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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布莱泽这几个月以来数不清第几次在战斗中失误,巨大的身影在泥土间狼狈的打了个滚儿,又被怪兽的触手缠绕着勒紧了脖子。
“布莱泽?.......布莱泽!”
比留间弦人在布莱泽体内焦急的呼唤着巨人的意识,见布莱泽迟迟没有回应便只得强行抢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替布莱泽接下了致命一击。
砍断恼人的触手,比留间弦人将辉石握在手中召唤出雷鸣剑攻击,他在布莱泽的意识深处不停呼唤着企图得到巨人回应,最终在雷云滚滚中布莱泽才算是终于回过了神,祂沉默地接管躯体让利刃与雷光将怪兽劈了个对穿,确认不再危险后便直接在原地分解成了光粒子回到比留间弦人的体内,而后任比留间弦人怎么呼唤都不再作应答。
收队回到宿舍,比留间弦人在脑内复盘着近期布莱泽异常的表现,他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辉石,让那圆形的物体在指尖翻转,不知是不是受布莱泽反常举动的影响,似乎这石头都变得更黯淡了些。
比留间弦人抹了一把脸上还未来得及清洗的灰尘,对于布莱泽不愿意沟通的态度有些担忧。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比留间弦人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已经因为连轴转的战斗而有些透支,如果他不在了好歹也会有人替他掌控战局,但要是连布莱泽也倒下了......
比留间弦人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长靴被来自夕阳的暖光轻抚,忽地想起之前与布莱泽在脑内沟通时驻留的那片星空,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内逐渐成型,他来不及打理自己满身的脏污让自己仰躺在床上,闭上眼试图顺着记忆的步伐找到那片小天地。
布莱泽最近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祂蜷缩在辉石的特殊空间内闭上眼睛小憩,比留间弦人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枯竭,也许人类尚未察觉,但布莱泽深知潜藏在这具身体内的“病原体”是被称为光的自己。布莱泽的光说到底是来自于黑洞,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庞大的能量,祂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合体,只可惜“守护”的分量太重,重到祂深知即使自己离开,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依旧会冲进战火里——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够活到安享晚年,运气但凡差上一些就逃不过在战斗中牺牲的结局。
对于未来的担忧与焦虑就这么在布莱泽的内心压抑着,直到对上幻视怪兽莫古桥的那天被迫爆发了出来。
早已习惯借人类的眼观察外界的布莱泽也同比留间弦人一起中了招,只不过人类看见的是那巨大却破损过度的阿斯加隆,而布莱泽看到的则是一些更为特殊的东西。
在祂眼前伫立着的,是一座由比留间弦人的尸体堆砌而成的“山”。
那些比留间弦人有的神情平静状似解脱、有的面露痛苦死不瞑目、有的则浑身鲜血却面带微笑,更有甚者只剩了些绝对说不上体面的残骸......他们的神态各不相同,却又都诡异地一同瞪视着前方。
瞪视着在此刻显得无比渺小的巨人。
鲜血蔓延到布莱泽脚下,祂心心念念的人类在尸山上安静地注视着带来“灾难”的耀变体,仿佛在谴责祂的无能。
人类的生命像指间攥不住的沙,布莱泽恍然惊觉这是祂无力面对的恐惧。
于是梦魇顺着破绽钻进梦里,想要守护比留间弦人的强烈心愿催生了对于死亡的恐惧,祂开始梦见比留间弦人在战斗中落败,有时是被怪兽生生撕裂、有时是被拖进深海溺水窒息。
对意外的恐慌在梦境中得到了发散,那种拼尽全力都无法拯救重要之人的无力几乎扼住了布莱泽的咽喉,比留间弦人的死亡像大字报一样在梦境中彰显着存在感,巨人无法入眠,便只能躲在辉石内靠着战后脱离危机的短暂安全感来休养生息。
说到底祂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祂只是被神话的外星生命体。
布莱泽站在荒野上,几乎是平静地凝视着眼前被拦腰截断的尸体,风在耳边呼啸,祂扯烂了因梦境而变得相貌扭曲的怪兽,走上前去触碰那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自己梦里死去的人类。祂合上人类因死亡而暗淡的眼,跪在血泊中央将那半截身子抱在怀里。
而真正的比留间弦人此刻正站在布莱泽的身后,人类顺着链接闯入布莱泽的梦境,恰好看到的就是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他看到布莱泽的肩小幅度地颤抖,从那怀抱的缝隙中露出一截穿着蓝色制服的手臂,许是因为梦境无法完全还原细节,那熟悉的袖章被扭曲成了奇怪的色块,但比留间弦人依旧能够辨认出布莱泽怀中抱着的正是已经死亡的自己。
等身大的巨人在荒野上蜷缩成一团,人类看到有鲜血爬上巨人原本洁净的腰身。
“布莱泽......”
