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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劈啪」
這一下木頭燃燒的聲音特別響亮,還伴隨著重物落下的聲音,使泰倫斯忍不住分了神。坐在壁爐前讀書的人似乎也被驚擾,泰倫斯待命的位置在那人的斜後方,看到扶手椅椅背上方的金色腦袋輕輕往後昂起,不久後又低了回去繼續讀書。
長時間保持低頭狀態會傷害頸部,泰倫斯思索著要不要勸導狄翁至少在閱讀相對輕薄的書本的時候,把書本舉到和視線持平的高度來閱讀。
不過他說出口的話的內容截然不同。
「需要請僕人添加木柴嗎?」
「不必。」
正值冬夏交替,不像上個月般大雪紛飛,只有寒氣殘留,氣溫逐漸上升,但離「和暖」尚有一段距離,陰天也多。現在又是個陰沉的下午,穿過房間一邊那一排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有氣無力,加上一半的窗簾被拉上,光線不足的房間像被蓋上了一層久未清理、灰濛濛的舊玻璃片,房內華貴精巧的家俬和鮮紅色的天鵝絨窗簾都失去光彩,唯有房間深處壁爐透出的火光有能力抵抗它,努力為周遭環境補上暖色,讓色調回復正常。
兩星期前一道皇室公告被送到軍營,宣告讚布里克神皇國二皇子的誕生,五天前一封皇室信函再被送到軍營,通知正在參軍的大皇子回去皇宮參加二皇子的命名日典禮。狄翁接過旨意,不日啟程回城,脫去軍裝換上符合身份的華服,出席所有需要他在場的典禮、儀式和宴會,像以前在皇宮生活時般展現出恰當的風姿,臉上波瀾不驚,禮節可圈可點。
朝臣們尚不敢在狄翁的聽力範圍內討論奧利維爾皇子的出生帶來的政治格局變動,倒是在那些場合裡大都待在邊緣的泰倫斯聽到了,他們抓不准狄翁不冷不熱的態度到底屬於皇族的矜持還是反映真心的淡漠,泰倫斯則記得當初狄翁讀完信後那一聲輕輕的嘆息。
「如果您想討論這件事,」泰倫斯記得狄翁告訴他信件的內容後,他對狄翁說:「我隨時都在。」
而狄翁把信紙整齊折好,塞回信封,回答:「也許以後吧。」
直到現在狄翁仍然沒有和他分享過他對這件事的感受。不過沒關係,泰倫斯可以等。就算最終狄翁不說其實也沒關係。
如今大皇子的必要事項已全部完成,兩人將於明天啟程回到軍營,此時正是最後的閒暇時光,狄翁選擇謝絕一切拜訪,留在私人居住區裡,靠閱讀藏書消磨時間。
「咚咚咚」
身後傳來三下節拍穩定的敲門聲,泰倫斯轉身去開門。門外的是狄翁的管家,身後有一位捧著托盤的僕人。管家為狄翁帶來了草本茶用以暖身,那是每個冬日下午的習慣。狄翁不太喜歡自己在的時候有僕人進入自己的私人居住區,於是管家把擺放了茶具的托盤轉交給泰倫斯便離開了。
除了預先倒好的一杯外,管家還送了一整壺過來,茶壺下方墊著小火爐,裡面放著發熱的水晶碎石為茶保溫。泰倫斯把托盤放到狄翁旁邊的小桌子上,向狄翁介紹了茶。
狄翁放下書本,向泰倫斯道了聲謝,然後拿起茶杯,先是聞了聞香氣,再慢慢抿了一口。灰濛濛的午後陽光下唯獨爐火前的這一片的風景保持了鮮活,爈火為白瓷茶杯和皇子的金髮染上一抹火光,空氣中瀰漫著薄荷和洋甘菊的香氣,清爽中帶點微甜。
「……!」
狄翁忽然轉過頭來看向泰倫斯。泰倫斯的心臟猛然一跳,他立馬把目光移開,快速擺正自己的頭,看向虛空中的一點。他這才發覺自己盯得有點太久了,劇烈鼓動著的心臟像是想要逃離胸膛,急促又用力的節拍敲動他的耳膜,彷彿能傳遍整個房間,腦部的血液被心臟盡數抽走,使人頭暈目眩。
所幸兩人的視線並沒有對上,但他仍感受到狄翁的注視。泰倫斯一邊小心翼翼地控制胸口的起伏,深吸一口氣再呼出,試圖穩定自己的心跳,腦部一邊高速運轉。沉默無言的數刻過後,泰倫斯聽到茶杯被放下的聲音,這就像一個機器的開關被按下了,預感——或者說害怕——狄翁接下來要說話,心虛的泰倫斯馬上表示 :「房內光線好像更暗了,我去把窗簾拉開。」還沒等到房間主人的同意,他便逃走似的往窗邊走去。
然而即使他轉身背向他效忠的皇子,那道目光依舊沒有離開他。
2
「泰倫斯,我認為我們需要多注意這邊。」
狄翁將正在審閱的情報報告舉到泰倫斯跟前,用筆尖指著其中一句。
「是的。」
