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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魔网四件套
Stats:
Published:
2024-01-12
Words:
10,206
Chapters:
1/1
Comments:
18
Kudo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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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413

卡尔萨斯之路

Summary:

盖老师力作《卡尔萨斯之路》出版,人逢喜事精神爽,遂请他那不成器的学生喝酒——大家都喝得很高兴。

包含盖老师和学生唠嗑,以及《卡尔萨斯之路》的部分内容。
背景是塔夫盖,左右无所谓,塔夫的性别无关紧要,但是不爱用TA,姑且用“他”来指代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曾经的老师是深水城的盖尔·德卡里奥斯,剑湾的拯救者,费伦首屈一指的大法师。听说他在结束了那场轰动全费伦的冒险,又云游四海大半年之后即将回到深水城,还接受了黑杖学院的教职,真要做起老师的行当。这让我有点紧张,哪怕我已经和他阔别十五年之久。不过幸好我在一个城市通常不会停留很长时间,也到了收拾行李背包走人的时候。说句公道话,我不太想在商业区那些窄小街道和汹涌的人群里撞见他——毕竟深水城的酒馆都在那几条街上,而且我记得他离开酒精好像不能活。很不幸地,我在深水城住得久了,也日益地染上这种病,基本上无药可救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为他高兴。相反的是,这像是二十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大好事。天大的好事。或许读者会问,一群冒险者摆脱了夺心魔,拯救了整个费伦大陆固然是好事,但这也是惠及所有人的义举,怎么我偏说得像自己的事情一样。这个反驳非常有力,我也情愿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在过去的这些年月里,还有和我更紧密相关的好事发生。但我搜肠刮肚,很难说找到了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事情。
但如何描述这种高兴呢?我还不便说得太过具体,只能姑且用比喻来传达,希望它们听起来不会太故弄玄虚。就像旅人在漫无边际的荒野里行走,脚下泥泞,天上还时不时落雨,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但不知道它们究竟身在何处;神谕说旅人将永远走不出这片荒野,除非有一只金色的大尾巴松鼠突然跳到眼前,打了声招呼。他们那支快乐的小队最终超越死亡,获得新生的消息,对我而言就像那只大尾巴松鼠一般,而我那位曾经的老师的喜讯尤其如此。
于是我决定久违地、小小地庆祝一番。我是这样计划的:首先,我要在前一个晚上把所有的行李都打包好,清扫炉灰,并且把房间里的盆栽送给邻居;然后我要睡到自然醒,最后去深水城的集市转一圈,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华特金斯书店的特别展销。一年里总有几个日子,他们把一些珍奇书稿的特殊版本展示出来,供有缘人挑选。最后再去我常去的野酒馆大喝一圈,甚至可以点上一两杯平时不舍得喝的深水城陈酿威士忌,那种在橡木桶里装了十年以上的佳酿,一直喝到破晓。之后我大概可以直接回家,背上所有的家当启程。
计划非常完美,我也如期完成了所有的清扫工作,睡了一个长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我看着墙角摆放的行李,全部东西收起来,也不过两只皮口袋——感谢魔法扩写卷轴和文本补充晶体的发明,从它们诞生之日起,我就戒掉了买纸本书这种对旅行者来说最大的恶习。扩写卷轴应该是盖尔当上密斯特拉选民的第六年出现的,发明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法师,据说拿了白熊商社(全费伦最大的纸质书出版会社)一笔巨额专利转让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我虽然对白熊商社感情复杂,但也乖乖地买了两个昂贵的超轻量魔法扩写卷轴,并且时不时就买上一两颗印了书的水晶,用点非常入门的小戏法,把水晶里的内容导入卷轴。不知道盖尔见到这种发明将会发表怎样的感想。虽然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他很是要当一段时间的纸本书死硬分子:“考虑到书的魅力,难道柔软的皮质封面和书页轻柔的响动是可以被牺牲的吗?”但是过不了几个月,他就要拜倒在扩写卷轴的魅力之下了:“这样天才的造物怎么就不是我发明的呢?”
大概……一定是这样吧?

