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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楼主和张飞时,除了侍弄花草,张郃经常一个人静静坐在廊下。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他就道歉说没什么。久了,众人见他没有别的诉求,虽然心下还有疑虑,对张郃实在不能完全放心,但也不想去打扰。
旁人确实看不出他到底做什么。张郃只是很珍惜地,全神贯注地,试图感受来到王府之后的时刻。现在的生活让张郃一时间无所适从,仿佛无所事事两手空空,却又矛盾地感知到万事万物无处不在的充实感,甚至让他觉着有一些压迫。
没有人紧盯着自己,不用畏惧什么也不用服从严苛的命令,被安排在令自己惊叹的住处,怀里偶尔会有几块糖,院子里还有花草日夜安稳生长。张郃自己也觉得那些感受莫名其妙。
回想惨淡的幼年记忆,秋日农忙时他会被人拎去帮割麦子。完全不懂农活,只好跟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佝偻老人,挥舞着不合手的农具。两个人加起来还抵不上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效率,都是讨口残羹剩饭吃。
老人告诉张郃,“割麦子的时候不要抬头,别直起腰去望还有多少要割。看了,想了,人就怕了,受不了了。”过了几天,张郃发现老人向前扑倒了一小丛麦子,一动不动趴在地里,背部仍呈现畸形的佝偻。
小小的脑袋里,他记了这句话,毕竟很少有人心平气和地同张郃说些听不出恶意的东西。算是好话吗?张郃自己也说不好。但他明白了,不要去看和不要去想。
当死士,腰间留下带剧毒的刺青,被春梦折磨得死去活来,巫血快榨干了身心,他受住了。在韩馥手下,承受肆意凌辱,强忍伤痛去做杂务苦役,熬着去争战奔波,他也受住了。
痛,说明还活着。那些刻骨的感受让张郃判断出自己还活着。要想在这世道活着,就不能去细想,不去细想,就不会绝望。这些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这样的人就该承受这样的选择。太痛了,痛到麻木,又麻木了感受;不感受了,好像就受得住了。
有些人在绝境中撕咬反抗,直到死亡降临。从未有人教过张郃,世间还有这等活法。不过,就算那时明白了反抗是怎么回事,他也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哪来的能力负隅顽抗?以前的张郃仿佛被带刺的锁链扼紧了喉咙,只留苟延残喘的空间,稍稍用力些呼吸就感受到金属搅入筋肉的痛楚,叫人只敢微弱喘息,将一丝丝气流当作恩赐。如今,锁链碎了,但长久的忍耐让他习惯了,有点忘记怎么正常呼吸了。即使知道锁链碎了,也生怕伤口的血痂撕裂,鲜血淋漓的伤口再暴露无遗。
只有面对花草时,脚下的泥土仿佛把植物和张郃连到了一起,让他觉得和这个世界有了一点微妙的联系。
那个秋收前,小小的张郃在中药园里做杂活,一亩的园里药用植物有不少,黄芪当归,月季天冬,桔梗金银花,还有赤芍和白芍。除杂草防虫害施肥追肥颇为繁琐,虽然疲倦,但并没有折磨,这样就很好。植物不言不语,张郃觉得和它们很合得来,何况正值花开的好日子,伺候花比伺候人开心许多呢。微风下花瓣柔柔地点点张郃的手背。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脸上留下爬行的痕迹,泥糊的脏脸看了让人糟心,沉默的小孩在烈日下瘦弱得看似快中暑。见此,铺子里采药的姑娘挎着竹扁喊他一起去洗药。拎了一桶井水上来,她让张郃给自己搓把脸。张郃稍稍掬一捧水,往脸上抹了几下,作罢。
姑娘等了一会,发现张郃没有继续洗下去的打算,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心疼,继续说 “……你多捧些水,往脸上泼,再搓搓脸,反复几次,一直到手上和脸上洗下来的水都干净了,就停。”这回张郃懂了,终于洗出白净的小手小脸,花掉了一桶水。“这才叫洗脸嘛。”姑娘又打了一桶水,两个人才开始洗药。洗着洗着,姑娘拿扁里一朵赤芍花簪在张郃的鬓角,见他苍白的面色似乎被映衬出些红晕,轻轻笑笑夸了一句漂亮。张郃仍旧沉默,手里搓洗当归不停,心下思忖,她在对花说话?这样的花,就是漂亮?
