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封封补补
Stats:
Published:
2024-01-15
Words:
9,772
Chapters:
1/1
Kudos:
10
Bookmarks:
1
Hits:
287

【彪发】因为我曾触碰天空

Summary:

崇应彪想,最终,天下共主应当是姬发的:西岐人背靠黄土,得到大地拥护;而他姬发头顶苍穹,又得到星星庇佑。

Notes:

是一个彪子的POV,之前在lofter发过,这个版本是当时为了出本子改的。
是我的第一篇彪发!请大家多多担待(原来很久之前申请ao3账号没有通过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小心取消排队了。
就像tag打的,真的是slow burn的模式。

Work Text:

“去你的什么回西岐,”崇应彪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又骂了句北崇脏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你的姬发!”

虽然是行伍之人,但好歹也是世子出身,崇应彪本来也是有点小洁癖的。瘫在泥潭里本就不是他正常的作派,那时不过是想到人死万事空,也就随它去了,甚至崇应彪在朝后重重摔下去的那个瞬间有种终于和自己和解的释然。

倒在哪里并不重要,那时他慢慢沉入黑暗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给他最后一剑的是他且称之为兄弟的姬发,这很好。但是现在,崇应彪发现自己竟然还有意识。于是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也能活?然后他感到脖子上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摸了一把,发现满手的血。他这才意识到那是脖子上那一道伤口留下的血痂。哦,他慢吞吞地想,原来自己确实是死了。但他并不为之前粗鲁的骂人话感到愧疚,转而去想,死后的世界便是这样的吗?崇应彪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他来到了一座西王母庙:姬发说过,他就是在一座女娲庙撞见四大伯侯意图谋反,难道这就是那座庙?这也太玄乎了。他挠挠头,发现除了面前这扇门之外毫无其他的出路,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自己已经是个死人,没什么好怕的。所以他大剌剌地走了进去。

白光闪过,他的面前是一个看上去就仙风道骨的神仙,崇应彪悄悄打量他两眼,直觉这个神仙比之前在大殿上看到的申公豹姜子牙靠谱多了。崇应彪隐隐约约通过那神仙衣服上的纹路猜到面前人的身份,但是还是觉得一切过于邪门,问:“你是谁?这是哪儿?我还没死么?”面前的神虽作垂眼慈悲相,但开口却是声如洪钟:“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这是哪儿。你于世间确实是已死之人,按照封神榜所书,理应上榜受封为九曜星君之首。但你尘缘未了,还未到登榜之时。”

崇应彪听完,脑子里又充满了一些北崇和朝歌脏话。他突破姜文焕带领的弓箭手只身一人追到黄河边,要的就是和那个西岐农夫分个你死我活,无论他是生还是死,都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他生,便是终于证明了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然后他会回朝歌继续朝着更高的权利攀爬;他死,便是结束自己长达数月的疯魔。

但现在随便来个乱七八糟的什么牛鼻子老道就把他之前那一场给自己盖棺定论的血战全部否定,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尘缘未了”,岂不是放屁。

崇应彪刚想在神仙面前大放厥词,那神仙先开口了:“崇应彪,崇侯虎次子。”崇应彪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的名字,于是便把之前到嘴边的那些话又吞了回去。那神仙继续说:“你虽抱死志,但心中仍有一线念想,魂魄太重,榜收不下你。待到了却心愿,放下杂念,方可入榜成神。去!”