房內靠窗的一側擺放了一張長桌和幾張椅子,原本作為私人居住區的餐桌使用,由於採光良好,狄翁常常把這桌子當成書桌。此時他正坐在面向窗戶的一側,和泰偷斯一起閱讀、批核著各種文件,從騎士團送來的情報報告、待簽署的委任書、其他將領的書信,以致本季度的物資用量及庫存報告等文件被放到他的左邊,離開軍營不到半月,團長需要處理的文書絲毫沒有因為本人不在營中而減少;他的右邊則堆放了從皇室圖書館借來的地圖、軍事戰略書籍、地貎圖集及兩人從書堆裡摘抄下來的筆記,作為未來戰略的參考。
聖龍騎士團初具規模,最初參與的數次軍事行動均載譽而歸,正當狄翁和泰倫斯稍稍鬆口氣的時候,神皇以想趁戰事和緩之際共同相議下一步的行動、並更詳細討論聖龍騎士團於整個神皇國軍隊中的定位為由,把狄翁傳召回白龍城。本來泰倫斯打算留守騎士團,但狄翁說既然和騎士團的未來相關,就想讓身為副團長的他參與進來。
在白龍城逗留了快十天,該爭論的都爭得七七八八了,他們打算再待一兩天便啟程出發回營地。冬春交替的時節,氣溫普遍清涼,仍帶著冬天的余冷,偶然的幾場雨預示春季的到來,卻也讓冬日殘留的涼意沾上濕氣而變得刺骨起來。今天天公也不做美,天空下著細雨,在窗外沙沙作響,為了讓更多陽光進入室內,書桌前的那一排窗戶的窗簾都沒被拉上,窗外花園蕭瑟的冬日雨景使窗後的室內冷了幾分,身後在房間中央的火爐中燃燒著的柴火帶來的暖意,只能說聊勝於無。今年雨水好像特別多啊,泰倫斯默默擔心他倆回去當日會不會又是個雨天。
「咚咚咚」
三下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討論,泰倫斯放下手上的地圖去開門。門外站著照顧狄翁多年的管家,身後跟著一名舉著托盤的僕人。
「我來送茶給殿下。」
老管家面帶優雅的笑容說道,眼角的皺紋折得更深了。他一如既往,介紹完草本茶、把放了茶具的托盤從僕人手上轉交給泰倫斯後便轉身離開。泰倫斯拿著托盤往回走,看到狄翁已經清出了一小片桌面。
「這是什麼?」
「慣例的薄荷和洋甘菊。」
泰倫斯把托盤放在狄翁面前,狄翁點頭道謝,拿起茶杯。泰倫斯忽然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據說氣味有時候能幫助觸發特定的記憶,想想他們離開城堡加入軍隊多年,已經離在午後幫皇子捧茶的日子挺遠了。
茶溫恰到好處,冒著熱氣而不燙,狄翁先仔細聞了一下茶香,之後慢慢品嘗起來。薄荷的香氣能讓被文件和決策糾纏一下午的腦袋為之一振,狄翁繼續喝了幾口,到茶杯快要見底時,他忽然抬起頭,定眼看著泰倫斯。
「……怎麼了?」
被緊盯了好一會,泰倫斯忍不住問道。
狄翁貶了貶眼,琥珀色的眼眸倒映著窗戶的光和泰倫斯的身影。
「你現在倒不躲了。」
「啊?」
似是不想給泰倫斯反應過來的時間,狄翁舉起茶杯轉移話題:「你想不想喝點?」
「呃,可以嗎?謝謝您,my prince。」
泰倫斯不再多想,剛邁開步想到壁爐前的矮桌上取自己的杯子,卻被狄翁叫住了。他揚起頭把剩下的茶一口悶完,拿起茶壺往杯子倒入新的熱茶,遞給了泰倫斯。
泰倫斯遲疑地接過茶杯。狄翁又往旁邊移出一個座位,拍了拍自己之前坐著的位置,示意泰倫斯坐下來。
泰倫斯雙手捧著茶杯坐下。發冷的指尖貪婪地攀上茶杯吸收著它的暖意,泰倫斯喝了一口茶,感受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進入胃部,暖意繼而漫延全身。薄荷和洋甘菊清新的味道中夾雜著微辣,看來老管家在日常的配方內加入了一小片生薑,泰倫斯剛想問狄翁喜不喜歡這新配方,卻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忽然拉近,貼到自己的身側。
泰倫斯往旁邊一看,只見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顆金色的腦袋,狄翁不知何時側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往後一靠,靠到泰倫斯的手臂上。
「怎麼了?」泰倫斯再次提問。
狄翁拿起桌上其中一本書,翻開事先照上了標籤的一頁,就這麼依著泰倫斯看了起來。
「沒事。」
狄翁拒絕正面回答問題,嘴角帶著泰倫斯看不到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