2.
从东阳办妥公务回来,望见张郃一个人坐在廊下。再远一点,孩子们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广陵王正想向他走去,张郃已察觉到有人来,转头看向她。
“殿下!”他蓦地站起身,动作太快,从袖口里滚落了几片干花。说罢,也没有下文,只是注视着广陵王向自己大力挥手,迈步走近。
“张郃。”广陵王走近,蹲下身捡起那两朵小小的茉莉干花,皱皱的瓣微微透明还有一丝残香。她想起自己曾给张郃送去过一些花茶,教他怎么泡香香的茶喝。或许比起吃掉,他更愿意把花留下来吧?将花放到张郃手心,两人又一同坐下。
“王府里好多孩子呀……看见小孩们跑来跑去,心情都变好了。”两人都望着远处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张郃轻轻说。他手上无意地轻轻动作,茉莉花骨朵打了几个滚,干花沾上掌心的汗,花瓣便软下来粘在手心不再蜷紧,渐渐开了。
“心情好的时候会想做什么呢?”广陵王歪头问。
“心情好的时候,就让心情好呀,不会想要做什么。”对于广陵王的提问,他有些不明所以。
孩子们突然发现了远处廊下坐着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了,一个个举着风车树枝还有花花草草跑过来向广陵王问好。张郃从没有被这么多孩子热热闹闹地围住过,不知所措地看向广陵王。她正拿掉几个孩子头上的草屑,笑着回应他们,一手接过几朵小花。殿下很喜欢小孩子呢。张郃这么想着。突然,一朵艳丽的凌霄花来到眼前。看得出来,孩子们有些畏惧他,但好在广陵王就在身边。女孩还有些忸怩,想把花送给这个花一样的哥哥。张郃听话地接过去,又自然地簪在了女孩头上,“很漂亮。”没想到花又回到了自己这,还得了一句夸赞,女孩十分惊喜,在同伴推搡中红着脸跑开。
看着红彤彤的小脸们,广陵王心里很是暖和,也拿起手里一朵花,贴在张郃鬓发,笑着看他,“真是很漂亮呢。”
“呃……谢,谢谢殿下……”张郃有些不知所措了,殿下也是觉得这朵花好看吗?他忽然不敢直视广陵王的笑眼了,明明只是在夸花而已,干嘛替花觉得害羞呢?脑袋里有点晕晕的,白皙的脸泛起红就格外显眼。广陵王似是没有注意到,继续和孩子们说笑。
“好了好了,大家别再吵着殿下了,一会伍丹姐姐知道了可就不给我们发糖吃了!”大一些的孩子更知分寸,开口这么说。待广陵王在暖阳里和孩子们一一告别,也是时候回书房了。张郃自然起身跟上。走廊另一头,傅副官手里账簿已攥出皱痕。
是有些公文要看,广陵王伏案。张郃捧着《急就篇》,默默练习认字,手指书空。说起来,雀使之前受广陵王嘱托,带教了张郃一段时间认识生字,遣词造句。几日后,张郃可谓颇有收获,终于弄懂殿下当时在酸枣军前讨董誓师时对自己说的“老子西蜀隐鸢阁山水郎徐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殿下既不叫老子,也不叫隐鸢,西蜀是地界,山水郎所谓名号。可是一个叫徐庶的人曾来王府拜访过殿下的。这个徐庶见到殿下就会在她脸上留下黑色的唇印。是从来没见过的口脂颜色啊,为什么用黑色的口脂?殿下当初为何说自己是徐庶呢?徐庶到底是谁?殿下和徐庶为何如此亲近……
张郃有了很多问题,以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不曾意识到的问题。或者说,以前是分不出心神来考虑很多问题的,自己也不会多想。自从被殿下接到广陵,张郃心里似乎就有了很多要想的东西,可还不知道怎么去细想。
自己最擅长做的是顺从,贯彻执行,必要的时候求饶。从前是不需要仔细独立思考的,他被视作不需要具备这项功能。打晕陈宫就能扶起他这样的事情,完全没问题。既服从了命令又完成了命令。
如今到底是什么变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又来了,明明自己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做啊……书房里的小张将军看起来正对着幼儿识字教材有点焦头烂额,实则思绪万千一团乱麻。羡慕春梦……张郃忽然就想起这个人,在华胥噩梦般的记忆难以摆脱。春梦和自己不一样,像是永远被人宠爱的猫。猫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自信又任性,做什么都不会被人讨厌吧。为什么大家都会喜欢这样的动物?不在乎别人的话,就能像猫一样吗?到底是在羡慕春梦能如猫一般恣意,还是羡慕猫总被人宠爱呢?为什么,我不是猫呢?