“诶你……”还没等崇应彪反应过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那神仙突然睁开眼睛朝他一指,他便一阵眩晕,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黄昏下那片泥泞的黄河滩涂。崇应彪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他无比熟悉的、而且不怕脏的盔甲,顿时十分满意。他再仔细看看周围,发现远处自己的尸体已经消失,要么就是被黄河湍急的水流冲走了,要么……他嗤笑一声,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姬发那个西岐农夫肯定哭哭啼啼的回家去了,说什么也不会在这里再停留片刻。

崇应彪找了块比较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想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找那个把自己困在殷商大地上的所谓“尘缘”。想了一会儿,他决定先回北崇看看:虽然他对北崇的记忆大都是冷漠的父亲、兄长和凛冽的北风,但是在朝歌做了八年质子,唯一一次回到北崇地界还是平定冀州侯苏护叛乱——他因此看到苏全孝自尽在全军之前。苏全孝哭着说,离家八年,他长高了,父亲不认得他了,涕泗横流换来的却是呼啸而来的箭雨。这让崇应彪不得不想到自己,想到记忆中那位北伯侯。得胜回营之后他虽然同样心痛,但想起殷寿在鼓舞士气的时候时不时朝北方质子营扫来的冷冷的眼神,作为北伯侯之子的他只能在姬发提议敬苏全孝一杯的时候说“苏全孝是叛臣之子,不配做我们的兄弟”。因此他又差点和西岐农夫吵了一架。

呸!到底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西岐农夫。

崇应彪突然发现自己想的有点远了,于是把思绪拉回来,想着自己八年没回北崇,回去看看,这样总该算是消了他的什么狗屁尘缘。

崇应彪一边走,一边想那神仙对他说的话。“崇侯虎”——这是他的上级;是在这八年里被殷寿一步步塑造成的他的仇人;甚至,是他的父亲,被他在龙德殿上一剑贯穿了的,他的父亲。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父亲的大名,只听到无数人对他说“北伯侯”。

这是在叫他还是他的父亲?

崇应彪继续闷头赶路,阻止自己的思绪继续往这个让他觉得自己无比脆弱的方向发散。

成为游魂对他来说的一件好事是,他确实走的很快,没过两天他就看见了属于北崇领地宾州的城门。而且他在赶路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完全不需要吃饭睡觉,但体格还是像原来一样好,这让他很高兴。不过他也发现,就像自己之前听到的神神鬼鬼故事里的刻板印象一样,他无法与周围的人产生互动。

没人看得到他,于是他赶路的时候也乐得走一条直线,直接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过。不过有些动物似乎能看到他。他有一次图省事直接从一片马场里丁零当啷地穿过,发现一些还没回马厩的马喷着响鼻朝他哒哒地跑过来,引起马场一阵躁动。于是他停下来,回过头去冷眼看着饲马的人安抚着不安的马,突然想起朝歌事变没多久之前,姬发的哥哥伯邑考带了两匹雪龙驹来。

他记得姬发每天晚上偷溜出去看他那两匹马的时候也是这样安慰他们。

崇应彪巡逻的时候曾经碰到过去看他那两匹马的姬发,虽然他俩这次见了面一如既往地“农夫”“猎户”互相呛嘴,但姬发从来没把崇应彪只是过过嘴瘾的挑衅真正放在心上。姬发遵循着西岐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良好行为准则,也知道没有一个战士不会想去看两匹好马,更何况是崇应彪这样在质子营里排名数一数二的战士。所以姬发单方面结束无意义的互呛,扁扁嘴,眨巴着一双亮亮的眼睛问北崇猎户要不要一起去看雪龙驹。

姬发说:“小爷我只请你一次,爱去不去。”崇应彪自己和自己别扭了一会儿,在姬发转身要走之前喊住了他,说他倒要看看西岐这种小破地方能养出什么好马来。

到了一看,雪龙驹确实是百里挑一的好马。饶是崇应彪再看不顺眼姬发,也不随意对他的战马阴阳怪气:退一万步来说,北崇人以打猎为生,对赖以为生的飞禽走兽带着天然的敬畏。姬发轻声说,这马吃的可讲究了,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果子,熟练地喂了进去。喂完一颗,姬发扭头,问崇应彪要不要也来喂马。“我看雪龙驹对你还算亲近,你要不要也来喂喂?”

