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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会在别离时到来(in my end is my beginning)

Summary:

他和他的一些过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事实上,他们在新泽西时驻扎的地方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考察都称得上理想:被作为司令部使用的建筑内拥有良好采光,周围地势平坦,却有足够树荫供人躲避耀阳。向西走上两英里就能抵达镇中心,人们因为战事精神紧绷,但仍然保留着使生活能够正常进行下去的交际。蜿蜒着穿过居民区的清澈河道也流经营地后方,收留许多汗流浃背的士兵,喂给他们可用于晚餐的鱼——将军在几锅鱼汤第一次降临在餐桌上时过问了它们的来处,在座有两个副官悄悄倒吸一口气,生怕因为擅离职守被责罚(“看看那堆文件吧!先生们!”),七嘴八舌地赞美厨子。法国人不动声色地靠近亚历山大,嘴唇贴在他耳边,用母语询问他将军可能会有的反应。亚历山大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说镇上当然有以此谋生的捕鱼好手。

三天后亚历山大去到河边时没有马上作出跳进水里的决定,而是突发奇想地看向上游,半小时路途后找到一川瀑布,舒适地洗过一个澡,并在回程时撞见令气温骤降的一幕:有人显而易见地在小憩,另一些人仰躺在水面上,岸边放着两条已经不再挣扎的鱼,而将军正站在不远处,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他。

“看来我的副官们的水性比我预料中要好上很多。”他说,亚历山大在里面听到一丝笑意。“也许以后我们能和当地人交换物资。”

“也许等我们赢下这场战争,我们能在这片地方做些什么。”他的副官耸耸肩。“制造业之类的。”

但在战争结束之前他们先短暂借用了瀑布旁的地方来实现一次心血来潮的简易野餐。这最开始是拉法叶的想法,后来他得到亚历山大的支持,转身去敲了将军的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定一次外出行程。

“我还和阁下做了赌注呢。看来将军总是对的。”侯爵说。他们席地而坐,已经饮干一瓶酒,第二瓶也空上不少,足够酒液摇晃着舔上杯壁。“我说要说服你轻装前来——不带任何纸笔和写字台——会是一件难事。”

“看在我帮阁下赢来了些什么的份上,我有权知道你们赌了什么吗?”

“一瓶好年份的马德拉。我上次去镇上的时候见他们贩卖这个。说真的,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将军慷慨地邀他共饮,亚历山大得到他的回答,于是也实话实说。“我需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拉法叶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惊愕得如同听见亚历山大宣布自己决定离开军营。他挣扎着挤出一些单词,但没法连贯地组成句子,不知道先从哪个地方开始质疑这一匪夷所思的说法。

“你指你昨天看的书?”将军谨慎地问。亚历山大常出没于镇上的书店,有时候也从他这里借走一些大部头。

“我指所有事情。”这定义想来太过宽广。

“我以为你昨天回到床上来休息了?”法国人缓慢地说,而将军皱起眉。“不然后半夜睡在我身边那个人是谁?”

年轻的副官停下斟酒的动作,陷入思索。“可能是我。”

“可能是你?”

“非要说的话,我想不起来了。”

“我需要现在就把你绑回屋子里让你睡个好觉吗?”

“你大可一试。”他做出一个相当无害的表情。

“难道是相思病又夺走了你的好记性。”拉法叶夸张地哀叹,像是歌剧里挂心远在他方的情人的悲情女主角。“啊,我亲爱的火腿先生,我日日夜夜翘首以盼,假若风能替我捎去我对您的思念,鸟儿能对您歌唱我的渴望,信使能在一夜之间到达您的身边,那该多好啊!”

“如果你除了公事以外的信件都是这样的,那么我以后再也不会修改你的任何一封信。”

“不准。”将军说,但没有作出要打晕任何一个人,使他们不具备执行口头威胁的实际行动。

亚历山大对警告置之不理。“或者我现在就把你丢到水里去。”他掰下长条面包的一部分,佯作恼怒。

“哎呀,汉米。”拉法叶毫无顾忌地挨到他身边来,侧脸枕在他的肩膀上,轻快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他比亚历山大高上不少,如今显得十分别扭又吃力。他紧靠着亚历山大,皮肤的温度也一同贴近,令他尤为冰冷的手恢复一点活力。

“看来你已经醉了。”

“你把我想得太不堪一击了。”侯爵大声抗议,决议把将军拖入战局。“我清醒就像一个刚打完仗的人,阁下不这么认为吗?”但他重新变回他的母语的后半段句子相当直白地暴露他。

“我恐怕汉密尔顿是对的。”将军说。

亚历山大因此大笑出声,招来拉法叶愠恼的肘击。酒精本身并不足够干扰他们的思绪,但谈话同样耗费氧气,使人眩晕。他侧过头,看见拉法叶半阖着那双翠绿的眼,恍然间视野开始模糊。

 

他回到营地里时劳伦斯刚利落地翻下马背,远远地朝他招手。

“我原以为你到镇上去了。”南卡罗莱纳人说,递给他一沓信件。亚历山大出没的地点通常来说非常固定,无非是司令部、酒馆、书店或邮局。“我前不久才回来。”

他接过信,随手放在一边,笃定那里面没有更值得他注意的东西。他的视线始终留在劳伦斯身上,没有开始任何简短的交谈,只是看着他径直走向壁炉边的桌子——约翰惯用的那一个座位,拉出椅子,拆掉用来固定信堆的系绳,之后困惑地看向亚历山大。

“怎么了?”他问。

“我以为我记得已经不是这么清楚了。”亚历山大仍倚在门边,一动不动。“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房间里真的挂着两幅地图吗?”

