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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睦不适合成为一个母亲。长崎素世对此做下评定,并非是对睦的恶言,而是更浅表且片面的原因。
受精卵扎根在子宫后,睦开始趴在盥洗室呕吐,把胃里的内容物翻出来腐蚀食道,更多时候只能干呕,唾液挂在嘴边与陶瓷连线,干巴巴发出嘶哑的钝音。长崎素世能做的只有在一边着急,她从睦的保姆那里私下学到了几样睦会喜欢的菜色,口味和她截然相反,甜得令人发指,但睦喜欢,勉强能垫几口,好在下一次孕吐中吐出一点实质。
在早期,长崎素世无数次考虑过把孩子打掉,睦的孕反非常严重,比正常人发作得更早,比正常人结束得更迟。向妈妈提问,在怀上素世时没有这样的症状,睦说身体好的人似乎反应会更大,语气里有难以察觉的自豪,像在反驳素世对她生活上的限制,素世噤声,把温水递给小睦,漱清嘴里残余的胃液。
她才是适合怀孕的那一个,比小睦成熟的身体,也更具有母亲的奉献精神,睦自作主张先于素世成为母亲。
载着两人基因片段的细胞装在一指长的试管里,睦躺在暗绿色的手术床上,穿着无菌服的素世牵着她的手,医生在背后走来走去,冰冷的器械铛铛撞在一起,擦声在素世的后背将肌肉绷在一起。医生说出结束前,睦把她的手背贴在额前,一遍遍重复“不要怕”。
手术后,素世和妈妈一起被叫到办公室,简单叮嘱术后的注意事项,在最后医生请妈妈离开,单独留下她,表情严肃,说三个月以内请不要进行性行为,三个月之后如果胎像稳定可以,但也最好不要。
素世忍俊不禁,一天后把这件事当玩笑说给出院的小睦,她又不是被情欲控制大脑的男性,怎么可能对怀孕的妻子下手,睦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当作同意。餐后帮素世一起收拾碗筷,惯例两人窝在沙发上观看近期上映的欧美电影,看到情色情节时,素世习惯性低下头亲吻睦的耳尖,手也伸进舒适的睡衣里抚摸,被睦握住手腕,用餐时的戏谑成为回旋镖正中长崎素世的眉心,她讪笑着收回手掌,睦起身把她推进沙发里,浅色的发丝落在锁骨,她们的性生活承受方不止一个对象。
但只在第一个月,两人的生活尚有余裕,经期停止后睦的焦躁几乎每天都在加倍,吃不下去,睡不着,面无表情的脸几乎重新把皱眉一并刻上。以往能用性安抚的烦郁被禁止,不能接吻,就连拥抱的时机都要考虑,睦比她更渴求接触,两人晚饭后的日常事项从温馨变成一种煎熬,现在反而是素世要握着睦的双手,防止她模仿自己以前的坏习惯把指甲扣得坑坑洼洼。
痛楚在第三个月末尾减轻,孕反在某一天突然停止,看着睦终于能好好吃下一顿饭,素世有差点哭出来的感觉。她坐在睦两腿间,贴着出现幅度的小腹,假装凶狠教训肚子里不知道听不听得见的胎儿,小睦捂着嘴眼角弯起,而素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睦又开始反胃。
两人去医院胎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这次陪在一起的是若叶先生,素世不太擅长和他接触,不如说睦的父母她都不擅长,睦和父母也有种生疏感。从医生那离开后,若叶先生拍在素世的肩膀,说做得不错。素世对父亲这一角色久未接触,也没办法越过心理障碍将若叶先生和森女士真的当作自己的父母。司机在前头开车时,副驾驶的若叶先生告诉素世,如果她是个男的,自己肯定会劝她这时候去找风俗娘,怀孕的女人都动不得。素世干笑着,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是睦的父亲,她不能顶撞,每分每秒都如坐针毡,在后视镜里偷看睦的表情,听着父亲吹嘘风流史的睦安静地和素世在镜中对视。
若叶先生送她们到楼下,挤着眼睛把手里百合营业的风俗娘卡片塞里素世手里。卡片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被素世撕碎,丢进楼道的垃圾桶。进门后,素世把手包挂在衣帽架上,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若叶先生的不是,站在身后的睦自然地替素世脱下大衣。
“爸爸不知道要怎么和素世相处。”
睦为父亲的开脱堵住了素世后续的发言。睦一直都在父母的控制下成长,成为一个漂亮的展示品,这样的展品也一定早早被规划了未来,会和一个演艺圈的明星或者商圈的公子联姻巩固家庭的阶层,结果长崎素世闯进了他们的设想里,在睦父母的眼里,自己说不定是哄骗睦和父母反目的坏小子。尽管在和若叶家坦白关系时长崎也是拿得出手的姓氏了,但她的性别从最开始就被卡死,如果不是睦的固执,她们没办法走到这一步,所以这段关系最开始就不被若叶家祝福,甚至婚礼也没有睦的父母出场。等若叶家再和睦联系,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仅是若叶先生放不下女儿,森女士依旧在和睦僵持。
可笑的是素世期间一直不知道,工作忙碌,再加上睦的拒绝,两年里两人从未去若叶府拜访,素世考虑见面时妈妈和睦一起劝她放弃,以为过年的明信片都有寄,整理房间时才发现叠压在书本里的卡片,连邮票都没贴上去。睦的反抗期在远离青春的年份隐秘地张牙舞爪向父母揭竿起义,素世向妈妈询问是否要帮睦与父母和解时,妈妈说素世缺失的叛逆期刚好从睦身上补回来,反叛的对象也不是她,俨然看热闹的心态。睦也拒绝了素世的想法,坐在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咀嚼沙拉,好像否定的是家里要不要添置多余的电器。
直到若叶先生通过中间人联系到素世问睦的情况,素世才意识到睦和家庭的关系比自己想得更严峻,电视上名字能在演员表挂在第一位的知名艺人低声下气恳求她安排一次和睦的见面,只有若叶先生一人。长崎素世在十年后突然理解了睦当时被夹在自己与小祥之间的感受,但十五岁的小睦比二十五岁的长崎素世更可怜,至少二十五岁的若叶睦不会抛弃对方。
睦同意了,要求是素世一起。坐在两位若叶中间的素世心情焦灼,一方面是这场景和当年太像,一方面是房间里的死寂。她才知道睦的父亲日常生活中和演艺时差别甚大,不苟言笑的中年男性和面无表情的漂亮女儿在沉默对峙。最后若叶先生什么都没过问,先行起身,从包厢里离开,迎面端上前菜的服务员不知所措看着留在房间的两人,素世招手,让他继续。
和森女士的见面则更狼狈。
在睦生日那天,素世预定了睦喜欢的餐厅,彼时睦已经被孕反折磨得虚弱,素世抱着能多吃一点都好的想法带她来到餐厅,睦每咽下去一口素世都积极地夸奖她,就算最后只吃下小半,素世还是越过中间的烛火抚摸睦的脸颊,夸她已经非常努力了。暖黄色的烛光在睦的脸上摇曳明暗,睦闭上眼睛轻蹭素世的手指。气氛正好,素世拿出戒指,在一起后每年生日都会送睦不同的款式,这次睦指明了要普通的指环,好在演唱会上演奏吉他。
“若叶睦小姐,”素世握拳在唇前清嗓,“今年是你陪伴在长崎素世,也就是我身边的第十一年,也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请问接下来一年,你愿意继续陪在长崎小姐身边吗?”每年的演剧环节都让素世红透脸颊,但没办法,送第一个的时候多嘴说了睦的乐团尴尬的中场,只能答应小睦接下来的生活里至少要在今天让素世尴尬。
睦歪头,“今年没有自白性格很差然后表扬我的环节吗?”