崇应彪当时怎么回答的呢?他记得自己好像是答应了的,后来他和雪龙驹的关系似乎也不错,不然当时他追到黄河边,那匹雪龙驹也不会徘徊在他俩身边不肯罢休。但自己那个时候被血气冲了头,满心满眼只有苍茫天地之间的一人一剑。

崇应彪想着想着就来到了崇城底。北风凛冽,就像他之前离开时候那样。他进了城门,朝着熟悉又不熟悉的北伯侯府走去。崇侯虎已死,按照殷寿的旨意,崇应彪成为新的北伯侯的消息随着飞鹰已经飞到北伯侯府,但崇应彪想也没想就能猜出来,他的那个哥哥肯定不认他这个弑父得来的北伯侯。所以当他走进北伯侯府的时候,他的那个孪生哥哥正坐在父亲原来坐的座位上批复公文。

崇应彪嗤笑一声,想起自己曾经在朝歌一片动乱之中大喊“大王已死,现在都听我北伯侯的”。如果他真的夺权成功了,回到北崇的时候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局面?但是他又摇了摇头,他觉得,走上权力的巅峰对他来说可能并不比现在成为个因为莫名其妙未消的尘缘而飘来荡去的游魂好到哪里去。虽然崇应彪有千万个不想承认,但是事实确实是这样:他的哥哥,一直留在北崇、了解北崇、被他父亲从小以新北伯侯的教育目标教导成人的崇应鸾,应该是个比他更好的新北伯侯。他又想了想,其实他的父亲也是个好北伯侯。

但是众人心中的好北伯侯却不是一个好父亲。

人死一次,有些事想的确实比之前更加通透。什么权利啊、地位啊,对现在的崇应彪来说都不重要了:反正重要了也没用,他不过是天地之间一抹游魂。

“好了,”崇应彪站在北伯侯府的大殿上,仗着没人听到他大声朝着天空吼叫,“现在我回了北崇,想看的不想看的都看了,总该放我走了吧?”神仙当然是不回答他的。于是他在大殿上愤怒地骂着北崇脏话,问昆仑那些神仙自己还有什么狗屁破尘缘。

这个时候飞进一只鹰,停在案桌上。崇应彪认出这是一只送信鸟。他本想着这些属于“北伯侯”的事务已经与他无关了,但是这只鹰送来的情报却像是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一般,让他想走上前去看。明明之前崇应鸾也一直在批公文,他看着就毫无想法。他凑到崇应鸾旁边,看他取下那块铁牌,看上面写到:“朝歌动乱,大王身死,北伯侯崇应彪战死黄河畔。西岐姬发代父西伯侯书。”

崇应彪定定地看着那块铁牌子,突然笑了。大王曾经夸姬发聪明,那时他心里下意识地反驳,说姬发不过是个无勇无谋只知道耍些小聪明的种地农夫,现在放下一切才意识到姬发确实当得起殷寿的一句夸:他知道北崇一家人是个什么离心的德行,于是抹去有关崇应彪死亡的起因经过,只留下一个“战死”的结果。

作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三四年之久的战士,崇应彪知道一句“战死”对于一名士兵来说有多重要,相信姬发也知道。臭农夫倒还懂点事。不过,崇应彪“切”了一声偏开眼去,想,姬发一看就是个文化水平低的要死的农夫,“崇应彪战死”几个字刻的歪歪扭扭。可惜自己没有机会了,不然他也要这么丑的写姬发的名字。

然后崇应彪想,不如去西岐看看,反正神仙不收他。

于是也不管就在刚刚名正言顺的坐上北伯侯的位置的他的兄长崇应鸾究竟对他的死亡有何表示,崇应彪说走就走——他和崇应鸾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如他和西岐农夫姬发呆在一起的时间长,更何况姬发一天到晚都在说西岐这也好那也好,大家去了肯定会喜欢,要是他崇应彪去了之后发现其实一点都不好,一定要把西岐马场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崇应彪去西岐的路上往朝歌拐了一下。