 

但是不知命运怎样作弄,又或许是自从我得知他要回深水城之后不经意间念叨了太多次,我最终还是和他打了照面。就是在我的庆祝之日下午,在快关门的华特金斯书店里。我虽然只买水晶补充包好多年了,经过华特金斯还是忍不住兴奋。它就是那种,你能想象到的,特别典型的,作风老派的古旧独立书店,有着深蓝色的门头,上面是暗金色的魔法字, “Waltkins Books, since 976DR”。和白熊的授权经销商弗洛耶书店相比,这家店的铺面倒是不大,书架之间也就能容纳人类通行,枭熊来了就得卡住,转不动身。加上地下的善本室,这店一共三层,一层是泛魔法类书,包括魔法理论,魔法史,实用魔法卷轴,以及各色法师传记。二层是虚构类,包括小说和吟游诗人逸闻录,还有三五个书架的诗歌。地下的善本室通常不对普通顾客开放,一般得是常客,或者是对魔法及魔法史研究领域表露出极大兴趣和见解的客人,亦或者有研究机构的身份认证或信函。我虽然基本不在这里买书,但优点在于巧言令色,已经和书店老板混成熟人,也混到善本室想进就进的程度。可能是临近新年,书店也不介意多搞点热闹的宣传,贴满了新书的预售海报。其中一份尤其令人啼笑皆非,用粗黑体字大大地印着:
“高山与幽谷:传奇法师盖尔·德卡里奥斯的跌宕人生”
看到这张海报,我爆发出了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声大笑。幸亏老板这时不在,否则他应当又要对我吹胡子瞪眼。这斩钉截铁的标题,说得简直像盖尔已经死了,需要什么人来给他盖棺定论似的。如果这样的书能写,我早在十五年前就写了,又如何用得上这些人等到今日?不管这作者是哪位,书中内容如何,希望他永远别误打误撞遇到我,就像这本书的传主一样。
“我希望不会是有人在嘲笑他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师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诸神在上,谁说这位盖尔德卡里奥斯“即将”,而不是“已经”回来的?这传言什么时候都没个准话。
但是我转头去,真的看到他本人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头发的长度没有变,眼睛的颜色也没有。幸亏没有。这位法师如我所预见地蓄了胡子,但是打理得非常仔细,和他多少生出些细纹的脸也非常相称。
“高山与幽谷……说句实话,德卡里奥斯教授,”我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见这刻薄的评论,也怕人听见倒霉的传主就在这里,“你觉得这人是认真的吗?”而且我没想到我们就这样攀谈了起来,好像中间的十五年压根不存在,这不过是我写完那篇在任何意义上都有点亵渎的《伊尔明斯特的奶酪》之后的那个傍晚。
“说句实话,我不认识这本书的作者。”这位倒霉的传主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把脸上的笑控制在一个比较温善的程度,“似乎也没有承诺给传主任何版权费——起码传主并没有收到这样的信函。不过还是祝他好运了。开年的图书市场,竞争恐怕会非常激烈。”
他笑得大有深意,简直是等着我来问他对开年的图书市场有何见解了。于是我从善如流地问:“何以见得?”
“完全意外地,”我的老师依然完全禁不住这种套话话术的引诱,眉飞色舞起来,“我也有一本书即将出版,华特金斯书店就是我的发行商。今天我是来看样书的。”
这确实大大超出我的预料。盖尔德卡里奥斯花了大半辈子当女神的全职选民,眨眼间拯救了费伦,又用了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云游四海,现在他出现在华特金斯书店,对着他十五年没见的、半道逃跑的学生说,他要出书了。
没等我问,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文库本大小的书。这开本不大,但是装帧精巧,封面是黑白的线稿,画着费林魔葵和耐瑟瑞尔浮空城。线条非常流畅,一看就是大师手笔。题目是深红色的魔法字:《卡尔萨斯之路》。
“哇……这可真是……!”我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回过神来时,那本书已经给我抢到手里了。我怀疑自己是有点巧手天赋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发。当真摸到书,我才又一次意识到我这老师简直是大有余财。书封是超轻的防水皮,内页触感敦厚,完全没在印刷上节省开支。
我正准备埋头大看时,他的提议适时地响起:“我在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想喝酒吗?带去看也是一样。”
我啄木鸟捉虫一般地点起了头,生怕他看不出我的大赞同。见到他之前的种种不情愿已经烟消云散,如今我脑子里只装着两件事:第一,我傍上一张上好的酒票,有我这位老师在,我心心念念的深水城陈酿威士忌足可以敞开喝了;第二,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已经三五十年没有正经作者重写过卡尔萨斯了,这段时间足以让所有耐瑟瑞尔爱好者(如果真有这样一群人的话)等得心灰——但是我眼前这位大作家,他可曾有一枚货真价实的耐瑟瑞尔法球揣在身上。

