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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决心远游的英雄行至河边,面对着河水,思考未来的去向。他出生于西岸之国,这个国度富饶又美丽,居住在其中的人们拥有永恒的生命,享受着无穷的幸福。英雄在这里成长,自幼勤于习武,展现出了无人能及的天资。在他成年以后,族人之中已经没有谁是他的对手。他想到永生的命运,想到永生之中无可匹敌的孤独,于是决定离开家乡,探寻外面的世界。他原本打算前往河的对岸,那是东岸之国,两国以河为界,互不往来。他没有见过东岸人,只是听闻两岸的民族在容貌方面十分相像,说着互相可以理解的语言,因为受到同一条河流的哺育,所以同样拥有永恒的生命。他在河边驻足,眼望着滔滔河水,忽然对东岸失去了兴趣。那无非是他故乡的镜像,并不值得他去挑战和征服。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只小动物来到他身边,依偎在他的膝前。他蹲下来一看,这种动物他不认得,模样像是鼬獾,约有斑猫大小。它开口问他:“你要去哪里,我的英雄?”
英雄坦言道:“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动物用小小的爪子捧起一块小小的黄金,献给了英雄。它说:“你拿着这块黄金,顺流而下,将会找到黄金国。那里有繁荣的街市和宏伟的竞技场,许多剑客、游侠与骑士都在那里相会。去黄金国吧,你会拥有快乐的生活。”
英雄接过黄金,向它道谢。它舔了舔英雄的掌心,转身钻进岸边的芦苇丛,就此消失了。
英雄听从了它的建议,沿河而下,走了很远的路,最终来到了黄金国。这里的人见他持有一块小小的黄金,便允许他在这里居留。他在竞技场中不断挑战技艺高超的对手,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后来,他扬名四方,结交了很多朋友,受到无数观众的爱戴,过上了非常快乐的生活。
每日每夜,黄金国中的宴饮从不停歇。在一次热闹的盛宴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剑客、游侠与骑士纷纷讲起了自己的故乡。他们轮流说起故国的景色,唱起本族的歌谣。宾客们兴致勃勃,只有英雄一言不发。他的朋友们鼓励他,快讲一讲你的家乡吧,为我们唱一支你家乡的歌。英雄沉默地饮酒,最终回答说:“我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茫然又悲伤,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朋友们仔细回想,这才发现,他们谁都没有听说过英雄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个年轻的客人说:“我还以为英雄是个本地人。我第一次观看竞技比赛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竞技场上的王者了。”
英雄感到难以置信,原来他已经离开了家乡那么久,久到被人混淆了身份,久到不记得故乡在什么地方,这是多么可怕啊!于是他放下酒杯,与朋友们告别,踏上回家的路。他按照模糊的记忆,沿着来时的路途返回,溯流而上,经过漫长的跋涉,最后找到了故乡。他的手中仍然攥着被赠予的黄金,至今没有哪个对手能够把这块小小的黄金从他的手中赢去。河边的风唤醒他的记忆,面前的芦苇丛悠悠摇荡,他想要归还这块黄金,却不知道应该归还给谁。他坐在岸边等待,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二)
由于旅途的疲倦,英雄躺在草地上睡了一天一夜。再度醒来时,黄金国的名字远去了,如同沙尘般消散在风中。他俯身在河面上看到自己一如往昔的倒影,身上仍然穿着最初离家时的行装,于是确信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想起繁荣的街市,想起宏伟的竞技场,不禁开始怀念那个梦中的国度。他想知道,世上真的有那样快乐的地方吗?