羞耻心让素世直接拉过睦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两个指环,一个是结婚戒指,一个是每年的礼物。褪下在外的紫色指环握在手心,昂贵金属制成的圆环保留着睦的体温。托着睦的手掌落下亲吻,素世拿出新购置的指环,深呼吸平复颤抖的指尖。气氛正好。
“睦。”
漂亮的女人落座,几乎和睦一模一样的脸,岁月只留下了风情。她坐在素世身边,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素世,及时为她搬来座椅的服务生向她们鞠躬后离开。
“母亲。”
“美奈美女士。”素世不露声色带着睦的手放到桌下,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握紧。
“你闹够了没有。”森美奈美托着脸,俯视着祥察睦,她摇摇头,漠然地点评,“和女人结婚不说,甚至怀孕,你越来越不正常了。我们把你生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异类的,你从小的课程只是坐在位置上发呆吗?什么时候才能至少像个正常人一样。”
素世的眉间的川壑随着睦眼眶的发红而加深,她摁响桌边的铃声,表情如常将卡片放在白色的毛巾中间,连微笑的角度都能循着模板。她牵着睦的手掌,轻轻捏压柔软的骨节,站起身,扶着睦离开这块窒息的角落。
“睦遇见你之后才变成这样,你让我宝贵的女儿变成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坏孩子。”森美奈美在她们身后交叠双腿,冷冷地说。
手心的手掌一瞬僵硬,即使素世没有和睦的母亲继续争吵的想法,她还是回过头,“是的。”素世得体的微笑,仿佛恶毒的归罪是宴会上的一句恭维。没必要和森女士争辩几句口舌,当务之急是让睦离开。
该说是同性相斥吗?她似乎以后也不会和森女士相处得来。素世走在前面,睦却停在原地不动。
“小睦?”
睦扣紧她的手,转向森美奈美,“我要怎么样母亲才能满意?”
交叠的双腿换了边,森美奈美没有回话,只是盯着她们中间握紧的手掌。显而易见的答案,像一只猎鹰找到猎物,安静地从天空俯冲,张开趾爪。
睦在发抖。素世从牵在一起的手简单得到了这个事实。她揽着睦,低头轻轻说了声走吧。睦抓着她的袖口,眼周一圈红得真像一只兔子,柔软的腹部袒露在蓝天下,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破开皮肉,脆弱的心脏咚咚跳动,吸引着别人来伤害她。
“欸……”森美奈美叹了口气,“我真后悔把你生出来。”
热泪蓄积在眼底,聚成水珠。若叶睦这一存在的意义被从最根本否定,即便如此,睦还是压抑着哭声,垂下视线,看着母亲的双腿。她在小时候只有抬高头,把脖子都抬酸了才能看见母亲的脸,森美奈美不是会为了孩子蹲下的母亲,所以比起母亲的脸,她更熟悉母亲脖子以下的部分。裙装、戏服、礼服,围巾、手套、高跟、皮鞋,脚趾、小腿、腰腹、胸乳、脖颈、手臂、指节,镜头不用移上去她就能认出哪位是母亲,保姆会抱着她夸奖小姐真喜欢夫人,夫人一定会很高兴,次数太多,让若叶睦真的相信了。
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替小睦擦拭泪水,长崎素世转身,已经懒得遮掩眼中的厌恶,“您这样也配称为母亲?”
森美奈美没有回应素世,她不会回应一个不需要的人,视线始终落在睦身上,像看着犯错的孩子寻找脱罪的谎话。“我怀你的时候,我天天睡不着,什么都吃不下,我每天每天都想着你快点出生,期盼着你是一个值得我受那么多苦的孩子,你小时候多听话,我曾经真心实意为你自豪。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放轻的语调,刻意加重的音节,引诱睦的手段过于熟悉,素世不禁也对自己产生仇视的情绪。
睦直视着将自己生出的女人,小声但清晰地询问:“如果我死了,母亲会满意吗?”
焦躁、恐惧、混合着巨大的悲哀从心脏蔓延出来,即便把死提到嘴边,也只敢压低声音,框进礼仪的框架。睦的反叛期像形状尖锐的冰堡,即使外形再有棱角,也仅仅只是冰块,一脚就能让工整的防御碎成小块。再站在这只会让事态更失控,拦着睦的腰,素世硬拉着睦离开。睦还想和森美奈美说什么,也在素世阴郁的眼神中闭上嘴。
托着下巴的手指下放在桌面规律敲击,“睦,你忘了什么?”
睦停在原地,没有跟着素世继续走,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转身向母亲倾身,“母亲,贵安。”
“贵安,睦,现在你可以走了。”看着睦回身,森美奈美终于大发慈悲将眼神与素世交汇,偷走她完美的女儿的家伙此刻即便用最恶毒的眼神盯着自己也无法宣泄出心中的愤怒。森美奈美从没见过长崎素世,但她只用不到十分钟就能让这个小偷知道,睦到底是谁的东西。
把手机摔到后座,连同若叶先生伪善的道歉一起从眼中消失。什么居然偶遇了,不好意思没拉住,素世觉得有些好笑,不愧是夫妻,一丘之貉,从最开始的请求见面都得怀疑设计好的情节。
风呼呼刮过耳边,素世踩死油门,等睦的啜泣减缓才降低车速,她们在向海岸线开,直到轮胎陷进沙滩。
“对不起。”
“不是素世的错。”
歉意让素世不敢看向睦,打开车门,走下敞篷跑车,一步步迈向深色的海面,在浪花前站定。睦跟在她身后下车,看着海浪一波再一波打上来,白色的泡沫被留在陆地上慢慢破裂。
素世回头看她,海风吹起发尾,明亮的星星落在耳尖,霓虹灯敲碎暗淡的月光留在虹膜上。睦抬起腿,被素世叫停,她没有问为什么,素世总是对的。涨潮的海水渐渐没过鞋跟,睦把视线投注在遗留的泡沫,搓了搓手掌,向掌心里哈气,白色的气雾模糊脸上的颜色。
“小睦。”
素世终于开口叫她,睦从手心里抬头,看着素世,等待下一句话。
“刚刚那句你要去死是认真的吗?”
睦摇摇头,“不是。”
“所以只是和你妈妈的气话是吗?”
睦点头。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睦微弱地“嗯”了一声,“海水过来了。”
素世在潮水里轻笑,后退了一步,冰冷的海水灌进鞋子里,素世反而笑得更释然,“不要过来。”她命令上前的睦停在原地,一点点朝海中心靠近,直到大海吞没了小腿,翻涌的浪潮把大衣打湿,素世站在中心,看着踌躇的小睦,再一次重复命令她别过来。
素世低着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计算自己能不能承受失去你的后果。”素世捂着脸,“我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素世比我独立。”睦绞紧手指,看着海浪越来越靠近自己。
“那小睦能接受失去我吗?”
“我……”
“停下来,不要过来。”素世冷下表情,“小睦是觉得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才说出那句话的吧。自己开开心心逃避,把我留在痛苦里。”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和妈妈赌气吗?你明明知道吵不过你妈妈,还要站在那边受气。她那么伤害你,你最后居然还在听她的话,你回去继续当她的好孩子怎么样?”见到森美奈美坐下时,素世就想好了要怎么和对方交锋,结果三言两语反而睦这边先丢兵卸甲,在末尾对方对她得意的笑脸更是让素世直到现在都咽不下气。
“……”睦沉默着蹲下来,外衣罩着身体,小小一只瑟缩在海风里。
素世蹙起的眉头在看到睦蜷身时更深。她在伤害睦,用和那个女人相同的方式。发现自己和睦的母亲相像的地方越多,素世越焦躁,急于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却把锋利的刀尖对向小睦。
轻轻叹了口气,素世向岸边走,吸足水分的裤管黏在皮肤上,将体温献给海风。她往前十几步,和睦还留着一段距离,手掌插进口袋里,摘下的指环和还没送出的指环一起握在手心,“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会因为生死分开,我希望是我走在你前面。”
“我不要!”睦猛地站起,向素世走去,这一次不管素世怎么命令都不能让睦停下,素世紧皱眉头一并向前,就算动作再快,和睦会和时海水也淹没了睦的脚踝。
“快点出去!”素世拉着睦向沙滩走,睦却倔强地站在原地。
“素世又要把我丢下吗?”睦拽紧她的手腕,金色的眼眸重新蒙上一圈泪光。
“这次是小睦先想丢下我。”至少力气还是比睦大的,能拖着她走,结果睦耍赖般放低重心,素世惊呼一声,只能用全身力气保证小睦不会摔到水里。
“素世绝对不能死掉!”
被气笑了,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现在在海边玩摔跤,小睦一点怀孕的自觉都没有。“凭什么我不能死小睦就可以随随便便把死挂在嘴边上!”
