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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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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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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在他的双翼下
Stats:
Published:
2024-02-14
Words:
42,414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21
Bookmarks:
3
Hits:
291

The Goddess's Gift.

Summary:

他们是在女神的双目之下结合的一具躯体,一颗心灵,一个魂魄。

Notes:

系列三部曲中的第二篇。为了理解本篇的剧情,请务必先阅读修改过的前篇Farewell, my prince.
纯爱,无差,剧情向。本系列只专注于二人之间的感情和意识,并不会有任何性方面的成人级场景。
剧情上由于起稿过早不完全遵照原作,区别在于本篇中的狄翁出生在妓院而非神皇宫,成为显化者的时间更晚,而席维斯特在狄翁七岁时登基,其余则没有太大差异。
增添了许多为剧情服务的原创角色,有捏造泰伦斯的家族和姓氏,以及两个人的成长轨迹,本质更像是一场桑布雷克群像,更多伏笔会在第三部回收。

情人节礼物,献给我的缪斯,我的爱。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们是在女神的双目之下结合的一具躯体,一颗心灵,一个魂魄。

 

坠落。他在坠落。

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陌生。龙骑士的战斗是在飞翔与坠落中完成的,仿佛从出生之时就遗忘了人类生对高度的畏惧,皇国的骑士团以所向披靡著称,其中又以龙骑士最为英勇无比,无坚不摧,一人便拥有一支小队的力量。异邦的学者和士兵惊异于如此惊险华丽的作战技巧,为了窥探其中的奥秘,他们提出过种种异想天开的、近乎荒谬的猜测,比如说一道由各种有着强劲跳跃能力的动物制成的菜肴;再比如说一种拥有特殊力量武具,能够托起他们的双足,但并没有哪一项得到过统一的认可,而皇国的龙骑士们不约而同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女神的恩赐或许是最简单、最合理的解释,桑布雷克人信仰着一位好战的女神,她自己不着寸甲,却能驾驭巨龙。

可他尚还不是龙骑士,不知道如何飞翔,那深不见底的高度对他而言是致命的,下面可能是石块,也可能是沙地,他会粉身碎骨,然后留下啄食破碎的身体供飞鸟啄食,他的浑身渗出冷汗,等待着撞击的到来。

 

女神的……恩赐?巴哈姆特?巴哈姆特……!他急切地召唤着龙神的双翼,但它们没有像平日一般如约而至,破碎的金色光辉在他的后背上闪烁了片刻,便像黎明的星光一样消散了,他的生命也很快会如这脆弱的光辉一样四散消弭。

 

殿下?殿下?狄翁?”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焦急地呼唤着他。

您做了一个噩梦。”

 

泰伦斯……”

他烧得很厉害,额头像有一团火。

 

桑布雷克人所相信的地狱中是燃烧着熊熊烈焰的。

 

御医们正在殿外讨论您的病情,”

年轻的近侍正半跪半坐在他的床边。

殿下会觉得吵吗?”

 

他摇了摇头,眉毛皱得更紧了,但泰伦斯了然地将狄翁耳边的枕头拍松了些,盖住了他的耳朵,然后用双手握住他伸出的手,右手托着有些无力的手背,左手则放在滚烫掌心上,展开微微蜷缩着的五指。

我在这里,我的王子。”

 

父皇呢……他已经知道了吗?”

喉咙的焦渴令他的声音嘶哑,像一柄年久失修的提琴。

作为龙神的显化者,狄翁拥有了和巴哈姆特一样敏锐的感官,但这份礼物同他生命中的任何其它一件一般明码标价,尤其是在病痛之中,一切感知都变成了雪上加霜。灵敏的听觉让病床上的王子觉察到了寝殿门外远超规定数量的骑士。他们的脚步,武器的碰撞,盔甲的摩擦,剑油和金属的腥气,御医议论纷纷的话语,烈酒的辛辣和草药的苦涩钻入鼻腔,修女们耳语般微弱的祷告,她们身上飞龙草的馨香被樟脑掩盖,令他头痛欲裂,可这一切并非痛苦真正的源头。

…… 说到底,即使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和超乎常人的坚韧,桑布雷克的王子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生着病的、饱受折磨的孩子,他的渴望和任何这个年龄的人无异,或者更甚,因为那是他几乎不曾拥有的东西。

即使是面对泰伦斯,整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他也无法坦然地问出“……那父皇来过了吗”。

 

狄翁得到的回应是一双握得更紧的双手。

是的,这里的御医都是奉陛下的命令来为您诊治。等陛下从公务中脱身,肯定也会亲自来看望您的。”

 

泰伦斯几乎只用了一瞬便理解了他话语的含义,这是一句肯定的话语,一个否定的答案。狄翁轻轻地摇了摇头,以陛下公事缠身的借口搪塞自己,这一直是个好用的法子,轻而易举地便能打消一切不该有的期待。自打回到宫廷,王子受到的教育便要他以辅佐神皇为己任,但又不可过多地过问政事,他数次见到维斯特在觐见日里一整天都端坐在王座上,听取为此从各地赶来奥利弗列姆面圣的百姓们的话语,尤其是罗扎利亚公国变为桑布雷克的属地后,各种复杂的问题逐渐水落石出,而已经有足够的医生和学士守在他的床边,这样的期待是一种自私之举,是作为王子不该有的软弱。

 

父皇公务繁忙,不该因为这种事分心。

隐约的苦涩被完美地隐藏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稳语调里,他罕见地提出要求,试图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 帮我拿些糖渍樱桃吧。”

 

如您所愿。”

泰伦斯很快做出了回应,拿起床头的黄铜摇铃,犹豫片刻又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您先把这杯水喝了,我很快就回来。”

 