比留间弦人下意识呢喃出声,这使得原本还沉溺于悲伤的布莱泽身形猛地一颤,比留间弦人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脊骨转动露出布莱泽染血的银色面颊,似乎有一抹亮色从布莱泽的眼角滑落,还未待看清又瞬地消失。
[弦人?]
属于自己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比留间弦人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推力拉扯着离开了梦境,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弹起,因被布莱泽强行拒绝同调所带来的眩晕与反胃一并袭来,比留间弦人坐在床上急促呼吸着,手掌按压住自己的胸口才能勉强压住震耳的心跳。
辉石在掌心间热得发烫,然而比留间弦人无暇顾及从皮肤传来的烧灼感,他跌跌撞撞地向浴室冲去,就连辉石自掌心掉落滚到墙边也无暇顾及。
比留间弦人趴在洗手台前干呕着,在链接被强行切断的前一刻布莱泽的思绪顺着链接传了过来,那种双腿打颤浑身发冷的恐慌与几乎能把人杀死的悲伤就像是强行注射进身体的毒药,仅一瞬便直接让人类的感官失调。
比留间弦人双目模糊,耳鸣几乎盖过了外界的声音,他缺氧般倒着气,眼泪顺着眼角滴落砸进白瓷的缸。
布莱泽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比留间弦人知道自己被拉进了某种恐慌发作的症状,他按着自己的胸口试图深呼吸,属于布莱泽的精神链接也重新缠绕上来主动释放出安抚神经的信号。比留间弦人感觉有什么东西触碰上了自己的后背,他无暇顾及只得强迫自己冷静,而后任由重量压上脊梁。
一时间屋内只有喘息声起伏,等到模糊的视野逐渐恢复早已不知过去了多久。比留间弦人感觉自己撑着洗手台的手臂都已经趋于僵硬,他低头活动了一下肩颈,这才发现自己的腰间多出了双银黑相间的手臂。比留间弦人勉强回过头,发现布莱泽不知何时自己跑了出来,那显眼的头颅依靠在人类颈间,见人类注意到了自己便又让喉间挤压出分辨不清情绪的轻吟。
没时间去管布莱泽为什么能够现身的问题,比留间弦人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示意对方放开,他转过身直面着缩小成人类身高的布莱泽,看见布莱泽举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无措地停在空中,最终那银色的手指轻轻抹去了他眼角因情绪失控而滑落的泪滴,比留间弦人察觉到对方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
于是他趁着布莱泽手指离开之际先一步捉住了那只银黑相间的右手,深吸一口气拉着布莱泽走出浴室。
桌子上的便携时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凌晨,人类背对着耀变体伫立在窗边,他们谁也没有动作,空气近乎凝固,似乎只有指针走动的声响证明着时间流转。
比留间弦人看着窗外的月,他的思绪此刻还停留在那片虚构的荒野上久久不能平息。
他们必须得解决这个。
“陪我出去走走吧。”
于是他开口,不等布莱泽反应便将对方拉出了门。
他们此次的作战地点恰好临近海边,比留间弦人绕开了监控,带着布莱泽走到一片无人海域。两人一路无言,布莱泽也只是安静地跟着人类,祂的手被人类固执地攥住,比留间弦人用上了些力度拉拽,似乎是生怕布莱泽重新钻回辉石内逃避,人类的手不像祂一般看不出什么战斗过的痕迹,那只手带着常年持枪磨出的老茧,略有些发硬的凸起挤压着两人柔软的皮肉,布莱泽观察到对方的指尖因为过大的力道印出些许粉白。
