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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窃国者 罗曼·阿尔卡季耶维奇·阿布拉莫维奇
玛格丽特 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维什涅娃
自杀者 混血青年
幕升
(莫斯科大剧院后台,一间只供单人使用的化妆间。)
(门外传来谈话声,两人进门,打开化妆间的灯。)
玛格丽特 因此,我认为你在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明智的。
窃国者 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躲到你这儿来了。
(玛格丽特坐在镜前补妆。窃国者站在她身后。)
玛格丽特 开场之前,没有人看到你吗?
窃国者 恐怕还是有的。
玛格丽特 我猜,有些人正在寻遍整个大厅,想要与你攀谈呢。
窃国者 随他们去吧。谢廖沙能够应付得来。
玛格丽特 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最近好吗?
窃国者 他好极了,日子过得非常清闲,隔三岔五就过来看剧。
玛格丽特 很遗憾,我只能在这里演一场。否则,我想要与他碰面应当是很容易的,至少不会像约你见面这么难。
窃国者 你瞧,我这不是来了。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来的。
玛格丽特 唉!你不要信口开河。
窃国者 你相信沃兰德吗?
玛格丽特 总归是信了。
窃国者 我至少比他可靠吧。
(窃国者望着镜中映像的一角。)
窃国者 谁在那儿?
玛格丽特 谁?
窃国者 出来吧,没事的。
(一个人从衣架后面钻出来。)
自杀者 对不起,请允许我道歉!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我是您的粉丝。
玛格丽特 你好,年轻人。你为什么藏在这儿?
自杀者 我想单独见见您,没料到您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只好赶紧藏起来了。
窃国者 你好,孩子。整个上半场,你一直等在这间屋子里吗?
自杀者 不,不,怎么会……我看完了玛格丽特的最后一支舞,才匆忙过来的。
窃国者 那么你的动作真够快,运气也非常好。
自杀者 抱歉,我真是冒昧。吓到您二位了吧?可是,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我太久没有见过您了,必须见您一面。
玛格丽特 我们见过吗?
自杀者 是的,四年之前,您出演法拉赫·巴列维的时候,我是您身边的群演之一。
玛格丽特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要向你介绍,这位罗曼·阿尔卡季耶维奇正是那部戏的赞助人。若不是因为他,我们就不会相见。
自杀者 谢谢您,罗曼·阿尔卡季耶维奇。
窃国者 能够欣赏你们的演出也是我的荣幸。
玛格丽特 你是从彼尔姆过来的吗?
自杀者 嗯,是的。
玛格丽特 那不容易。你想要我的签名吗?
自杀者 我、我能不能吻您的手?
玛格丽特 当然可以。
(玛格丽特向他伸出手,他捧起来吻了一下。他似乎还想要拥抱玛格丽特,然而又退缩了。)
玛格丽特 下半场快要开始了,年轻人,回到你的座位去吧。
自杀者 我爱您,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
玛格丽特 感谢你,亲爱的。
窃国者 你的妆已经补完了吧,戴安娜?
玛格丽特 对。
窃国者 那么你先去候场吧,我来为你招待这位来自彼尔姆的客人。
玛格丽特 有劳你了。好,那我们下半场见。
(玛格丽特起身,与他们二人挥别,穿过化妆间的门离开。)
窃国者 孩子,能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自杀者 我来见她。
窃国者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吗?
(自杀者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窃国者把玛格丽特的化妆椅拖过来,试图去搀扶他。)
自杀者 不,您别碰我。
窃国者 请你坐起来谈话吧。
自杀者 您不会想碰我的。
窃国者 是因为你的身上带着炸弹吗?
自杀者 对,就是这样。您判断得很快。
(窃国者坐在椅子上,俯身望着对方。)
窃国者 然而你并不是来杀她的,否则,在我们走进屋子的那个瞬间,你就会将炸弹引爆了。你的目标也不是我,因为你不曾得知我会到这儿来。
自杀者 您说得没错。目标不是您,更不可能是她。
窃国者 那么你带着炸弹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自杀者 我要复仇。
窃国者 仇人是谁?
自杀者 很多人哪!今晚他们为了观赏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的表演,纷纷都到这座剧院来了。
窃国者 所以你想把这里炸毁,连同我们的戴安娜一起炸死吗?
(自杀者放声大哭。)
自杀者 不,不,不。我一见到她,就完全不愿意伤害她了。
窃国者 啊,你是真的非常崇拜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自杀者 我爱她。她是我的女神,我的太阳。
窃国者 请你相信,我也对她怀着同样的爱。因此,我想劝你停手。能不能告诉我,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自杀者 中场休息时来化妆间里见她一面,然后在下半场——就在大家看得最入迷的时候——引爆炸弹。
窃国者 具体指的是哪一幕?