即使已经对泰伦斯提出了要求,狄翁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动。侍从只好轻柔地掰开指缝中那些渗着汗,有些无力的手指,轻声的许诺让王子蹙起的眉头稍微松开一些,他这才意识到什么,终于放开了泰伦斯的手。

 

去拿些冰凉的糖渍樱桃并不困难,神皇宫的厨房离王子的寝宫约有半刻钟的脚程,可泰伦斯去了很久。至少狄翁是这样感觉到的,那些声音和气味又开始折磨他,骑士们不敢议论,可他们的脚步越发焦躁,御医们争吵着药剂的熬煮时间,那股苦涩香气坠入肺叶沉重不已,马上便是正午,修女们陷入静默,在一天中的纯洁之时为女神献上被拨弄得劈啪作响的玫瑰串珠,奥利弗列姆的巨钟即将被敲响,他好像听见了钟楼中的鸽子振翅的响动,又好像没有,一切都在侵蚀着他的意志力,泰伦斯不在身边的每一秒都被无限地拉长,钟声震颤耳膜,如圣灵降世般短暂地驱逐开其它响动,却也快要将他击倒,他好虚弱,这种虚弱令他感觉到恐惧,他是桑布雷克的枪与盾,他……不能倒下,可他现在连床榻都无法摆脱,他要如何保护这个国度?父皇失望的面容仿佛就在面前,浮现于脑海中的幻象令他的肩膀微微震颤,像凌冽春风中刚刚抽芽的幼枝,泰伦斯在哪?他回来了吗?御医和学士送来了新制的药,里面的材料没有一样他认得出名字,灰绿的液体散发着诡异的气味,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喝了下去。等那变得沉甸甸的脚步声逼近宫门,狄翁终于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金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成一抹一抹的模样,他对着泰伦斯露出一个笑容。

 

您不该勉强自己。”

这伎俩立即被识破了。泰伦斯皱起眉毛,但他没有再将逞强的王子按回床榻上,只是将两个羽绒软枕垫在他的背上,让他靠得舒服些。银盘中除了一罐糖渍樱桃,还有些别的水果和以备不时之需的水晶,不过那双眉毛很快展开了,泰伦斯重新为他倒了一杯水,语气也变得柔软了许多。

“…… 至少不需要在我面前,我的王子。”

 

没关系,我感觉好些了。”

他有些心虚地向后靠去,让后颈和脊柱陷入松软的枕头,于是泰伦斯没再反驳,只是默默整理好那些堆叠在一起的绸缎被褥,随后展开盘中叠放成方块的白色餐巾,他的手指灵巧地绕过狄翁睡袍上缀着的繁复花边,直到它们同样整洁如初,再用一根曲起的食指将餐巾的边角掖进锁骨下方敞开的领口。

 

那罐樱桃盛装在通透的玻璃矮瓶中,玻璃外壳上烧制着着精细的花纹,封口也镀上了薄薄的一层金箔,映照出内容物瑰丽的粉红色彩,看上去十分诱人,可它逐渐和狄翁记忆中的某一罐重合——只不过那是一只简陋的锡罐,没有图案,更别提金子。

 

请允许我先为您检看。”

这罐樱桃的密封还算完好,拧开时发出“啵”的一声,樱桃在糖水中散发出馥郁的甜味,没有什么异样。泰伦斯不容置喙地用银勺从中挑出一颗,将玫瑰色的糖浆连着樱桃一起放进自己口中,浓郁的甜味几乎让人牙疼:和狄翁不同,他对于甜食没有太大的热衷。

在重返宫廷的数年中狄翁曾遇到过不止一次的投毒。这颗樱桃没有什么异味——很多毒药其实带着强烈的气味,所以往往被隐藏在同样气味强烈的菜品里,而无色无味、遇到银器也不会暴露的则极其昂贵,有能力制出的炼金术士更是少之又少,但桑布雷克的王子,巴哈姆特的显化者显然是一个相当值得这个价格的目标,为了铲除他,桑布雷克阴险的敌人无所不用其极。

侍从等待了一刻钟,没有腹痛或突然的反胃,这只是一份普通的甜点,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他为狄翁换来一柄新的勺子,从中舀起一颗形状特别饱满的樱桃送到王子唇边。

很好吃,殿下尝尝。”

 

狄翁多希望泰伦斯永远没有机会用到这些知识。他张开嘴巴吃进那颗樱桃,感觉到其中的桃红色汁水喷涌而出,一股冰冷黏腻,令人不适的淡粉色弄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直到一片柔软的、带着泰伦斯气味的手帕拭去了这种不适感。

嗯,尝起来很甜。”

 

您喜欢就好。”

泰伦斯对着他微微笑了笑,视线很快地从他被糖汁染红的嘴唇上扫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睛。狄翁明白,出于宫廷的繁复礼节和君臣之异,泰伦斯是不能直接碰触他的脸的,哪怕他出了很多汗,或者上面沾了什么东西,侍从被允许的也只有递上手帕,再委婉地提醒自己的主人。但今天不同,他生了病,需要照顾,泰伦斯自然有义务更尽心地帮助他。尽管有王子的默许,这样大胆的行为还是让泰伦斯飞快地低下头去,但很快他就想起自己的职责来,小心地将更多樱桃从糖水中挑出,再喂狄翁吃了四五颗,又盯着他用清水漱了口。

御医说您刚刚吃过药,不能吃太多甜食。殿下先吃这些吧,剩下的我会帮您冰镇起来。”

 