有星辰在夜空中星星点点地闪烁,布莱泽顺着手的缝隙看着黑色的战术靴踩进软沙留下痕迹,祂悄悄让自己的脚印覆盖过人类的,顺着人类踩出的痕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祂的内心一团乱麻,向来只为了狩猎而起舞的猎人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情愫,祂无法用任何词汇去定义这种患得患失的紧张感,似乎所有的形容词在[失去比留间弦人]这一概念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事实上比留间弦人的状态也很糟糕,他听着浪花翻涌,只感觉那些悲伤痛苦的情绪还郁结在内心深处无法弥散。人类的焦躁比起布莱泽只多不少,比留间弦人拽着布莱泽踩上湿软的泥沙,那单薄的人影停下向前走的脚步,松开了从方才起就一直被他死死攥着的手,背对着布莱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状态到底持续了多久?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为什么会是那种姿态?
为什么要切断我们的链接?
为什么如此悲伤?
为什么......未曾和我提起过哪怕分毫?
比留间弦人的思绪被疑问填满,却又兜兜转转全部吞咽回肚里,最终只让那带着试探的言语脱口而出。
“布莱泽也会做梦吗?”
潮水没过布莱泽的脚背,带着属于夜的冰凉。布莱泽注视着人类的背影,祂看到人类指尖颤抖又紧握成拳。
“这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祂听到人类二度询问,于是沉默着低头。
“我会在你的'潜意识'中死亡,循环往复。”
没有得到反驳,沉默反而佐证了两人心知肚明的真相,这是布莱泽第一次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两人眼前,逼着祂后退,又强迫人类扛起本不该由他承担的责任。祂不想告诉人类自己的梦,那些反复死亡的画面太过胆战心惊,纵使是祂也不愿意去面对这些梦魇。
比留间弦人转过头,他看着平日里高高昂起的头颅此刻却在自己面前暗淡地低垂着,但他知道他必须要继续说下去,无论如何也得逼着布莱泽坦白。
“你得告诉我,不然我是不会放弃的。”
布莱泽还是没有回应。
比留间弦人叹了口气,他朝着布莱泽的方向踱步而去,直到两人足尖相抵,直到人类温热的呼吸也吹拂过耀变体的面颊。
“听着,布莱泽。”他用手指勾住布莱泽的手,抓着那宽厚的手掌十指相扣,“没有人能左右我的、或者说我们的未来。”
比留间弦人看着布莱泽抬起头,于是他的目光也追随着向上,直直地将那两块珠玉般洁白闪烁的晶体刻进眼眸。
布莱泽同样凝视着面前的人类,祂知道比留间弦人想分担祂的梦魇,但这些苦痛早已堆积了太久,方才顺着链接外溢出的情绪不过瞬息便让人类陷入恐慌,这让布莱泽的顾虑比以往更甚,祂不敢去赌,也不希望让自己的煎熬变成另一个人的磨难。
祂伸出右手抵住比留间弦人的胸膛,借着宇宙人敏锐的感官去捕捉藏在衣衫与血肉下的心跳。
比平日稍快的速度,他在紧张。
布莱泽小幅度地歪了下头,祂犹记第一次被梦魇惊扰后又奇异地被人类平稳的心跳声安抚——那闷在胸腔内的震颤代表着一切都安然无恙。心跳的频率无法作假,祂也许比人类自己都要熟悉自己的身体,无论比留间弦人再怎么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布莱泽都知晓在这层伪装下暗藏的不安。
于是巨人还是冲着人类摇头,再次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你......”