自杀者 没有定时,引爆器在我手里。到了我最为感动的那一瞬间,死亡也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窃国者 一个死而无憾的结果。你说你本人也是芭蕾舞演员,这是真的吗?
自杀者 是真的。您为什么要质疑这件事?
窃国者 因为我不记得曾经在彼尔姆见过你。倘若你确实是群舞之中的一员,我总不至于毫无印象。姑且就当作这是真话吧。你作为芭蕾舞演员,想必可以理解,打断演出的行为是多么无礼,对于艺术是何等的亵渎。你真的忍心这么做吗?
自杀者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仇人,一个个都权势滔天,只有今晚才会与平民百姓共处一厅。他们已经悉数到齐,错过了今晚,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不知何时才能重返莫斯科大剧院的舞台,而他们向来只会为她一个人而齐聚在这里。
窃国者 错过了今晚,兴许还有其他方式能够解决你的仇怨。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怨恨吗?
自杀者 他们发动了战争,害死了我的姐姐。
窃国者 我很遗憾,请你节哀。你的姐姐在哪里遭遇了不幸?
自杀者 就在基辅的郊外,我舅舅的家里。
窃国者 我很惊讶,你又是如何跨过边境、抵达了莫斯科呢?
自杀者 我吗?不,我没离开过俄罗斯。我姐姐和我都有这里的护照,我们的父亲是罗斯托夫人。舅舅的小儿子出生了,姐姐去探望他们,一开战就被困在了那里,然后就没能回来。
窃国者 真是惨剧。你的姐姐作为俄罗斯的公民,不幸死在俄军的炮火之下,这无疑是悲惨极了;然而你在今晚向你不义的同胞复仇,同时要将那么多无辜的观众以及我们心爱的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一起炸死,这样就是公正的吗?
自杀者 您真的认为其余观众都是无辜的?他们默许了这场战争。
窃国者 倘若我能在他们之中找出一个反战者,你就会停手吗?
自杀者 这个人必须愿意登上舞台,面对着所有观众,包括观众之中的总统、将军、部长以及联邦安全局的要员,大声地把自己的反战宣言说出来,这才作数。您需要花多少钱才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窃国者 不必花钱,我本人就可以做到。只要你答应我,放下你的引爆器,我愿意邀请你到我的包厢去,在视角最好的位置看完下半场的演出。演员谢幕之后,我就登上舞台,说那些你认为应该说的话。
自杀者 我不相信您。况且,难道您认为只要您公开说了这些话,您就是无辜的吗?请您回想一下,过去的三十年里您都做过些什么吧。
窃国者 我不与你争论这个话题。不过,按照你的看法,既然二十年前大多数的公民都在为我们的总统投票,二十年来每一个纳税人都在支持我们的政府,那么大家都是有罪的,包括你也不例外。
自杀者 您说得不错,我当然也是罪人。这炸弹绑在我的身上,任何人都有逃脱的可能性,唯独我必然没有。
窃国者 原来如此,炸弹只在你的身上,并不在池座和包厢中。
自杀者 它们的威力很强,我并不担心我会失败。
窃国者 也就是说,你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地夺走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的性命。
自杀者 请别说了。
窃国者 戴安娜,不止是我们的艺术家,也是全世界的芭蕾舞观众心爱的女神。如果她永远在纽约定居,就不会在今夜死去了。她刚刚还允许你吻过她的手。
自杀者 请您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窃国者 请你回答我,她为人类文明的繁荣做出的贡献能否抵消她作为战争的沉默者的罪行?如果不能,那么你又何必爱她爱到这个地步?莫非你作为一个爱她的人,远远比你表现出来的更加残忍,你是打算用她的死来震惊世界,进一步为你的复仇增色吗?
自杀者 这怎么可能?您在说什么呀?难道我不正是因为见到了她,无法接受她也会随着我们一同死去,这才没有下手,犹豫到了此刻吗?
窃国者 正如前面所说,我并不怀疑你是真的爱着她,这一点是无法伪装的。我想知道,假如有另一位与她同等出名的芭蕾舞演员也能够把你的仇人全部聚集到这里,那样你还会在此犹豫吗?
自杀者 不会。
窃国者 如此看来,你作为芭蕾舞演员,并没有全心全意地热爱着芭蕾舞。
自杀者 您干嘛这么说?