睦一愣,反抗的动作没那么坚持,被素世提起来撞在一起,差点都摔进水里。好不容易恢复平衡,素世搂着睦,缓和下情绪,又一次问出相同的问题,“为什么我不能死?”
睦埋进妻子柔软的胸脯里,声音闷闷的,“阿姨会伤心。”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这时候的标准答案应该说你妈妈如果知道你去世了也会很伤心,但睦不适合标准答案。素世抱着睦,一下一下梳理凌乱的发尾,她牵起睦的左手,把口袋里的新指环套进无名指后,贴着睦的额头,“所以我伤心就不要紧吗?”
“不是……”
当然不是,小睦不会像她一样性格糟糕,小睦是个好孩子。素世贴着睦的耳朵,轻声说明该回家了。
两人在床上温存,久违的性事让素世都停止坏心思,睦坐在素世胯骨上俯下身接吻,滑落的鬓发被撩到耳后,手指留恋地弧过耳郭,一路下滑直到小腹,平坦的小腹微微鼓出,只用张开手掌就能遮蔽的。
素世还是没有真实感,她和小睦共同的孩子正在这里长大,从细胞膨胀成肉团再长出手脚,光滑的表面出现五官的轮廓。医生捏着影像和素世指出每一处与上次的不同,素世眼里只有相同的灰暗,睦坐在一边认同医生的话,公开的信息在睦和医生之间流动,只有素世被这段加密通话隔绝出来,这是只有母亲能解答的秘密,而素世并不是母亲。她能见到的只有睦瘦削的身体开始丰满,进展非常慢,但体重秤上的数字的确在变动。素世又开始生出新的恐惧,她的小睦,矮她半个头,就连家里搬动植株的花盆也要素世来帮忙,演唱会结束后会倚在她肩头休憩的小睦,要如何承载一个婴儿。她的大脑在会议上突然跳出这个问题,会议还没结束就急不可耐搜索婴儿的重量,上面写的数字叫她恐慌。她几乎都能想象初生的孩子从内部破开睦,薄薄的皮肤下是清晰的面目和手掌,象征十月怀胎结束的闹钟嘀嘀嘀响起,肚皮像气球一样爆开,浑身沾满母亲鲜血的定时炸弹向她问好。她又开始去看几个月可以剖出孩子,婴儿最低几个月可以出生,查完不忘删除记录,一点也没有让睦发现。她一天又一天被相同的噩梦惊醒。睦在她怀里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拍着她的后背重复“不用怕”,尽管睦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素世在想什么?”睦撑在她上方,牵着她的手张口含进沾着爱液的指尖,用这种方式邀请素世再来一次。
“想起来公司有些项目要跟进。”不需要把自己的担忧告诉睦,怀孕已经让睦非常疲累,她必须做冷静的那一个,才可以放心让睦依靠。指腹传来钝痛,睦在抗议素世的分神,“抱歉啊,冷落了小睦。”素世坦然地用谎话道歉,托着睦的后背调转上下,埋进睦的肩颈处,拇指压在腿心。担心会不会伤到孩子的想法突兀生出,又被素世揉成一团丢在思绪的角落。这个寄生在睦身上的肿瘤已经吸收了太多睦的精力,得到所有人的关怀,每个人都交代小睦要好好保护孩子,好像睦才是胎儿的附庸。她才不在乎,她只关心睦会不会难受。手指进入湿润的甬道,睦咬着手指小心叮嘱素世慢慢来,被不容拒绝的亲吻堵住后续。
不合时宜的铃声中断亲密,是素世的手机。
“公司的事?”睦把注意分给不断震动的智能设备,伸长手臂拿过手机,是贴身秘书的号码。
只是用来让睦安心的理由,最近的项目都没问题,简直像知道素世最近的麻烦而避免让她烦心一般。兴致被打扰,素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枕头下,捧着睦的脸继续,系统原设的铃声又响起。
睦把手机拿出来,还是秘书的号码,看着脸色不太好的素世,睦环过素世的肩膀把她压在自己胸前,抚摸柔顺的深色长发,接通了电话。
“喂,高桥先生,是,素世在旁边,好的。”
睦把手机贴到素世脸边,素世的社交模式还没来得及切换过来,熟悉的女声就从电话另一头急冲冲扇了素世一耳光。从睦身上起身,“妈妈?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都到楼下了吗?”刻意重复一遍母亲的话让睦知道事态有多紧急,手忙脚乱把睦的睡衣从床边拿过来,提取到关键词的睦也赶忙穿好睡衣。“辛苦妈妈了,我们现在就去门口等你。”素世放下手机,捂着脸沉默了几秒,“你先去擦干净,我把这里收好。”把小睦推向卫生间的方向,先把床头散乱的指套包好,丢进黑色的塑料袋里封口,剩下的塞进床头柜。长崎素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她又不是没和母亲坦白的未成年人,已婚甚至孩子也在有了还得这样藏着,但手上还是把柜子锁好。
素世第七次检查新换上的衣服还有没有皱痕时,睦终于看不过去了,替她整理衣领,“阿姨不会介意这些。”
素世干笑,妈妈当然不会对她衣服穿没穿好,又不是森美奈美,但少年时期与母亲稀少的相处还是让她想在母亲面前做到最好,即使现在已经成为公司的二把手,在妈妈身边时素世还是会回到小时候,怕自己让妈妈操心。
素世的焦虑没能进行太久,长崎女士携秘书从电梯走出,踏着十公分的高跟以冲刺的速度冲过来拥抱素世,差点把素世撞飞。睦在高跟和长崎女士之间来回移动视线,秘书把长崎女士带回来的礼物交给睦时才让她停下试图理解怎么回事的行为。向上司鞠躬,秘书对工作时间外打扰到素世道歉,得到原谅后告退。
的确不是他的问题,素世抱着本该下个月才回来的母亲,分出精神接过睦手里的礼盒,“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那边不要紧吗?”
“想快点见到你们,每天都在加班,感觉人都要死了!”完全没有母亲的样子,长崎女士伸了个懒腰,放下的手自然落在睦的头顶,用抚摸小动物皮毛的方式摸小睦,“不过还是没赶上这个月的产检,怎么样,是小睦的爸爸还是妈妈陪着啊?有家里人陪着是不是感觉不错?”睦还是淡然的表情,两年相处下来知道这孩子就是这种性格,只能转头,看着素世苦笑的神情,长崎女士突然嚷起来:“站在门口也太冷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拉着两个小辈,长崎女士自夸起这次的伴手礼,“小睦肯定会喜欢,猜猜是什么?”
素世看着手里的礼盒,只祈祷不要像上次一样是食谱,睦在烹饪上没有天赋;再上次的爬山虎也不要,太会长了;还有再上上次的积木,踩到真的很痛。自从妈妈发现小睦很喜欢能自己动手的东西,每次上门都会送来不同的礼物,都是寻常的小物件,睦也的确能高兴很久,只有素世被家中渐渐堆起又不好丢的“垃圾”们干扰心神。
坐到沙发上,长崎女士打开音乐软件,挑选了一首隆重的纯音乐当背景,煞有其事解开礼盒的丝带,“铛铛!”粉色的丝绸中间放着一盒羊毛毡,是小学边的礼品店就会有的廉价品,价值甚至不会有包装它的盒子高。素世又看向小睦,正在双眼放光,果不其然很喜欢,也是能猜到的事,从小被规划好时间的大小姐绝对没去过百元店。
“谢谢阿姨。”睦盖上礼盒,放在桌边,表情平静得体,等着除了自己外随便哪个人继续推动话题。
长崎女士假装浮夸,“小睦不喜欢吗?都不打开看看?啊,抱歉,这次回来得太着急,只能在路上没关的小店买礼物。”
“不是,我很喜欢。”睦回答长崎女士,却勾着素世的衣角。往日她收到礼物也没有太多反应,从小的教养让睦不会在当场表达出对礼物的喜恶,会给父母丢脸,长崎女士也知道睦的习惯,这次却一反常态逼问她的态度。
素世接收到睦的求助,把礼盒放在睦的手心,“去看看吧,知道针放在哪里吗”她给了睦一个走开的借口,睦点点头,离开客厅。
看着睦完全走进书房,长崎女士向女儿开口,“我会不会太欺负小睦了?”