 

于是我们去哈欠门喝酒,像深水城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离酒馆还有一条街的距离,就能看见门口都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人手端着麦酒的大玻璃杯,就着冷风把酒灌进肚子。深水城本来就临海,位置又偏北,冬天总是要比别处冷些。酒馆的大门特别厚实,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推开,深吸一口气,钻进人堆里,寒风便和那些不怕冷的人们的攀谈声一起关在了门外。
年末总是酒馆生意最好的时候,人多到我那喝了半辈子酒的老师脸上都有点惊讶。我跟着他穿过那一张张大半人高的酒桌,一路上撞到了两个龙裔和更多的半兽人。不过今天这些人兴致好像格外高涨,全然沉浸在和同伴的享乐之中,没有在意我的搅扰。最后我们来到吧台侧面相对偏僻的角落,正好有两个戴着兜帽的旅行者喝空了杯子里的最后的液体,起身准备离开。
“今天算是走运了!”我这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我也乐得装作没看见他施法时手中隐蔽的亮光。或许是心灵控制术吧……看来过去大半年的冒险让这位德卡里奥斯教授的行事作风灵活了不少。当年他想把我的书拿来看,都得安排闭卷考试这种蹩脚借口。
坐在吧台前的一大便利在于不用千里迢迢地挤过来就有酒喝,而且什么时候想续都方便得很——这正合我的心意。也如我所料,我的这位老师在喝酒这方面作风老派,是绝对不会让曾经的学生付账的。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
“神之佳酿,谢谢。四个剂量,加焦糖气泡水。再加两品脱阴影谷麦酒,”我转头问他,“一杯给你?”
他自然是照单全收,也给自己点了一样的,同样的份量,只加了冰块。神之佳酿是哈欠之门对外出售的最好的深水城威士忌,我承认加焦糖气泡水有点牛饮的意思在里面,但没想到我的老师比我更心急。他从酒保手里把两杯烈酒稳稳地接了过来,一边递给我,另一杯已经喝上了。等他放下杯子,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已经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而他脸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幸福的傻笑。
“天知道我多想这个!”他深吸一口气,酒味在肺里过一圈,眼睛都亮了,“你敢相信,大半年了!人怎么能大半年没有哈欠之门的酒喝?”
“德卡里奥斯教授,”我辛苦地憋笑,“你不妨再夸大声点,或许我们就能免单了。哈欠之门绝对喜欢这样的广告。”
“不……神不会允许人在拿了版税的当天免费喝酒的……相当可观的一笔版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得意过头了,害羞地垂下了眼睛,手伸进口袋里翻翻找找。我这时才意识到他的法师袍侧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魔法口袋,应该是缝进去了什么高环的空间法术。“书在这儿,请务必不要着急,慢慢看。或许你会理解?我得和手里这杯独处一会儿……”
我再次点头如捣蒜,接过他那本矜贵的《卡尔萨斯之路》。就着我这杯掺了足量焦糖气泡水的神之佳酿,先把这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并不冗长,加上头尾也才七个章节,200页出头的体量。从编排来看,它介于卡尔萨斯的人物传记和耐瑟瑞尔思想研究的路子之间,更偏向后者写。只是我翻到了最后一页,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它究竟是个什么,也说不出它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我喝醉得太快了,又或许我应当保持僵直的沉默,以便把它端到读者们的面前,我也好有时间把自己从失语之中解放出来,把故事讲完。鉴于全书还是有相当的篇幅,我想把目录和后记拿出来,用来说明问题应该已经够了。