又生出许许多多的问题,满得快溢出心口。他最擅长的是服从和执行。只是现在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拳打脚踢地下达命令了。张郃必须自己思考,面对花草之外的事情,必须由自己决定了。
或许还有一人……看向广陵王伏案的背影,张郃有些生怯。倒不是担心广陵王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自己这样的人,又怎么好再叨扰殿下。来到广陵之后的日子,住了那么奢侈的房间,有了自己的花盆,殿下还送了自己花茶,一定给殿下添了许多麻烦。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转念一想,是啊,自己这样的人,即使放手做什么,又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猫亦是孑然一身,自己要去找到一些答案。可怜的宝宝,没有正常合理的社会生活经验教给他如何去思考去求助,总是要走些弯路。
3.
东院的凌霄花藤不知被谁剪去一段枝条。看切口整齐,是被什么利器割去了?剪去的不是主枝,但也因此失了一小串极艳的花朵。
那日,广陵王凌晨接到急报,天不亮便秘密动身了。张郃听见轻微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决定了,他揣上一点点家什,别了这间屋子。轻盈的身段在微熹的天色里仿佛脚不沾地那般奔向远方,柔柔的白发扬起沾了白雾露水,染了潮气。广陵郊外第一缕晨光为张郃的身形镀金。
天地又一次显得如此广阔,哪里都是方向。
应该再仔细想想,还是先去做点什么?啊,这样又多了个问题。张郃这次“离家出走”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寻找问题。眼前小坡上,一栋破败的屋子已然像是一堆枯木杂草。张郃停下脚步,看了一会。这就很好。
如今在这小土坡上的日子,要想长久住下,就必须每天辛劳。把房子搭成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样子,自己凿一些木料竹料来用作生活用品,往返河边挑水砍柴,开垦荒地,种菜打猎,采摘野果……或许正是这样的生活才能填满自己感受到的空。独自做了这样的决定,这样的选择,不声不响地离开王府,算是任性吧。
现在不会给殿下添麻烦,也很好。日子不像在王府里若没有殿下的指点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只是在这里,张郃对时间的感知有点麻木,日子过得仿佛连成一片。他知道自己为了在这里活下去应该做什么。当自己的生活简化成了活下去,一切又熟悉了起来。
只要活着,这样就好吗?凌霄花枝已扦插在了新的土壤里,攀着简单搭起来的竹篱笆。附近有一处小竹林,这里的气味,会让张郃想起绣衣楼书房里成堆的竹简,还有竹简旁的殿下。
殿下,把自己救回来的殿下,带自己回王府的殿下,纵容自己跟在身边的殿下,教自己泡茶的殿下,陪自己看花的殿下……从前张郃很少去回忆,但现在好像有了很多能让他多回忆几次的事情,自己愿意去想那些和殿下有关的事情。夜空澄澈万里无云,星星不言不语。
那日,张郃正在一线余晖里给自己种下的绣球花浇水。娇气的花朵对饲养人很挑剔,不过张郃很懂怎么和它们相处。花球挨挨挤挤很热闹,暮色中小土坡和小屋子在花丛的映衬下更显得黢黑寂寥。
“张郃。”落日熔金,一人徒步走上小土坡。
“啊,殿下!”张郃放下浇花的竹筒。
殿下终于来了……心里陡然冒出这句话,有些莫名的冲动。看广陵王像以往那样走近自己,血液仿佛是从凝固到重新奔涌,体温回暖。殿下终于来了,是来追问事由责怪自己吗?身边并不见侍卫,四周也没发觉有暗卫,或许殿下是来看看自己。只是来看看自己吗?
