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姬发噔噔噔倒退几步，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该怎么劝崇应彪呢？
他一边和崇应彪近身搏斗一边试图唤回崇应彪已经崩溃的神智：“你清醒一点！你以为殷寿还是我们相信的大王吗？！还有苏妲己，她就是只狐妖！”崇应彪却闷着头不说话，红着眼睛状似疯魔。姬发看他这样，也不浪费口舌，他想，既然崇应彪要和他打，那就分出个高下来。
但是他在被崇应彪一剑钉在地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令他惊恐的一点：崇应彪并不是要和他分高下，而是要和他决生死。在这一瞬间，姬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只觉得远处黄河水声和近处雪龙驹嗒嗒踏地的声音忽然全都消失，他只能凭借着战士求生的本能死死抵住崇应彪往他脖子上架的鬼侯剑，然后躲开崇应彪的一拳又一拳。
姬发的脑子只停滞了一瞬，然后开始飞快的转。殷郊、姜文焕生死未卜，鄂顺早就在龙德殿殒命，事到如今，他有关八年质子营千夫长生涯的记忆也就只剩下一个崇应彪。所以，姬发想，崇应彪千万千万不能死，不然他这八年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但……但自己是一定要回家的。
按照崇应彪现在这个状态，不把他打死感觉誓不罢休……
——打晕他，然后把他丢在黄河边，让他自生自灭去。
姬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于是他找到空档，奋力推开崇应彪，然后咬着牙撑着剑站起身，倒退着拉开和崇应彪的距离。
姬发看着崇应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都抖了却还是提着剑杀过来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但他毫无办法，只能矮下身子，用剑柄对准崇应彪的手腕狠狠一击。崇应彪整只手都麻了，下意识张开手，姬发看准时机一脚把鬼侯剑踢远了，再顺势转到崇应彪背后，像崇应彪之前对他的那样，用剑锁着他的脖子。
崇应彪被剑柄敲的那只手还麻着，只能用一只手死死握着剑。姬发听到他说：“你他妈还不动手，在等什么？”姬发说：“我不想杀你。”崇应彪冷笑一声，回答他：“今天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由不得你不想。”姬发一听，不由得也生气了：“凭什么？”他手上力气无意识地加重，崇应彪吃痛地松手，于是剑刃再也没了阻碍，直直往他脖颈上逼。
姬发在自己的热血上头中察觉到剑身触感不对，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再这样下去崇应彪真的要被他了结在黄河边了，急忙收剑，然后趁着崇应彪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跑过去拿起鬼侯剑。
姬发的本意是，他把所有武器都拿走之后崇应彪总该死心了。但是崇应彪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找到趁手的武器——他环视四周，然后拿起了一块石头。姬发快要哭出来了，他想问崇应彪，难道他是真的不肯罢休，但是又不想再听到崇应彪的答案，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再多留一点余地。
崇应彪跌跌撞撞地举着石头一步步走近，姬发举着剑，却一步步后退。姬发看着崇应彪，忽然意识到，崇应彪说着一决生死，但他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够活着回去：他现在是举着石头来面对姬发的佩剑。姬发觉得，他甚至有种赶着把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往剑上撞的意思。
姬发觉得自己快疯了。
所以姬发死死的盯着崇应彪的动作，以期寻找一个机会，让他再次绕到崇应彪身后。
一切突然都变得很慢。崇应彪扬起手，姬发再次弯下身，爆发出全身力气从崇应彪侧面闪过，然后举起剑柄朝崇应彪后颈狠狠一砸。
姬发在看着崇应彪倒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个动作还是崇应彪教他的。
在围猎的时候他俩被分到一队，来自西岐的姬发在麦田里长大，看到的都是一片祥和的耕作景象，所以第一次见到比他站起来高出整整一个身形的棕熊的时候紧张的脸都白了。崇应彪瞥了他一眼，说：“怎么，怕了？西岐农夫就是没见过世面。看好了。”崇应彪飞速窜出去，和那只熊在密密匝匝的树中间绕圈，有些时候还用剑砰砰击地。姬发盯着崇应彪，看他在一次击地之后飞快爬上棕熊身后的一棵树。等那头熊横冲直撞过来的时候崇应彪从那树上一跃而下，然后借着下落的速度狠狠把身后长矛插进那熊的后颈。那熊吃痛，开始疯狂的抖动身子，试图把崇应彪甩下去。“西岐农夫你个傻子还站在那里干嘛？射它啊！”
后来他们带着殷寿去看那只了无声息的死熊。崇应彪受了主帅夸奖，回城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愉悦的气息。姬发凑过去问：“我之前射了几箭都没射进去，怎么你就成功了？”崇应彪心情正好，于是也乐意解释：“北崇雪山里多的就是猛虎棕熊，我们北崇人叫熊‘熊瞎子’，熊看不到路，只能听声音，懂？”姬发懵懵的点头，崇应彪看他这样心情更好，于是继续说：“你之前射的那几箭都是往它头去，熊的头硬得很，你像射人一样瞄准它的头当然没用。要杀死一头熊，后颈、胸口控制住一个地方，那熊就跑不掉了。”
姬发和昏迷的崇应彪一起躺在黄河岸边泥泞无比的地上。姬发觉得刚才有那么一瞬似乎看到了自己短短二十多年的一生在眼前跑过，最后发现，他活了这么长时间，到现在剩下的也只不过雪龙驹、鬼侯剑，还有崇应彪。
雪龙驹通灵性，嗅到主人腿上有伤，于是倒下，让姬发蹭上马背。姬发在马背上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仍在昏迷的崇应彪。
姬发皱起眉头：崇应彪脖子上那道血痕实在乍眼的很。雪龙驹感受到主人的焦躁，喷了声响鼻。
姬发不知怎的，突然流下泪来。
他想，如果崇应彪还醒着，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然后冷笑一声，说：“西岐农夫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是吧？”
姬发拍了拍雪龙驹，对他说辛苦了，然后让雪龙驹再次倒下。
他连拖带拽，把崇应彪也拉上了马，这才说出那两个在他唇畔徘徊许久的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