他想着,如果他未了的尘缘不在北崇,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在朝歌。毕竟生活了八年,而且他跌跌撞撞抢了一匹马突破东鲁众人,头也不回的奔出城门之后就把命留在了黄河边上,也不知道被鬼侯剑戳了几下的姜文焕怎么样了。然后他又乱七八糟地想,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尘缘未了么?走了这么久,怎么也没看到另一个急匆匆奔行在殷商大地上寻找自己所谓“心愿”的鬼魂。

有了之前回崇城的经验,崇应彪这次赶路赶的得心应手了许多,甚至还有时间分出脑子来想东想西,比如殷寿死了,他又杀了殷郊,现在朝歌肯定乱的要死,不如趁着一片大乱的时候去龙德殿坐坐商王的位置过把瘾。

结果他到了龙德殿一看,差点没给他魂都吓散了。

他想过朝歌乱起来,但是完全没想过殷寿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竟然活过来了。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被他找到了答案——他看到苏妲己鼻子耸了两下,然后突然朝他这个地方瞥了一眼,眸子从人类的黑眸一瞬变成了狐狸的绿眸。

但苏全孝从没有说过他妹妹是个狐……崇应彪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王城里巡逻的时候往往会发现一些年轻宫女的尸体,和他一组的姬发在下值换衣服的时候听他说了这件事,就提到有一次他和殷郊一起去抓狐妖,他们尾随狐妖直直闯进摘星楼,却发现无事发生,还差点丢了小命。那时崇应彪狠狠嘲笑了他们疑神疑鬼的样子,说大王是天下共主,自然神鬼不侵,他姬发充其量就是个米田共主——挑大粪的。于是两个人又干了一架,直到巡逻回来的姜文焕鄂顺看到了把他们分开。

北崇猎户崇应彪仔细想想,他们第一次在轩辕坟看到苏妲己的时候,她从马车里四肢并用爬出来,神态动作确实很像一只狐狸。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久远的传说:轩辕坟下镇压着成汤先帝用血脉封印着的千年白狐。

有了“狐妖附体”这个结论之后,崇应彪不敢仗着别人看不到他就站在大殿东戳一下西碰一下,只能找了个龙德殿上一个隐蔽的小角落躲着。

他越看越觉得幸好自己已经死了:且不说瞥了他一眼的苏妲己和之前展现过招魂符、爱凑上去乱叫人道友的申公豹全在龙德殿上,传说中踏着火云豹子远征北海的太师闻仲他妈的也回来了。当额生三眼的闻太师踏进宫殿的时候崇应彪觉得呼吸一滞,周身都要烧起来一般。难怪之前无论质子营再军功显赫帝乙都不屑一顾。

这个时候他决定收回一路上骂昆仑神仙的话:哪怕是姜子牙这个不靠谱的老头,看上去也明显慈眉善目许多。他低声骂着北崇脏话,暗戳戳准备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去质子营看看,这个时候大殿上传来殷寿暴怒的一句:“闻太师,立刻出发,把西岐杀的片甲不留!”

崇应彪顿了一顿,然后也不管有没有人或者妖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看到他,转身拔腿就飞出大殿。

他飞出了作为一个魂魄可以有的最快速度,仗着自己不吃不喝不睡,从朝歌到西岐城只用了一天。他问自己,堂堂北伯侯,怎么因为西岐的事情紧张起来?崇应彪心里紧张,却仍旧嘴硬,安慰自己这是因为他还没去过西岐。

在刚进西岐地界的时候,崇应彪就意识到,姬发说西岐好看,是真的好看。即使是冬天,远山覆雪,近田落霜,屋舍俨然,晚上升起袅袅炊烟,比灰蒙蒙的北崇不知道要好看到哪里去。

不过这时崇应彪却没有心情仔细看西岐美景,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不就是好看点的农舍,至于念叨这么久,一看就是个没见过大场面的西岐乡巴佬”,一边往西伯侯府赶。

