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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学之前,升学之后,他和古榕在学校里都有名气,有同龄人对高质量人类的艳羡崇拜,也有人打听到他家里一点消息,很惊异地笑:“你们两个和宁风致长得不像啊。”
他便告诉对方:“我和他是风致收养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很有些领地意识,必须捎带上古榕的时候,他也不说“我们”,而是“我和他”,楚河汉界划得分明。
听者无论男女,多半会花容失色,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
就是听别人说了,就是好奇,不知道你家里是这样。诸如此类的话不知真假,他不在意,也并不觉得很冒犯,可也懒得解释,点一点头就继续做自己的功课了。又或者对方道歉道得真心诚意,他才会多说一句:“没事。”
古榕的处理方式则要张扬巧妙得多,别人赖着脸和他称兄道弟,他就笑回去:“怎么了,别人想被收养还没这个机会呢!”
于是一个个都不吱声了。宁氏家赀亿万,行止由心,能被当家收养确实是修不来的福气,至于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这毕竟只是一群没丧良心父母双全的高中生,没几个会点头。
也没人拿这些挤兑他。实话实说,两个男孩子都挺讨人喜欢,性格虽然迥异,却都很有教养,对于身世,不炫耀也不掩饰;对于金钱,则是不奢侈也不吝啬。待人接物有礼貌,成绩也体面,不像一般纨绔,是正正经经准备考学的好学生。
两个人是宁风致的养子的事悄悄地传开了,却没有招致恶意,连师长们都交口称赞,说两个孩子都很优秀,又说早知宁先生是行业楷模,连孩子都教得这么好。
一切都好,只是尘心有一点抗议:“他不是养父,是监护人。”
老师从善如流,尊重他的感受,没再提过这个称呼,班级里说“家长”,单独找他谈话时称“监护人”。心里也感慨,宁家泼天富贵,这孩子还是念着自己亲生父母,真是好孩子。
是很美好的想法,老套,却也算瑕不掩瑜。然而尘心想,我们不是那种故事。
据说他是被遗弃在院门外头的,身上连个字条都没有。孤儿院里的孩子大都是这个出身,他不曾自怨自艾,也无意追根溯源。七岁的一天,孤儿院院长忽然将他们聚集到一起,又是欢喜又是不舍地说,市里今年有个项目,从今往后,你们以后不用在这里过苦日子啦。
古榕心思活络,从做饭阿姨扫地叔叔的嘴里讨来了些消息,说是某个集团的大老板近年发善心,成立了一个什么基金,给孤儿院里的孩子找适合的领养家庭,筛选的标准是如何严格,回访的机制又是多么完善,古榕没仔细听,只知道不久之后他们就要从孤儿院搬走。
院长已经和这间孤儿院一样老,近年的资金——那个老人怎么说来着?越发地“捉襟见肘”,据说市南一家更大也更完善的福利院已经在筹建,这间老旧的孤儿院已经必然走向消亡。
实在不情愿的话。老院长说,那一位也说,可以帮忙办手续,搬到城南的福利院去。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和尘心能跟他走。”老人和蔼地劝告。
“谁?”