这时候,河中漂来一个昏迷的人,英雄连忙将其救上了岸。此人渐渐醒转,感谢英雄的救命之恩。他说自己是一名来自东岸的炼金术士,想要离开家乡去远方游历,然而路上遇见了强盗,携带的财物都被抢走了,他本人则被强盗打昏之后扔进了河里。英雄同情他的遭遇,邀请他一同启程去远方。炼金术士欣然答应,询问英雄想要去哪里。英雄说:“我不知道。我想要找到一个自由而繁荣,有许多远道而来的豪杰互相竞技切磋的地方。”
炼金术士说:“那么我们就顺流而下吧,我听说这条河流向一个能够令人幸福的国度。那是一个美妙的地方,完全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于是他们一起出发,互相陪伴,度过了漫长的旅程。来到目的地之后,英雄对炼金术士说:“这不是我梦中的国度。我梦见的是一个极尽奢华的地方,人们走过琳琅满目的街市来到宏伟的竞技场,每个人都穿着丝绸、喝着美酒,观看剑客、游侠与骑士们的比赛,从中寻找他们各自心目中的英雄。”
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镇,没有一座像样的建筑,居民也只有寥寥几家。炼金术士告诉他:“别担心,我的英雄。如果这里还没有幸福,那么我们就用自己的能力去创造幸福。”
那一天,炼金术士第一次展示了点石成金的魔法。他把一些不起眼的小石子变成了黄金,用这些黄金做起了生意。他的生意越做越广,四面八方的贸易都向这里汇聚,远方的商人们听说这里有无限的财富,把货物卖到这里能够获得品质上乘的金子。后来,这里被大家称作黄金国。
黄金国日渐繁荣,富有的炼金术士在这里修建了宏伟的竞技场,邀请各地的勇士前来一决胜负。经过酣畅淋漓的竞赛,与他相识已久的英雄击败了所有对手,从此扬名四方。在授予桂冠的仪式上,炼金术士终于离开观众席,走向众人视线的焦点,拿出一枚由黄金打造的戒指,向英雄求婚。英雄收下了戒指,摘下自己的桂冠,戴在炼金术士的头上。他们受到众人的祝福而结合,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如此度过了非常幸福的十六年。为了不要忘记故乡,他们把自家的房子盖在河岸边,每日饮用从故乡的方向流淌而来的河水,这河水多么亲切,始终比其他的水源更加甘美。
十六年后的某一天,门前的河水忽然变得像血一样鲜红,英雄因此得知,故乡必定发生了危难,族人的鲜血流入河中,造就了眼前这恐怖的景象。他对炼金术士说:“我必须回到故乡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那边需要我,我就加入战斗。你和孩子们留在这里等我,战事结束后我就回来。”
炼金术士试图阻止他:“鲜血足以染红河水,那该是多么危险的战争啊。不要走,我的英雄,不要让我失去你,不要让孩子们失去他们的父亲。”
英雄用吻来安慰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你们不必为我担忧。”
炼金术士悲伤地说:“在上游的河畔发生的战争,必定是东岸与西岸之间的战争。我要怎么对孩子们解释这一切呢?难道要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溯流而上,意图是伤害你们的母亲的同胞,因为他只能做一个民族的英雄,而不愿意守护这个家庭的幸福。’即使我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恐怕孩子们也无法接受。所以,请你不要走。我们搬去最高的高楼上生活吧,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繁华的黄金国,唯独不必看到这条河。只要不再看见它,那些与之相关的纷争都能够被淡忘。”
就在这时,他们的一双儿女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门前的血河,震惊无比。两个孩子抛出一大堆的问题:发生什么了?怎么会这样?以后怎么办?