窃国者 倘若芭蕾舞对你而言足够庄严神圣,那么这方舞台就不该沾上复仇的鲜血。你投入了这份事业,却又轻蔑地将其当作复仇的工具,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
自杀者 请您不要揣测我的价值观。我在一生热爱的地方战斗并死去,算是有始有终。
(静场。)
窃国者 好。但是,上述的设想并不存在。今晚你要面对的就是戴安娜·维克托洛夫娜·维什涅娃的死,以及一场无端中止的《大师与玛格丽特》。
(自杀者哭泣。)
窃国者 哭吧。确实应当为她而哭。她的玛格丽特那样美、那样痴狂、那样无畏,今夜过后,再也没有人能见到了。这部舞剧原本就题材尖锐,今夜的灾难发生后,恐怕要永久封箱。你猜现在的舞台上正在做什么?大师的手稿找不回来了,它们被烧毁了、遗弃了,大师的作品被彻底践踏、无法复原了,就像你对戴安娜的玛格丽特所做的那样。
自杀者 不,不。我没有,我不想这么做,不想对她这么做。
窃国者 可惜我们的世界找不到一个言出必行的魔鬼,能够把这个被你杀死的玛格丽特复活,让她的艺术重返人间。这该怎么办?你自以为正在与复仇的魔鬼交易,对吗?它向你许诺了什么,是高尚还是安宁,你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它?理性一点吧,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背后什么都没有。而你用艺术化的想象毁灭了艺术,这是确凿无疑的。
自杀者 不是这样的……真正的魔鬼在观众席上,在各个包厢里。杀掉今天的观众,战争就会停止。
窃国者 是吗?即使我们的总统、将军和部长全都死去了,也马上就会有继任者来接替他们。这些继任者、这些同一个政权选拔出来的候补、这些同为纳税人的共犯,难道就不会在全世界面前把你描述为由乌克兰派遣到莫斯科来的恐怖分子,借由你的所作所为,掀起更加血腥野蛮的战争?
自杀者 我不知道。我已经无法见证最终的结果,但我必须试一试。
窃国者 好吧。我明白了,你是心意已决。
自杀者 是的,心意已决。
窃国者 但是至少让戴安娜把她的角色演完吧。等到她的戏份全部结束,帷幕落在舞台上,观众一定也不会离去。大家会不停地为她鼓掌,她要反反复复地谢幕,今夜才算结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谢幕中,爱她的人都不会离开剧院,而你的仇人们权高位重,他们为了彰显自己的审美与教养,也会等到谢幕结束才离开自己的座位。你就在他们离开之前引爆炸弹,按照你的预想去制止这场战争吧。我的邀请依然有效,你可以随我回去,在我的包厢里看完这部剧。我的包厢就在乐池的斜上方,距离舞台非常近,她落下的每一颗泪珠,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唯一的条件就是把你的引爆器交给我。放心,我会按时还给你。
自杀者 您为什么要这样提议?
窃国者 因为我也在战争中失去了太多,我已经很累了。先前我向你说明过,我是一个反战者。
自杀者 您干嘛不直接逃命去呢?
窃国者 因为我爱玛格丽特。
自杀者 这简直是爱得发了疯。
窃国者 她不值得有人为她发疯吗?想一想她是如何飞行,如何踏入魔鬼中间,如何饮血,又如何找到了手稿、回到了家中。多么好的女人,多么好的爱人。
自杀者 是的,是的。她值得我们为她发疯。
(静场。)
自杀者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这件事或许有些冒犯。
窃国者 你说吧。
自杀者 您不是犹太人吗?
窃国者 我当然是。
自杀者 您不觉得这部剧在冒犯您吗?
窃国者 是吗,我不觉得。
自杀者 大师的手稿中是耶稣的故事。
窃国者 不过,这是芭蕾舞剧,谁都没有开口提到耶稣的名字。演员表上就连耶稣这个角色都省略了。
自杀者 可您分明知道全部的剧情。我要是您的话,仍然会觉得每一页手稿都非常碍眼。
窃国者 我可以选择不去看,她也不曾主动把这些道具拿给我看,倒不如说,她细心地避免了让我见到这些东西。就算我知道它们的内容,我也可以把它们视作彼拉多的故事。
自杀者 像您这样活着,一定能够躲避很多痛苦。而我就做不到了。
(窃国者微笑。)
窃国者 要再考虑一下吗?
自杀者 不,我们这就走吧。
窃国者 请把引爆器交给我。
(自杀者把引爆器交给他。)
窃国者 如何证明你没有其他手段来提前引爆炸弹呢?
自杀者 您只能把这一切交给命运。
窃国者 我知道了。咱们走吧,你先请。
(自杀者向外走去,打开化妆间的门。)
(等在门外的保镖一拥而上,将自杀者抓住,剥去他的衣服,卸开他的关节。其中一人掏出工具,着手拆除炸弹。)
(自杀者被按在地上,由于关节脱臼,大声地惨叫着。)
窃国者 怎么样?
保镖 很容易就能拆掉。
窃国者 那就好。
自杀者 好痛!放开我!您骗了我,您去死吧,您要下地狱!
自杀者 放开我啊!让我死吧,我要死!
自杀者 我要死,我要死……
(窃国者穿过走廊,下场。)
(在他们的上方,传来了最后一幕中安宁的伴奏。)
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