素世摇摇头,回头正撞上妈妈递来的烟盒。
“去阳台聊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素世起身,跟着母亲出去,阳台已经被爬山虎占据了一半的墙面。长崎女士衔着烟嘴,握着打火机的手在看到素世递来的一次性雨衣和浴帽时悬在半空。
“小睦在怀孕。”素世笑得颇有歉意。
在渲染谈话的沉重感和形象之间选择,长崎女士把沾上口红的细烟夹在之间,将打火机交给素世。她没有烟瘾,仅仅只是为了社交不排斥。不过还是拿过了雨衣披在身上,冬天站在外面真不是开玩笑的。
“和她家里人接触得不太开心吗?”
素世想了想,只把今天产检后的事托出,“我其实不太在乎她爸爸给我递那种卡,小睦那种态度才让我觉得不舒服,好像这种事很正常。”
“觉得你和小睦看法有分歧?”
“可能吧。”素世靠在围栏往远处看,市中心离这不远,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大屏幕还能看到几秒包含小睦的乐队宣传片,Ave Mujica已经变成一年出一首歌都能刷新榜单的爆红乐队,不需要四处开演唱会也能保持名气,多亏如此睦才能在家里静养,“如果小睦也对这件事不高兴我可能就会好受一点,但睦只是,”素世耸耸肩,“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她甚至替她爸爸讲话,说只是她爸爸不懂怎么和我相处才用这种办法亲近我。我能理解,毕竟若叶家想要的一定是一个女婿,而不是我。”
“也不是吧?孕期出轨很常见哦,可能她爸爸真的只是普普通通地应对你,男的都会觉得老婆怀孕没法上床很严重。”长崎女士把玩着手里的细烟,一转头就是素世惊慌的眼神。
“爸爸……”
“我可没提你爸!”发觉话题走向了糟糕的方向,长崎女士及时拉回,“所以你已经见过她爸爸了,怎么样,和那些新闻里说得一样吗?”
“还行吧,不过其实私下不怎么会笑。”
“哦——果然和消息里说得一样啊。”
“什么消息?什么时候看的消息?我都不知道妈妈有去看这种东西。”
“在你和我说要和睦结婚的时候,干嘛,女儿突然要结婚,去查一下对方的底细不是很正常吗?”像是为了掩盖心虚,长崎女士张开双臂,“想起来真的吓一跳,突然就说要结婚,还是和女人,要不是小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妈妈真的担心你被人骗了。”
“还好小睦是名人。”
“名人也不行啊!嫁进名人家然后被剥一层皮的也不少啊,而且再怎么说你那时候才毕业,社会阅历为人处世都不成熟,我要怎么放心嘛,只能托人去查一下了。”
“所以查着没问题才同意吗?”
“没问题?多得是,她爸爸绯闻一堆,我都怀疑睦有没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她妈妈那边没有花边新闻,但也有不少说耍大牌的,而且夫妻两个的行事都太霸道,睦又是那种性格,你肯定被他们家欺负。”
“那妈妈为什么还能同意”
“因为素世是我珍贵的孩子啊。你当时站在我面前,表情非常可怕,好像如果我不同意,你一定会和睦一起逃走,什么公司啊妈妈啊都丢在脑后不要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最恐怖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所以什么都敢不要。但我不行,我可离不开素世,妈妈要是没有素世会寂寞而死的。”
“我才不会抛弃妈妈。”
“你也不愿意抛弃小睦吧,妈妈不想你为了这个痛苦,只能同意了。不过没想到小睦那边直接和若叶家不来往了,看来我担心那些也很多余。”
“小睦比看上去固执一点。”素世低下头,张开手掌,两边的指甲都平整地生长,睦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改正素世扣指甲的坏习惯,“其实我也没想到妈妈会答应,不如说一般都不会答应吧,我都做好至少要被妈妈骂一顿的打算了。”素世笑着说,当时的不安被轻易带过。她才结束修士的学业,所有实习经历都是在妈妈的公司,也早早规划好后续的历练,如果和妈妈反目,她往后的一切都得推翻重新来过,最糟的大概是被妈妈要求断绝关系,虽然知道妈妈不会那么狠心,她还是会害怕。
“怎么可能会骂你,你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会支持你。”长崎女士笑着说,“不过真的有想过怎么让你们分手,可是睦也真的很可爱,只能让她一起当我的女儿了。”她转向素世,昔日只到腰际的女儿现在长得比她还高,抬起手抚摸女儿的发顶,“我是妈妈,妈妈爱女儿不是非常正常的事吗?”
绯红爬上素世的脸颊,她早已经过了能抱着妈妈撒娇的年纪,但还是微微低下头,享受母女间难得的温情时刻。
“我听说你也和她妈妈见过了,那个女人很麻烦对吧?”
“嗯。”素世发出短音,“她是……不爱女儿的妈妈。”
“也会有这种呢,那小睦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你要好好对她。所以,她说了什么,肯定都不是什么好话吧。”
“把睦说得什么都不是。”
“真过分啊。”
“我不能理解她妈妈都那样了为什么睦还这么在乎她妈妈,甚至要拿自己的生命威胁,结果她妈妈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孩子天生就会爱妈妈,但妈妈要通过学习才能爱孩子啊,她妈妈一定是个不好学的人。”
“妈妈也是经过学习才爱上我的吗?”
“我也不是一出生就会当妈妈嘛。”
母亲巧妙地避开了问题,却让素世安心。亲子关系良好的人常有无法理解家庭关系恶劣的人的傲慢,所以素世才会牵线若叶先生和小睦的见面,并最终导致了睦那天的失控。她像个幸运的混蛋漠视了小睦的不幸,理所当然以为所有的母亲都会爱孩子,但母爱也需要学习,很明显,森美奈美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一想到与森美奈美唯一一次会面,素世不可避免冷下眼神,“她妈妈说,在怀小睦的时候吃不好睡不好,和前两个月的小睦好像,还说一直难受到睦出生,还好小睦最近反应已经没那么大了。”
“很怕睦会和她妈妈一样?”
“不会,小睦和她妈妈不一样,小睦会成为一个……好妈妈。”她又重复了一次,像是为了让自己也相信这句话,“小睦会成为一个好妈妈。”
妈妈松开她,坐到身后的躺椅上,看着外面的星星,“你不信睦能成为好妈妈吗?小睦对孩子很上心吧?”
“上心是上心,但是她的孕期反应太大了,”素世坐到另一张躺椅上,“现在好了一点,好歹不会吐了,之前吃什么吐什么,有段时间只能喝营养剂,不逼着她吃饭就连勺子都不肯动,照顾起来好麻烦。如果怀孕的是我,我肯定会好好吃饭,不用她像我现在一样操心。”
长崎女士笑了笑,“怀孕可不是那么舒服的事情,只是吐已经算好的了,越往后要操心的事情越多,不止是孩子,没办法出去玩,怎么睡都不舒服,以前的裙子绷得紧紧的,照镜子都会觉得里面的人不是自己。大家都说挺过十个月就好了,好像十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真的怀孕起来只觉得每一天都很难熬,一天天数着手指算预产期,所以你出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松了口气,觉得痛苦的日子终于到头了,你再贴心我也不会有再怀一个的想法,太痛苦了。”她转向素世,“你带着小睦来见我的时候,我其实有窃喜,至少你不用经历我这样的痛苦。你说想和睦有个孩子的时候,我比你坦白那天还难受,怀孕真的不是开心的事情。”
“所以妈妈才窜梭小睦去吗?”
“啊啦,被你知道了啊。抱歉哦,剥夺了你当妈妈的权力,但我真的不想你经受和我一样的苦。”
素世不说话,从妈妈握着的烟盒里拿出来一支烟,咬在嘴里,撬开打火机的封盖,水滴状的火焰在高楼的凉风里摇摇晃晃,费劲地点燃烟草。相同的动作在打火机物归原主后重复。
“睦怎么办?”
“我等下去洗澡。”素世咬着烟嘴,橙黄色的焰圈向后退,尼古丁燃烧后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再从口腔逸散,她咳了几声,和睦求婚前就把烟草的味道忘了,这时候只觉得呛口。“小睦……我不知道,我之前都觉得小睦会爱孩子,但是看到她妈妈那样,我突然就很担心,小睦真的知道怎么爱孩子吗?话不说明白,觉得是为我好就一厢情愿做下去,这部分简直是她妈妈的翻版,要是孩子生下来,小睦不爱衪怎么办?”