他们的儿子说:“我不敢望向这么多的鲜血。”
他们的女儿说:“我不敢饮用这样腥的水源。”
英雄拥抱他的每一位家人,又一次吻了炼金术士,然后告诉他们:“我心意已决,不能再耽延时机。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轻易伤人,更不会被人击败。战争平息之后,河水会冲淡鲜血,我们会重获幸福。请不要悲哀,我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炼金术士用最心碎的声音说:“如果你执意要走,请把我送你的东西还给我。黄金的戒指在战斗中毫无用处,只会让你心存牵挂,不再是无畏的英雄。”
于是英雄摘下那枚戒指,还给了炼金术士。炼金术士接过戒指的那一刻,他们二人亲手建造的房屋、亲手种植的花木、亲手喂养的牛羊,统统都变成了黄金。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尚未说出一个字,也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两座黄金的雕像。无论他们如何痛哭与呼唤,两个孩子都不能复生。
炼金术士终于擦干了眼泪,对英雄说:“我有一种办法,可以令岁月倒流。记住了今日的悲痛,就能够避免惨剧发生。然而这种魔法十分幽深,仅凭我的一己之力无法施展,我需要你的帮助。”
英雄含泪答道:“说吧,只要能够挽救孩子们的生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炼金术士命令他:“拔出你的剑。”
英雄拔出剑来,剑刃上寒光闪烁。炼金术士扑向长剑,流出的鲜血在遍地的黄金之间蜿蜒。他倒在英雄的怀抱里,停止了呼吸。
(三)
在一个薄雾缭绕的清晨,东岸的猎人穿梭于森林之间,追逐着奔跑的猎物。他挽弓搭箭,满弦而放,不料猎物成功脱逃,再也找不到了。与此同时,稍远处传来了人的惨叫声。猎人前去查看,不消几步就走出了森林,来到河边。原来他刚才射出的箭矢未能命中猎物,却射中了一名正在西岸劳作的渔夫。东岸的猎人听到渔夫的痛呼,不顾国界的限制,游过河去帮助他。猎人拔出渔夫胸前的箭,用河水为他清洗伤口。这河水向来拥有神秘的威能,两岸的民族受到它的滋养,拥有了永恒的寿命,无论什么疾病或是伤残都能够被河水治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渔夫的箭伤并没有痊愈。他痛苦的呻吟声越来越弱,受伤的躯体不断失温。猎人背起奄奄一息的渔夫,赶向最近的村镇,找到了渔夫的家人。猎人向他们坦白了一切:“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怪我狩猎时一箭射偏,伤害到了他。我已经及时用河水为他清洗了伤口,他却始终没有醒来。难道他有什么先天的重病,或是受到了不能被河水治愈的诅咒吗?”
渔夫的家人纷纷摇头,说渔夫一向健康,也从未受到别人的诅咒。渔夫的母亲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她仔细查看了儿子的伤势,悲痛的双手在儿子冰冷僵硬的躯体上流连。她向大家宣布:“我的儿子死了。”
谁都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这位母亲解释道:“这是最久远的歌谣中才有的说法。他死了,是因为他的伤口没有愈合,于是鲜血流尽了。这就好像我们屠宰牲畜的时候,只要不为牲畜清洗伤口,它们就再也不会醒来,血肉皮毛都能够被人随意取用。这个东岸的屠夫正是把我的儿子像牲畜一样屠宰了。”
东岸的猎人百口莫辩。他没说过一句谎话,然而在他努力救治渔夫的时候,河岸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能够为他作证。渔夫的家人们呆呆地思索了很久,终于明白他们从此失去了一个亲人,这位死者永远不能再说话,不能再与他们一同玩乐、一同吃喝、一同分享永恒的幸福。他们从未承受过如此大的痛苦,于是痛哭流涕,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渔夫的母亲命令家族中所有的晚辈:“捉住这个东岸人,我要从他口中问出真相,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憎恨我的儿子,以至于非要将其杀死不可。”