姬发不在任何一间房里,于是崇应彪在西伯侯府里穿来穿去,找到了姬发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崇应彪环顾四周,发现鬼侯剑就在近旁的案几上。他试图像之前一样握剑,拳头却从剑柄上穿过,抓了个空,崇应彪只能烦躁地挠挠头。这个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姬发一瘸一拐的进来,手上还抓了把弓。崇应彪冷眼看着他,发现他的腿伤还是黄河时候自己给他留下的,一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姬发当然是看不到崇应彪的,于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崇应彪仗着自己是个透明的魂,懒得起来,姬发坐下的时候也只觉得有些凉,当是自己刚练箭回来正常收汗,所以也没挪位,两个人就这样近乎重叠的坐在一起。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崇应彪觉得自己晕乎乎的,门外小厮们走路的声音似远似近,而他听到了有力的怦怦声和近在耳畔的呼吸声。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的魂魄正在慢慢进入姬发的身体,赶紧跳了起来。

“我操!”他大骂一声,立刻退得离姬发远远的,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确认没有任何一点碎片留在姬发体内之后,再去看姬发,姬发看上去也有点懵懵的。姬发一个人又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穿好了上衣带好了发冠出门去了。于是崇应彪跟在他后面,看他衣冠楚楚的要去干嘛。

然后崇应彪和姬发一起来到了西伯侯姬昌的房间。“父亲,”他听到姬发说,“大王已死,天下大乱,我们西岐,不如起兵反了吧。还天下人一个天下。”

崇应彪勾起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几天之前,面前这个人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是什么“殷商王家侍卫”,并且为了这个称号而得意。而崇应彪和姬发恰恰相反,他从第一次跟着殷寿上战场就看出他们这个王是个什么人:和他一样,是条毒蛇。每次姬发戴上属于王家侍卫的那顶有着高高翎羽的头盔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这个时候总会收到来自崇应彪的嘲笑:都是棋子罢了,骄傲个什么劲儿。姬发之前总是白他一眼不理他,看来现在终于懂了。于是崇应彪又朝着天空喊:“西岐农夫都看清殷寿的德行想反了,我难道还有其他未了的心愿吗?”神还是不回答他。倒是闭目沉思许久的姬昌眼神动了动,终于开口说话:“既然想好了,就大胆去做吧。”

于是崇应彪看着姬发回房,拿了一块兽骨开始刻字。之后几天他又跟着姬发,到他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其他西岐境内的关口和小城,联合其他在他之后从朝歌回到家的西岐质子们策反其他西岐诸侯。崇应彪在前面飘着,引得日行千里的雪龙驹跑的更快了几分。崇应彪想,幸好姬发经历了这许多之后也有反心,要不然还真挡不住闻仲那堆神神鬼鬼的大军。然后他又想到,哦,西岐人还不知道殷寿复活的事情,也不知道闻仲的军队已经开拔。只有崇应彪这一缕游魂知道。崇应彪烦躁地踢了脚旁边的凳子,又踢空了,于是他又大声地说起北崇和朝歌脏话,还有几句新听来的西岐脏话。然后他想起那匹雪龙驹来。崇应彪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想让姬发好过,于是他去了马厩,把一群马搅得又喷响鼻又嘶鸣。

西岐人估计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全马厩的马在这天突然集体发疯。

之后几日崇应彪经常抽空在黄河岸和西岐城之间来回,想着只要能在黄河岸边看到闻仲大军的军旗,就引着雪龙驹载着姬发去黄河边让他自己看。这天他照例从黄河岸边回来,想着午后闻仲大军就应该行至黄河边准备渡河,却怎么也寻不到姬发,于是他又开始在西伯侯府穿行。几天下来,崇应彪已经知道了姬发平日里练武的地方,他寻过了,却没有见到姬发的影子。

崇应彪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么每日奔来奔去的,全都是为了一个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心愿”、为了之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逮着了一定要嘲笑两句的姬发和西岐,也挺可笑。要是被之前的自己看到了现在这个样子,肯定要喝一口酒然后狠狠呸呸两声。

然后他就看到了姬发。崇应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里,他看见姬发坐在两块碑中间,旁边还放着两个酒坛子。