劳伦斯古怪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这整个房间,还有今年是一七七七。”

约翰叹了一口气。“你非得这么聪明吗?”

“感谢上帝,子弹击中的是我的腹部而不是大脑。”亚历山大说。“现在我知道人的意识在消散前是有时间做梦的了。”

“我很想念你。”他又说。“你当时收到我的信了吗?”那封我以为能把你带回我这里来的信。

“你知道我没办法回答这个。我并不知道你也不确定的东西。”

亚历山大“啊”了一声。

“你看上去很享受这个梦。”

“非常。”

“陪我走走?”

“外面正下着雪。”但他还是拿起斗篷,让劳伦斯把三角帽戴到他头上。“我冷得要命,这代表我失血过多吗?”

“也可能只是因为现在是冬天。”约翰说,他们站在门廊前,脚边已经铺满一层浅浅的白。

“为什么是福吉谷?”亚历山大问。“如果要挑一个更有纪念意义的,约克镇想必更好。”

“好让你弥补没有死在战场上的遗憾?”约翰说。“你就没有想过你会有从这个梦里醒来之后活蹦乱跳地活下去的可能吗?”

“那东西击碎了我的肋骨,可能还弄裂了腰椎。”亚历山大说。他朝天空中开了一枪,却有别的子弹嵌进他的身体里。“那是致命伤。”

“很痛吗?”

“他们大概给我喂了过量的阿片酊。”他从来擅长与疼痛相处,如今只是在等待心脏停跳。“你同样是被子弹杀死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劳伦斯没去取提灯,只是握住亚历山大的手,拉着他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踩出一串脚印。无光的夜里星星看护他们。

“为什么是这里?”他又问了一次。独立战争的第二年,他们险些没熬过去的冬天,死神的镰刀亲吻过每一个人的灵魂。他被任命为华盛顿的副官的第九个月,被日复一日的文书工作禁锢得动弹不得,仍然在失眠的夜里渴望光荣牺牲。他在四个月前遇见劳伦斯和拉法叶,他们成为朋友,拥抱间藏进一些无法明言的亲近。

三年后他遇见伊莱莎,翌年秋天他们才会去到约克镇,一次四季更替后他得知劳伦斯的死讯,一千七百三十二天后他赶赴费城的独立厅,二十四个月后他回到华盛顿的身边,在那里度过另一个六年,然后在迈入新世纪之前他失去他的将军,最后他把自己送上决斗场。

为什么他会回到这里?

“你后来得到你想要的了吗?”劳伦斯答非所问。

“我一直都能得到我想要的。”

“你弄丢的东西呢?”

“你指什么?”他缓慢地问,停下脚步。

他们走到了河边。约翰转过身来,伸出手按上亚历山大的胸口,听见一片死寂。

“你的心呢?”他说。“我亲爱的男孩,你轻易地给出去的、被所有不告而别扯碎的、曾热烈地跳动的心呢?”

亚历山大仿佛被扼住咽喉。

他没法发出任何声音,声带徒劳地震动着。他尝试为自己找到说辞,像他作为律师站在法庭之上为他人辩护那样,但烂熟于心的律法和抓到的证词漏洞毫无帮助。这里没有一场迫在眉睫的战役要他献上生命,没有跌跌撞撞前行的幼小国家,没有与他反目成仇的人,没有唯一一个他会去恨的人,没有与他并肩的人,也没有他的爱人。于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我不明白。”他说。

“没有人真正好好的和你道别过。”劳伦斯说。“我知道我也没有,我很抱歉。”

他又回到圣克罗伊岛,看见十三岁的自己漠然地站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前是母亲冰冷的尸体。几天后的葬礼上只有他和他的哥哥。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去道别,他想原来人就这么一走了之。他遇到的所有人都印证这一理解,他们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然后在某一日离开。他麻木不堪。

“所以你让我见到阁下和侯爵。”所以他见到原本不会有机会再见到的,当然约翰也会在那其中。

“嗯,”劳伦斯摸摸鼻尖。“我不太熟悉你在战争结束后认识的那些人。”

他脸颊冰凉。

“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不是吗?”

“谁知道呢,人类文明没有规定你的朋友的灵魂不能出现在你的梦里。”约翰说。“不过或许你该走了,你还有点时间去见一见伊莱莎。”

撕裂腰腹的疼痛迟缓地找上他,粉碎他的知觉,他的所有回忆和天旋地转的世界一起分崩离析。亚历山大开始感觉不到他的腿,重心向前倾去,站立不稳。而约翰接住他,像托起一个将要溺亡的人。

“为了我笑一笑吧,”劳伦斯俯下身,吻过他的额头。“我们就要重逢了。”

 

他睁开眼。他正渡过哈德逊河。

Notes:

标题 - T.S Elliot, East C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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