就在那一天,“杀死”二字在两岸的语言中诞生了。经过了漫长的审问,这位痛不欲生的母亲仍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真相。东岸的猎人坚称自己并不认识这位死去的渔夫,因此不可能去憎恨他,也没有杀死他的理由;就算自己真的杀了人,究竟为什么要亲自把被杀的人带回他的族人身边,这岂不是自投罗网吗?猎人的每一句话都问心无愧,渔夫的母亲悲愤交加,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一整夜。她不明白,为什么在所有的母亲之中,只有她一个人要遭受这样的心碎。隔日早上,她对猎人说:“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无法得知凶杀背后的真相。那么我只能选择杀死你,就像你杀死了我的儿子那样。”
猎人久出未归,他的亲人和朋友都十分担忧。他们四处寻找,一路找到河边,在河岸上捡到了猎人的箭囊,无奈之下,渡河去对岸打听消息。不料听到的竟是猎人的死讯,这群东岸人惊恐地咀嚼着陌生的词汇,渐渐明白他们的亲人已经永远不能醒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令他们愤怒无比。他们要求公开的谈判。
在两岸众人的见证之下,猎人的长兄与渔夫的母亲在河岸上会面。他要求她亲手在河中舀起一碗水,端到他的面前。猎人的长兄拔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然后把整只手掌浸没在水碗中,他的伤口没有愈合。渔夫的母亲不敢置信,她取出鱼钩,划破了手指,这更小的伤口也没有在水中愈合。两人的鲜血将一碗水染成了猩红色,猎人的长兄夺过水碗,掷碎在地上。他说:“我的兄弟善良高尚,你不仅令他蒙冤,竟然还将他杀死。我要向你复仇,你必须交出你的一个兄弟,用他的性命来偿还。”
从此,两岸的民族开始了争斗。两个家族之间的仇恨不断扩大,最终变成了两个国家的战争。河水失去了魔法,每一个在战斗中倒下的人都真正地死去了。东岸的军队由他们的国王指挥,而西岸的士兵们追随着一名无畏的英雄。英雄具备高超的武艺,他奋勇作战,激励着所有的追随者。可悲的是,一个人的武艺无法扭转一个国家的命运,西岸的战线节节溃败,敌人总是看穿他们的计谋,精准地发动奇袭,又在他们反攻的时刻及时撤退。如此一来,西岸人之间不免互相怀疑,认为本族之中总是有叛徒向敌人告密。他们一边艰难应敌,一边开展秘密的调查与审判,想要根除叛徒,挽回颓势。英雄的许多同伴都因此死去,他从来都不相信自己的同伴会是叛徒。他为无辜的朋友们辩白,然而结果只是遭到了旁人的怀疑和疏远。
军队中流言纷杂,人们说敌国的国王是一位黑魔法师,能够用法术来腐蚀人心。他的黑魔法侵扰了很多西岸将领的神智,在不久的将来,西岸之国将会卸甲投降。英雄见到军心已经涣散,于是召集自己的亲信,组建了一支精锐的敢死队。他带领这支小队潜入东岸的王城,决心刺杀敌人的国王。他们突破了重重的危险,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牺牲,最终英雄以所有同伴的生命为代价,将黑魔法师杀死在了睡梦中。随后赶来的西岸军队夺取了王城,宣告了西岸的胜利。
英雄没有参加庆功会,此时他渴望独处,于是在黑魔法师的宫殿中漫步。这里金碧辉煌,藏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宝,巨大的宴会厅中摆放着几乎望不见尽头的长桌,回廊的墙壁和穹顶上绘制着人世间的种种享乐,由回廊连接的每一个房间都陈列着黄金打造的塑像。这些富丽的场景令他想起了黄金国,那已经可以说是他前世的回忆,每每想起都令他伤心不已。他满怀悲哀,不知何时走到了回廊的最深处,面前有一扇上锁的窄门。门里的人听到他的脚步声,问道:“谁在外面?”
英雄劈开门锁,想要解救被黑魔法师关住的人。他推开门,房间里竟然是与他分离已久的炼金术士。英雄大喜过望,上前拥抱对方,不料对方连连后退,摔倒在地上。他捧起爱人的脸,这才发现炼金术士已经失明了,不由得感到心痛万分。英雄说明自己的身份,并且自白道:“我找了你很久,从未想过你竟然会在这里。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炼金术士听完他的话,犹豫地伸出手去,抚摸英雄的眉骨和鼻尖,又摸一摸他的嘴唇与下颌。炼金术士说:“真的是你。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尽管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盲眼的炼金术士仍然没有停下迟疑的爱抚。英雄拢起对方的手指,捉过来吻了吻,回答说:“不,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来带你回家。我们可以回到黄金国去,再盖一座房屋,再生一双儿女,重建我们的幸福。”