他上一次发烧得这样厉害还是第一次显化,那些跃跃欲试想从皮肤下喷涌而出的鳞片和双翼被身体视为一种像炎症、一种病灶,让他像一个重症病人一样高烧,也因此被丢出了妓院的大门,他以为自己会像路边任何一个倒下就再没可能爬起的流浪者一样,变成一具残骸,跳蚤窝歪歪扭扭的石板路的一部分,都城的守卫队每隔一周便会有人来清理那些尸体,在它们腐败的气味侵蚀圣都的空气之前。死者苍白干枯的僵硬手脚交叠着,从木板车的车尾探出,沿着凹凸不平的道路前行,因为颠簸微微震颤,就像起死回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死了比活着更好处理。

但一个好心的牧师救了他。一个少见的、极其善良的人,一个真正符合侍奉女神之人的名号——不像教廷中的某些,他收养了许多被遗弃在奥利弗列姆的孤儿,有些来自妓院,有些被丢在路边,还有些被包好放在他的门口……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然而就在狄翁进入宫廷有了一席之地,想要报答那人的恩情时,却得知了他早在多年前“病逝”的消息,他的房子也被地产商收走,孩子们不知所踪,留在记忆中的只剩下那罐糖渍樱桃发酸的味道,牧师粗糙的双手和他离去时留下、再无法兑现的暗暗承诺。

 

但这回忆并未持续太久,狄翁很快便因为药效变得昏昏沉沉,在那些丝绸被褥堆成的巢穴中睡着了。说是浅眠,其实更像是一种介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神秘状态,他依然能听见骑士们换岗的响动……已经过去多久了?御医越发激烈地争论着,王子依然高热不退,进行放血疗法或许是最快的法子,但狄翁颈子,耳后和手腕生出的细密金鳞让他们束手无策——体内召唤兽似乎已经占据了主导权,反过来确信让显化者发热虚弱的疾病、还有那些试图在他身体上操作的御医都是某种它难以对付的敌人,张牙舞爪地用巴哈姆特的力量进行防御,最后他们不得不将王子没什么尊严地脱光,才找到一两处能够实施放血疗法的地方,那个小口被割在了柔软的膝窝里,暗红色的血沿着小腿汩汩流出,低落在银皿和地毯上。

起初一切都好。但他很快听到了泰伦斯心疼的吸气声,在召唤兽和本能的主导之下这响动让狄翁短暂地忘却了所谓身份所谓责任,抑制不住地在睡眠中挣扎,他在哭吗?泰伦斯在哭吗?是谁把他弄哭的?他迫切地想要找到让所爱之人流泪的罪魁祸首,你们没有这个资格,余不允许。巴哈姆特在咆哮,龙神在他的体内咆哮,金色的以太蔓延进血管,在下颌上生出道道裂痕形状的花纹,鳞片已经改变了他手指的形状,利爪撕裂了织物,长尾也从股间窜出,打翻了他们的瓷器和银具,御医们的惊叫唤来了骑士,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控制住发狂失控的显化者。但很快,发狂的王子被一股轻柔的话语按回了床榻,“您会没事的”,泰伦斯在他耳畔低语,抓着那只爪子,完全不怕它划伤自己的皮肤,即使那已经留下了数道鲜血淋漓的抓痕,他怎么会害怕狄翁的手?骑士们的铁靴回到了他们原本的位置,御医们则心有余悸,修女们不约而同将祷文念诵得更快、更大声,时间的流逝变得古怪,狄翁忽然间听见门外暂停祈祷的修女悄声议论,说王子随侍在他床边安静刺绣的模样有多么恬静,为他忧虑而皱起的弯眉有多么惹人怜爱,简直就像——就像殿下的未婚妻那样,某种闪电般的灵感击中了他,仿佛回光返照,巴哈姆特安静下来,他睁开了眼睛。

 

泰伦斯……”

那是梦呓吗?

 

是的,我的王子。”

侍从一听见他的声音,便放下手上的活计,用双手捧起他发热的手——那上面仍然生着一圈细密的金色鳞片,像一条闪光的镣铐,王子看上去并不是有什么事,更像是在梦里呼唤了这个名字,但他毫不犹豫的用带着红肿划痕的双手环过狄翁的小臂,将手掌握住,放血看上去让狄翁的脸色越发苍白。

泰伦斯听您的吩咐。”

 

你会做我的未婚妻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十分坚定,王子的苏醒让屋子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使他的话语足够让所有人听见,狄翁其实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高烧中的幻象,但至少在这个幻象中,他的面前并不是席维斯特失望的面容,而是……泰伦斯,这个想法令他有些羞愧,又有些高兴。

 

殿下……!”

不止是床头的御医,寝殿里所有的人几乎都转过头来,不是瞪着病在床上的王子,就是看着手足无措的侍从,泰伦斯红着脸仰起头来,用口型对他们解释殿下烧昏了头,恳求御医再去拿些冰来。有两个人动作很快地出了门去,另外几个则说要去置办一些新的、更有效的药物过来,暂时也离开了寝宫,也许是某种刻意的回避,一时间这里竟然真的只留下狄翁和他两个人,泰伦斯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狄翁的眉毛随着他沉默越皱越紧,他不在乎那些人是不是听到了,他只是在等一个答复,泰伦斯的答复。

 

我会一直和您在一起,我的一生都会。”

泰伦斯轻声开口。

 

侍从的声音十分坚定,但……那似乎并不是自己问题的答案,于是狄翁又挪动苍白颤抖的嘴唇,重复了一遍这个简单的问题:“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吗?“

 

泰伦斯张了张嘴,仍然没说出什么来。

 

哎唷,他真应该答应殿下,他生着病呢。”

