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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两点,基里曼因食物中毒被紧急送到医院洗胃。住院部很挤,安格隆握着他一只手,洛嘉握着另一只,引得路过的护士连声赞叹:“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基里曼白眼望青天,恨不得一头撞死,却被洛嘉按住了。“你就放心吧,”洛嘉亲亲热热地说,声音大到走廊都听得见,“你有什么急事?不就是去给父亲订马桶吗?”
“不是马桶,”基里曼垂死挣扎,声音很虚弱,“是智能家居项目,我要带队去谈合作的。安格隆明明知道……”
洛嘉高声打断:“好的,好的。圣吉列斯替你去了,保准订一个漂漂亮亮的大马桶,让父亲一看就喜欢,坐上去就不想下来。好不好?”
所有人——无论是患者还是医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洛嘉朝他们微笑。基里曼脸上滚烫,两眼发黑,深觉丢了父亲的人。安格隆摸摸他的额头:“你发热吗?”
“他害羞了。”洛嘉快乐地说。那是损人不利己的快乐,他要使自己的脸面和基里曼的尊严同归于尽,何其歹毒,“没事的,兄弟,父亲年纪大了,有什么怪癖都很正常。我听说,黄铜打的马桶还不够体面,要再镶一层金呢。”
打量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但是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基里曼痛定思痛,开始反思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悲剧的起因可以归结于加班、办公室陋习、商业竞争和恶意投毒,但他打算把这口锅扣在洛嘉身上。也就是说,自从他拨通洛嘉通讯的一刻,灾难正式开始。
*
半小时之前,基里曼坐在车里。车一动不动,前方后方的所有车也都一动不动,像一群顶着烈日静坐冥想的巨大甲虫。他的烦燥在铃声响起的一刻达到了顶峰。“再等等,”他说,“我堵在快速路上了。”
车载电话传出洛嘉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鼻腔哼出来的。
“这个时段。堵车?”
“真是堵车。”基里曼说,“你不信就……”
他看着长龙一样的车屁股,火气有点压不住的趋势,抬手想按喇叭,又忍住了。他想起拿到驾照那天,尤顿摸摸小本子上他的照片,眼角笑出弯弯的细纹,说:要做个文明礼貌的司机,礼让耐心……
礼让耐心。他降低调门:“你不信就算了。”
“我信呀,哪有不信?”洛嘉冷笑,“迟到不是你有意,要怪没天时、少地利、旁人不识趣,怎么就偏偏要拦你的路呢?横竖你是两手一张,清白无辜。哪一天你杀人放火,肯定也是奉了圣旨,被逼无奈的咯?”
自从辩论赛上输给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学妹,洛嘉就一直有种无理取闹的应激反应,路过的乌鸦都要被瞪一眼。基里曼心里想着不和他计较,脸色却多云转阴:“都说了,真是堵车。”
“哟,急啦?”一听他生气,洛嘉立刻开心起来,“真堵路上啦?真的?那我考考你。”
“我看你是闲出毛病来……”
“哈。你心虚了?”
“谁心虚了?”
“那你说,前面是什么车?”
基里曼闻言抬头。大概是光照的关系,视野有点模糊。他费力地眨眨眼才看清楚。前车通体漆黑,车标是只红色的眼睛,长着尖刺和箭头,像个变异的枣核。他说:“复仇之魂。”
“难得一见啊。后边呢?”
“也是复仇之魂。左边——”基里曼说,扭头看去,揉揉眼,又看了一遍,“——也是。还有右边。”
“这整条路上,全都是复仇之魂。”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确认。
电话彼端沉默了,在一分钟之内只剩沙沙的电流声。再度响起回应时,人已经换了一个。“罗伯特,”圣吉列斯担心地问,“你还记得中午吃的是什么吗?”