比留间弦人气结,他几乎想要拽着布莱泽强行建立链接了,然而任他怎么在意识中寻找那片属于布莱泽的星辰都没有得到回应。布莱泽向后退去想要松开两人虚握在一起的手却被反应过来的人类一把攥紧往回拉扯,于是骤然间失去平衡的布莱泽又踉跄着向前倒去,怕伤到比留间弦人的身体下意识朝着侧边翻滚,结果反而带着不愿松手的人类滚了个圈。
扑面而来的浪花打湿了衣物,布莱泽仰躺在被水浸湿的泥沙中注视着在月光下几乎要变成剪影的比留间弦人。人类不偏不倚地骑在耀变体身上,他瞥了眼布莱泽下意识虚扶住自己腰侧的右手,抓着对方的手又紧了几分。
上衣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比留间弦人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水打散,水珠顺着发尾滴落,不偏不倚地砸上了巨人发着光的胸膛。他看到布莱泽胸口上发着光的晶石遇到水闪烁了一下,鬼使神差的伸出左手敲了敲那块坚硬的晶体。
能量顺着敲击的频率在那非人的身躯上流动,比留间弦人不禁又敲了两下,他感觉覆在自己腰间的手似乎收紧了些,眼前的布莱泽发出不满的轻吼,颇有些幼稚地抬起大腿顶了下他的腿根回击。
比留间弦人抬高身子躲避着来自后方的袭击,歪歪扭扭地在布莱泽身上乱晃,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挑衅,布莱泽那只护着他腰侧的手都不曾离开。这是完全把我当做需要保护的对象了......比留间弦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今天叹的气要赶上一年的量了,再也无心玩闹,他恢复正色,认真地俯下身对上布莱泽发着光的眼。
“不要担心太多,那些未曾相识的日子我也曾磕磕绊绊地走过,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你还在害怕什么呢?”
他看见布莱泽摇了摇头,那只腰间的手顺着腰腹缓缓点上他的胸膛。
“你得相信我,”比留间弦人同样把手重重地按在布莱泽的胸膛上,似乎这样能让对面的宇宙人更加深刻地理解自己的心,“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后半句轻的几乎像是一阵风吹过耳畔,比起劝说倒更像是人类不小心呢喃出声的私语,布莱泽看着能量流动让比留间弦人的脸上也被照眏出了红蓝呼应的光。耀变体在人类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那只银白的手被人类攥住,心跳声愈发分明。
“我知道你在听我的心跳。”
布莱泽心下一惊,不知道比留间弦人是何时发现的这个小秘密,祂挣扎着想要挪开手却被比留间弦人死死按在原地。
“布莱泽,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比留间弦人紧紧攥着那只伏在自己胸前的手,潮水涨起没过埋在泥沙间的膝盖,刺骨的冰凉顺着骨头的缝隙蔓延至肉体,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仰仗着某种信念去质问眼前的耀变体。
“你相信我吗?”
你相信比留间弦人吗?
比留间弦人问得掷地有声,就差没把这话刻进对方的脑海里,他在心里准备好了无数种答案,安静地等待布莱泽回应。而布莱泽瞧着对方坚定的眉眼,只觉得那本不可能像心脏般悦动的生命结晶内的能量有一瞬的停滞,祂的耳边还不断回响着人类的质问,身体却又抢在思考前下意识地对此进行了肯定。
信任是比起理智更加深刻的本能,[布莱泽]本能地相信着[比留间弦人]的一切、在意着[比留间弦人]的一切,所以当比留间弦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布莱泽的身体先理智一步给出了祂最真实的答案。
祂相信比留间弦人吗?