“你喜欢的是睦,又不是她妈妈,睦也是做好了觉悟才和你在一起的,这是你们共同的孩子,至少她会爱你。”长崎女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熄灭燃到一半的烟,撑着膝盖起身,“不管别人怎么想,只有你不可以怀疑睦,你必须相信睦可以成为一个好妈妈,这是你作为伴侣唯一能替她做到的事了。”
素世跟着起身,“我送妈妈回去吧?”
“不用了,我叫好车了。”长崎女士走近素世,替她整理衣领,即使荷叶边根本没有起折,“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太相信睦。”
“我知道。”
“别怪妈妈,用这种办法把睦锁在你身边。你比她更需要一个家。”
“你有觉得过我锁着你吗?”
“怎么会呢?我爱你啊。”抱着女儿,长崎女士眺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手里的手机震动,公司的司机发来消息,长崎女士拍了拍素世的后背,挥手权当告别。
素世看着母亲的背影,重新坐回躺椅,看着被睦征用的阳台。除了妈妈送来的爬山虎,还有多盆本来就放着的植物,睦每天都会花费大量时间照看她们,这些植物在睦以前出去巡演几个星期不能回来时曾经是素世最具体的噩梦。
指间的刺痛拔回注意,只吸了两次的烟支已经烧到末尾,她啧了一声,把烟丢进烟灰缸空燃,甩甩手上的余灰,脱下的雨衣随手丢在桌面。她走进屋,先迈向书房,睦没关门,素世站在门口,看小睦对着说明书,毛团和针线盒放在手边,还没开始。
“素世要试试吗?”小睦注意到她,慷慨地分出一半座位。每次妈妈送来东西小睦都会邀请她一起,素世的回答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拒绝。
“我抽烟了。”
对不上问题的回答,被睦理解为同意也不过分,“等素世洗澡出来。”
素世靠在门边,没有去浴室的动作,睦也没催她。看着小睦整理乱成一团的各色毛线,以绿色为主,似乎是植物主题。小睦坐在她的办公椅上,对素世来说刚好的高度,睦微微踮脚才能碰到地板。“妈妈刚刚和你道歉。”
“嗯。”睦没问道歉的内容和理由,只是应声了。
“哈……我进来了。”嗅了嗅身上的余味,踏入属于自己的空间,家里只有这里还没被睦的东西侵占,不过看来也得沦陷了。她走到小睦面前,握着转椅的把手转向自己,跪坐下来环着睦的腰,睦扶着扶手调整坐姿,方便素世埋进她的小腹。
“我爱你。”素世的声音闷闷的,声音在接触的地方震动,通过血管摇撼睦的心脏。
“我知道。”她抱着素世,把桌边的针线盒向里推。
妈妈回来有弊有利,即使素世不在家也有人能看着小睦,弊端就是妈妈开始把自己的工作向她倾斜。素世坐在办公室里用咖啡吊命,手机里是妈妈发来的合影,背景是国外的知名建筑,美其名曰反正素世现在工作忙,干脆趁着小睦还能到处走的时候联络联络感情玩一圈。
素世一回家发现家里空空荡荡差点报警,结果是妈妈悠哉定了工作时间的机票带着睦周游世界。在第一周,素世坐立难安,睦喜欢安静,而妈妈过分热情,她完全不能想象这两个人要怎么相处,但睦和妈妈就这么正正常常过了一星期,素世才冷静下来,想起来自己母亲是不需要别人应和也能说下去的人,简直是——睦的克星!素世开始频繁给睦通信,直到被妈妈一通电话过来叫她别盯梢得那么紧她们都要睡觉了明天还有下一个地方要飞睦的手机还叮叮当当响烦死了!素世才停止糟糕的骚扰行为,也只是没再发消息,叠着的双手握在一起又松开,放在滑鼠滚了几页文件,又叠到一起贴在唇前,再松开拿过一边的报表翻阅,看了几页又放下来。
特别为睦设立的铃声响起了,素世马上丢下手里的文件夹,接通前先清嗓试音,确保自己听起来没那么着急,“喂,小睦,怎么了吗?”
“没有,”悉悉簌簌的响声从听筒的另一头传过来,“我要睡了,晚安。”
“晚安?”莫名其妙的通话,但听起来的确只是进被窝的声音,素世看着东京明亮的天空,小睦现在过着和她完全节律相反的生活,“那我把电话挂了?”
“等下有会议吗?”
“欸?”素世看了眼手边的安排,“没有。”
“可以不要挂电话吗?”
理解了睦的话外音,素世应好。连通耳机,只戴了一边,素世把这边的麦克静音,又在小睦的要求下打开。她们没有交流,素世这边只有滑鼠的点击声和键帽的“嗒嗒”,小睦那边的呼吸声平缓下来,偶尔有翻身的响动。下属进来前敲门,素世将话筒禁止,等下属出去后又打开。
睦每到睡前都和她通话,手机放在枕边,素世挂着耳机听她睡觉时的呼吸音,有需要抽神的工作时把自己这边的声音屏蔽,从早晨持续,中途需要充一次电才能和睡醒的小睦说早安。迥异的作息随着日程的移动产生偏移,说早安的人从她变成小睦,等到她们看见的时钟终于走过相同的时刻,素世签好最后一个签名,叠放在半人高的纸堆上,收拾好准备明天一早带去公司。睦不在身边后,素世工作和生活的界限不可避免模糊起来,处理不完的工作不再留到第二天,加班或者带回家继续做,不会有人坐在怀里消极但固执地干扰她的工作。捏了捏桌边的仙人掌羊毛毡,小睦走之前只做好了底座,剩下的部分被消磨时间的素世补全,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聊,她甚至买了一盒同款扎成睦原来的进度放进房间里。
门锁感应的消息传到手机,素世走出书房,撑在扶栏上往门的方向看,进来的只有小睦和妈妈的贴身秘书,有点对不起他,明明是为了工作聘用的却当成保姆一样用。
从二楼走下来,向秘书道谢,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和小睦一起对秘书道别。
“晚上出去吃吧。”活动坐僵的筋骨,素世捏了捏睦的脸颊。没晒黑,好像胖了一点。
“好。”睦恹恹的,靠着素世的肩膀一直在打哈欠。
“先去睡一会,到点我叫你。”哄着小睦上楼,走在前面先把藏着工作的书房门关上。
睦去卫生间卸妆,素世拉上窗帘,拿出手机找晚上的餐厅。卸完妆的小睦在素世面前换上睡衣,一个月的分别让小腹的差异格外显眼,虽然还算不上累赘的水袋,也不是正常身体该有的形状。睦爬到床上,缩进被子里,她有些认床,这趟旅途不算难受但也绝对说不上舒服,素世一并躺下去,面对面抱着她。
“素世也困了?”
“好像有点。”
设立好闹钟放在床边,素世看着睦闭上眼睛,没多久却皱着眉头起身,换了个方向,背对自己重新躺下。
枕在素世手臂上,睦解释行为,“肚子不舒服。”
睦不用向她解释,素世环着形状明显的小腹,用肢体语言告诉睦没关系。
房间在小小的幕间后寂静,素世没有睡意,合着眼考虑新的合作,怀里的睦却不断来回翻身,像是对家里的床也陌生起来。
“怎么了?”素世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吗?”在素世说还没睡着后,睦才说明翻身的原因,“怎么睡都不舒服。”她看上去有些焦躁,把枕头从床头抱到胸前,躺了一会又坐起来,对床上的东西不断翻来覆去调换位置,其中包含素世。睦离开素世的怀抱睡在墙边,又跪着慢慢爬过来,倒在素世怀里,“好难受。”很少露出这么委屈的样子。
素世低下头亲睦的额头,“睡不着就不要睡了,刚好调作息。”素世抱着睦坐起来,转移睦的注意力,“旅行怎么样,好玩吗?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吗?”
“小时候都去过了。”
理所当然,毕竟睦是大小姐。素世无奈地笑笑,摩挲睦的发尾。“辛苦你了,和我妈妈一起旅游很累吧?”