那些修女中一个性子急的忍不住对着其他人开口,狄翁听得一清二楚。她们正穿着朴素的长袍聚集在门边,像一群白羽的鸽子,年轻一些的掩饰着轻笑,年长的修女长则用严厉的眼神训斥着这句话的失礼,她们便立刻像碰到老鹰的利爪一般收敛了羽毛和笑容,低下头各做各的去了。但所有人的态度更多地还是像在看一对小男孩小女孩过家家——如果她们知道狄翁的问题并非玩笑,而泰伦斯的犹豫也不是因为不情愿或者羞耻,不知道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巴哈姆特留在王子身上的体征也已经消退,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两个人之间翻涌的波澜变为凝视又变为彼此回避的静默,直到一个修女走进了寝殿的正厅,接替了方才侍女的工作,将一块裹着冰的毛巾重新放回王子的额头上,她的发丝上裹着侍奉瑰莉格尔的年轻女人才会戴的半头巾,象征着将贞洁献与女神。

 

他在等你的回答呢,小鸟儿。”

完成她的工作后,修女看向床边的男孩,后者正盯着床头的青色帷幔,忽略了这是一个多么轻浮的爱称:即使王子随侍确实只能算是个半大孩子,这也并不符合一个修女的礼节。

 

“…… 是,我……”

在泰伦斯来得及做出什么其它反应之前,修女已经将他抱起到床上紧挨着王子坐好,她取下自己头顶那一块麻纱做的头巾,盖在泰伦斯的棕黑发丝上,代替婚礼上的白纱,麻纱的四角向外散开垂落,如同飞龙草绽放的花瓣。男孩的脸随着修女的举动越来越红,而狄翁的眼中则有了种奇异的光彩,泰伦斯从小在一个虔诚的贵族家庭中长大,他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向女神祷告,第二件事才是换上他自己的衣服去服侍狄翁起床,在场的修女都是货真价实的瑰莉格尔的神官,如果是在乡下或者战乱年代,这样的仪式完全足以代替一场正式的婚礼——想到这里,狄翁的喉咙动了动,泰伦斯握紧了他的手,低下头去迎接那双眸子灼热的视线,这样的场景只可能存在于他最深的最不可告人的幻想中。

“…… 是,我愿意,我的王子。”

 

女神面前绝无戏言。尽管狄翁的童年在那间肮脏的妓院中度过,在进入宫廷之前并未受到太多教义的熏陶,在那里当人们口中喊出瑰莉格尔的名字时,多半并非出于虔诚,但作为整个桑布雷克信仰的基石,瑰莉格尔并不只是存在于人们嘴边的祷词,惊呼和做爱时的呻吟里,祂的神迹广为流传,祂的信徒遍布各处,至于这个修女,她到底是只觉得这是哄小孩子的玩笑,还是当真看穿了他心里不可在清醒之时诉说的秘密?又或者,对了,他才想起这其实是一场梦境,既然这是一场梦的话,为了这誓言他便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任何人的身份,任何人的审判。

 

狄翁·勒萨若,你愿意遵照我的诫命与他度日,无论健康与疾病、贫穷与富有,你将尊重他、爱惜他、保护他、在他的耳畔倾听,分享他的喜悦与哀愁,与他行同一条路、饮同一杯酒,异体同心,共度生死吗?”

真是大胆,竟敢对王子直呼其名。但狄翁并不觉得自己遭到了冒犯,恰恰相反,修女的脸上平和的、神秘的笑容震撼了他,那声音仿佛穿透他的灵魂,超越了梦境,让他喉咙发紧,眼眶湿润,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这张脸。尽管宫廷的修女们大多披着头巾,王子却也在日复一日不可逃避的皇室祷告中对那些面容熟稔起来,或许她是新来者,或许她只是王子脑海中的一个想象,才会如此胆大,如此虔诚。人能够想象出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面容吗?

 

是的,我愿……”

 

神皇陛下驾到——”

狄翁的誓言和梦境同时被一阵金属的摩擦打断了,一名穿着重甲的骑士打断了大步走进寝殿,对着床幔的方向双臂交叠,行了一礼。泰伦斯便立刻做出反应,对着带着两名侍卫进来的神皇深深低下了头,半跪下去。狄翁听见御医慌张的汇报,然后是丝绸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似乎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也清醒了过来,思绪终于穿越了现实与梦境模糊不清的边际,无论如何他不希望父皇为他的事情烦忧,他是桑布雷克的枪与盾,桑布雷克的象征,他又一次告诫自己,软弱不是他所能承担代价的恶习,他为像任何一个孩子一样渴求神皇的关注和爱感到惭愧,而神皇陛下此刻真的如他期待的那样来了,狄翁同样低下头去,等待着父亲的批评,恶语却没有如约而至,席维斯特关心起他的身体,又向骑士们询问起王子方才失控的显化,劳动大驾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巴哈姆特的威力所有桑布雷克人有目共睹,一旦在神皇宫内失控,恐怕半个奥利弗列姆都要遭到波及,力量与身份让他们注定了无法像普通的父与子那样享受清闲亲密的时光,无论他们是否有此意愿。

那个修女在陛下离开后还会继续这个仪式吗?在和父亲交谈时,梦境的画面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多半不会,这应当只是她的一时兴起,不,这只是一个梦境。狄翁自问自答着,强迫自己从中脱离。

 

神皇停留了不到一刻钟,临走时才终于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泰伦斯,也看到了男孩手上巴哈姆特利爪留下的的伤痕。

你做的不错。”神皇的声音充满威严,但毫无感情,他转向额头冒汗的御医们,“给他包扎好伤口。”

话音落地时席维斯特已经带着骑士转身离去,他已经履行身了为神皇和父亲的责任,自然不必要在一个侍从身上多费时间。泰伦斯对着神皇离去的背影再次行了个礼,一个御医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拿来烈酒冲洗他的双手,为伤口消毒,最后用纱布包扎起来,修女们重新进入正厅,狄翁在又一次陷入昏睡之前仔细观察着她们,也许她们中的一个会有与主持梦中婚礼的修女相似的脸,他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证据,找到那个美妙幻象的蛛丝马迹,却发现自己也根本记不起她的面容。

 

“我还是第一次骑陆行鸟,”

基赫尔坐在他前面,像一尊小小的木雕,这是他们行程的第五天。女孩起初对于高高的鸟背上左摇右晃的感觉有些紧张,一直下意识地绷紧着全身的肌肉,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微弱的力气也逐渐消耗殆尽,并且发现泰伦斯绕过她身侧的双臂十分坚实且安全,让她其实不太可能从鸟鞍上滑落,便逐渐放松下来。尽管如此,鸟儿跃过大块的碎石或者小跑起来的颠簸仍然会让她下意识地全身一紧。

“它们一直这么颠吗?”

