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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魔之夜,多年后的班吉克斯对于兄长死之前最后一个下午天边如同砖色浓重的橘红如此评价道,年轻的巴洛克错过了克里姆特从现场回来后压抑不似往日冷静的神色,他自顾自按着兄长良好的名誉先入为主将他的异样解释成疲惫后不再看向哥哥梦魇中无意识如同野兽般掐住自己脖颈压迫本该呼吸都显得尊贵的喉道,巴洛克对那份狼狈和倾斜天平下的痛苦一无所知只是盯着手上亚双义玄真救下他时留下将要愈合的伤疤,昏黄的阳光在新生的活肉上涂抹出一层朦胧,巴斯克维尔夫人在分明宽敞却在湿气里显得狭窄幽深的房间因为羊水破裂而发出一声惨叫,他惊醒在夜半,身体因为长久的坐姿而僵硬,抬起头只看见克里姆特的半身照隐没在如同黄昏的晨光里,门板被人礼貌地敲了三下后他从久违的恍惚中回神说请进。
沃尔特克斯带着不由分说的禁令推给他的来历成谜的随从映在他灰蓝色的瞳眸里,纯黑的兜帽盖住他黑色属于异国的短发,斗篷隐去他仅二十岁年轻的身形,他只能看见面具下方紧抿的唇,听见他轻盈却响起得不偏不倚的脚步声,没头没尾甚至亚双义玄真没有作为这么年恨着的杀人魔出现,而是作为兄长的朋友近乎开朗地笑着拍过他的肩膀,班吉克斯没有继续深想那个梦境,只是出于惯例让晨练完的随从整理这次的审理需要的资料,他的随从虽然哪都显得可疑甚至危险但能力上确实无可挑剔,他不常和他闲聊,随从在面对外人时也向来只有沉默,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只有割破空气时会发出声音的刀。
东洋人的脊骨也确实像他第一天来到沃尔特克斯的办公室和他见面时腰间佩戴的西洋剑一样,他用因为海上旅途变得略微沙哑的声音说这只是为了防身而卖下的劣质品,甚至不堪一击,锋利蒙上铁锈剑身脆弱折断在主动攻击中,班吉克斯看了一会那残破污浊的把柄和流浪多日的野猫一样从拘留所被押送过来潮湿略微遮住半边眉眼的刘海,什么也没说只是选择了遵从身边人的命令,也许他根本没有选择,随从的眼睛像一片毫无杂质的黑色潮水,某次办完案的回程路上没有发生袭击,班吉克斯送给随从更为坚韧的西洋剑就斜放在马车的角落,他随口问起身边沉默的人来到伦敦的原因,结果只是得到了一句坦诚茫然的不知道。
他回望随从规矩的坐姿,只是从那人口中得知他脑内不断涌起如同钟声的一句话:去伦敦。失忆也无法忘却的执念叫旁人心惊,言语礼貌没有纰漏不似撒谎,他是一个失忆了的人,失去了某个如同生命支撑的枷锁只能拼了命寻找那个去伦敦的理由,若非他已忘记剪报上让年少的他跪坐在母亲哀伤致死的尸体旁发誓永不忘记的死神之名,他们之间大概不会有这样轻松的会谈,在梅宁根被谋杀的案子前属于死神的蓝色平静的眼睛都只是伦敦一场万里无云的晴空而不是亚双义一真海一般深邃刻骨的仇恨。
班吉克斯忘记不了那双偏狭长的眼睛里喷发的愤怒和情绪崩溃无力捶打桌面低声控诉他时的软弱,他不知道亚双义一真的青春期如何压抑着恨意努力学习争取去英国履行沉重自我囚禁的使命,他看见那飘扬的属于时代之风里意气风发的自己的红色头巾时是否有过半刻对曾经的怀念,这些都无从知晓,他像看见了流着截然不同的血液镜面中的自己,巴洛克脸上的十字疤痕早早腐烂后又结痂,从此他有意回避镜子不去看那场案子给他留下的印记,可他不去看也终究存在,坟墓被撬动后弥漫出的腐朽味变成了英伦贵族家里常见的红酒味,大洋彼岸另一个冠以他最熟悉判处有罪的姓氏的少年被那封诅咒信刺痛又痛失母亲的绝望支撑着走到现在,在一年流浪后阴差阳错撇去互相的仇恨和偏见来到他的身边。亚双义……一真,班吉克斯勉强用记忆里被出于玩笑教的日语蹩脚地念出姓氏后再念出一真两个字,尾音带着庭审后的疲惫,真相大白后沃尔特克斯已然失去他钟表般精细的帝国,东洋人也不再是他的随从,没有回应自己的全名,也许没有在听。