炼金术士仍然记得英雄,却不记得他们曾经结合,也不知道什么黄金国。英雄见状,感到有些难过,但这不足以动摇他重建幸福的决心。炼金术士说出了一些秘密,用来解释自己记忆错乱的原因。他说自己年轻时受到了诅咒,每当他死掉的时候,杀死他的凶手就会与他一同重返过去;黑魔法师知道这个秘密,因此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他,用来修正战略的错误,寻找敌人的弱点,不断地谋取胜利。他早已数不清自己死去过多少次,每死一次,过往的记忆都会磨损。他担心自己渐渐变成没有记忆的行尸走肉,于是尝试逃跑,不幸失败之后,黑魔法师弄瞎了他的眼睛。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待着接连不断的死亡,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与英雄重逢的机会。他说:“幸好我还记得你,幸好你能找到我。谢谢你,我的英雄。”
英雄听完这些话,什么都明白了。他痛心于炼金术士的一切遭遇,也确信了本族之中从未有过叛徒。这场战争造就了太多的苦难和悲伤,此时的英雄感到疲倦不堪,但是他努力振作起来,准备带着炼金术士一起离开。然而炼金术士拒绝了他的搀扶,对他说:“我不想带着失明的眼睛回家去,请你再一次杀掉我吧。”
英雄说:“别害怕,我会照顾你,今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炼金术士说:“可是,我不愿意过上那样的生活。试想如果是你失去了眼睛,难道你愿意在我的照顾之下度过余生吗?将来我们生下了儿女,你能够目睹他们成长,而我则永远都无法得知自己的亲生骨肉是什么模样。那是多么令人心碎啊,请别让这样的命运降临在我身上。杀了我吧,回到战争开始之前,去我年轻的时候寻找我,带我跟你一起走,带我离开这可怕的命运。别伤心,我的英雄,我们会在过去的岁月里重逢。”
英雄把他抱在怀里,虽有深深的不忍,却也理解了爱人的心意。英雄问他:“我应该去哪里寻找你?我曾在上一次相遇的岸边等待你,然而这一次你却没有来。”
“溯流而上吧。”炼金术士说,“沿着河一直向上走,走到一座高山下,我在那里等着你。请你告诉那个愚蠢无知的我:‘一切因为黄金而生的事物,最终都会因为黄金而死。’这是未来的我留下的唯一忠告。”
(四)
年轻的炼金术士曾经踏遍东岸之国,抵达了各方的疆界,寻找能够炼制黄金的材料。他一度来到过河流的源头,那里是一座高山,陡峭的山壁之间滑下淙淙的泉流,泉水逐渐汇成了隔断国界的大河。高山上似乎有各种珍稀的石材和草木,然而山势过于险恶,几乎不可攀登。他在山下的旅店中借宿,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此地的居民全部青春焕发,见不到一个面容成熟的人。
众所周知,河流两岸的民族常年饮用河水,因此拥有永恒的生命,但是他们并非不会衰老。经过岁月的损耗,人们会非常缓慢地失去青春,获得一副成熟的面孔,那也是身份与资历的象征。“这一定是个新兴的村镇吧,”他与旅店的老板娘搭话,“为什么年轻人都愿意到这里来?难道这里有什么传说中的宝藏吗?”
“不是的,我们这里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老板娘高兴地解答了他的疑惑,“山上有一汪泉水,我们叫它不老泉。长期饮用从峭壁之间流下来的泉水,就能永葆青春美貌。”
“你们可曾爬到山上去,亲眼看一看那汪泉水吗?”炼金术士接着问道,“它为什么会有这种魔力?”
对方回答说,那座山太过陡峭了,谁也爬不上去。当地人崇拜山泉,正如河流两岸的人崇拜着河流,大家只须感激这冥冥之中的庇佑,而不必深挖其背后的奥秘。
就在这时,旅店大厅中的另一位客人想要请炼金术士喝酒,那便是溯流而上的英雄。炼金术士答应了,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调情,决定当晚在一起过夜。一番欢愉过后,他们相互依偎,炼金术士告诉英雄,自己的梦想是从最普通的石头中炼出真正的黄金,这个梦想也许就快要实现了。
英雄问他,目前缺少的是什么呢,是法术还是药材?
炼金术士坦言自己并不知道。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本书上记录过炼制黄金的方法,但他充分地相信,只要解开了不老泉的奥秘,他就能掌握黄金的奇迹。用永不褪色的青春换来永不褪色的黄金,这在炼金术之中是一个完美的等式。他的梦想已经近在咫尺,只须登上那座山,他就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士,拥有数不清的财富,获得无限的幸福。
英雄又问,那座山如此陡峭,怎样才能爬上去呢?
炼金术士说,凭借自己的体魄,显然是无法爬上去的;但他知道东岸的国王是一个贪婪的人,倘若他以无穷的黄金作为引诱,国王一定会同意帮助他。他想请国王召来全国的工匠,凿山开路,在峭壁上修筑石梯,这样他就能登上山去寻找不老泉。
“真是个庞大的计划啊,”英雄评价道,“可是,为什么你会认为无限的财富就等于无限的幸福?这也是炼金术之中的完美等式吗?”