 

*下文是《卡尔萨斯之路》(节选)
卡尔萨斯之路
引言-走出法师塔
第一章-卡尔萨斯和耐瑟瑞尔浮空城:注定成就伟业?
第二章-费林魔葵的威胁:魔法枯竭危机
第三章-耐瑟瑞尔晚期的密斯瑞尔信仰:想象无界
第四章-卡尔萨斯登神术:更进一步
第五章-卡斯的红石:未选择的路和未完成的结局
尾声-再访卡尔萨斯

后记:
卡尔萨斯的“愚行”?

我可以预见会有这样的批评,说这本书是在为卡尔萨斯开脱罪责。我无法否认它在客观上确实能够引发这样的解读。因为本书意在讨论的是这样一种可能性:所谓“卡尔萨斯的愚行”,包括卡尔萨斯登神术,都不应当被简单视作一名法师意在彰显自己能力的突然之举,而是耐瑟瑞尔晚期魔法危机无可挽回局面下的必然结果。我好像还直言过,无论当下的读者对卡尔萨斯的私人观感如何、对于耐瑟瑞尔魔法帝国的陨落又作何感想,卡尔萨斯贯穿三百余年人生的探索都不应当被评价为“不足”。此时我依旧坚持这样的观点,而且鉴于整本书都尽最大可能保持了客观的口吻,也请读者理解我会在这里赘言一二——我想,针对这场危机,卡尔萨斯已经穷尽了他能够利用的资源,并所有做到了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我们不妨再度回顾耐瑟瑞尔魔法危机的二重性,这是本书第一章与第二章着意想要论证的内容。正如这个被近代法术史学界沿用了300年之久的名词所示,耐瑟瑞尔晚期出现的危机被简单地定义为“魔法危机”,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定义绝对是不全面的。它不仅是魔法危机,也是社会危机。或许我们应当借此反思“魔法危机”这个定义的准确性。在耐瑟瑞尔浮空城之中,魔法深入社会的肌理,构成了生活的每一方面——人们身处的城市,市政,教育机构;出行所使用的车马,社交时的穿戴;甚至包括每天使用的水,摄入的食物,和脚下的土地。
我理解这种观点对于费伦大陆的读者来说或许有些激进,以至于难以设想。易地而处之,如果当下的我们也面临着魔法枯竭的局面,或许绝大多数居民只会感到生活多有不便,而且这种不便也将很快被因之而生的各种全新创造所取代。或许法师占据重要地位的城邦会出现动乱,正如我的家乡深水城,或许它将因为魔法的式微而走向衰败,但或许也能因此形成新的社会秩序,迎来新的契机。唯有将魔法视为生命,或者认为其具有超越生命的形而上意义的法师将会深受其害——或许我将会是其中之一,但这样的法师究竟有多少,又能对身处的环境施以多大的能量呢?无论他们此前居住在怎样宏伟的宅邸,能够使出怎样炫目的法术,在地方性的事务之中能够发挥怎样强大的影响,他们相对于这片广阔的土地、以及经年形成的风俗、信仰、习惯和偏见来说,还是太过微茫了。