“绣球花开得真好啊,都和府里那只绣球一般大了。张郃,你吃过饭了吗?”广陵王蹲下身子轻轻碰了碰花簇,
“嗯……吃好了。”
“我还有几块糖饼,晚上一起当宵夜吃吧。”
“谢谢殿下……”
广陵王陪着张郃浇花,聊天,并不像是来审他抓他,彼此有些像是老邻居,今天也只是寻常日子,吃过晚饭来串串门唠唠家常。打理过花草,再拾掇一番勉强称为屋子的地方,月已初升。张郃取了些之前捡的皂荚,还有一把粗糙的梧桐木梳,带广陵王往外走,来到河边。
广陵王还能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张郃身体时的震惊和心疼,他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如今,在绣衣楼好好养过一阵,已经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许多。背上淡粉色和深粉色的疤痕替代了大部分原先血肉模糊结着血痂的伤口。应该还要多种些积雪草,馏出积雪苷,给张郃养伤修复用……广陵王这么想着。
月光在河面漾出细碎的金箔,水流带动发丝,月下人渐渐走向河流深处。水没过脚踝,膝盖,大腿,直至河水及腰,再将将及胸。张郃搓起皂角,直到指尖泛起泡沫。广陵王在岸边看着张郃从容地梳洗长发,月色在他身上流淌。
再并肩坐下,张郃周身透着一股浴后的松弛平淡,又似乎散发着淡淡光辉。紫色的眼眸闪着什么,望向广陵王,一会又低头暗自思忖。谁见了这场景都要感叹一句,张郃真真是用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和月亮凿出来的心尖上的人。
“殿下不在的时候,我会……坐在这里看星星。”他摸了摸身下坐着的枯木,第一次开了话头。这是某日打雷劈断的巨树,第一次被两个人同时坐着。广陵王听了抬头看天,耳畔虫声此起彼伏,一阵无来由的安心。天地广阔,此刻仿佛只有二人存在。张郃继续说,“蜜蜂在花里滚一圈飞出来的时候,翅膀上抖落的花粉也像漫天的星星。”
“说不定星星也和糖饼一样香甜呢?”广陵王拿出怀里的食物,递给张郃。
“谢谢殿下……嗯……”他小口嚼起来,动静很少。咽下去,他说“饼很甜,星星或许……也是甜吧。好甜。”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食物了,张郃望天,凝神,回味。夜空晴朗,星河如牛乳。天地广阔,却没有遥遥无涯的感觉。北斗清明,指引方向。
“再吃一块吗?”
“对不起,殿下,已经足够了。”张郃从不贪恋口舌之欲,何况甜物本就稀少。或许也是他生存的习惯。
“那你的糖,留下吧。”广陵王摊开掌心,是一小袋糖块。这是张郃留在王府房间里的东西之一。殿下进过自己的房间,带来这袋糖。“你已经离开王府,一月有余了。 ”广陵王将东西放到张郃怀里。他捧住,不知往哪里放。张郃心里顿时惴惴,果然还是……“对不起,殿下。”
“不必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说些话。”
“……我对殿下还有用吗?”
广陵王褪去半掌手套,将温热的手心垫到张郃掌下,“张郃,生与活从来不是一回事。你已经知道如何活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从没有人好好教过张郃怎么过正常的生活。待人接物,与人交往,日常生活,甚至是洗脸,也是一位好心姑娘无意间教会他的。还没懂怎么做孩子,还没懂怎么感受生活,就被迫做工具,做物什了,尚未完全开蒙就徘徊在混沌的世界里。这样的孩子拥有一张美丽的脸,是恩赐还是折磨?