炼金术士笑了,他说:“你大概没有体验过贫穷又低贱的生活吧。你佩戴着刻有家纹的长剑,一定从小就不愁吃穿,还获得了习武的机会。你的相貌又这么英俊,周围的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生活对于你这样的人而言总是更加容易,也更加无聊。假如你经历过穷苦的日子,就不难理解我对黄金的渴望。有了黄金,我可以修建高阔舒适的房屋,购置世界各地的珍宝,举办奢华丰盛的宴会,从此摆脱冷清的生活。”
英雄把他抱进怀里,对他说:“我也喜爱热闹,可是当我被一大群朋友簇拥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孤独。我曾经在竞技场上打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勇士,当我的伴侣与我分享这份胜利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无上的快乐。后来我们组建了家庭,拥有了两个孩子,渐渐地我明白了,与家人相互陪伴就是幸福。或许你想要的东西与财富无关,只要找到了相爱的伴侣,也就找到了幸福。”
“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年轻的炼金术士躺在他怀中,露出了然的神色,并没有责备他,“亲密的伴侣可遇不可求,我总是觉得,爱情发生的概率小于点石成金。即使找到了爱情,也不能确保它永不褪色,否则今夜你也就不会和我睡在一起了。只要有了黄金,我可以雇佣许多容貌英俊的护卫,让他们为我排遣孤独。对了,你愿意护送我回到王城去吗?我会请求国王帮我支付你的报酬。”
英雄拒绝了。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沉思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炼金术士察觉到他想谈一些重要的事情,于是也坐起身来,牵住了他的手。英雄说道:“与我结合的伴侣就是你,我是你未来的丈夫。我根据你的指示,回溯了时间,来到这里找你,目的是带你离开,去遥远的地方一起生活。”
接下来,英雄如实地讲述了他们经历过的一切欢欣和苦难。炼金术士耐心地听着,不发一言。英雄讲完之后,炼金术士说:“这就说明,在不久后的将来,我研究的炼金术确实成功了。”
英雄望着这个年轻气盛的炼金术士,哭笑不得:“这就是你唯一的结论?”
炼金术士说:“我很震惊,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不过只有这一点令我最为振奋,我成功了,在你经历的每一个轮回之中,我都创造了点石成金的奇迹。”
英雄说:“但这奇迹的前提是偷窃,你偷走了不老泉的魔法,导致这条河流不能再庇佑它的子民。这就是战争爆发的原因,你也因此遭到了诅咒,承受了数不清的痛苦,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带你逃离那种悲惨的命运。”
炼金术士已经听见了那场战争的前因后果,他反驳道:“战争并不是由我引发的,而是由于两个性情凶狠的家族互不饶恕。你认为他们之中谁的错误更大一些呢?”
英雄不作评判,他认为双方都失去了亲人,因此各有各的悲伤。炼金术士说:“既然你也明白他们双方各自都有不能让步的东西,那么请你理解,我绝不让步的东西就是我的梦想。我不在乎失去永恒的寿命、不在乎可能被国王所杀,我在生与死之间必须做成一件事,那就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士。这就是我的幸福。”
英雄说:“梦想是你尚未得到的东西,而亲人是他们已经失去的东西,这二者天差地别,不能够放在一起衡量。更何况现在我们谈论的不止是你一个人要付出的代价,你让河流两岸的所有人都失去了永恒的生命,这非常专断、非常残忍。”
炼金术士低下头,摩挲着英雄的掌心。片刻之后,他说道:“你不正是因为不愿意承受永生之中无可匹敌的孤独,所以才离乡去寻找新的冒险吗?冒险意味着潜在的死亡,你的心听不到死亡的召唤,就只能落入巨大的虚无。永生不死是这个世界用来蒙蔽我们的谎言,你分明也不能信服,那就不要为它辩解。”
英雄想要抽离自己的手,最终却任由两人的双手继续相握。他说:“那么我们的孩子呢?他们的结局完全符合未来的你要求我转达的那句忠告,一切因为黄金而生的事物,最终都会因为黄金而死。孩子们是无辜的。”
炼金术士一声冷笑。
“他们并非因为黄金而死。他们死于父亲的背叛,忠诚的爱国者背叛了家庭,将理应共同养育的孩子们留给了母亲,于是命运向他们的母亲昭示了答案:不要相信任何人,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事物就是黄金。多可惜呀,我们……”炼金术士的语气稍加柔软,“……似乎是相爱过,却留下了那样的悲剧。”