然而对于耐瑟瑞尔来说,魔法枯竭的事实从一开始就会动摇社会的每一方面,因为它恰恰是以魔法为根基而建成的。耐瑟瑞尔是魔法的帝国,卡尔萨斯浮空城、以及其他所有的城市,都是魔法的城市。在此处,作为法师(以短暂地脱离历史学的限制),我不得不多言一句,也只有耐瑟瑞尔这样特殊的结构才能恰如其分地暗示魔法的物质性——魔法当然是一种物质,但这一点已经被忽视太久,以至于它一直以来被误认为是一种效果、一种权宜、一种手段。或许我们不得不将这样的误解归因于密斯特拉——并非她的疏失,而是因为她恰如其分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这便引出了第三章意在解释的,耐瑟瑞尔时期的密斯瑞尔信仰与谷地历之后的密斯特拉信仰之间本质性的不同,以及这样的差异对于法师的施法活动所带来的巨大影响。简而言之,挑战魔法的极限绝非某些法师出于过剩的野心而大肆鼓吹的信条,而是前谷地时期密斯瑞尔信仰的基本教义。换言之,处于密斯瑞尔教义的引导,魔法本身也获得了超越性的意义,变成了信仰的一部分。它甚至部分地定义了耐瑟瑞尔时期的公共情感体验——因法术的产生而狂喜,因魔法的衰竭而倍感焦灼。我甚至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来恰如其分地描述这种状态,因为这是谷地历时期的居民所不曾经历的。
卡尔萨斯登神失败这件事当然永远改变了密斯瑞尔,而容易为人所忽视的是,这也彻底改变了密斯瑞尔(密斯特拉)信仰。也正是从彼时开始,密斯特拉空前地加强了对魔网的规束。原始的、混沌的魔法经过了她神力的导流,变得平缓而有序。它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覆盖了整个位面,假如触碰魔网,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宁静。如此便造成了一种假象——只要一名法师皓首穷经、孜孜以求,就能够在这样宁静、规律而无尽的网状世界中获取自己所需要的一切,拓展知识、满足野心、实现自己的抱负。但这不过是魔法的一个面相,或者说,具有欺骗性的面相。在这张凡生之网的背面,原初的魔法依然汹涌、暴虐而不可预料。耐瑟瑞尔的陨落,与其说是因为卡尔萨斯的愚行所致,不如说是他的行为使魔法不受规训的性质彻底暴露在了世人面前,并且因此受害。与魔法本身相比,任何有生的个体,包括卡尔萨斯本人,都是渺小的。因此我才反对将耐瑟瑞尔帝国的覆灭与“卡尔萨斯的愚行”以任何方式直接关联在一起。从这一角度来看,卡尔萨斯不过是一枚引信。
将卡尔萨斯比作引信并不代表本书轻视他的举措;相反,卡尔萨斯针对魔法枯竭危机而进行的种种举动无比耐人寻味,并且极致地体现了一个有生个体能够具有的复杂性。如果仅仅作为一名法师,仅考虑个体的存续和日后的发展的话,正如他少时所结识的诸多法师朋友一样,魔法枯竭危机对他们造成的影响虽然重大,甚至有的致命(比如第二章论述了伊奥勒姆长生术的失效),但最优的解决方式绝无可能是窃取密斯特拉的神性——正如档案所记载的,哪怕耐瑟瑞尔帝国覆灭,依旧有不计其数的法师从中幸存,并在此后的DR纪年之中获得卓著的声名。因此我不得不思考另一种可能性:或许卡尔萨斯的所有举措,从一开始,都不仅包含一个自私的目的,而具有无可辩驳的社会属性。第一章所论述的浮空城、大学和公共设施建设是出于此心,而第四章所论述的登神术也包含同样的目的:只有获取全新的魔法来源,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耐瑟瑞尔的魔法危机,将浮空城从日益迫近的分崩离析之中拯救出来。从这一角度讲,获取神性是取得原初魔法控制权的手段,可以与任何性质的资源开发手段相提并论,而并非卡尔萨斯苦心设计登神术的目的。
登神术从设计之初到最终成型,一共耗时百年之久。在这样的百年之中,卡尔萨斯亲睹不计其数的亲友、法师同僚去国离乡,也见证了盛极一时的浮空城日益衰朽,其中曲折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作为非常有幸阅读《年鉴》的少数凡人之一,我可以确定他并没有在这本巨著中提及丝毫自己的心迹——卡尔萨斯的魔法研究非常客观、纯粹,给人将自身置之度外的印象,但我却在文本外找到了一些有趣的发现。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曾经尝试过利用《年鉴》获取成神的方法,也因此不得不逐条研究其中所记载的法术。