“殿下,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好。我……还有用吗? ”
“张郃,你有很多很好的地方,有很多有用的地方,这些只是一部分,而你不止那么多。还有更多事情,没法用好坏和有无用处来形容的。”
“养花的时候,我们不会去想花到底好不好,有没有用处。喜欢花就是喜欢了,爱花就爱了,满心都是花的好。花会去感受雨露,风雪,阳光,泥土,养花的人能读懂花,什么时候需要浇水,什么需要施肥。养花人去感受花,很重要。花的感受,很重要。”
“张郃,生活中的感受有很多,不仅只有活着的感觉是真实的,还有很多事情能让你感觉自己真真切切得生活在这里。从王府出去的时候,你也已经在尝试感受自己了,现在隔绝了旁人,在天地自然中感受花草所感,也是你的感受。只是,张郃你自己的感受,不应该只是花草的感受。”
“殿下……不必这么重视我。”渐渐理解广陵王所言,心底涌现出的是兴奋,张郃不熟悉这种感觉,以为恐惧。
“我们都是养花人,怎会不在意花呢?”
这一场分别,客观讲,并不算久;但对张郃而言,好长啊,都弄不清时间了。野花忍耐就能存活,可张郃不再生长于荒野,他不必再隐忍,不必忽略自己的感受了。
“殿下,我对殿下,比喜欢木芍药更加喜欢殿下。”张郃埋进对方臂弯,广陵王快要揽不住这个高挑的人了。身子透着夏末河水的凉意,还有淡淡茉莉的香气。
就把自己的心,当花一样送给殿下吧。
4.
屋子和自己离开之前并无二致,只是在这里住下了,不仅仅代表有一隅能生存,还有很多,很多……还有很多张郃一时说不出来,仔细感受之后才能发现的东西。遇见殿下,来到王府之后,这样的东西多了很多,张郃之前还没明白如何去感受,现在他正渐渐发现,王府里的花香是如此明显。凌霄花生出新藤,王府里香气暗浮。
张郃房间里,床铺上放着两个枕头,里面装的是他收集晾晒的薰衣草干。其中一个曾给殿下送去过,广陵王十分喜欢,摆进自己床铺。一日夜里,不知傅副官如何知晓枕头的来由,找上张郃质问。半梦半醒中的人被拖起来怒吼,受了惊扰除了道歉也说不出个解释,那位副官见此更是火冒三丈。广陵王从中调解,蛾部介入,冲突暂时告一段落。是夜,多人失眠。
第二日隐鸢阁医师来访,见广陵王精神欠佳,询问缘由,最后得知源于傅副官对一枚枕头不满。那位的白发医师说,殿下曾有咳疾,当对花草慎重,此物虽有镇定安神之效,也须谨慎。听到这里,廊外张郃乱了心神,自己怎么能做伤到殿下的事情?
“不用劈开看也知道,这身板还经不起一点小花小草?我说姓张的你别太畏手畏脚了,人家亲王金啊玉啊的见多了,收这么个礼物,这一看就是喜欢得很啊……”糙汉声音响起来,张郃红了脸。是这样吗……
从前是他跑到殿下的床上,如今殿下抱着枕头来寻他。这样的感觉……张郃第一次觉得浑身像有细细的电流,麻麻的痒意。殿下和自己一起牵手睡下的夜晚总是温暖沉稳得很。入睡前总是困得很快,却又想多看看殿下,多感受一会殿下握住自己的手,还有轻拍自己肩背的手,一下,一下。张郃侧向广陵王,小心翼翼地将掌心握住的手牵到唇边,近得能将自己的吐息覆盖其上,却不触碰。他喜欢像这样离殿下很近很近。待枕边人睡着了,广陵王再替他掖了掖被子,凑近吻了吻他的指节,在淡淡薰衣草气息中沉沉睡去。
话说那夜之后,同广陵王回府,什么也没带。就像第一次被殿下救回一条命那样。没想到,殿下命人把那些绣球花和凌霄花也扦回了王府。纤长的人儿蹲在花圃里专注地照料属于自己的花们,如今这里也有了一片绣球花。书房里,广陵王倚窗静静欣赏这方景色。
“这一季的花开了,摘了一束给殿下。殿下若是有喜欢的花,我下次就多带一些来。”张郃捧着花跑过来,蒸出脸颊红晕。
“好。”
料得明年花更好,愿与君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