布莱泽看着比留间弦人缓缓俯下身子,人类的心跳声顺着指尖传递。
祂想起并肩作战的往日,记起十指相扣的初遇。
因为太过相信,所以更加害怕失去。
两人额头相抵,意识彻底融为一体。
原本像细丝般若有若无的链接顺着记忆流入意识深处,比留间弦人“看”到了那些被藏起来的梦,它们面貌可怖,却代表着布莱泽最深层的恐惧。
比留间弦人用旁观者的视角一遍又一遍地观摩自己的死亡,他看着自己被肢解、被撕裂后又在新的梦里复活,那被梦刻意禁锢住的战士只能被迫看着搭档断了最后一口气,而战士的悲鸣便是这场荒诞表演秀的序曲。
仿佛被攥住心脏般的窒息感顺着梦魇同样侵袭着比留间弦人的感官,纵使他身为军人走过无数战场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多血腥的场面。怪兽群分食着梦中人类的躯体,它们将人类活生生地开膛破肚后撕咬下肉块囫囵吞咽,比留间弦人看着被啃食的自己瞳孔失焦,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与地上的血水融为一体。未知怪兽的嘴角沾着血淋淋的内脏碎屑,布莱泽在咆哮,视线内朝着兽群伸出的左手徒劳地挥舞着,等到人类被啃食殆尽才勉强在梦中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祂发疯般撕碎了怪兽,用利齿咬穿咽喉用双手拧断脖颈又跌跌撞撞地走向被鲜血染红的尸骨,祂颤抖着将唯一没有遭殃的人类头颅抱在怀中,比留间弦人看到自己被茧食露出的脊骨上粘连着筋膜与碎肉,又有猩红的血顺着骨肉缝隙渗入泥土。
战士的噩梦带着大自然独有的、惨无人道的弱肉强食,亲眼看着自己血肉分离所造成的反胃与精神过度紧绷导致的眩晕瞬息间袭上心头,裹挟着属于布莱泽的情绪一同将比留间弦人的理智吞噬,那种想要撕碎一切的愤怒与悲恸是比留间弦人从未在布莱泽身上感知到过的负面情绪,他只觉得心脏都跟着揪紧发酸。
布莱泽在人类的精神快到达极限时强行掐断了两人的深度链接,意识分离时比留间弦人四肢一软直接倒了下去,布莱泽撑起身子抱住脱力的人类,像是早有预料般用手拖着他的后颈,祂轻轻捏着对方颈后的软肉,任由人类扣着祂身后突起的脊骨理清思绪。
噩梦中的怪兽皆是布莱泽漫长岁月中经历过的节点,祂在那些还未曾与比留间弦人相遇的过去见识了太多生灵涂炭,而似乎此刻那些怪兽终于找上门来,它们用战士最在乎的生命体作画布,让人类的鲜血像染料般泼洒至梦境的尽头。布莱泽低沉着嗓音安抚还未从情绪中走出的比留间弦人,这就是祂不愿意与人类分享梦境的原因——人类会逼着自己扛下所有,无论好坏。
“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布莱泽听见比留间弦人埋在颈窝间闷闷地开口,祂没有回应人类的质问,只是同样让自己填满对方的怀抱,胸膛相抵。
所有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比留间弦人不过片刻便回味出了布莱泽拒绝诉说的根本原因,于是人类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撑起已经跪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转身面朝大海。
深夜的海水倒映着漫天星辰,远方高高悬挂的明月照应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是远方有光从天幕倾泻而下、融入深海。
他朝着深海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坚定,水流逐渐没过小腿再爬上腰背,人类已经走到了足尖都无法触底的水域,他转头撇了眼被孤零零留在海岸边的搭档,而后像一尾游鱼般突然钻进深海消失。
水花四溅泛起涟漪,布莱泽想到某个被溺死的梦,于是祂向人类跑去,不顾一切地闯入了乘着星河的画卷正中。祂焦急地叫喊着,只能借着月色勉强看见些水面的波动,直到人类的手指点上后背,布莱泽转头才发现人类不知何时游到了身后,此刻正含笑注视着祂狼狈的身影。
“你看,我没事。”