我几乎可以肯定书中前三分之二的法术记录非常详尽,也几乎没有删改;笔记之间的日期间隔较长,和耐瑟瑞尔晚期的其他档案进行对比的话,可以发现卡尔萨斯尚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研究登神术虽然已经成为他不可割舍的日程,但并不非常紧迫。直到最后的三分之一,它们完成于卡尔萨斯生命结束前的十年。相对于之前九十年完成三分之二的内容来说,不可谓不仓促。文本删改的痕迹也日益增加,好像卡尔萨斯自己也并不能够十分确信法术能达成什么样的效果。针对这一部分的法术,我自己的看法是——或许最终消灭卡尔萨斯的并非他无度的野心,而是日益紧迫的时间,以及魔法枯竭突然加速。假如耐瑟瑞尔魔法枯竭的速度能够一直维持相对缓和的状态,能够再给他留出十年时间完善其中细节,或许最终的结果将会大有不同。“卡尔萨斯的愚行”将会变成“卡尔萨斯的壮举”,有关耐瑟瑞尔的历史将会重新书写,或许谷地历将永远不会使用,密斯瑞尔也将会变成被遗忘的神祇,正如被费伦人遗忘的数以百计神明一样。哪怕她曾是仅次于艾欧强大的神,哪怕她的信仰曾遍及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这便是我在第五章《卡斯的红石》之中想要探讨的可能性:有生种群与魔法和神明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遵循着“遏制野心”这样的道德戒律,而是充满着偶然性 ;这种性质独为魔法所有,包括神本身也不能将其完全消弭。否则将难以解释为什么卡尔萨斯短暂地获得神性,却最终陨落在沙漠之中,只留下一块红石以供狂热的法师们凭吊;也难以解释为什么密斯瑞尔不得不牺牲自己以遏制原初魔法的汹涌奔流,并且没能挽救包括卡尔萨斯浮空城在内的诸多城址坠毁,从此消失在了史册之中。
言至此处,或许我又将面临另一些批评的声音,说这是对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亵渎,以及对人类贪婪欲望和无穷野心的鼓吹。我甚至可以预见在某些密斯特拉信仰较为严格的地区,这本书的出版大概会受到某种限制,或许需要对某些内容进行删改,或许不能公开发行,这都需要我最为信任的编辑塔拉来跟进。我也无意自证动机,只是要达成这样的指控,我大概还有远比回到深水城,并出版这样一本小册子更好的方式。我所要进行的道德倡议非常有限,那便是,恳请、恳请、恳请本书的所有读者,从你繁忙的人生之中分出宝贵的一瞬,审慎地、重新思考这名为“魔法”的存在。魔法,并非魔法女神密斯特拉,并非传奇的大魔法师卡尔萨斯,并非耐瑟瑞尔魔法帝国,也并非曾经一度掌握卡尔萨斯王冠的“至上真神”。魔法在这些存在的阴影之下仿佛不过是达成某种伟业的工具,但如果我们凑上前来,仔细观看,世间并不存在“贤愚不肖”的魔法,自然也不存在强大、抑或弱小的魔法,魔法即是目的本身。
我能够理解,或许我的这一倡议将会鼓动比卡尔萨斯登神术更大规模的法术实践,但我也同样希望,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除功效强弱对魔法的奴役,指向一种新的认识——理解魔法的不确定性、理解魔法作为存在本身。而我又是在极其幸运和偶然的情况下获得这种认识——这全然归功于我的爱人塔夫,以及我们一同经历的这场冒险。我是在被种下耐瑟瑞尔法球之后,在深水城的高塔之中开始这本书的写作,虽然那时我已经获得了本书所需要的一半材料,并且对耐瑟瑞尔法术的性质有了切实的、系统性的认识,但当时的构思和成书大相径庭。直到冒险结束,在这位同伴与我环游费伦,并且抢到了大包小包的新资料时,我的编辑塔拉提议,“为什么不试着重新写写那本书呢?我相信你一定有了完全不同的见解,并且攒着满肚子话要说了。”就这样,我先于我的同行者回到深水城,开始了这本书的写作和修订,并且期待着他的归来。但无论他在我身边与否,我总是轻易地回忆起他曾对我说:“你比魔法更为重要。”意料之外的是,这反倒让我开始思考——如果魔法本应该与爱一样难以预料,却又与爱一般纯粹?如果我有任何要进行的道德劝诫,那也全然不关乎野心,只关乎爱。这本《卡尔萨斯之路》便是我的答案。
作为一本魔法史著作的后记,我想我已经揭露了太多远非客观的私人想法,是时候到此为止了。然而一想到这本书能够付梓,多半仰仗了我那位剑湾拯救者的影响力,我便觉得这些也并非赘言:作为给出于好奇才看到这里的读者的回馈,也作为给我的出版商华特金斯书社的交代。我乐观地预计,这本书应当不至于让他赔钱。

