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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澈也不是完全能追上柳萱脚步的。
譬如说穿衣,他穿什么衣服就会一直穿,相当滞后于时代潮流。直等到大街上没有人穿军大衣的时候,他才勉强能接受用毛线织的衣服、也开始觉得西服不是那么难以入眼了,而那时柳萱已经穿上了布拉吉和带拉链的红皮鞋,头发卷得像蝎子尾巴。
一开始敖澈没看习惯她的卷发,也谈不上喜不喜欢,他确定喜欢的是柳萱对着杂志织毛衣的样子:背着日光,那条乌黑的蝎子尾巴垂在肩头,辫子里面绞着一条烫绒头绳一一是从一条穿旧了的红裙子上裁下来的,黑红相映,非常漂亮。这样一看,卷发也习惯了许多。
好吧,他主要喜欢这套配色。
初秋有些冷了,敖澈穿着新毛衣出门陪柳萱买鞋。暖风很足的商场里,柳萱光着大腿穿上新鞋,哒哒地走了两步,问他:
“怎么样?”
穿上这新鞋子,你的腿像两杆红缨枪。
敖澈将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因为柳萱紧接着要他观赏她如何学着电视里的模特在商场的过道里走秀。他观察柳萱婀娜地走了两圈,就立刻决定去收银台付款,打开钱夹时,看到那张已夹在里面至少十年的相片,竟有些恍惚了——相片里柳萱的头发还没有烫卷,用啫喱水喷得十分坚硬,显得干练,衬衫领子白得像雪。而他那时刚刚剪去长发,新剃的鬓角亲亲热热地贴在她腮边,柳萱一边笑着喊,扎得慌,一边揉着他的下巴颏发号施令,按快门呀,就现在。
当时还没有前置摄像头,虽然是反过来拿着相机,拍得倒是很好,不过,敖澈想,那一年柳萱的兴趣已经不在照相机上了,她最喜欢彩色电视和电影院,每天都要在电视机前呆上三四个小时,一个礼拜要去看一场电影。
电视和电影给敖澈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某个平和的清晨,他出门拿牛奶和报纸,只不过是在门口转个身的工夫,回到门里,柳萱突然扑上来亲了他一下。
这牙膏味的一下亲得敖澈心尖软乎乎的,托住她感叹道:
“往前一千多年,怎么没这好的待遇?”
“就上周看的电影里演的。”柳萱说,“这个叫作‘早安吻’。你没看到呀?我就知道你睡着了。”
“什么好电影,怎不早几百年拍呢。”
这感叹显得十分短视,柳萱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去梳妆、准备出门上班了——自从搬迁,她在家赋闲许久,虽然好不容易有了电视看,但因为有趣的剧目总在黄金档播出,白天仍是无趣,于是找了一份办公室职员的工作,不指望挣大钱,日日点卯,倒也勤谨非常。
敖澈的工作千年如一日,仍旧是每天沿着河流走来走去,与千年前不同的是,去河边之前要先送妻子上班。柳萱找的工作在家附近,走路十来分钟即到,早上向来是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装得满满的饭盒,嘴里说不准在唱什么,等到下午五点钟,又是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空的刷净的饭盒,只不过不唱歌,改说些白天办公室里的事。
闲谈向来是偶得的,有时敖澈会得到些启发,譬如因为听柳萱谈过,他在新季度伊始给龙宫的官员们换了纸卡式考勤机——究竟是打成与否,连他自己也不准知道。
周末,敖澈载柳萱去看电影。他的驾驶技术烂得一如既往,柳萱习惯在上车后立刻就摇下车窗,叫冷风吹吹,以防激发晕车反应。实际上,第一次坐敖澈开的车上路,她的确中途下来吐了一场,当时敖澈满脸歉意地递了一只保温杯过来,并表示:实在对不起小姐的栽培,耳提面命那么久,上路还是砸锅。
柳萱吐得脸色发白,还不忘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他:
“这算什么?我听人说,开车久了,也就有肌肉记忆了,你不会一直开得烂的。”
后来敖澈的确有了肌肉记忆,不过是有肌肉记忆的烂。柳萱将这个归功于他的种族——黑龙飞起来的时候也是猛加速急刹车的,而且压根不用躲别人,如今乍然上了人类的公路,一时间要扳过来一千多年的习惯,确实怪难的。敖澈对此无比赞同,他比较喜欢的是跑长途高速,因为没有红绿灯,只需要躲躲快车道上的乌龟就好,不走走停停,也就大大降低了柳萱晕车的几率。
“要不你坐着,我来开吧。”柳萱第n次这么说道。
“小姐,”敖澈的表情就像是被砸了铁饭碗,“以后用不着我载你了?”
“不是那意思,你高速开得蛮好,我说是在市内。”一见他这表情,柳萱不知怎的心虚起来。
“那哪行,”敖澈摇头,“哪见过小姐开车、护卫在旁边干坐着的?”
“你干坐着,说不定我还活得久些呢。”
因为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敖澈闹了别扭,他闹别扭的表现就是占着驾驶座干坐着,好让柳萱“活得久些”,还要把这些心理活动全用嘴说出来。柳萱一听就气乐了,她觉得敖澈就像一匹依赖性很强的老马,仿佛主人一旦不用他赶车,就是立刻要将他发卖了去似的,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那你坐着吧,我去买半斤栗子来。”
敖澈嗯嗯了两声,很像老马打响鼻。等柳萱捧着纸袋回来时,他仍抱着胳膊、叉着腿,盘踞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双目阖着,仿佛气呼呼地睡着,眼球却在眼皮底下动了两下,不睁眼。
柳萱也不出声,两指一掐,抠开一只热腾腾的熟栗子,送到他嘴边,晃了晃。
糖香薰开了敖澈的眼睛,他却没张嘴——他决心不吃嗟来之食,很有志气、有能耐地伸手到纸袋里取,被柳萱“啪”地按下:
“亲爱的,”
每次她学着外国电影的腔调这样喊他,敖澈耳后的鳃都会猛烈地张开一下,然后迅速闭合,他装作自己没有过度呼吸。
“有爱妃在呢,你用不着自己剥东西吃,我看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荒谬,岂把我与商纣王之流并论?
敖澈自认为很冷淡地“哼”了一声,然后低下高贵的龙头,叼走了她指尖的栗子。当然,因为闹了别扭,必须顺便咬她一口,在玫瑰色的指肚上留下牙痕。
他是不别扭了,柳萱却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她认为敖澈低垂眼睫、从她手上叼东西吃的样子温驯可人,这种喂养大型动物的成就感令人着迷,之后就开始乐此不疲地投喂他了:一切带壳的、带皮的食物,敖澈从此没沾过手。两人外出吃饭时,柳萱还比较顾虑,会剥到盘子里,在家时就说不准什么时候顺手往他嘴里塞点东西。不过,也不全是追求投喂的成就感,其中有一部分是为了让他立刻闭嘴——尤其当敖澈摆出老年人的架子唠叨她:
“小姐,为什么把音乐CD放进电影碟片的盒子里?”
柳萱立刻就充满歉意地仰视他,并将手上的半块蛋饼塞到他嘴里,令其不能言语。而后,敖澈恶狠狠地嚼着蛋饼,把弄乱的CD和电影碟子整理好了。
可怜的,被驯养的龙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