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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玩灵体虚拟对战了。”
某次游戏结束,执政官刚从休眠舱起身,就听见你丢下这句话。
这游戏玩了太多次,数不清,就像数不清地球离你而去的日子。每一次对战你都想借执政官之手杀死自己,可他从来只会选择赦免你的灵体。
地球离你越来越远,你的死期好像也离你越来越远。
执政官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穿上军服外套。不管你说出什么话,他看向你目光总是如此平静,像一潭死水,投入怎样的石子都无法激起其一丝波澜。
“真可惜。”直到他整理好军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才给你丢下几个字,“原因?”
“你早应销毁我的灵体,但你没这么做。”
“旅者小姐,”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又挂上那副令人讨厌的标准微笑,“如今的你,仍像刚来时那样一心求死吗?”
你没有回答他。不然呢?你还能求其他什么吗?尽管,你在这儿待了太久,久到曾经的记忆逐渐开始模糊,甚至呈现出要被时间抹平的趋势。
可这是不对的。你不能忘,不能抛下家乡和在家乡死去的所有人。如果你不再像曾经那般一心求死,那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可是……
执政官倒是很耐心地等着你的答案。
你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清晰地捕捉到他目光里一闪而逝的叹息。
是啊,你们如此相像,同病相怜。时间向前走无穷尽,你们都是被抛下的人,停留在原地的人,向前一步也不对,向后退也退不了。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直到执政官朝你努努嘴,再次开口:
“中枢希望我教导你,可不希望我杀了你。”
这显然是句多余的话,一个搪塞敷衍的理由,仅仅是在不知道说该什么时打破沉默的借口。毕竟执政官想杀什么人,从来不会去管中枢的意思。
不过执政官想杀什么人,一般也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死。
“我们可以赌点别的东西。”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手指随着话语轻轻叩着桌面。
“除了灵体,还有什么好赌的?”
你看着他嘴唇开合,然后那两个音节飘进你的耳朵。你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你曾跟着执政官观测世界,见过某个古老文明有名为“剜心”的巫术仪式——要求被剜心之人自愿将心献给神。在仪式的作用下,失去心脏的人并不会死,只是把自己的处决权交托给神,以示绝对信仰与忠诚。
执政官当时说什么来着,他嗤笑这些人愚蠢至极,他说,献出心脏有什么用,神会救他们吗?
不会,你那时就在心里默默回答他。
执政官终于疯了吗,他说要和你赌:
心脏。
执政官一直都是个疯子。
你怔怔地开口:“你要我的心脏有什么用?”
执政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沙漏翻转着玩,并没有抬头看你。
“旅者小姐,这么肯定自己会输?”一如既往的戏谑语气。
你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总不可能是想让你赢。执政官绝不会是那种把心拿出来的人,他或许没有心,或许他的心早就献给了很久以前那艘船。
再说了,你不会赢,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们实力差距太远。你升起一股被戏弄的怒火。
“执政官大人,你就这么想当神?”