“阿姨很照顾我,”睦否定素世对自己母亲的恶意猜测,“和阿姨在一起很开心。”睦说完这句话,嘴角还弯起了不明显的角度。
“是吗……那就好。”将睦搂得紧一些,亲吻睦的眉心、睫毛、鼻尖,自然而然吻上嘴唇。其中一人先伸出舌头,却被另一方咬上舌尖,吃痛地缩回。
托着睦的后脑,把她压在床上,素世俯视小睦,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笑意,“小睦,你真的很想我呢。”将手指伸入睦的嘴里,夹着被咬破的舌头拉出来,“才回来就这么着急吗?”放开睦的舌头,手指放进口腔里搅动,睦配合地吸吮她的手指,多余的津液刮到嘴角,口齿模糊问素世不做吗?直观的行动胜过所有的辩白,素世抽出手指和睦接吻,湿漉漉的手指一路向下,掀起裙装压着最后遮蔽的布料却没有潮气迎接她,睦的身体还停留在动情前。
“因为素世看起来很想做。”睦很直白,反而显得素世像她所讨厌的刻板印象。
在睦这里撞了墙的素世错开睦趴在床上,弯着手腕去揉睦的头发,“你还是睡吧。”素世起身靠在床头,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有没有错过的消息。睦越过她打开夜灯,收回的手半途被素世握紧放下,成为绕着素世的环,睦继续躺下,贴着素世的大腿闭眼。姿势好像不太舒服,又动了几下才真的安静下来。
以为妈妈回来了会把工作接回去,但好像真的开始考虑让自己接手工作。看着越累越多的事务,素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通话的习惯保留下来,常常考虑着利弊,耳朵边却是小睦在植株上裁裁剪剪,撕开肥料的包装或者浇水的声音。妈妈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要平衡工作和生活真是不容易啊,怎么样,要不要给她减轻一点压力。知道漏到她手里的其实都是妈妈挑选过的难度,素世还是想让妈妈知道自己能做到。
睦越来越难睡着,好不容易入睡也会频频清醒,但睦白天还能在家里浅眠,素世好几次趴在办公桌上合眼都会在不久后被报告的下属打断。在某个红灯跳成绿灯的间隙,素世被后车的喇叭声拉回现实世界,终于不得已接受了睦分床的提议。在卧室安上监控时长崎素世自己都在唾弃自己的过保护,睦站在镜头前,对着办公室里的素世比V。
不能抱着睦睡,素世好像突然就失去了积极回家的欲望,正巧到手上的工作越来越多,晚上回去吃顿饭就回公司继续工作的事也发生过不少次。睦最初不太高兴,到现在也不太高兴,但事到如今素世已经不知道要不要把时间更多留给小睦,轻松很多的妈妈接替了素世在睦身边大部分职务,三天两头带着睦填满无聊的时光。两个人渐渐在屏幕里见面多于在现实中,素世在电脑合上的瞬间叹气,她也想陪在睦身边,又着急在工作上的建树。公司不是妈妈一手创建,妈妈也是因为出色才坐上现在的位置,如果只靠长崎这个姓氏,大家可不会服她,她得再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才配继承妈妈如今的地位。
从住所搬到公司附近的酒店时睦的表情并不好看,她很少向素世提出要求,这时候也只是帮素世收拾好需要的物品,一个个在行李箱里安排好空间,素世愧疚地坐在她身后的沙发。睦刚和她住在一起的时候什么家务都要素世来,现在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反而比她还擅长整理。
中间好不容易抽出一天陪小睦去了医院,医生拿着素世依旧看不懂的影像报告,还没开口素世的手机铃就响不停,她道歉了三次,出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回来所有事项都讲完了,她离开后家里聘用的佣人拎着一袋报告,小睦坐在椅子上等她,还有好几项检查,说好了至少今天会陪着小睦,却在上午十一点和睦道歉,说公司那边有加急的工作。睦问她午饭也不能一起吃吗?素世摇摇头,“非常要紧。”睦低下头,和她说再见,没有挽留她。这时候的睦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几天前和素世的通话里说能感觉到孩子在动,素世翻着合作方拟定的合同笑着说回去了一定要也感受一下,她没有做到。
她是在差了九个时区的露天宴会里接到那通通知事故的电话,此时她正在补妆,合作很成功,拓宽了又一个渠道,长崎素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告诉别人自己会成为这家公司的领袖。电话是妈妈打来的,说和小睦出行时有一辆大卡冲向她们,她没事,睦进了抢救室,背景里夹杂东京轰鸣的雷声。素世挂断电话,双手缓慢地覆上自己的脸,弄花了精致的妆。素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毫不犹豫在陶瓷盥盘上悬起手松开,手机掉在盆中屏幕砸得粉碎,随之流下的水流更是让这部手机绝无再响起的可能。叫随行的化妆师过来补救妆容,她在宴会上呆到终场,作为合格的客宾喝下足够第二天能让脑袋裂开的酒,又继续留了两天给客户留足面子,才按照原定计划踏上回东京的飞机。
登机前坐在候机厅,在机场布教的老人将手中的圣经赠予素世,告诉她不论遇到怎样的不幸都可以和上帝倾述。在老人走后素世侧头问下属,自己现在看起来很糟糕吗?下属紧张地点点头,“是吗?”她说着,翻了几页,把黑皮书丢到下属怀里,掩着脸叹息。她不信神,神并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她也活该受苦,和现在没差。
落地后直达医院,距离接到电话已经过了三天,妈妈在楼下等她,素世用手机摔坏了当理由解释迟归,妈妈没有多问,说睦已经从重症转出。乘着电梯到次高层,单人病房外遇到了另一个疲惫的母亲,森美奈美还是凌厉地抱臂交叠着双腿,站在睦的病房门边,拦上正要进门的素世。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森美奈美的食指敲击着门框,素世侧头看她,常青女演员眼眶下是浓重的黑,眼皮红肿。
“对不起,因为工作的原因现在才回来。”
“电话打不通。”
“手机摔坏了。”
“不能换一部手机?”
“摔进洗手池,卡也泡坏了。”
“啪。”
火辣辣的疼痛在左脸燃烧,尖锐的指甲划破了皮肤,在耳垂和嘴角间连上断断续续的红线,显而易见的谎只有她的妈妈会相信。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身后两步远的母亲冲上前扯着森美奈美的领口,像一只暴躁的母熊,“你凭什么打我女儿!”
森美奈美反握长崎女士的双手,“你女儿只是被打一巴掌你就气成这样,我女儿可是差点死了,我连愤怒的权力都没有?”她的表情却没和戏谑的语气同步,看着素世的愤怒眼神中掺杂巨大的悲伤,一字一顿把想法说给素世听,“你说我不配当睦的母亲,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也不配当睦的爱人。”
“您教训得是。”素世向森美奈美鞠躬,白色的病房门一关,两个愤怒的母亲被隔绝在身后,素世握着冰冷的把手,想着可以去查查材质。
睦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若叶家的保姆向素世点头,没等素世制止,拍了拍睦的肩膀。睦睁开眼睛,看着她。素世一步步走到睦的床边,保姆识趣地离开,门打开时母熊们的争吵声漏了进来,又被关闭的门扉堵上。
睦的头上缠了几圈绷带,但不严重,只是鼓起的腹部因为失去寄生虫而重新平坦。素世看了一圈周围的花束,有不少人已经来探望过小睦,插在花朵的卡片上写着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合作怎么样?”睦问她。
面部肌肉抽动,素世扯出一个笑容。合作?睦对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合作怎么样?她想生气,又没有生气的借口,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不就是她吗?为什么不问她怎么这么迟才回来?为什么不对她愤怒?“谈好了,之后应该会空闲很长一段时间。”抬手抚上睦的脸,动了动指尖,蹭过白得过分的皮肤。
“上午灯她们过来了,如果她们是下午过来你就能遇到她们了。”就连陈述这种可能,睦也把可变量设置成别人。素世还是沉默着摩挲她的脸颊,睦又换了个话题,“母亲怎么了?我听到她在和阿姨吵架。”
“看到我现在才过来,很生气。”
睦垂下眼睛,过会儿扬起手背贴在素世还红肿的脸颊,“不要怪她。”
“嗯。”素世举起手,攥紧睦的掌心。“……你妈妈……非常关心你。”
“她没有进来看过我。”
“因为哭得妆都花了,不好看,你妈妈自尊那么高,肯定不想你看到她不好看的样子。”在以前,长崎素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有帮睦的母亲开脱的一天。揽着睦的肩膀,素世看着病房里的落地窗,在这里可以一览半个城区,她们的家都成为了景色的一部分。
医生把素世叫到办公室时,素世还晕晕的,从最开始就在走神。睦进重症是因为怀着孩子,车祸造成的挤压让睦出现流产反应,孩子拿掉后其实没什么大碍。肇事司机知道她回来后从楼下的病床挣扎着起来,乘着电梯上楼,跪在她面前道歉,说了什么她懒得听,她对其他人的苦难没那么多兴趣,只叫贴身秘书去处理。
“长崎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对面的老医生露出明显的不满,睦从怀孕到中间的几次检查到最后的生产手术都是这位医生负责,她对长崎素世的印象绝对不算好,让爱人承受怀孕的痛苦,在产检中几次出去接电话,到现在才回来看车祸的爱人。
“抱歉,可以麻烦您重新说一遍吗?”