盖尔·德卡里奥斯
1493DR 年晓之月,于深水城

 

“怎么样?”我那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我忍不住一激灵。他面前那杯只加了冰块的神之佳酿已经空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色,眼睛又亮得很,像是非常期待我这位读者给他的反馈。当然,这也可以想见——这是他还没出版的样书。如果把他的亲友、编辑排除在外,或许我会是他的第一个读者。
我还能说什么呢?可以想象未来三十年内的耐瑟瑞尔古魔法研究者将要怎样地围绕这个文本争论不休——无论他们对盖尔德卡里奥斯的私人观感如何,他们都绝无可能抛开这本《卡尔萨斯之路》而讨论卡尔萨斯了。在绝对的天赋和机缘面前,终日皓首穷经的研究者只能望洋兴叹,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于费伦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应当也算是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吧。我都已经记不得“卡尔萨斯的愚行”这样的说法被沿用了多少年,而卡尔萨斯本人仿佛只是一团不断膨胀的黑气,令人不安地悬浮在费伦大陆的上空,暗示着野心膨胀最终将会导致的悲惨结局。不知道卡尔萨斯本人看到这本书又将会作何感想……
我试着整理好自己的脑子,打算逐条列举在被自己的老师问及阅读他的研究之后能够提起的认识。正当我搜肠刮肚之时,盖尔再度打破了我的沉默。
“我很好奇的是,你当时看到了吗?”他补充道,“这一天,还有这本书?”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等我停下,又拖过那杯阴影谷麦酒来续上,才意识到他问了什么。
——我当时看到了吗。
那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不便令人知晓的秘辛。而且,谁又能说这不是我的本愿呢?
我十五年前认识了盖尔德卡里奥斯,因为我们在书摊上同时看上了最后一本初版精装的《艾瑟瑞尔迷人地权役指南》。或许他那尚未长胡子的、略显年轻的脸并没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又或许我那会儿是个远比现在硬气得多的小孩,还不懂得礼让之道。总而言之那本书还是归了我,他只好动用自己新获得的密斯特拉选民的名头把我骗去当学徒。我确实对魔法一窍不通,但也没有明文规定不懂魔法的人就不应当对密斯特拉信仰产生智性上的兴趣,所以也没有如何抵触这样的邀请。
盖尔是你能想象到的、最能够善解人意和因材施教的那种老师。大概一节课还没过半,他就已经被我在魔法方面的无能折磨得投了降,索性讲起了魔法史。他好像讲了伊尔明斯特早年如何被密斯特拉变成女性,以便更深入地领会魔法的真谛;也讲深水城的公开领主莱拉银手如何仅凭接触魔法物品就能判断它的魔力和用途;他可能还讲了一些动荡之年的故事,一些我可能早就知道,另一些可能闻所未闻——但是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楚内容,只记得那一个个炎热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深水城略带一点咸湿气味的海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我和窗外的海鸥一同呼吸着这悠闲的空气,我也因这些故事带来的确定感而暗自侥幸。因为过去永远只会是过去,它们永不会被改写。在他那座新落成的法师塔里,在那一堆堆有点过于杂乱的典籍的簇拥之中,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安全。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永远地凝固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的某一个点,而我将永远不必担心那迫近的将来,也不必伤悼在那必将到来的时间里,自己又将会怎样地失去。