老人依旧耐心:“有意愿收养你们的,是宁先生本人。”
几乎是最后一天,连院长也已经收拾好行李,带着他们往门口走。冬天,天上飘着细碎的小雪,对两个活泼的男孩子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可老人还是撑了把伞。
门外停了辆纯黑的豪华轿车,他叫不出名字。来人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电视里的有钱人总是一副惹人生厌的模样,可不知怎的,这个人却不让他害怕,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上去,还没走到雪里,那人便快步撑开伞来接——他居然是带了伞的。
两个孩子去到了他伞下面,对他还有些陌生,仰头看着他柔软的轮廓和下颌的弧度,听他温和又体面地和院长寒暄,问了他很多事,却将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他还没觉得不耐烦,那人就说,那么请务必让司机送您回去。
古榕便知道该跟他走了。
他抬起头,也恰巧对上一双望向他的眼睛。
他几乎天生对宁风致没有抵抗能力,更何况那人实在好得无微不至,他推开这个家的门,屋里每一件设施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无一处他不喜欢。宁风致轻轻推他们进去,问,冷不冷?厨房里准备了热巧克力。
没有孩子能拒绝甜滋滋的热饮,何况这还是一个下雪天,古榕只犹豫了一秒钟,就点了点头。尘心也迅速跟上。冷言少语的小朋友比同龄人多了一点矜持,可也只是一点,孤儿院能吃到巧克力的时候实在不多,即便他不喜欢甜味,也很难不留恋可可脂的美妙滋味。
于是两个孩子像新到家的流浪猫一样,小心又好奇地坐在厨房边,看着监护人在厨房施展小小的魔法,煮得冒泡的可可块和鲜奶,加一点点水化开,分别加了不等量的焦糖,两只小猫一人得到一杯丝滑柔顺的液态巧克力,古榕喝了很大一口,满意得眯起眼睛,尘心抿了一点点,而后睁大了眼睛——是微微的苦,一点也不甜腻,然后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下去。
宁风致就坐在对面,微微笑着看他们。
那是他最初对于家的印象。
后来他才知道宁风致十指不沾阳春水,下雪天的热巧克力是他所会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甚至没法称为一道菜。家里一日三餐有专人打理,营养均衡,菜肴可口,不需宁总亲自动手。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自然也不挑剔,将饭菜打扫得干干净净。
家政总是在清理过碗碟后便离去,据说宁风致在同一个高档小区专一为他们置办了一套房子。家里宽阔漂亮得像是电影,却不像电影里的豪宅那样冰冷疏离。两个孩子都没说过,宁风致却像是猜透了他们的心思,从不在家里留外人,而且——古榕悄悄打量他,心想,他好像也不像故事里那样,总是坐着飞机从地球一段飞往另一端。
宁风致总是抽出来很多时间陪他们,据他说是事业进入了“稳定期”,不需要太辛苦。可是,为什么要对两个收养的孩子这么好呢?每天早上亲自送他们去学校,到了放学的时候,一踏出校门也就能看见他。年轻俊美的集团总裁是电视报纸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有人结交搭讪。那人也彬彬有礼,应对自如,却从不留恋,无论话题进行到了哪里,都是干净利落的一句,改日再会。
这样润物无声、丝丝入扣的关切,轻易俘获了一个孩子的心。古榕晕晕乎乎地想,风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电视剧里危言耸听地说,有些富豪收养孩子是为了把心脏换给自己,他做噩梦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吓醒时一身冷汗,抱着枕头跑到宁风致屋里。
那人从来不锁门,他轻易溜了进去,掀开被子的动静把他闹醒了,强打起精神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做了噩梦?
他不能说梦见了什么,只是一味点头,往他怀里钻。
那个人自然纵容他,抱着他轻轻拍背,说,没事了,别怕。
他似乎是不该来找他的。可是被怀抱的时候,古榕忍不住想,真的要我的心脏也没关系,只要是风致,我可以给他——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爱他,也想被他爱了。
直到学校体检,那时他已经差不多忘了这件事。宁风致很认真的一页页读两个人的体检报告,他看不懂,就赖着他问,我是什么血型?B型,尘心是A型。我吗?我是O型血。
再后来他才知道心脏不是想给就能给,器官移植也要配型,幸而那时他已经不必再忧虑这个,反倒还抱着宁风致有点发愁,说那怎么办?我小时候还以为能把心脏给你——
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那人不赞同的看着他,样貌与初见时一般无二,只是身份已经不同了。古榕吃吃地笑,张开嘴把指尖叼进去,含在臼齿间轻轻磨。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今他们都还为同一件事忧心。补完课回到家是三点,宁风致照旧在家,只是少见地在处理工作——繁杂的数据和报表,两个人现在也能看懂一点点。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悄悄打量一眼屏幕右边的滚动条,依照他对宁风致的了解,大概还要半小时左右。
宁风致停下来,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依旧是温和的劝哄:“抱歉,很快就结束。”
古榕笑吟吟的,没出声,尘心也乖巧地摇了摇头。
细巧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速度比平常还要更快一点。不多时那人就合上电脑,态度是一贯的纵容,问他们:“又怎么了?”