“我说,这个孩子几乎不可能活下来,她的心肺都没有发育完成,简直像被丢到岸上的鱼,只要那些仪器一停她就会死。就算真的能撑过去,以后也是一副多病的身体。”
哦,长崎素世后知后觉,那个孩子居然没死,她又走神算了下日子,不到六个月,这时候该夸赞生命的顽强还是现代医学的先进。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手机砸了,吩咐下属知道什么消息都不要告诉她,过来没多久妈妈就和森女士撕扯到一起,小睦也没提,理所当然以为孩子死了。
她和医生一起去往保育房,过早离开子房的孩子在透明的保温箱里缩成一团,身上密密麻麻接着好几种仪器,不同的巨大仪器如同环山围着中间的保温箱,机械音混杂在一起滴滴答答,这个孩子的皮肤透着不自然的紫红,没有名为母亲的鳃,只能依靠用电力运转的器械在陆地呼吸。
这是她和小睦的孩子?长崎素世怀疑地看着面前的存在,完全没继承一点她或者小睦的特征。她举起手,握起的拳头比婴儿的头都大,明明手贴在保温箱上都有被烫伤的感觉,婴儿却抖得像淋雨的无毛猴。医生让她考虑是否要继续治疗,留下茫然的素世在原地。为什么要问她,这个孩子擅自从一个受精卵长成现在这样,有哪一个环节问过她,现在反而要让她来抉择这个孩子能不能活下去。她站在保温箱前,保温箱高度约莫从下腹到胸口,正好是一个正常出生的胎儿会拓宽母亲身体的地域,她的孩子在这个箱子里却显得非常渺小,好像一移开眼睛孩子就会消失在白色的毯褥里。她看着这个孩子,力图从身体里搜刮出哪怕一点母爱,却连丝毫让这个孩子活下去的想法都没有。真奇怪,她曾经还在纠结要怎么才能让小睦接受提早把孩子拿出来,比她预期还早出世的孩子就在面前,不是一切都按照她的想象行走吗?怎么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
就连素世都不知道站了多久,保育房迎来今晚第三位访客。森美奈美来到她身边,沉默着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左脸的划伤还在隐隐作痛,素世向侧一步,让出更多空位给孩子的外婆。
一种难以忍受的死寂在两人之间积累,规律的电子音也无法搅动这潭死水。
“这个孩子很像睦。”森女士慢慢说。
把视线放在孩子的脸上,素世表情微妙地皱起眉头。
“我当年为了保持身材,没足月睦就被拿出来,只有正常出生的婴儿一半不到的体重,一出生不会哭,什么方法都用了,但是有心跳有呼吸,医生抱过来给我看,结果一放在我面前反而哭出来,声音很小,像冬天的流浪猫。我一直想养猫,但我猫毛过敏,所以神让我生出了一只小猫。”
“您信神吗?”
“怎么可能,只有胆小鬼才会把希望放在虚无的信仰上,我现在的名气是神给我的吗?是我自己打拼来的!我把婚姻当成踏板,和不爱的男人结婚,抛弃睦的童年才换来现在!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信也是信我自己!”森美奈美咬牙切齿地说,扶着保温箱的手爆出青筋,再消退,“我只负责把睦生出来,后续的事都不用我负责。她从保温箱出来那天我正在海外拍戏,这部戏让我拿到梦寐以求的奖项。颁奖那天我坐在下面,整个人像在天上飘,这个奖我想了二十多年,从我懂事开始我就想拿到这个奖,我把那个奖杯放在最明显的地方,每天每天都在回味拿奖的那一天。然后一直被我忽视的睦从院子里进来,她看看奖杯,又看我,问我是谁。自己生出来的小孩问你是谁,简直可以算所有母亲最惊悚的噩梦了吧?但我那时候没感觉,我只是把睦生出来,不是把孩子生出来就能自动成为母亲的。”
素世垂下视线,继续倾听森美奈美难堪的自白。
“人一出名,围着你的媒体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更何况我和她爸爸本来就是名人,我们也乐得带睦上镜,睦在镜头下面特别漂亮,也会为了让我们满意去学才艺好在人前表演。但是媒体都是捕风捉影的,好听的话很多难听的也不会少,睦慢慢就开始不爱说话了。但我觉得是好事,多言多失,要先学会不说话,再学会该说什么话,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睦也得这么过来,才成为和我们一样优秀的艺人,但睦说得却越来越少,到后面只会安安静静等主持人叫她,这可不行,要学会争,学会抢,才可以在艺能界站稳地盘,但睦就是不说话,我们只能放弃这条路,让她去学舞蹈和音乐,我到现在都在后悔这个决定,她如果没有学吉他,就不会被丰川家的孩子拉去组乐队,也不会遇见你!都怪你!睦一直都很听话,为了你两年多没回家,连一条信息都不给我们发,我们从来不会让她在家务上浪费时间,你却把她困在家里,还为了你违背伦理去怀孩子,你知道消息出来的时候我和她爸爸被媒体骚扰了多久吗!我想象里睦会有个盛大的婚礼,男方是某个领域的精英,再生下一个健康漂亮的孩子,要能在闪光灯下说漂亮话不怯场的,绝对不是现在这个!都怪你!让睦这样受苦又什么都得不到!我早说了她和你在一起不会幸福,她就应该按着我安排的路走下去!”
“睦不是……你的东西……”
“睦就是我的东西!吸着我的血在我的肚子里长大,让我痛苦了那么久,从小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从小猫一样喂养成现在的样子!她什么东西不是我给的!如果不是我愿意她连这条命都捡不到!你凭什么说睦不是我的东西,你又凭什么把睦抢走!你以为自己很高尚吗?睦现在这样又是谁害的!既然你不珍惜睦,就把睦还我啊!”森美奈美的嘶吼惊吓到保温箱里的婴儿,具有人形的水生生物握着小小的拳头哭,狂躁的母熊瞬间切走愤怒,轻轻敲打透明的壳,在机器发出警告音前平息混乱。“真是和睦一样,一点小动静都能吓成这样啊。不过千万不能和睦一样,变成一个让妈妈这么伤心的孩子啊。”森美奈美爱怜地抚摸箱体,像这样就能摸到这个孩子脆弱的身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睦刚出生的时候见到我就哭,是不是在恨我把她生出来呢。”
“睦……不恨您。”
“……是吗?”森美奈美平静地看着孩子,泪水聚成热线,安静地滑落脸边,“等睦出院,我们会接走她,离婚申请会寄到你那边,麻烦签一下。”擦干眼泪,深呼吸换气,“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对你唯一的请求,请不要再伤害睦了。”
“好的。”素世低下头,双手合十,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拇指叠在一起互相施力,光滑的甲面抵出凹痕。
回到睦的病房,睦在和妈妈聊天,不过都是妈妈说一大段睦偶尔应两句。走到睦身边,妈妈自然地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个,睦问她孩子怎么样,所有人都不让她去看,素世想了想,说非常好,森女士还说和你小时候非常像。睦的眉头皱了一下,素世又补上一句,和你一样好看。
坐到睦的床边,为了处理头上的伤口,刘海被剪了一半,现在在一个尴尬的长度,往左往右都会落回中间,发卡放在床边,素世用它夹住作乱的刘海。
“素世在害怕吗?”睦问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素世牵起睦的手,两人贴在一起。
“在发抖。”睦举起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肉眼可见素世的手在颤。
“天气太冷了。”
但现在是五月,睦看了眼窗外的蓝天,“好。”她牵起素世的手,放在唇边,“不要怕了,我在这里。”
睦吻着素世的手背,素世别扭地说着只是太冷了,睦浅浅笑着,靠在素世的肩头。
妈妈带着她出去吃晚饭,两个人随便选了一家还没关门的家庭餐厅,在沉默里吃完晚饭。
回程时妈妈把车停止医院楼下,“怎么样,那个孩子。”
“医生说基本没可能活下去。”
“你是怎么想的?”