只是在这样虚假的安宁里,我再度看到了一个预言,而且前所未有地详细。它关乎我的这位老师盖尔·德卡里奥斯,好像要把他接下来的人生看尽——释放魔网、遭到放逐、离群索居、重新冒险。故事停止在他和密斯特拉在星海之中再度相见的那一刻:密斯特拉要求他归还卡尔萨斯王冠,而我没有看到他接下来的回答。
正如我之前作出的所有预言一样,我不能告知盖尔预言的内容,也不能无从干预。但我还是开始了无休止的困惑,因为哪怕我能够窥见命运的剧本,但无从破解其中含义。谁知道归还卡尔萨斯王冠意味着什么,而将它据为己有又将带来怎样的结果?我只能目睹剧中的人自己走向命运。所谓各有其生,各有其死,便是这样的道理。只是,只是……越与这位德卡里奥斯相处,我越难以想象这座法师塔的荒废,或者有朝一日他不再像彼时一样珍惜这处所在的情景。
“我想说,”我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他皱着眉看我,语气和缓而郑重,“无论你当时看到了什么,谢谢你为我留下的讯息。我已经从我的惩罚之中获得了解脱,但你比我更应当重获自由。”
我为盖尔德卡里奥斯留下的讯息。或许我端着这杯阴影谷麦酒的手正在颤抖,否则将很难解释自己手背上的潮湿。《伊尔明斯特的奶酪》,如果它也算得上讯息的话,那实在是充满了我的私心。应该怎么说,说我到底觉得这个世界不该少了盖尔德卡里奥斯这个人,就像伊尔明斯特不该少了他的奶酪——无论他当了几千年的神选?无论我此后是否会与他相见?(当然,我之前也没见过伊尔明斯特。这句话只是出于信息完整性而进行的补充。)
我的老师说我比他更应当重获自由。但是,请先等一下——难道我曾因为能够预知的视野而失去自由吗?难道这便是我仿佛总是置身于漫无边际的荒野,却只能瘫痪一般地闭上双眼的真正原因吗?难道他的生命不是沉重的吗?难道我的生命……也有着相近的重量吗?
我不知道人怎么能在一瞬间生出这样多的问题,但无论那是什么,我的手背就像是干不掉了一样。酒吧的台面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我老师的面容也模糊了起来,像是要被什么超自然的力量硬生生地抹去了一般。我害怕得忘记了呼吸,向他逐渐消失的方向伸出了手。
但这时酒吧那沉重的大门突然大敞开来,发出吱呀的响声。深水城严冬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我脑仁儿发痛,但是也把我吹得清醒。等到风停下来,雾气也散开了,我眼前明晃晃地站了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
“你可不就是那个……”那人面露喜色,从旁边拖过椅子来坐到了我的老师和我之间。我的老师和他相视一笑,神态亲昵。那人很快放开了我的手,又往我手心里塞了好大一张纸巾。手心残余着温热。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喝太多了,好像生命之中的一切忧苦都烟消云散了一样,融化在一片白色的空茫之中。但我打心眼里喜欢这种空茫,大概是什么东西燃烧升腾起的热气吧?这股热气很快自上而下流遍我的全身,最后难道涌到了脸上吗?不然为什么我会因为这样一句话就眼睛酸胀呢?
“所以你真的回来了……”
我或许说了这句话,或许没有。眼前的一切再度失真,我抓紧了身边唯一的真实。
那股涌起的热流像极了幸福——无论怎样转瞬即逝。

Fin.

Notes:

*《卡尔萨斯之路》是胡编的……实在是很难抵抗胡编的诱惑!
*这篇的确是《奶酪》续篇,而且属实和卡尔萨斯没什么关系。较为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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