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美狄亚!神明把你带到了这难航的苦海上。
——欧里庇得斯《美狄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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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稀有的悠闲下午,他会回忆起遥远的奥林匹亚。溪水刚刚解冻的季节,空气中弥散着醉人的金盏花气息。月光像融化的冰,剔透清冽,把凯莉芬妮柔和的影子投在花纹细腻的墙柱上,如同一张剧院海报。她讲着古老的故事伴他入睡,声音舒缓温柔,恍若一个昏暗安谧的梦。她讲起山林中懵懂的精怪,怀揣赤子的好奇心,从岩缝和树洞中窥探人类的村庄。她讲起它们如何小心观察,笨拙模仿,偷来节日面具挡住面孔,用树叶和羽毛织物遮蔽身体。她讲起同一棵树上的精怪们是怎样互称亲人。稀奇,真稀奇,它们明明并不理解血缘,却狂热地笃信这些称谓。那么虔诚,那么可笑,以为东施效颦般的仿效能让村庄张开怀抱,认它们为同族的朋友,而非深林的怪物。他那时年幼,坚信谎言总比白纸上的墨点刺眼,于是凯莉芬妮露出那种长姐惯有的纵容微笑。“也许是吧。”她说,“但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的——小怪物们进入村子,好奇,快乐,而且很受爱戴。”
是啊,很受爱戴。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旗帜、颂歌、散发着香味的绣线绶带,闪闪发亮的军功章、兄弟间的拥抱、人群的欢呼、父亲的颔首微笑。为了这些他情愿去死。谁说不是呢?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记述者喜欢把他和他的兄弟们描述成伟大的人——伟大的“人”,既非工具,也非半神。他们要有喜怒哀乐,也要有铁血柔情,要眼也不眨地赢下尸山血海的胜利,然后在庆功仪式上斟满一杯澄净的酒,为逝者泪流满面。从来没人觉得有什么矛盾之处,从来没有。你是个成功极了的谎话家,父亲。我们都是。我们编织的衣裳比树叶和羽毛逼真好多。他这样想着,向残破的英杰送上花束。他的脸上没有悲伤。
他已经很少悲伤了,悲伤是种浪费。倒不是说自然流露的情感有什么不对,而是伪装自己“拥有自然情感”这件事太耗精力。他永远都不会承认,最危险的阵地让他觉得安全。堆积的尸骸散发着钷素的刺激性气味,炮火以饿兽扑咬血肉般的悍烈撕开钢铁防线,荣誉冷得像尸体,胜利散发着血水的浓腥。他从不会在这种时候想起父亲、兄弟和儿子,从来不。父亲是什么?是旗帜上沉默的天鹰,被浸透千百次,热的血结成冷的冰,永远飘扬,永远俯瞰战场。兄弟是什么?是不会到达的援军,沙沙作响的通讯频道,毫无帮助的问候,银河另一端的陌生人。儿子是什么?他根本不肯去想这个问题。只有士兵才会怀着保护者的崇高冲向战场,而一名将军需要考虑的只有战役本身。捆缚在他身上的所谓“家庭”在这一刻不再具有意义,就像林野的妖精们在火铳和陷坑前终于撕去面具,爪牙狞恶。
在这种时候,只有这种时候,他承认自己不爱他们。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爱过任何一个孩子。他将子嗣送去艰险的最前线,就像将弹药填入炮膛,干脆,利落,高效。这是对的。这没什么。只有疯子才会为一匣弹药流泪。
他曾见过帝皇之傲号上的艺术家,每一个都惊才绝艳,每一个都深深地、深深地被天赋所折磨。他们在垂泪的下一秒狂喜,于丰沛情绪的海洋里溺水窒息,奋笔时如斩落雷霆的天神,沉思时又像失却生命的木胎。福格瑞姆,兄弟中最富感性的一位,坚信那些酒精、熬夜、过量药物和脂粉甜腻中的癫狂都有其必要。“感受。”他挥手,仿佛那就是问题的答案,“如果你不曾感受过,你就没办法重现它。”
“他们是创作者。”
福格瑞姆大笑起来——带有调侃的纵容,正像一位亲人,正像凯勒芬妮。好像看清他心中所想,他意味深长:“人不可能创造自己没法理解的东西。”
人做不到。任何创作者都做不到。在古老的泰拉神话里,神仿照自己的模样抟土造人。在凯勒芬妮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里,妖精的华服、礼帽、马车和首饰统统是石子树叶的小把戏。所以神子注定不可能成为凡人,所以怪物只能创造出另一个怪物。他的血与肉、灵与骨,都是他的创作者留下的影子。自然如此,本该如此,当他发现自己的人性是一片裱糊纸蒙住的谎言,就该猜想到这份虚伪来自于哪里。当所有溪流都从同一口泉眼孕育,又有谁会弄错源头?这条溪水——他自己——是苦的、涩的、昏馈暴虐、敏感乖戾,那泉眼——他荣耀的父亲——又怎么可能是甘甜的,清冽的,英明的君主,慈爱的领袖?父亲的眼中的他就是他眼中的子嗣,一脉相承,比任何证据都要清晰,他又怎么敢——怎么能——奢望来自父亲的爱?他是王座的碎片。硬币的正反面。双人舞的同一极。同心圈的大小圈。还有什么不清楚,不明白?答案就在手中,他何曾爱过任何一个孩子呢?
他那么恨这一点。他恨父亲不肯爱,他恨自己做不到爱。他甚至不能理解爱是什么,就像他不理解血缘和亲缘,兄弟和父子。一只小小的妖精蜷缩在枝杈和叶缝里,像花苞,像嫩芽,像绿色蚌壳中柔体的躯体,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望见了人类村子的炊烟——这是个美好的故事吗?不是的,它只是悲剧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