尘心指了指日历说,又一年了,风致。
宁风致眨眨眼。
“别装傻啊!”古榕有些急了,“过了今年我就十八了!”
那人的神情看起来很无奈。
“那也要过了今年。”他也指了指日历,着重指向抬头的“February”,“这才是一月,农历年都还没过去,你要到明年底才满十八岁。”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比起争辩更像陈述,说:“……何况你们还在上高中。”
“那是身份证上!院长又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的,但一定更大一些,再算上虚岁……总之,我已经快成年了!”
宁风致笑着叹了口气,咬字很重:“‘快’成年。”
重音像是敲在他心上。
古榕一下就有些急了:“你到底肯不肯嘛!”
空气里仍漂浮着巧克力的香气,宁风致似乎早早准备好了,此刻却还在这里坐着,用那样让人着急的态度踌躇:“……我没有说不肯,只是……”
“只是要等到我成年,毕业,上大学——”
古榕重复道,一时也有些泄气,宁风致有他的考虑和底线,他不是不明白,却依旧想试探着越过哪怕一点点。
他从十三四岁懵懂地明白,十六岁开始追他,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已然十分坚定,身量也已经超过他了。他从不怀疑风致会是他的——好吧,他们的。只是一根胡萝卜吊在眼前,看得见吃不着,总让人心烦。
“风致。”他嘟嘟囔囔的,唉声叹气的,“一定要等吗?”
那人轻轻笑起来,不容拒绝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许久之前,有人也曾经这样等待过他,所以他也要等待眼前的人。
然而猝不及防地,一个吻落在唇角。那人有些惊讶,转过头看他,尘心则眨了眨眼,一副毫不心虚的样子。
“反正风致总是会答应的不是吗?”他说,“我不做什么,只是预支一点,不可以吗?”
那边古榕已经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看着他,忽然叫道:“你偷跑!”
那人则悠悠道:“我比你大。”
“你有什么证据?”
“我到孤儿院比你早。”
“这算什么话!……”
两个被收养的孩子,毫不顾忌地提及自己的出身,大概也是被爱的一种表现。宁风致无奈地看他们拌嘴,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大概就是那种,都等着人递台阶下的时候,他再熟练地说,好了好了。
后一句还没出来,两个少年人就主动凑过来,要他亲一下额头。
这算是他们听劝的奖励,大概也是因为总是有这个吻,两个孩子总是很容易吵起来。
很柔软的一个亲吻落在额头上,尘心乖巧得好像挑事的不是他似的,古榕则偷偷瞄着他,抓住宁风致起身的机会,忽然亲上嘴角,像偷吃的小黑猫似的笑。
宁风致轻叹一声,只好默许。
监护人的身份是一道围墙,隔开前世今生两世人,距他计划里围墙倒塌的时间还有一年半,不安分的两个小家伙已经开始拆砖偷瓦,面上看着不合,偶尔还会挠几下,可一回过神,自己又让步了几寸。
就这一点看来,果然是剑叔骨叔本人无疑。
只是没想到年纪颠倒之后,会这样令人头疼。刚刚消停的两个人又拌起嘴来,这次吵得不怎么用心,显然是想讨要亲吻。宁风致坐在原地思考了三秒,决定掌握主动权。
“要热巧克力吗?”他站起身,尘心古榕立刻停火,齐齐看向他,僵持了三秒,就尾巴一样跟了上来。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被收买很没面子,古榕要求道:“我那份和风致一样,也要加朗姆酒。”
尘心也说:“我不要加糖。”
宁风致只是笑,说,好。
浓郁的巧克力里的一点酒香,舌根微苦微涩的滋味,似乎就能让他们离“大人”更近一点。眼前就是新的一年,一年后又是下一年,甜蜜的愿望与他相距不远。梦中情人在终点看着他,依旧是从前的样子,哪儿也不会去。
还要多一些时间,他才能知道,那人等他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远要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