崇应彪本来抬脚就想走,但余光瞥到碑上的字,便再也走不动道。左边的,写的是“南鄂伯侯之子顺”;右边的,写的是“北崇伯侯之子应彪”。崇应彪突然红了眼睛。他想问姬发,明明自己之前对他恶言相向拳脚相加,为什么还要给他这样的烂人在这里立个碑。于是他也这样做了,他大吼着,问姬发为什么,冲上去试图揪住姬发的衣领,然后两手一空地失败。

姬发当然听不到他的愤怒。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碰了碰鄂顺的碑,叹了口气,再碰了碰崇应彪的。姬发看着崇应彪的碑,有一阵失神,透过西岐落雪的天,似乎看到了更远的什么东西,又叹了口更长的气。

崇应彪一个人发完了疯,终于冷静下来,先是冷眼看着姬发喝完自己的这一杯酒,再冷笑一声,说你们西岐都是村姑农妇,一个个矫情得很。

忽然,崇应彪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他连忙扑上去想把姬发推开。而姬发在质子营中本就是弓箭手,对出箭的声音更为熟悉,抢在崇应彪扑过来之前向后退步闪身,那支箭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崇应彪意识到,不知何时闻仲的先遣刺杀队已经渡过黄河,就埋伏在这西岐城。他眼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凶光,赶在姬发反应过来喊人警戒之前朝着箭矢来处飞过去。

那是一只装备精良的六人小队,但崇应彪不怕这个。在他确认整个小队都是人,而不是什么修仙的和精怪附身之外,让自己和坐在远处树下休息的人重叠在一起。不远处放着一把剑,虽然不是鬼侯剑,但区区五个人,对他来说这把剑已经够了。

姬发开始带着人试图寻找那一箭的来源。与此同时,崇应彪已经可以感受到那个士兵的呼吸和心跳。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不自然的鸟叫。崇应彪知道这是暗哨的信号,告诉他们姬发一行人已经逐渐靠近。透过士兵的眼睛,崇应彪看到房上的暗弩手和门后的刀客已经跃跃欲试。于是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继续下坠。

他成功了。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魂魄已经进入了这个人的识海。那士兵明显是认识他的,疑惑地喊:“崇应彪?你不是已经——”于是崇应彪意识到,这只小队很可能不是闻仲的人,而是随着闻仲军队一起来的殷寿的士兵。崇应彪眨了眨眼,冷着脸,挂上了之前和姬发打赌杀人时那种发狠的笑容。“你认识我?”他问,没等那人回答,崇应彪就飞速上前掐住了那人的脖子,“既然你认识我,就知道我之前杀过多少人,以及我是怎样取了他们性命的。”那人遭到偷袭,准备反击,两只手伸出来,也准备掐崇应彪的脖子。但是崇应彪预判了他的动作,松开掐着那人脖子的手,把那人往后一推,又飞速用双手握住那人的手腕,使劲向上一掰,接着向后一扯抓住那人小臂,再狠狠膝击他的肋骨。那个士兵吃痛倒在地上,又被崇应彪狠狠补了几拳。这几拳汇集了这几日崇应彪的怒火,较之平时去的更加势大力沉。那士兵被打的鼻青脸肿,嘴巴里却仍说着:“你不能杀了我……这里是我的……”崇应彪冷着脸看他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抬起脚狠狠一踩。

崇应彪在树下醒来。

一开始他还不适应自己突然有了实体,觉得身上的甲胄过于沉重。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摇摇晃晃站起来,动动手脚,有了真真切切踩在土地上的感觉。“终于醒了?”他的队友睨他一眼,崇应彪抄起旁边的剑,笑了笑,“是啊。”

然后手起剑落。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门内的士兵们未曾想到自己的队友突然叛变,纷纷被斩于剑下,而唯一能对大开杀戒的崇应彪造成威胁的暗弩手也因为角度问题迟迟无法出箭,两者相互拖延,一拖就拖到了姬发的小队脚步声越来越近。