“先治着吧,说不定就有奇迹呢?”
“能出保温箱也会有一身病。”
“妈妈,”素世转过头看母亲,“如果这个孩子是由我怀孕再生出来,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长崎女士握着方向盘,“谁知道呢?我的女儿只有你一个,你再喜欢睦,睦也不会是我的女儿。抱歉呢,请原谅妈妈。”
扣紧双手,素世靠在虎口上,咬着嘴唇把哽咽咽下去。
第二天素世就回到公司,合作还有一些后续,不需要她亲手来,但素世还是回到公司,她开始害怕去往医院,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卡上有没有划走保育房的钱款,只能靠这种方式来证明孩子还活着。可她每天都去医院看睦,只要下两层楼就可以看到仪器中央的保温箱,但她一次都没去过,医生每次看到她都会拿出新的报告,表情一次比一次严肃,上面的缩写和数值比公司的年终报告还晦涩,不听讲解就看不懂,但素世每回都逼自己放空,医生的声音变成无意义的噪点,融不进她的意识,好像这样时间就能永远停在她最后见到孩子的那天。
就连素世也搞不明白了,她的确不爱这个孩子,这时候却又希望她可以活下去。
“我小时候养过很多金鱼,”睦在她面前比出圆形,“死第一只的时候会哭,死第二只的时候就没那么伤心了,死到第十只知道了自己不适合,再也没有养过金鱼。”
素世隐隐猜到睦要说什么,削到一半的果皮被切断,落在垃圾桶里,“啪莎”,“咚”,塑料袋没接住的果皮砸在桶底,“小睦,吃点水果吧。”她把苹果递到睦的嘴边,但睦不喜欢苹果,家里从不买苹果,这是素世的朋友买来的探望礼物,为了有点事做才被拿在手心。
“如果素世没办法选择,我可以替素世选。”睦避开苹果,看着素世的眼睛说,一如既往的平静。
睦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一个母亲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对,一定是睦在车祸里把脑子撞坏了。睦怎么可能说这种话,睦是温柔的孩子,会为了照顾虫害的植物熬黑眼圈。睦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呢,孩子不是好好的吗?肯定是那些医生危言耸听,医生就喜欢把事情往严重了说,这样事态好转时才能夸誉自己的技术。睦比她还期待孩子能出生,睦不可能说这种话,睦是个好孩子,小睦一直都、小睦一直都……会不顾她的意愿选择自以为为她好的办法。
把苹果也丢到垃圾桶里,擦干净手指,素世扶着睦躺下,“不要想太多,你先养好身体。”
她的手被睦牵上,“继续这样不管是对孩子还是素世都不好。”
“不要——替我选!”素世几乎是吼出来,睦被她吓到,素世想道歉,眼泪先于话语出来,“小睦、对不起,小睦,对不起。真的不要、不要再说这些了,我不想听。”素世捂着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泪水却越淌越凶。
她被揽进柔软的怀抱里,抵着睦柔软的腹部,失去血脉相连的孩子后这里依旧温暖,睦拍打着她的后背,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安抚夜惊的孩子,一下又一下,“没关系,素世,不用怕了,”她低头亲素世的发顶,“我们可以再有一个孩子,领养也可以,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也可以。”她捧着素世的脸,吻干素世的泪痕,“只要有素世,我怎么样都可以。”小睦温和地笑着,梳开素世粘在脸上的发丝,再一次把素世拥进怀中
抓紧蓝白色的病号服,素世缓过呼吸,离开睦的怀抱,“我去叫护工给你换一件。”她还抽着鼻子,完全没有大人的样子。素世放下手,拂过睦的鬓发,“明天见。”她说。
相同的日常没有持续多久,医生命令她必须做一个选择,她从公司赶过来,妈妈和睦的父母都在保育房,和仪器一起组成高大的墙。她们都在抹眼泪,医生站在中间,说这次真的不行了,就算活下来也只是活下来,她的手里捏着比往常薄许多的报告,也许只有一张纸,用于宣告孩子的死亡。医生指了指仪器上其中一根管子,告诉她这种事需要让家长来,如果实在下不了手,她可以代劳。
素世环顾了一圈,“小睦呢?”
“睦还在病房。”
“她知道这件事吗?”
妈妈摇摇头,“怕刺激到小睦,从来没让她过来过。”
素世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绝对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没来由地感到陌生。“我去带小睦下来。”有人拦她,但素世已经不在乎是谁,直接甩开手臂上的阻力。她逃出温暖到让人作呕的保育房,一路向上逃开,逃进睦存在的空间。睦站在窗台,撑着扶手眺望远方,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浅色的发丝在背后散开,睦回头看她,对她的到来吃惊。
“今天怎么……”睦的话没说完,就被冲过来的素世紧紧抱在怀里,力度大到让睦发出吃痛的呻吟,素世才紧忙松开她,“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
睦眨眨眼睛,还是先回答了素世的问题,她指着远处的一栋高楼,是她们的家,“我们的家。”
素世眼眶发酸,她搂着小睦,直到手机响起了才开口:“要去看看我们的孩子吗?”
“可以吗?”睦昂头看她。
“当然可以啊,妈妈去看孩子不是很正常吗?”素世低头亲睦的眉尾,把口袋里的电话挂断。
她扶着小睦下楼,小睦的车祸伤恢复得差不多了,更多是生产的后遗症,睦紧张地握紧素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楼梯,素世掂了掂睦的手臂,开玩笑说也许她可以把睦抱下去,被捏了下手指。
两个人一起回到温暖的保育房,比素世离开时多了两个护士。睦向亲人们点头,毫不犹豫问医生应该做什么,像对这种场景已经预演了数百遍般冷静。
知晓该做什么后,睦牵着她走到孩子身边。孩子比第一次见到时好多了,大了一圈,肤色白皙,舒适地伸展手脚,浅色的胎发薄薄覆盖着头顶,只是没有睁开眼睛,素世还是不知道孩子眼睛的颜色。
看起来多健康,什么问题都没有,为什么要剥夺她的生命。
睦问了相同的问题,医生拿着报告和睦解释,素世听不进去,她趴在保温箱上敲了敲,孩子转向声源,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啊,是金色,真的完全不像她。
睦在对面点点头,身边两个护士走过来,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拿出来,过程有点艰难,孩子身上贴着很多仪器的贴片,手上还有一直扎着的滞留针,每切断一种机器的联系孩子就哭几声,一开始很嘹亮,慢慢也哑下来,像小猫哼哼。最后孩子被交到素世的怀中,只剩插在鼻子里的输氧管,她产生了一种错觉,现在抱着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那个同样被过早抛弃在空气中的睦,但真正的睦明明站在对面看着她,睦压着输氧机的开关,摁下前看了她一眼,露出温和的浅笑。
生命并不是在开关被关闭后马上消失,会大哭,声音慢慢变小,张大嘴巴,皮肤沉淀为紫红,挣扎的手脚渐渐抬不起来,最后抽搐着握紧拳头。
监察心跳的仪器发出恒长刺耳的锐音,睦来到她身边,向素世伸手,死去的孩子躺在睦的怀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心跳声。
睦给她擦眼泪时素世才发现自己在哭,睦看着她,温和的笑脸,还是那个温和的笑脸,足够让素世察觉到异样的温和的笑脸。她细声安慰着素世,说着可能的以后,没有把一丝一毫的注意留给怀中已然死去的孩子。
可是小睦,素世在心里轻轻说,我们没有那么多以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