他们彼此沉默了很久。英雄缓慢地开口,轻轻吐露着心声。“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在论辩中赢过你,自从我们结为了伴侣,我就明白了这件事。我一直都相信,你虽然聪明善辩,却永远不会颠倒是非。我们生活在黄金国的时候,身边哪里有什么大是大非呢?没有。在那里,你是富商和慈善家,既有远见又有同情心,还一手缔造了当地的竞技文明。没有什么两难的选择摆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任何人追问你的黄金来自何处。是的,那时候我们很相爱,生活中没有困难,也没有考验。我们几乎从不吵架,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也许在最幸福的时候,我并没有充分地了解你。安宁的生活戛然而止,孩子们死去了,你敢于用生命去回溯时间,在那一刻,你是我心中最勇敢的人。后来你经历了那么多的劫难,终于得救的时候,你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神情却是出奇地清醒。我记得那时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语气坚决而非冷酷,因为我仍然能够从中听到爱我的决心。那是你凭借你一生的经验,亲自打磨出的答案,我情愿去相信那时的你,也恳请你相信那个你送来的忠告。”
年轻的炼金术士本应转开视线,却还是选择了直直地望着对方。他又一次用冰冷的声音说:“你发现了吗?只有在你不会妨碍我的时候,我们两个最为相爱。在那个既没有困难也没有考验的黄金国,我们是一对既没有身份也没有野心的伴侣。可是这世外的仙境正是由我的黄金打造而成,没有黄金,就不会有相爱的体验,也不会有共同幸福的幻觉。”
英雄否认道:“那不是幻觉。”
年轻的炼金术士说:“不仅如此,也许一切都是你的幻觉。那个盲眼的我把你送回了过去,兴许只是为了脱罪。他所说的劫难很可能是谎言,国王并不是什么黑魔法师,你大可在东岸之国随意打听,这个国家向来尚武,人们绝不会拥戴一个热衷于魔法的国王。未来的我与国王是盟友,国王已经死了,我为了自保,就伪装成受虐的囚犯,博取敌人的同情,以谋求最大程度的赦免。他把你送回了过去,自己却没有回来,这是为什么?不妨大胆地假设,他能够在所有的时间中自由地穿梭,而不必与你一同进退。他能在时空中随意来去,就意味着他可以随意修改他的请求和诺言。请你不要再相信他,也不要再妨碍我。退一万步讲,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有我自己的命运和考验。”
英雄说:“我明白了,你不会和我一起离开。”
炼金术士说:“是的。”
英雄又吻了吻他,年轻的诡辩者在亲吻之下变得驯顺,两人又拥抱在了一起。英雄抚摸着他,静静地思索着他所说的一切。尖刻的言辞仍在耳畔回响,但英雄并不认为自己听到的就是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那些恶毒的解释远远不足以腐蚀他们经历过的一切。只要一个吻,各种灿烂欢乐的往事又会浮现在他眼前。可是,当吻结束之后,沉重的悲哀还是笼罩了他。因为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已经归向了互不回望的两岸。
有一瞬间他感到了后悔,他不应该离开那个盲眼的炼金术士,他应当四处求医问药,哪怕是求助于邪恶的魔法,也要治好爱人的眼睛,因为只有在那个千里疮痍的世界中,他们双方同样疲惫,所以彼此的心意才能够相融。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其他的悲伤淹没了,他想起了所有死去的同胞,其中一些英勇地在战场上牺牲,另一些则是由于同族之间的猜忌,毫无意义地死去了。如果他在此刻做出正确的决定,那么战争就不会爆发,他能够挽救无数的生命。
因此,英雄在缠绵中杀死了年轻的爱人,将他的尸体安葬在山脚下。那是他安葬的最后一个人,此后他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沿着河流行走,湿润的风拂过面颊,他感到衣袋中沉甸甸的,伸手探去,是一块小小的黄金。他想起最初的梦,想象着他的爱人在时间中去而复返,化形万千,忽然得到了启示。他们的记忆从未彻底相合,正是因为长河的流向不可倒转,两人生死循环,前往的却是不同的方向。第一次相见已经是最后一面,这块小小的黄金蕴藏着遗忘的魔法,是爱人赠送的最终礼物。