 

“走到大道上会好一些。”

泰伦斯勒了勒手里的缰绳。

“就快了,那要等我们进入桑布雷克的旧边境,如果那里的道路没被毁坏的话。”

 

“既然你是龙骑士,那你会骑龙吗?”

在陆行鸟越过一处损坏的路障时,女孩还是浑身一缩。在风暴大陆阑珊的雨季中,他们不敢错过路上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金发的,或许是金发,或许不是金发但面目全非的,许多尸体已经被光顾或者羞辱过,钱袋毫无疑问地被掏空,甚至衣服也被剥去,有的尸体已经完全石化,摔成大小不一的碎块,有的尸体惨白腐败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蝇虫在他们大睁着的眼睛上产卵,那比战场上血流成河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但这种折磨不足以动摇骑士的决心,在那恶臭的气味中他为他们合上双眼,或者撒上一把土,为的是弥补无暇掩埋的愧疚。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泰伦斯还在鸟背上为一具大概属于渔民的无头尸体献上默哀的悼词,而对于这耽搁他们行程的举动,基赫尔从没有问过骑士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的,我在龙骑士团服役的时候骑过,但加入了亲卫队之后机会就不多了。”

 

在离开兰代拉,离开亲卫队的那个晚上,他在宫殿外面看见王子的坐骑,上面的鞍辔已经不知所踪,松松垮垮的缰绳从它的脖子上垂落:对于今日的安排,狄翁早就下定了决心,他为什么没能更早看出来?在泰伦斯驻足时,白龙抬起脑袋望向骑士,一动不动。

作为副团长,泰伦斯对龙骑士团每一条龙的分配情况都了如指掌,此时此刻它的伴侣随着龙骑士团的驻军大概已经抵达了莱特维恩,他的故乡。或许在发觉狄翁为了拯救而抛下了他们所有人后、它最终也会选择离开,或许……飞往莱特维恩和它的伴侣相聚。骑士怀着这种私心想到,这是他临行前的思绪唯一一次对王子不忠:他的使命必须继续下去,泰伦斯希望他日后至少能从白龙那双冰冷忧伤的蓝眼睛中回忆起它的主人。

 

“那听上去就很可怕。”

和大多数对龙背有所期待和向往的孩子不同,基赫尔对高空并无兴趣。

 

“一开始的时候的确如此。”

骑士翻身下鸟,随后伸出双臂,将女孩稳稳地抱了下来。他从自己的钱夹里摸出一些铜币和一枚银币放进板甲侧面的口袋,随后将那个袋子仔细妥贴地收好,避免招来祸端——前些日子他打开狄翁留给他的那只钱袋,里面装满了大约是王子匆忙找出的、金光闪闪、几乎不在皇宫外部流通的大额金币,令他几乎背过气去。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借宿吧。”

 

这座海边的村落看上去很安静,尽管同样有些被阿卡夏体破坏的痕迹,但并不算荒芜,外面有些晾晒着的渔具和咸鱼干,散发着浓烈的海洋气息,因为入夜的缘故几乎全都大门紧闭。在意识到灾厄不会降临后许多人为双端大陆的重生欢欣鼓舞,但也有许多人仍然不能接受他们将继续活下去这个事实——不习惯自己无法像末日一样随心所欲,将被重新套上道德和法规的枷锁、或是生活的苦涩味道回到了他们的嘴巴里,让他们要么哑口无言,要么破口大骂,那也许并不完全是他们的错。

他敲响他们见到的第一扇门,没有回应。

 

“我们没有恶意。”

泰伦斯提高音量。

“只是想借宿一晚的旅客。”

 

门内依然没有回应,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骑士只好摇摇头,准备换一扇门碰碰运气。

 

“我们不接待客人。”

第二扇门后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万一他会付钱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但很快就被更高的女声盖了过去。

 

“别出声……!你去和强盗要钱吧!看看你的小命值几个子儿!”

 

“我们不是盗贼。”

基赫尔开口,她的声音让屋内的人犹豫了片刻,但女人依旧坚决。

 

“或许吧,但你们得走了。”

这句话之后门后重归于寂静,半晌没有再传出声响来,他们只好也放弃了这一扇门。泰伦斯停在门上的手收了回来,基赫尔用忧虑的目光看着他。

 

“别怕,不会有强盗能伤害到你的。”

骑士蹲下身去,曲起手指擦了擦女孩脸蛋上的沙尘污渍,又为她紧了紧身上披着御寒的斗篷。泰伦斯知道这一路的路程不会轻松,但至少他们拥有一个目的地,他给基赫尔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剑,在每晚她入睡后,他会用剑油仔细地擦拭打磨剑刃,保持它的锋利,一如他在狄翁身边。

 

如果当真没有一扇门愿意为他们打开,他不介意在废弃的鸟厩凑活一晚,并且祈祷着稻草里没有太多陆行鸟留下的遗产,而就在他向下一扇门赶去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不远处的后方传来。

“请帮帮我吧,大人。”

 