比留间弦人暗自庆幸自己的水性还不错,他伸出手鞠了一捧水看着水中星辰的倒影,又分开食指让那些星星从指尖汇入深海。
“人类在你眼中也许太过于渺小,但不要忘了,我们同样靠着这样一副血肉之躯在这颗星球上立足千万年。”
比留间弦人拉着布莱泽的肩膀让两人的身子贴近,布莱泽任由人类的手环住肩膀,深海中的水冷得刺骨,这对于布莱泽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但祂察觉到比留间弦人的指节都被冻得冰凉,那双手带着坚定轻抚上祂的后背,在布莱泽概念里需要保护的弱小存在孤身一人接纳了来自宇宙的光。
“我们苦弱、却也顽强。”
布莱泽没有回答,祂并不清楚人类的历史,但祂能听懂比留间弦人的言外之意。两人胸口紧紧相贴,布莱泽只觉得暗藏在身躯中的能量也跟着人类的心脏跳动着共鸣。
“我的寿命不抵你千百分之一,但我会尽我所能与你并肩——直到最后一刻。”
不要害怕失去,因为我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布莱泽,我们约定好了。”
被耀变体选中的人类怀揣着同样热忱的信念回应了来自遥远银河的耀变体。
像是被羽毛轻抚般柔软的感情烧灼进内里,来自宇宙的巨人撑起自己的身体,任由冰凉的海水从巨大化的身躯上流淌而下,祂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也就比自己手指高出一点的人类,带着已经被水打得浑身冰凉的比留间弦人远离海面。
巨大的外星生命体在月光的映衬下像一座凭空出现在深海中的孤岛,比留间弦人只听到浪花翻涌,眨眼间便被挪移到了高处。他抬头看去,只见水流从布莱泽的肩颈倾泻而下,彼时的战友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透亮眸子与比留间弦人对视,顺着面颊滑落的海水就仿佛是巨人的一滴泪。
布莱泽将手侧贴上自己的胸膛,那散发着耀眼莹蓝光芒的晶体带着丝温热,暖意顺着本该冰凉的石面传达到比留间弦人面前,人类伸出手抵住那发着光的晶体,方才还能被拢在掌心的晶体此刻变得足有两人高,比留间弦人背靠晶石在布莱泽掌心坐下,他的头抵着对方的能量源,知道这是与布莱泽共生的伙伴散发出的余温。
“谢了。”
他曲起手轻轻敲了敲指晶体表面,听到熟悉的鸣叫声后又抬起头与从方才起视线就没离开过自己身上的伙伴对视,明月落而朝阳升,比留间弦人盯着布莱泽在朝阳照耀下仿佛被镀了金的侧脸,内心从未如此安宁。
他曾听闻有人将布莱泽比作神明,此前他不甚在意,如今才真的生出股被巨神注视的错觉。
布莱泽在普通人眼中是救世的神明、在高层眼中是暂时的盟友、在比留间弦人眼中是此生可遇不可求的光。
他不再理会那道灼热的视线,只是自顾自地倚靠在布莱泽的手掌上,望着海天交际之处那一条看似无垠的边界。也许这并不能根治布莱泽的心病,但至少布莱泽不会再为此踌躇不前、白白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接下来就要看我表现了....吗......”
比留间弦人喃喃自语,他知道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的外星伙伴坚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布莱泽的实体在肉眼可见地消散,他安坐在巨人的掌心被带至岸边,潮水再次没过了脚面。
巨人重新缩小成了人类的大小,光团虚虚实实地汇聚成不断闪烁的实体,祂抱着比留间弦人,亦如那无数梦中的拥抱。
只不过祂的怀里不再是那些残缺又可怖的梦魇,而是撕扯开黑暗的、只属于布莱泽的光。
被温暖安逸的困倦裹挟着的意识陷入安眠,辉石自指间成型,闪烁了两下光亮后便归于沉寂。比留间弦人拍了拍身上的泥沙,他将辉石放入衬衣的口袋,藏在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晚安。”
太阳爬升至晴空,暖阳照耀万里。
人类成为了耀变体漫长生命中唯一的避风港,此身便是归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