中午。他感觉头昏脑胀,按着太阳穴,怀疑自己有点中暑。中午……
中午一点,他加班错过了午餐,在打烊的食堂门口遇到了莫塔利安。这位兄弟已经离职很久了,这次回来是想争取一个家居合作项目,就是已经内定给安格隆新东家的那一个。基里曼负责全程跟进,今天就要签下合同,这会儿见到莫塔利安,他有点尴尬和微妙的心虚。不仅是因为好项目给了安格隆显得他厚此薄彼——这有什么?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恐虐的黄铜马桶相当出名,往水箱上安颅骨是多么酷的事!他心虚主要是因为上次见面闹得不大体面,叫莫塔利安撞见他手里牵着个金眼睛小女孩。得知那孩子的真实身份后,他兄弟的表情从嫌恶变成了惊恐。
好在莫塔利安没翻旧账,反而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爱心锅。“同事炖的菌子汤,”他说,“菌子是自家花园摘的,很嫩。”
他有点感动:“你吃过了吗?”
莫塔利安高深莫测地看着他说:“我吃没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菌子两个字有十四笔,而现在是十三点。十四是好数字,十三嘛,凑合。按照数字命理学,我就应该给你送这顿饭,你就应该在这个点吃饭。”
锅外面贴心地缝了蓝色的隔热杯套,一角用白线绣着三个圆圈和箭头。配色是他最喜欢的,加上他确实很饿,于是忽略了食物过分诡异的卖相。至于味道,味道……
“罗伯特!”圣吉列斯的声音焦急起来,“我叫救护车了,洛嘉现在就去医院。你坚持一下——千万记得踩刹车,踩刹车啊!”
*
下午两点半,卡班哈的午后好心情在打开合同文档草案的下一秒宣告终结。这只大魔面沉如水,喀哒喀哒点着鼠标,留下大段标红。从医院匆匆赶回的安格隆在它身后站着,脸色和文档界面一样越来越红,瞧着像是不太服气。
卡班哈其实想往标红旁边加点批注。它知道卡洛斯就喜欢用这一套故弄玄虚来吓唬实习生。那也挺不错,让小新人懂点道上规矩,品尝一下险恶的职场八股文震撼。但一来恐虐大魔从不以能言善辩闻名,安格隆再不济,毕竟长了一副尖牙利齿,据说当面骂过基里曼,它担心自己辩不过。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它腾不出手。一袋灌饼正热腾腾地揣在它袖子里。食堂的放血鬼殷勤地加了根烤肠,血红色的酱汁又浓又香,唉,本该是完美的点心,如果不是这份合同……它把滚轮一拖到底,保存,邮件发回原地址。
“我看不下去了。”它说,“标红的全都要改。你起草这东西花了多久?有半小时吗?先前的资料你真的看了吗?我告诉你我们这儿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安格隆低沉地咕哝了一声,卡班哈没听清,但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它脸色立刻就不大好看了。黄铜颅座不是纳垢的花园,容不下办公室斗争的歪风邪气。企业鼓励竞争,支持挑战,但斯卡布兰德用实际遭遇给大家上了一课。那之后它们都明白了:对上司得讲礼貌。
所以卡班哈瞪了过去:“说话啊,你有什么意见?”
周围工位上有人看了过来,安格隆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几束油墨般光亮的发辫滑落下来,垂到眼前。不确定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在笑。
这次卡班哈很费力地听清了。他说:“不是我。”
“不是你?”卡班哈疑惑,“什么不是你?”
“合同,”安格隆说,“是那边发来的。”
他补充,“基里曼住院了。”
模楞两可,含混不清,但是卡班哈听懂了。该死的马桶项目!不中用的基里曼!它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安格隆可能又说了些话,但它什么也没能听到。灌饼在袖子里被打翻了,血红色的酱汁流到手上,又流到衣襟上,裤子上。它现在想起来了,它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呢?恐虐和安格隆的父亲兼前东家在家居城的智能马桶发布会上对上了眼,一见如故,这才有了后面的合作。卡班哈这会儿顾不得揣测安格隆是不是和上家藕断丝连。它只剩一个念头:既然基里曼被换掉了,那么发来合同的是不是,是不是……它手脚冰凉地去找发件人的邮箱,看到了巴尔的域名。
卡班哈发出尖利的爆鸣声,吵醒了午睡的斯卡布兰德。“怎么,”它迷迷糊糊地问,“有噪音战士打进来了吗?”