泰伦斯转过头,先注意到声音的主人头上戴着一片干净的白色全头巾,完整地裹住灰色的发丝——他不会认错。虽然他们就快要进入桑布雷克的旧边界,在这里瑰莉格尔的虔诚信徒仍然是难得一见的。

 

“我的孩子……他现在还没从海上回来。”

那是个年迈的老人,她的脸上生着密布的皱纹,眉毛和头发已经花白,双目和那个死去的禀赋者老人一样浑浊,大概是循声而来。她的孩子,他或许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和寄托,有太多父母在这场浩劫中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太多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母,太多姐妹失去了他们的兄弟,太多眷侣失去了他们的……爱人。她让泰伦斯想起自己的双亲,他已经许久没到故乡去过了,他的父母……他们还好吗?他的妹妹们和弟弟还好吗?莱特维恩的佃户和人们还好吗?那些路边被阿卡夏体和暴民毁坏的村庄和城镇让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离家乡一天比一天近,他的恐惧和忧虑却与日俱增,只有失去狄翁的悲伤能短暂地冲淡这些情绪,而当他看向基赫尔,那种坚定才终于帮他完全克服了恐惧,把她视作狄翁生命的延续或许是一种自私之举,但人有的时候需要这种鼓舞,谁也不能免俗。

从村民们的态度上可以管中窥豹,这个老人的请求已经被多少人拒绝更是可想而知,也难怪她会向他这个可疑的旅客寻求帮助,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希望,不愿相信他已经葬身大海,葬身于那片人人畏惧的漩涡之中,他在殓葬那些尸体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无法冒险,无法接受他的王子的白骨暴露于日光之下,被鸟类啄食的可能,每一具相似的尸体都让他的期待像磊石一般越来越沉重。

“您能去海岸看看吗?或许只是他的网破了,没办法将渔获带回来……”

 

“我明白了。”

泰伦斯试点了点头,探性地询问。

“您是侍奉女神的修女?”

 

“看来大人是桑布雷克人了。”

老人矗立在那儿,像一尊衰老的雕塑。

“是的,我全心全意地侍奉女神。”

 

“我是桑布雷克的骑士。”

他将鸟绳挽在手中。

“我会帮您,但我还带着个孩子,您今晚能为我们提供食宿吗?”

 

“您可以把她留在我这儿。”

她点了点头。

“吃食不成问题。”

 

“我听说这附近有强盗?”

骑士没有放松警惕,他现在并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很担心经过了几天鸟背上的颠簸,基赫尔的体力是否能跟他再走数里的路去寻找老人的孩子,或许答应她是个坏主意,但他无法拒绝,无论是出于誓言还是良心,况且……如果狄翁在的话,他也一定不会对此熟视无睹。

 

“是的,大约五六个人,带着武器,两天之前他们第二次洗劫了我们的村子,拿走了一切能反光的东西,金戒指、铜烛台……还带走了几个男人,对女人和小孩反倒没兴趣。起初我们以为是死人的东西不足以满足强盗的胃口了,但后来我们才明白过来,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一个男人。”

老人声音颤抖地开口。

“那两次我的儿子都不在陆上,才逃过一劫,没想到现在竟然……”

 

“我知道了。在我回来之前,她就和您呆在一起,您自己也得保证不能伤害她,不能做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

泰伦斯思索着开口,老人没有说谎,他能够判断出来。

“您愿意对女神起誓吗。”

 

“以全能全知的女神瑰莉格尔之名,吾等皆为其仆从,吾等皆为其子嗣。”

老人将干枯的手交叠成倾斜的十字,放在胸口上。

“因此在女神荣光之下,吾等蒙受恩赐,不可伤害兄弟,亦不可屠戮姐妹。”

她低声诵念。

“愿祂垂怜。”

 

“愿祂垂怜。”

骑士将手放在胸口,应和道。

 

“我也可以跟着您。”

他的身后终于传来一声不满的抗议。

 

“可你累坏了吧,我的小姐。”

骑士不置可否地偏了一下头,重新转过身来看着她。基赫尔没那么适应鸟上的路程,她的脸上倦意十分明显。

 

“没有……!您看,我还能跑呢。”

为了对抗他的怀疑,女孩毫不犹豫地在原地蹦跳了几下。

“我脚力很好的。您知道,卖药可是个需要推销的体力活,有时候我一天要走十几里的路程。况且我已经坐了一整天了,需要活动活动筋骨。”

 

“好吧,那你跟紧我。”

泰伦斯觉得自己至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尽管那些所谓的强盗对老人和孩子不感兴趣,基赫尔留在他身边总归更安全。

“您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分辨他?”

 

“狄翁,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他有一头金发。”

老人将夹着盐渍鱼肉的硬面包递给他们,女孩立刻狼吞虎咽起来,骑士伸出的手停顿了片刻,险些以为是自己疯了:他知道这只是个巧合,整个桑布雷克确实有不少和王子同名的人、或者金发的男人,他的狄翁自然不可能是这个老人的儿子,但他无法克制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或者因此无可救药地想念起他的王子。

事实上,他几乎没能发现自己思念实际上无时无刻,深入骨髓,即使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他也总是在某个瞬间,从某件东西,或许是一股微风,或许是一块岩石,从中想起狄翁的声音,狄翁的笑容。泰伦斯逐渐习惯于此,可这样的思念怎么能不让一个人病入膏肓?

