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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城前是连日杀伐后亟待清理的战场,先知不曾借由残损肢体与凝固血液组成的尸体登霄于此,而萨拉丁同样不愿沾满鲜血的旗帜在圣城前方久留,尽管他给予了这座城市的居民们仁慈,可仁慈却无法真正清洗鲜血与罪恶。萨拉丁手握缰绳于城门之下驻足凝望,这饱经战火的城墙如今愈发残破,令他无端想起那位身罹神罚的耶路撒冷王,如今鲍德温四世的身躯早已安处椁柩之中,不再受病痛折磨。
他的军队,那些手持武器的吉哈德战士们鱼贯而入这座圣城。耶路撒冷如今并不算空城,离开的仅有本为入侵者的基督徒,停留在此处的除了真主的信徒还有其他虔诚者,城外是受过焚烧的尸骸,仍有乌鸦盘旋其上,企图在灰烬之中寻求一丝腐肉,战争余留的阴云一如既往的笼罩在耶路撒冷的上空中。萨拉丁知晓自己仅是短暂的握住和平,就像是曾经握住鲍德温轻微颤抖的双手,透过他那被白色绵布所裹缠的第二层皮肤,仿佛能自布料之下感知到一点温度。他也曾摩挲过它们,令所有者自触碰之中感受到其饱含的情绪,而如今萨拉丁的手指触及到圣城粗砺的墙壁,不由想到鲍德温面具上的纹路,在银面和白布的遮掩下他们从未真切地肌肤相贴过。
多年前——也许并不那样久远,失去爱人后的时间总是过得缓慢。大约是几年前,萨拉丁曾邀请过耶路撒冷的国王至苏丹帐下,他们之间的短暂和平源于对国内各方势力的一再调停,战争的号角从未自他们背后止息,甚至连二人的初见也是于马背之上,不过那时的鲍德温更意气风发,萨拉丁则为此狼狈不堪。他能记得自己的目光初次落到这个少年身上的时刻,金色的荣光照耀着年轻的国王,可灼热的阳光和战败的已定事实使萨拉丁感到烦闷,只是两人的目光交错时,如墓碑般沉重的爱压在了彼此的心头。
营帐内暖黄的烛火摇曳,大马士革重瓣玫瑰如流淌的丝绒。料是谁人见此情景都会不由得猜测,或许埃及苏丹今夜要面见某位秘密情人,可来者却是现今耶路撒冷世俗意义上的王,与萨拉丁促膝长谈,桌面摆放一副象棋,言语间又不知谁将要如盘中棋子那般拼搏厮杀。
然而二人并不总讲政治,苏丹的营帐未设仆从,或许只有夜风能有幸知晓他们的谈话。鲍德温向萨拉丁轻声调侃,“一国君主只身处在敌营,听上去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消息。”萨拉丁则伸手握住他的手,感受他手指不自然地僵硬弯曲,如心脏的重量沉沉坠下,鲍德温在埃及苏丹的帮助下勉强落座,期间不免碰上摆放象棋的小桌,直撞得棋子簌簌作响,连带烛火一阵摇晃,让二人落在帐上的影子也影影绰绰。
“我不愿勉强你。”萨拉丁说。
“如你所说,难道我并非自愿前来?”鲍德温的声音随气流轻柔地在面具之下滚动,听上去带些愉快的调侃。他的双手垂在膝头,等待着萨拉丁的下一步棋,雾一般的沉默将他们朦胧地笼罩,被萨拉丁落子的动作搅动。这是最小成本的博弈,鲍德温曾说。或许这也是二人之间的关系,他们又怎会对此不甚明晰?自萨拉丁与鲍德温于战场上首次相见之后,二人的会面总以棋局开始,然而排兵布阵、拟定军事行动又何尝不是一场对弈,只是他们手底均是活人在冲锋陷阵。
两位王肩上的重任从未少过,开始交流时也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轻松。所以萨拉丁为此设下棋局,点上熏香,也是为他们能从中放松。大马士革盛产重瓣玫瑰,精油产业尤为发达,这奢侈之物本应是王公贵族中女子所爱之物,鲍德温想起姐姐茜贝拉的卧房中便置有玫瑰精油香薰,如今用在他与萨拉丁所处的营帐之中,倒也叫旁人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玫瑰精油有安神效果。”萨拉丁在自己的国王棋子被鲍德温吃掉之后说,黑子在棋盘凹槽里磕碰出轻微声响,他并未在意自己在棋局上的失败。鲍德温的语调带着笑意回应他总不避讳谈这个,萨拉丁也笑起来,说自己不避讳的还有很多。他们在收拾棋局时同时伸手,指尖貌似不经意地触碰,又抬头与对方视线相对,眼里闪过一点笑意,被烛火的暖黄光芒蒸得温热。
“只希望你不介意我无法对你坦诚相见,”鲍德温在萨拉丁端开棋盘时看着他的背影说到,而萨拉丁回转身体后握上他的手,被紧握住的棉布粗糙边缘在手心滑动,带起些微的痒意。“恐怕在之后你只会嫌这手更加的残破不堪。”鲍德温轻轻回握住对方的手。
萨拉丁的拇指摩挲过那些僵硬的指节,“若你我都不曾踞于王座,那我愿倾尽一切吻你的手背。”
“那些贵族小姐爱看的读本里写情人的吻是世界上最好的药物和医生,”鲍德温的眼睛自面具之后看向他,他的目光总是如水般淡而平静,“你也这样觉得吗,萨拉丁?世间真有此等灵丹妙药?”