*
“我没点外卖,也没买花。”基里曼说,“确定收件人是我吗?会不会弄错了?”
外卖员放下一口大花篮,翻订单给他看:“您这里下单记录。”
基里曼扫了一眼:清明扫墓祭拜花束鲜切黄白菊小雏菊勿忘我三合一全家福套餐。
他做了次深呼吸,尽量和蔼可亲地说:“我知道了,先放这儿吧。您上楼的时候,不知看没看见我弟弟在手续窗口?高个儿,光脑壳,脸上写着字。您知道黥面吗?看着就不像好人……”
外卖员说:“是有这么个人。”
“劳烦您叫他上楼来。”基里曼说。
很快他就听见洛嘉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质问,只见洛嘉温柔地笑了一下,在花篮里左掏右掏,掏出一个扎着丝带的礼盒,当着他的面拆开。里面是一口钟。洛嘉把钟揣进了他被窝里,用冷冰冰的金属紧贴着他的肚皮,顺手掖了下被角。“你喜欢就好,兄弟,”洛嘉说,“一片心意。祝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基里曼看得出来:他用眼神骂得很脏。
他想抗议,但工作像催命鬼一样撵在身后。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圣吉列斯发来几张万里河山一片红的截图,语气迷茫里带点委屈。“时间紧迫,我想着拿废案顶上再说,面子上打发过去,先把合作敲定。可他们发回的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喔,为什么不直接问卡班哈呢?”洛嘉幸灾乐祸,“兴许是年关将近,人家觉得红底黑字更喜气?你信吗?”
*
卡班哈在顶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库嘎斯和莫塔利安。库嘎斯抱着一口蓝色的爱心锅,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在送鸡汤的韩剧女主角、钱难挣屎难吃的心理咨询师和绝望的幼教实习生之间游走。莫塔利安阴沉着脸。
卡班哈揪住库嘎斯:“我看起来怎么样?”
“很香。”库嘎斯扇了扇鼻子,友善地说,“你闻上去像个灌饼,还是加了烤肠的那种,怪讨人喜欢的。”
“实话可不中听。你面中带煞。”莫塔利安说,“耳反无轮,祖业如尘;巷路气暗,祸患风云。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加烤肠。八块八的经典套餐很好很合适,但是加了烤肠,变成九块九,事情就麻烦了。九是坏数字。”
卡班哈真心实意地说:“我这个大魔都没你迷信。”
莫塔利安说:“数字命理学是唯物主义科学。”
卡班哈不以为然,但他有更要紧的事要谈。“你,”他指着库嘎斯,“你一会儿是不是闲着?”
“不好说,今天挺忙的。”库嘎斯说,“有人在我们花园订了个吊丧的全家福花篮,然后给了差评,说是阴气不够重,他家病人本来就剩一口气,竟然给冲喜冲得活转回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不知所谓的事呢?花园的口碑是那么容易做的么?纳垢灵们都很伤心,我也很伤心。”
“三合一的花篮。”莫塔利安轻声补充,“三。”
“你等会儿陪我去开个会,我就到你家订花篮,订八个。”卡班哈说。它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要红玫瑰,血红血红的那种,给我加一片白色的羽毛。”它脸红了。
库嘎斯说:“啊?”
“开会的时候,你就说你是来实习的,邮件是你发回去的,然后让我把你炒了——别管是什么邮件。行不行?”
库嘎斯说:“啊?”
“对方不会和你们有交道。”卡班哈越想越觉得合适,“我也不担心你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你不是色孽的凯利斯,不会撬我墙角,反正你家不做马桶,对吧?不过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库嘎斯说:“啊……啊?”
它求助一样望着莫塔利安,后者咳嗽一下,说:“绿色食品。”
“那没问题。”卡班哈很满意,“就这么定了。”
莫塔利安再次投以高深莫测的注视,然后看了看时间。他戴的是块传统的机械表,褐绿色的表带像某种腐坏的植物蔓藤。秒针喀嚓一声归位,时针笔直地指向三点整。“三是好数字。”他嘀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