 

简单的晚饭过后便是马不停蹄的搜寻,鸟儿跟在他们后面,四岔的足迹盖住了他们在沙滩上留下的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海滩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骨架,它的骨骼延展出数十尺,下方沉沉地陷入细沙的湿软滩涂,被海风侵蚀出粗糙的细小孔洞,但在月光下依旧显露出神秘的银白色,尽头直指天穹,弯曲的部分圈出一条隧道,隐约有某种细不可闻的低语凝固其中。那生物在活着的时候一定更加美丽且庞大。

 

“我喜欢海。”

基赫尔却并不畏惧这庞然大物的遗迹。她呼吸着海边的新鲜空气,似乎短暂地忘记了他们所面临的一切。

 

童年的时候,书中关于“海”的描述也曾带给泰伦斯无尽的憧憬,每个孩子都会向往书中广袤无垠的蓝色,像天空那样漫无边际,无拘无束,他们会想象着在海岸触碰大海的所谓边际,多神秘啊,那它的另一个边际在哪呢?天空的边际又在哪呢?这种憧憬一直到他随着父母来到圣都觐见,他第一次见到了“海”,也是第一次见到狄翁,泰伦斯的问题获得了一个答案:他终于知道天空的边际在哪了。

等多年之后他作为骑士和狄翁又来到奥萨海峡,见到了桑布雷克西方的海,起初抵达海岸北部还能看见细密的金沙,再向南则变成了粗糙的石砾,最后完全变成了大块的嶙峋礁石,难以驻足,自上向下望去,海面则是一片凝重的深青,深不可测的内里埋伏着可怖的漩涡和风暴,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人吞没,不见踪影,骸骨无存……从那之后他无法再憧憬大海,将它完全与童年、与第一次见到它时的美丽形象联系起来,因为那现在意味着危险,意味着随时可能袭来的沃鲁德的舰队,意味着狄翁身上沉重的负担,意味着他的王子要面对的无休无止的战争。

 

这里的海和奥利弗列姆很像。骑士短暂地驻足,望向空无一物的海平线。他的靴子踩在湿润的软沙上,海浪冲刷岸边的的声音难得地令他感觉到一丝平静。

 

沙滩唤起的也不全是糟糕的回忆,在那个首战告捷的晚上,漫长的庆功会后龙骑士们都喝得半醉,狄翁提议他们溜出军营,好享受二人世界。泰伦斯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狄翁随意地穿着便服,而非戎装了,两个人在沙滩上像两个孩子一样彼此追逐,仿佛回到了他们的童年更无忧无虑的时刻,王子毫不犹豫地脱掉了他的长靴扔在一边,趟过海水赤脚踩在沙滩上,金色的干沙砾沾满了他湿润的脚踝,直到他们滚在一起,像没涂油的面包坯一样难解难分,他控制不住那种虔诚的欲望,吻上了狄翁凸起的踝骨——没有情欲,也并非单纯的崇拜,他只是觉得该那么做:他的王子那么高贵……那么美,他愿意为他奉上一切,只要狄翁愿意接受。月光与星尘之下王子的脸骤然涨的通红,他的大腿勾住了骑士的肩膀,让他栽倒在自己怀里,他们的衬衫衣襟也沾满了糖一样的沙砾,他向前爬行,直到狄翁能够捧住他的脸,事实上王子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的手慢慢抚弄着泰伦斯的鬓发,随后两双嘴唇紧紧相贴。泰伦斯。王子呼唤着他,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叫我的名字。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名字,但他们的嘴唇最终还是分开了,而在最终的最终,狄翁拒绝了……“一切”。

 

“螃蟹……!”

基赫尔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惊叫一声便追了上去,女孩的呼喊短暂地将他从回忆中拉出,他们离那座骨架越来越近,潮汐正在褪去,皎白的光下偶尔能看到巨大海鸟的模糊阴影略过,大约是向北方迁徙的信天翁,她的注意力被沙滩上一只打洞藏身的小东西牢牢地吸引,泰伦斯微笑着看向她的身影,快步追了上去。

 

您醒了,我的王子。”

 

狄翁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泰伦斯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睡了很久吗?”

 

有小半天了。”

泰伦斯将银杯递到他手里,把跪坐用的小凳子也拖得离床近了些。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他的喉咙干渴,于是接过杯子大口喝了起来,但旋即注意到对方脸上的倦容。

我感觉好多了,但是你——你肯定累坏了。”

 

我没事的,殿下。咏星者在入夜时观察到地之星离开了您出生星座的黄道带,传谕说您随时可能会醒来,况且您这次睡得很安稳,我在椅子上也能歇息一会儿。”

他尽可能地用话语为眼下的青色开脱,狄翁却几乎能够猜到泰伦斯这一晚是怎么度过的:他一定是隔一会儿便想起看看自己怎么样,是不是需要擦汗,有没有突然醒过来,想要喝水,或者……想要握着他的手,那些细微的工作可以由御医和侍女们轮番代劳,但最后一项却是任何其他人都所无法照看的范畴。所以泰伦斯一定是整晚就这么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或许默诵着教典的经文,或许紧盯着他的睡脸,双眼未阖地守了一夜。

我现在就叫御医过来,等他们看过之后再给您准备早膳。”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狄翁想起那个美好的梦境,昏沉之间的记忆让他辨不出开端与结尾。

父皇来过了,是吗?”