长剑破空而去,房上的刺客应声倒地,却也暴露了崇应彪的位置,弩手坠落之前还是留了一箭给崇应彪。他闪身避过,刚好和开门的姬发碰个照面。崇应彪嘴比脑子快:“哟,西岐村姑过的挺不错啊。”姬发狠狠皱了下眉,放下剑,但仍然举着盾对着他,问:“你是谁?这里都是你干的?”
崇应彪不回答,他现在只想从这具身体里出去,多停留一秒都会给他带来一堆破事。他突然想到,魂魄出窍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这个身体变成一具尸体,顿时懊悔之前把长剑丢出去的举动。

姬发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人怪异地扭动几下身体,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摊摊手,对他说:“我说我是崇应彪,你信么?”

其实在那一瞬间崇应彪想到了无数个掩饰自己真实身份的借口,比如见识过西岐义士壮举的朝歌士兵,比如流浪到朝歌糊里糊涂做了朝歌士兵的西岐人,甚至他可以说自己是昆仑神仙下凡,但到最后真的说出口的三个字还是“崇应彪”。毕竟无论是朝歌士兵、西岐人还是昆仑神仙,面对姬发都说不出“西岐村姑”四个字来。

姬发觉得,要么是面前这个人疯了,要么是他疯了。但“西岐村姑”这个难听的名字,确实只有崇应彪才能叫得出来。看来是他自己疯了。

姬发仍然倔强地盯着面前的人看。听到“西岐村姑”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红了眼眶,面前的人似乎铁了心让他哭出来,又说他是崇应彪。姬发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的眼泪在手下人面前流下来,然后挥挥手在众人的不赞同声中执意屏退他们。

待到其他人退到门外之后,姬发转过身来问:“你说你是崇应彪,那我是谁?”

崇应彪索性摊牌了:“西岐农夫,西岐村姑,一身大粪味儿。”

于是姬发低下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崇应彪看出来他在哭。他想过去拍拍姬发,说一些诸如我已经死了一次可能马上要死第二次了都没哭你瞎七八糟哭个什么果然是个娇滴滴的小村姑之类的话,却觉得这个时候是该让人好好发泄一番。

崇应彪突然想,一直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心愿也挺好,因为他好像有点舍不得走了。他也知道,他又说了句假话。姬发这个西岐村姑其实过的一点也不好:没人看到兄弟死在面前还能“过得好”。所以他又觉得残忍,自己终归是要走的,可能就在下一瞬,神仙便认为他所谓的“尘缘”已了,只需要挥一挥手就能把他带走,然后又留下姬发一个人踽踽独行在这世上。

操,崇应彪想,死过一次之后自己怎么也变得矫情许多。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心底深处传来一阵绵延不断的颤栗。崇应彪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想着大敌当前正事要紧,于是他也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我之前回了朝歌,殷寿并没有死,苏妲己其实是一只狐妖,许是她用了什么复活死人、借尸还魂的邪术。殷寿派了闻仲来攻打西岐,其中不乏一些能人异士,但我看姜子牙身边那两个神仙还挺靠谱,应该可以……”崇应彪还想继续说,却被姬发一把抱住,既像他们之前庆功时那样,又像他之前看见姬发冲上去给伯邑考的那个拥抱。

崇应彪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东西南北四大伯侯质子中最年长的。于是第一次,学着他曾经看见过的兄弟一样,回抱住了姬发,又像之前经历过的无数次庆功那样,在他肩甲上叩了两下。

这个时候崇应彪已经不需要再去问那个碑究竟为何而立。他虽然莽撞,但并不傻。

心底的震颤更加明显,咚咚咚的像是曾经质子营里的军鼓声。

“爱”这个字就像一抹将落未落的斜阳,突然射进他的心里。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小时候,他看见母亲的笑脸,看见母亲在北崇刺骨寒冷的冬日里给他送上一双尺寸合适的毛皮小手套。然后一切都变了,他坐上马车,经历了长途跋涉,来到了遥远又神秘的朝歌。自此,他除了一个“北伯侯之子”的称号之外,与北崇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在北崇的几年让他再也没有少年人纯粹的天真,而是养成了这样的认识:“爱”,也是他需要去争、去抢的权利之一。他觉得只要踏上权利的巅峰,自然有人来爱他——总有人来爱他。

