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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签署完这份来之不易的两年和平条约,鲍德温放下笔,淡淡的喜悦漂浮在银质假面上,气色如常。萨拉丁不禁莞尔,此次会面并非咄咄逼人,尽管日后他们依旧会向彼此发起挑战——但不是在今日。
萨拉丁尚沉浸于耶路撒冷宫殿纯粹优厚的富丽,鲍德温却如腐木般缓缓倾倒在地。
宫仆医师早有预备似的蜂拥而至,蜂群般簇拥着晕厥的国王将他抱进帐内。神色如常的仆人请他稍安勿躁,萨拉丁却无法将视线移动分毫。
金盏之中火苗欲熄,萨拉丁凝视着卧于病榻上的鲍德温四世。这是他第一次见证他的受难,仿佛能基于此预见日后的死亡。医师们为昏迷不醒的国王解开缠满身体的绷带,割开了血管,腐肉之下血液翻涌而出,放出的鲜血滴落在银盆中,表皮的伤口再次用草药填满。身着白袍的国王的身体仿佛大块的蚌肉,众人以双手搅动着,攫取其中的珍珠,以为在对他施以拯救。眼前的病人还只是个年轻人,萨拉丁仅仅是了解鲍德温的些许过往,尚且不知他的所有与未来。草药和血腥气弥漫在殿内,萨拉丁忍住矛盾的冲动,他依旧没有离开,只是注视着一群仆从医师翻找各种药草进行医治。此刻就算双手能够与肌肤紧贴,病人也感觉不到热。耶路撒冷的鲍德温,他也许要死在这场疾病里了,冰冷的五官连同器官一起,揉碎在耶路撒冷的风里,萨拉丁想,落在他身上的,那是一片片的王冠。
鲍德温,你的珍珠呢?是否隐匿在血肉之下最洁净的内心。萨拉丁注视着无措的一切,宫廷的医师手握尖刀划破国王斑驳的肌肤,萨拉丁仿佛目视着,刀刃冒着寒气剖开皮肉将其呈在面前,而鲍德温还未卸下银色的面具,始终带有恬静怜悯般的悲色。银面的国王仍未苏醒,灵魂犹如沉没在深不可测的水底,悲苦不能溢于言表,在心底逐渐汇成凝固的河,终于倒在了耶路撒冷王宫中。以萨拉丁声名远扬的悲悯,此刻目睹这些唯有叹息,唯有告解。疾病乃是划伤盔甲的利器,当下的悲悯是比决斗更加残忍的亲吻,而有些爱比一个吻还短,有的吻比一世生命更久。
殿堂氤氲着溃腐之气,卸下面具的鲍德温身形隐在薄纱和帷幔之后,孱弱的躯体,垂下的眼眸,如同圣母塑像一般的慈爱悲悯,沉默浑然天成,流水般扩散。慈悲的苦涩下,是对方将此生的热情与敬意皆奉献在此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祷告交握的双手与头脑上,萨拉丁才发现热情深至绝望原来是一种苦涩的味道。
唉,至洁的主,若要我的祷告便拿去吧,若要我的福泽便收回吧。疾病是烈火,烧得鲍德温将要成为灰烬一捧,他的宝座,他的耶路撒冷皆在叹谓着哭泣,它们若是会唱歌,必定会像我一样,选择最忠诚的祷词:吾爱,我向你的神祈祷你灵魂无恙无灾。
唉,唉,孩子,孩子,顺从地死去吧,此刻你脆弱宛如将要夭折的婴孩。我不愿你再受苦,这一点并不少于我愿收复圣城的私心。可除了你的平安无恙,基于此立场我又能祈求些什么呢!
这是一场不治之症,溃烂而苦悲,也许已经让他内里都腐坏了。而他,萨拉丁,他并不是他信仰之神麾下的乘骑,此刻的他不代表任何立场,只能对这场疾病保持麻木,无法驱动他离开鲍德温,为此彻夜祈祷更是天方夜谭,就连日后派来的阿拉伯医师救治这位麻风病人时也无力回天。
宫仆将地面上斑斑血迹揩去,将国王从死神边缘释放,鲍德温渐渐苏醒过来了,掺杂着一众万幸与处变不惊。他遣散众仆,又施施然端起那副脸孔。银色的金属再次覆盖住被麻风病所腐蚀的五官,银铸的嘴唇流动着惨白,病痛缠身,虚伪的形式和尊崇化作乌有。
鲍德温悠悠一叹,面具后淡然莞尔。面对最真挚的敌人和友人,坦言自己是所谓“神罚之人”,心知肚明耶稣不会是接济他的真神。在这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上,没有什么可以治愈这位将病入膏肓的国王的。
“我非主意愿洁净之人,亦无以利沙治愈我的顽疾。”
萨拉丁久久与那副不明神情的银面对峙,情绪在它背后迁徙,悲喜过后还是留下一样的孤寂,沉默使冷结成了冰。
余下的只是祈祷和叹息,“神不会遗弃你。”他如是说。
凝望他,凝望耶路撒冷的天堂。萨拉丁凑向前,向代表对神忠诚之人的银色面具虔诚地落下一吻。多灾多病之人,应许年长者的关切与祝愿,愿神照拂你。
年轻的国王无声地应下了,那双蓝眼睛闪烁着,他手脚冰凉,神情无喜无悲,唯一的热源便是萨拉丁拍打在他额间的吐息,尽数被金属的面具拒之门外。而今短暂的温暖与祝福已远离,枕席顷刻又镶满黄金,他仿佛重新落座于宝座,头戴金冠。
鲍德温抬起头,枯坐于床榻,肌肤是银色的,像生石灰样的苍白,僵硬冰冷好似一尊神像,面具上严正的五官竟带有悲色。他静坐着,萨拉丁在他身侧。这一刻王冠的重任比耶稣更庞大,可疾病多么的野蛮,像战争的铁骑无情地践踏过人的躯体。
神啊,我不眠不休地接受着福泽,彻夜祈求告解,生命伊始便投身于恢弘伟岸的事业,为耶路撒冷与信仰献出人生,若现在要我死去,我还有一些残留的后悔与惋惜。
“愿主宽恕你,并无罪责之人。”
萨拉丁自知这种话不会改变任何结果,眼前的耶路撒冷国王本就是无罪之人。鲍德温活着不过是一面淌血的镜子,一面金属的制品,每一天都被震碎,他隐秘而形上的心情,当他再次将这些湮灭在面具之下望向萨拉丁。
生命不朽于我有何意义,
迎接死亡之前我只想真正地活着。
月桂墓上死气沉沉的味道,
再也不能将我麻醉。
良久,萨拉丁转身离开,徒留那座枯败的宫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