“于我而言,”萨拉丁说道,他随手捻起身旁花瓶中的一枝玫瑰,大马士革玫瑰并不鲜红,而是轻薄又柔软的粉色,此刻连花茎上的刺也被剪去,看上去已失寻常玫瑰艳丽危险的意味,“既是此间难寻的灵丹妙药,也是我思之如狂却触不可及的绝世珍宝。”萨拉丁将玫瑰递到鲍德温面前,两人的眼神再次交汇,空气是静默的,可一颗赤忱的心遇见另一颗心的热烈,即使没有嘴唇也可以亲吻。
营帐的卷帘被突如其来的夜风刮动摇晃了两下,连带烛火也在颤抖。萨拉丁把玫瑰放回瓶中,将鲍德温扶起坐在为他准备的木椅上,随后慢慢松开握住对方右手的手。知晓这问题本就难以回答,毕竟鲍德温也再难取下一次面具,使他窥见耶路撒冷王的容颜。极少时候——只是极少的情况下,萨拉丁会任由自己幻想,若非对方身患重病,也许自己就要被斩于马下,亦或是此刻,他们会如同真正亲密的情人一般交谈。但耶路撒冷与他统治下的国度密不可分,兵刃相向的抉择从来都是难以避免的。
“我的佳偶啊,”鲍德温坐在他身旁低声道,如情人间亲密耳语,“你美丽如得撒,秀美如耶路撒冷,威武如大军摆阵。”
萨拉丁大约猜到此内容出自圣经,然而他并未翻阅过基督教的典籍,只是静静听着鲍德温答疑解惑。“这句出自雅歌,雅歌中多为歌颂爱情……”鲍德温的声音在面具下闷闷的,他没有去解释更多的引申含义,只是提到最令人触动的部分,“倘若一切有所不同,我是否有机会听到如此的诗。”
萨拉丁又怎会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你美丽如得撒,”他轻声重复着,“秀美如耶路撒冷……”萨拉丁注视着鲍德温,疾病以腐朽亲吻着眼前人的肉体,本身肉体的变化是时光不停流逝的见证,可麻风病却以最残忍的方式使他的身体畸变,但这不能掩盖鲍德温自身残存的皎洁,他就像一座白色的塑像被柔和的烛火照射着,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增加或减少一分明与暗都会损害这难言的美。
良久,萨拉丁带着调侃意味说到,似乎想化解此刻静谧沉闷的氛围,“我这小小营帐若能容纳下一支军队,听上去也叫人惊讶。”但鲍德温不理会他,只径自去端详那些被雕成不同样式的玫瑰香薰蜡烛,还有盛放烛火的器皿,上方浮着一层薄薄的精油,仅仅借此便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芳香。
萨拉丁想他的嗅觉是否会因为面具的阻拦受到影响,可这扑鼻的香气是如此诱人,温和黏腻到叫人难以摆脱的地步,也许走出帐外鼻尖还能隐隐嗅到馥郁芬芳。他猜想疾病令鲍德温的感官变得不再敏锐,然而当下的耶路撒冷王头脑依旧清晰,排兵布阵、拟定战术时无法窥见半点病人的影子。他的眷侣是位伟大的统治者,即使已受尽磨难,毕竟耶路撒冷国王头顶那个无形但显贵的王冠,全是用荆棘织成。
“我自幼熟读《圣经》,”鲍德温对他说,“我想你对你的圣典也是如此。”萨拉丁点头同意,能够背诵《古兰经》是信徒最基础的责任,在耶路撒冷这座虔诚之城,每一个教派、每个信仰不同的人都会做到对自己的圣典烂熟于心。“其实今日正是我们的登霄节,”萨拉丁告诉他,而不远处正摆放着一本装帧华美的《古兰经》,翻开书页即能从中阅读穆罕默德登霄的神迹,“数百年前的今夜,先知穆罕默德于远寺登上七重天面见真主。”
“因此耶路撒冷才成为你们的圣城,”鲍德温微微颔首,“我明白此事。”他又说到,“耶稣被处刑后在此地复活,来此朝拜的基督信徒众多。”
萨拉丁看着他,桌上繁杂金属酒杯不过装饰,杯中液体随他手搁上木桌的动作轻微摇晃,二人的倒影也与烛火一同搅动。“我的耶路撒冷,”他叹息,“离我们再不能这样平静地交谈的时日还有多远呢?”