送走成步堂律师后亚双义再次和他乘坐马车回到检控局,他们对失忆期间遇刺时刀剑碰撞里的信任和配合缄口不言,雾都的灯光总是这样朦胧扩散的一团让他再次想到那个遥远记忆里已然死去的回忆,已然死去的黄昏,兄长身前象征正义的白色十字徽章融化变为逢魔之时便生出血迹缀着高贵红色宝石的狗项圈,牢牢地扣在了教授克里姆特的脖颈上,也许砍下头颅项圈也因为嵌在血肉里难以取下,而亚双义玄真的身影则慢慢淡化在失去恨的理由后化为了水漂洋过海回到故乡,留下的空白位置最后由令班吉克斯感到惊讶的人——另一个年轻的亚双义填补上去,而他的前随从用和初遇时一样平静如同一片黑色潮水的眼神望向他,潮水之下也许藏了一个魔物不断用父亲的声音告诉他一真,去伦敦。班吉克斯忽然这样想。
他开口问他那把从不离身藏了十年前真相的刀去了哪里,亚双义回望他一眼平淡地回答,在斩杀时破损了刀尖,送去维修了。实际上是让回到日本的成步堂寄存了,毫无意义的谎言,他们之间最熟悉不过的沉默再次充斥了整个车厢,驶入伦敦贵族居住的中心区,漂流的留学生之前对雾都表面模糊浪漫的模样毫无兴趣,事到如今他才第一次真正观察这条行人匆匆的街道,伦敦阴影外的世界如此新奇,既像一个商人最新研发的万花筒不断旋转,又像是驶入了现实化的过去,亚双义没有原谅这个逼死父亲的城市,但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来到噩梦里法庭的背面,第一次真正认识伦敦,这让他想到在班吉克斯还不知道亚双义来历,亚双义还没有想起夺走他父亲性命的死神的名字时,班吉克斯轻轻拍了拍比他瘦小坚韧的东洋人的肩膀说“欢迎来到伦敦。”
来到罪恶的源头,来到命运交错的雾都。
他只用英语简单说出了这六个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里真的欢迎一个追逐父亲影子近乎盲目相信父亲清白的要来伦敦向死神复仇的东洋人吗?曾经的随从不明所以,现在的亚双义不置可否,那时的班吉克斯隔着那白色的铁质面具看见东洋人眼型清丽闪烁着半透明萤光的黑色眼眸,随从的神色交杂了一瞬间茫然和顺从又再次谦逊冷淡地垂下,喃喃自语了一句谢谢阁下就礼数周全地向他行礼向他安排好的客房走去,此时他对那人的神秘和执着一无所知,还有属于东洋人让他若有似无感到熟悉的克制有礼叫他困惑但也无意探究,也许有预感但是他总也料不到后来撬动了死人棺木的命运。
直到后来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在法庭上对他咄咄逼人的亚双义检察官用那双黑得像一滴纸上墨水的眼眸不带感情平静地注视他,里面沉淀了多少复杂心绪连堂堂前死神也看不出来,他们默认一般一起走向共同的办公室,而亚双义就和从前那个沉默坦诚依附于他的随从一样习惯性地站在他身后左侧跟着他,他腰间没了那把叫狩魔的太刀取而代之的是班吉克斯送给他的西洋剑,他们一言不发,最后班吉克斯用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打破了死寂:你的刘海太长了。
亚双义愣了一下摸上已经可以盖住他大半视线的额发,没有回答,用暗杀未遂后几乎不再拔出的剑削去那段鸦羽般的黑发,发丝落地没有声响,亚双义没有捡起它,如同枷锁的残骸腐烂在地里,班吉克斯闭上眼睛回不到那个梦境,只能在黑暗里听见不远处如同枪响的烟花爆裂声,而亚双义翻开法庭记录,想到他们在拘留所的短暂对话:我恨你。就像你恨我?就像我恨你。他最后什么也没能看不下去望了一眼劳累下依然只能浅眠的前死神阁下,失去狩魔后的亚双义骨骼变轻接近他本来的年龄,睡去的班吉克斯十字变得柔和像死去已久的巴洛克,他们之间确实没差,马车轮碾过回去的必经之路,新的黄昏已然降临,像是一个崭新的逢魔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