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你,一如既往地笑,这笑是他的面具,他把自己藏在后面。
只是有些面具一旦戴久了,便长在脸上取不下来。
你不再看那张笑脸,转身离开。
灵体虚拟对战对你和执政官而言,更像某种实验,实验里灵体失去所有记忆,只依靠本能。你们都是失去家乡的人,在游戏里本能构建的幻境往往会是你们失落的过去。
无数次游戏里的试探,你们早已对彼此的过去了如指掌。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实验的结果,而且几乎每次都是,相当可笑——
你们会本能地爱上对方。
失忆的你们偶尔会有身体接触,比如拥抱,又比如一个吻。但也仅限于此,恢复记忆无异于失去爱的资格,游戏结束后你们很默契地,谁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执政官讨厌爱,他说爱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是本能里带着的软弱。
有时你也赞同他的说法,爱太奢侈,太无用。就像那些把心脏献给神的人,往往会落得比死亡更残忍的下场——比如被神抛弃,又比如信仰崩塌。
执政官最近外出工作,你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除了睡觉,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只是你反反复复梦见同一局灵体对战,那局游戏接近尾声时,你咬牙切齿地对执政官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记忆里早已淡忘的经历在梦里那么清晰,清晰到你可以看见幻境里,已经恢复记忆的执政官脸上微微诧异的神色。
原来你曾经说过这种话。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执政官回来当天就把你叫去议事厅。
除了灵体对战例行汇报,他几乎不会因为别的事叫你过去。偶尔破例,无非是因为他想喝酒。这次也一样。
你不会拒绝喝酒,你也需要酒精,需要麻痹自己的感官,以获得短暂的喘息。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副你坐在执政官身边,而他给你斟酒的温馨场面。
你并不觉得自己和执政官是上下级的关系,或许对于执政官而言,你更像一面镜子,一个影子:不仅有相似的过去,还对彼此那些过去了如指掌,对彼此的爱心知肚明。
你看着自己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感受它缓缓流入口腔。酒的味道其实挺奇怪,带着些酸和涩。
你撇撇嘴,说了句真难喝。
执政官看着你,突然笑起来,不再是那面具般的笑。
你看着他,看着他耀眼的金发和大海一般的眸子,看着他笑,突然鼻子有点酸。
他看起来像太阳,他本该是太阳。
喝酒时你们一般很沉默,待到酒精慢慢发酵,话语也发酵,那时你们便会说很多很多。
酒精的作用使你头晕,眼睛也有点花,总觉得罗夏看上去较平时更灿烂,更亮眼一些。
“罗夏,”这个时候你总叫他罗夏,叫了名字却又忘了想说什么,于是再叫一遍,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伸手抚去你脸上的泪水,你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旅者小姐,你的酒量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他调侃你。
“罗夏,我好想回家……”你只是说。
他说好,我带你回家。
“你要是把我灵体销毁,我早就回家了。”你看着执政官,他好像变大了,好像离你很近。
执政官再次笑起来,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你要是没了,我上哪里找人陪我喝酒?”
接着你也笑起来,你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笑够了就继续喝酒,喝下去之前还会轻轻碰杯。喝累了你就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其实你挺喜欢和执政官一起喝酒,也只有这时,你们相处起来才那么自然舒适。
你本想说你有点头晕,开口却完全变成另一句话。
“我想亲你。”你听见自己有点含糊的声音。
这句话在空气里散开,在沉默里消失不见,你再次想起那个死水的比喻。
就在你以为执政官不会开口时,他的声音从上方飘过来。
“哦?这么热情,”他把你的脸捧起来,让你看着他,“可你看,我不是那些幻境里的罗夏,也不是其他任何罗夏,我是执政官。”
于是你抓住他的衣领。
“嗯,你是执政官,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用嘴唇堵住了你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一个毫无章法的吻,你们都没有闭上眼,他那双蓝绿色眼睛好像蒙上层雾气,或许他也有点醉了。你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可是他的吻又搅得你迷糊。你是在清醒地醉着。
“为什么是心脏?”他放开你时,你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明明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
执政官好像眨了眨眼,又或许是你的错觉。“嗯,没有任何用处。”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传过来,传进耳朵里,在脑袋里炸开。“我在等你赢的那天。”
真是答非所问。尽管你挺喜欢这个答案。
“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向执政官露出一个微笑。他看着你轻轻开口:
“那是在未来,旅者小姐。未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很久以前说过同样的话。”
执政官第一次见你就说过这句话,他说只要活下去,未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不能回到过去,那要不要试着,往前走?
你突然有种想答应这个赌约的冲动。尽管这无异于踩进某种明摆在地面的圈套。明知是陷阱也想往里踩,明知是毫无意义的事也想去做。
或许是被执政官传染了,你觉得自己也疯了。
“好,我们就赌心脏。”你听见自己的声音。
“等你醒酒了,可不能反悔。”他说。
于是你的嘴唇再一次贴上他的嘴唇,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