“您似乎已将我收入掌中,”鲍德温又笑,但声音不复刚才那般轻柔,“耶路撒冷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呢,萨拉丁?它有多少价值,值得你如此奔赴?”
萨拉丁凝视鲍德温的眼睛,他蓝色的、海水一般的眼瞳。“一文不值,”苏丹如此回答,“又是无价之宝。耶路撒冷于你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鲍德温?”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或许刚才他也该如此沉默一瞬,才能在他的爱人心中激起波浪。又或许是他始终看不透鲍德温(也许于鲍德温而言他也是一样),如深潭一眼望不到底,面具掩盖住他的面容,唯独露出那双蓝眼睛,好似漂浮在广阔海面上,无法脚踏坚实大地。鲍德温也真如大海一般辽阔,而其下暗流涌动。
“我即耶路撒冷。”鲍德温说。
萨拉丁在听闻这话之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当然,我的耶路撒冷。”鲍德温也随着他笑,听上去的确快活,过了一会他垂首说到:“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作为耶路撒冷王的身份。”
“是啊,”萨拉丁回应,“如果我们不必相争,我多么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长久。”
“但一切已经注定了,萨拉丁。”鲍德温拿起酒杯向他示意,于是他们象征性地碰了下杯,但酒液都不曾入口。
仅仅是几年后,萨拉丁同谋臣们讨论起从耶路撒冷传来的鲍德温四世的死讯,为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做准备,而萨拉丁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得许多,好似接受了一项很久之前便印证的事实,心中悬着的一柄剑稳稳落地。不……他并非不悲痛,只是那痛苦是平淡的,平淡的像鲍德温凝望他时眼中那抹平静的蓝。一颗石子落进湖中能激起多少水花?不过一圈涟漪,如春风吹皱池水,很快便要平复。
在那之后战争也顺理成章,鲍德温的继任者不知自己犯下怎样的过错,圣城对于萨拉丁而言变得唾手可得。苏丹并没有过分欣喜,也无感叹之意,只是想到了自己与鲍德温所见的最后一面,知晓那时已无力回天。他为鲍德温派去最好的穆斯林医生,却仍旧没有从死亡手中挽回自己的爱人,也许是他们的神终于大发慈悲,要从世间收回那饱受折磨的灵魂。
他回望自己来时的方向,觉得有些恍惚,只一步一步前行,看耶路撒冷拱形的城门,与先人所讲有如何变化,想自己的胜利究竟是建立在谁人的骸骨上,仿佛双脚踏过伴侣的尸体。穆斯林在多年后重回了耶路撒冷的怀抱,这座历经风雨飘摇的圣城,与那位早逝的银面国王一样经历了多少折磨。
萨拉丁左手抚摸着残破的城墙,让手掌紧贴断壁残垣,却又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温柔缱绻。或许在旁人眼中他是在感怀连年战争、牺牲太多将士生命之后终于失而复得的耶路撒冷——萨拉丁如此想,但他在砖石表面回想起鲍德温双手缠绕的布料上那粗糙触感,像一颗摇曳燃烧的最终坠落的星。他的爱人已逝,或许只能于六尺之下再相见,也许上帝的子民并不能行至真主面前,亦或是他们死后也要被信仰的高墙永隔。
他要走他的爱人所行的路,看鲍德温所守的城,任风拂过,雨洗过,鸟儿在肩头栖落。也许临别之前萨拉丁应当再拥抱鲍德温一次,就当是情人最后一次缠绵。他想,平常人家的丈夫会在妻子病榻前垂泪,亲友会在棺椁旁痛哭,但他此刻再不动容,或许因为他的爱人在病痛折磨数年之后也未曾向他吐露些什么,生者怎能比死者更为苦痛?
他又想起那晚他向鲍德温所说的,穆罕默德在此日夜行登霄,耶路撒冷成为穆斯林心中的圣城。而他此刻手中握着城墙下散落的一捧土,如牵着他伴侣的手前行,去往那圣地的最高处,面见数年来他为此争斗的一切,面见他甜蜜秀美、苍白残败的耶路撒冷,去向宫殿中徘徊的幽灵跪拜,留下不曾献出的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