这才是他为什么发狠在战场上杀敌,在质子营里处处与人作对,特别是与那个靠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温柔就能得到大家的爱的姬发作对。这才是为什么没人爱他。于是他也说服自己不去爱任何人。渐渐的,他滑向另一个名为“恨”的极端。他继续在战场上杀敌,把他受的伤当作战士的荣誉,却没意识到这些伤从此将他狠狠禁锢。

但是一切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崇应彪被姬发抱着,想着或许是因为北崇的冬天太灰太冷,把人心也映得像一块坚冰。只有死过一次,用黄河边的一腔热血与自己和解之后,才发现这点。

他在姬发耳边说,别哭了。

姬发对他说,回来了就别走了,他现在就去把那块碑踢掉。

就在这时,崇应彪突然知道他那所谓的“尘缘”,那之前折磨了他一路的“尘缘”究竟是什么,然后大笑出声。崇应彪在人世间停留了这么久,从未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想要重新拾起名为“爱”的能力,想重新学着接受和给予爱,就像最初那样。

就像姬发现在、之前想要给他的一样。

姬发终于敢抬头看他,他看到那张和崇应彪毫无关系的脸上出现了他曾在朝歌的无数日夜看过的笑,张扬跋扈,好像下一句就是“姬发,咱们来比试一场”。崇应彪笑完了,说,别踢了,留着好让你这个西岐农夫记着曾经认识过这么一个北崇猎户。

他又坏坏地笑着,说,之前有神仙和他说,他死后是要成神的,做什么九曜星君,嘿嘿,还是星君之首。你这西岐农夫,可没这种福气。

远处突然传来渺茫的歌声:“……披坚执锐,荡伐四方……”这首歌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崇应彪感到心底的颤栗极速加快,但还是轻轻地笑,然后开始唱:“披坚执锐,荡伐四方……西岐农夫连这个都忘了?”姬发擦擦眼泪,说:“你也不过是个猎户屠夫,别看不起人了!”

西岐的一角,姬发用他年轻而又有朝气的声音,开始唱起曾经属于他们的战歌:“披坚执锐,荡伐四方。修我矛戈,斫彼豺狼。 砺我剑戟,踏彼蛮荒。 与子偕行,征途漫长。 与子同泽,受命不殆。 修我甲兵,如火烈烈。 与子同袍,何畏寒霜……”崇应彪也低声地跟着唱,然后在最后一句蓦然停顿。以西岐现在的立场,“惠拥万商”四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突然天边传来一声肃穆的钟声。崇应彪未经历过这一切,却在冥冥之中意识到昆仑的人来接他了。他抬头一看,却笑了:鄂顺冲着他笑,朝他伸出手来。崇应彪笑着骂他:“你就是不肯在我叫你的时候出现是吧?”鄂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又伸出手来,喊他彪哥,说不过是现在才到时间嘛。于是他也低头笑笑,对姬发说:“我要走啦。顺子已经来接我了。”

姬发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来话,固执地拽着崇应彪的袖口。

“我从未离开。你想反商,也一定会成功。只要你抬头,便能得到星君护佑。”崇应彪看着姬发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眼和魂里。

崇应彪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直到他脱离这具临时的躯体,直到他看到姬发抱着已经瘫软的身体,埋头大哭。崇应彪用手指擦过嘴唇,然后微笑着按在姬发的额间。

“再见。”他轻轻地说。

崇应彪想,最终,天下共主应当是姬发的:西岐人背靠黄土,得到大地拥护;而他姬发头顶苍穹,又得到星星庇佑。

因为他曾触碰天空。

终。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