英雄松开手,黄金落入了奔流的河水中。他很累了,躺在一棵松树之下,陷入了沉眠。[1]
(五)
一个半大的青年从孤儿院中逃出来,一路逃往边界。冬天的河水结了冰,他踉跄着横穿了冰面。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西岸,无论孤儿院的人如何讽刺他,他都相信自己能在西岸找到遗弃他的母亲。
过河之后,他走进白雪覆盖的森林,沿着难以辨认的道路行进。寒风尖啸着掠过树梢,他很冷很饿,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看不到任何人迹。他坐在一棵树下休息,心想,也许此时就应当折返,从冰面上跑回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狼狈,就不会有谁来嘲笑他。回到东岸,但是绝对不再回到那个孤儿院去,总有一天,他要放火把那里烧光。回去之后要如何生活呢?他不知道。他没受过什么教育,至少应当去学一门手艺,这样才能混口饭吃。如果想去木匠和石匠那里做学徒,必须先交上一笔学徒费。他弄不到这笔钱。
他又想了想,似乎曾经听人说过,只有在邻镇的炼金术士行会里做学徒时可以赊账,因为他们的工作十分危险,经常带来病痛,很久才能康复。他不害怕,因为炼金术听起来十分迷人,预示着无穷的财富。只要他敢做其他炼金术士都不敢做的事,他就一定会比其他人更加富有,更加自由,过上幸福的一生。
就在这时,一支箭向他飞来,射中了他耳边的树干。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喊叫,拔腿就跑。又一支箭擦着肩膀飞过,他慌不择路,被一丛灌木绊倒,摔伤了膝盖。他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突然冷静下来:孤儿院的人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他,就算他们知道他逃往了哪个方向,也不会贸然跟着他过河。射箭的人也许根本就不认识他,此人很可能只是一个西岸的强盗罢了。他只需要证明自己出身低微、一文不名,对方就会放他走了。
于是他发出凄惨的哭声,大喊着求饶的话。来人策马靠近,见他蜷缩在雪地上,连忙下马来搀扶他。那人不是个强盗,而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猎人,穿着合身的猎甲,腰间佩戴着刻有家纹的长剑。西岸的猎人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把你认成了逃窜的猎物。你还好吗?”
东岸的青年几乎痛得站不起来,但他不想提到自己的伤势,以免对方将他带回河边。他说:“我迷路了,现在又累又饿。”
年轻的猎人说:“天快要黑了,我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远,来我家里吃点东西吧,我妈妈今天做了炖汤和烤肉。等你吃饱了,睡上一觉,我再想办法帮你回家。”
他们一同骑上马,离开了森林。暮色四合,大雪覆盖了来时的路。
END
注释:
Калинка, калинка, калинка моя!
В саду ягода малинка, малинка моя!
美丽的雪球花儿,雪球花儿,雪球花,
花园里面长满了雪球花儿,雪球花!
Ах, под сосною, под зеленою,
Спать положите вы меня!
Ай-люли, люли, ай-люли, люли,
Спать положите вы меня.
松树底下,微风清凉,
让我安睡在草地上。
啊,留里留里,啊,留里留里,
让我安睡在草地上。
Ах, сосёнушка, ты зеленая,
Не шуми ты надо мной!
Ай-люли, люли, ай-люли, люли,
Не шуми ты надо мной!
绿色的松树,你不要喧嚷,
你别妨碍我入梦乡,
啊,留里留里,啊,留里留里,
你别妨碍我入梦乡。
Ах, красавица, душа-девица,
Полюби же ты меня!
Ай-люли, люли, ай-люли, люли,
Полюби же ты меня!
多么迷人,多么漂亮,
你快爱我吧,好姑娘。
啊,留里留里,啊,留里留里,
你快爱我吧,好姑娘。
俄语民谣《雪球花(Кали́нка)》
薛范 译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