 

是的,殿下,在修女们的祷告之后。"

泰伦斯对着他微微笑了笑,起身将白色的薄麻窗帘拉开些,好让阳光透进拱形的玻璃窗,照在狄翁的床上。侍从注意到王子的脸上露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神色,他知道,父亲真的来见过他就像一场美梦成真,即使陛下的态度是那般平淡冷静。

可如果他知道狄翁脸上的神色还有另一个原因,恐怕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冷静自若了。

您昨天明明烧的厉害,陛下来的时候看上去却格外有精神,完全不像病重的模样,所以陛下问询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狄翁慢慢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思忖着记忆中虚幻的部分,泰伦斯的胳膊便立刻从另一侧绕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和后背。那些画面在记忆里如此真切,醒来之后却是真假参半,他甚至记得在最开始一部分里,自己完全显化成了巴哈姆特,这肯定是假的,否则神皇宫中不会如此平静,况且寝宫的壁纸上并没有被龙翼龙爪刮碰过的痕迹,但是之后呢?梦境是从何处变成现实的?他忽而不敢深究,问询也止步于唇边,因为泰伦斯永远不会对他撒谎,而他害怕知道另一部分他所期盼的、向往的、珍视的、念念不忘的记忆也只是……一场梦境。

 

他的思绪很快被御医们带来的聒噪打断了。他们重新检查过狄翁的身体,又为这神秘的退烧速度争论不休,争执是谁的方法起了作用,但他们至少都同意,大病初愈的王子需要吃点东西,但不能太过油腻,不能太过清淡,不能太硬,也不能有太多调料,佐餐用的韧面包和大块的肉类不行,腻人的点心不行,有强烈酸味的水果也不行。他们的话语在王子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了好一阵,已经变得无比恼人了,于是他在忍耐达到限度之前挥退了屋子里的所有人,只留下泰伦斯。

 

我这就叫人来,殿下。”

泰伦斯轻轻眨了眨眼睛,摇铃招来了备餐的侍女。

您昨天除了水果什么都没吃,如果有精神的话请多吃些。”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他望向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万里无云,一只柳雷鸟已经结束迁徙回到了桑布雷克,宣告着漫长冬日的结束,且似乎正打算在寝殿门口的树上做巢,它叽叽喳喳地唱着,将偷来的毛絮和捡来的木棍塞进树枝之间。

你来安排吧,叫他们送两份过来,你就在这里吃。”

 

煎渡渡鸟蛋卷,配上芦笋,还有清鸡汤。其它的照常准备,别忘了少放些盐,对了,甜点要桃子果酱。侍女飞快的记下这些吩咐,泰伦斯的声音混进那只鸟儿的轻唱里,像某种奇异的音乐。狄翁又看了一会鸟巢的进程,等到早餐送来才准备离开床榻,起身用膳,但一阵意料之外的痛觉令他不得不暂停下动作。他掀开被子,注意到膝盖上缠绕着的纱布。

“…… 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昨天一直高烧不退,御医们给您放了血。”

泰伦斯只让餐车送到门口,随后亲自将它推了进来,停在狄翁的床边,像昨天一样为他戴好餐巾,又将另一张铺在他的膝上。

伤口不浅,殿下这两天不可走动太多。”

 

放血?在这儿?”

他并不喜欢被人摆弄,尤其是赤身裸体,从小的时候刚刚进入宫殿他便拒绝让宫廷里的侍从为自己更衣或者沐浴,王子几乎像头小狮子那样机警或凶猛地躲避着他们的服务,这点令差使宫人的务部伤透了脑筋——直到泰伦斯挽救了他们疼痛不已的脑袋。

不过无论是在更早的童年还是在宫廷,狄翁都见过许多次放血疗法,贫民区的赤脚医生大多会将伤口开在耳后这样不要紧的地方,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片,这把刀片往往还见证过脐带,秽物和更多难以言说的皮肤、部位、脏器;而贵族们的学士则会选择手指或者小臂,那样见效更快,带着他们装在精致小盒中的繁复工具,他们的患者通常不需要从事什么体力劳动——唯一的共通点便是这种操作多用于紧急的退热或者剧烈的头痛,因为治愈魔法往往只能愈合创口。

 

因为殿下昨天躺在床上时,身上生出了巴哈姆特的金鳞,御医下不了刀。”

泰伦斯从餐车的下层取出在床上用餐时才会用到的小桌,在狄翁又一次尝试起身之前迅速把那东西架在了床上。

 

作为王子,狄翁并不热衷于享受,对饮食几乎没有讲求,也鲜少主动提出要求,但他的确很喜欢的蛋卷和芦笋作为早餐,泰伦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清鸡汤则一贯是桑布雷克病患的传统食谱的,除此之外,厨房还送来了烤番茄,黄油煎过的蘑菇,还有一小块咸肉来搭配主菜,芦笋里掺着薄薄的生胡萝卜片,被切成十字花形,颜色红润喜人。

 

而在泰伦斯提到显化时狄翁微微一怔,刚刚醒来时他的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脸上,没有在意那双手上戴着的手套。后者正忙不迭地将柔软的蛋卷割成容易入口的小块,按照惯例为他试餐。

 

鸟儿的歌唱停了下来。

我的爪子呢?我是不是抓伤你了?”

 

显化者通常在觉醒时便对召唤兽的能力驾轻就熟。不能和兽完全达成共识因而而无法控制它们、或者完全显化的情况是极其罕见的例子,召唤兽的失控也大多是由于显化者本人意志的崩溃:除非如此,巴哈姆特是不会违逆过他的意愿的。

 

没事的,殿下,只是不见血的皮外伤,而且您的鳞片和爪子很快就消失了。”

泰伦斯有些抱歉地对狄翁笑了一下,仿佛不是他被狄翁抓伤,而是反过来似的。

幸得陛下体恤,御医早就为我包扎过了。”

 

我……原谅我,泰伦斯。”

见到王子仍然放不下心,眉头半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愧疚地垂着,泰伦斯立刻放下了刀叉,脱去手套让白色的纱布暴露在狄翁的视线里,又挽起袖口展示完好无损的小臂。

狄翁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一双十指完好、功能健全的手无论对于侍从还是骑士都是不可或缺的:数年前他们同在隶属于神皇宫的修道院学校上学时,泰伦斯曾在为了狄翁空手接下了一把匕首,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那之后他休养了两个星期双手才勉强能够抓握,彻底恢复则花了数月,并且在掌心永久性地留下了两道可怕的疤痕,狄翁从那之后便一直对此愧疚于心。

而泰伦斯有朝一日会不再仅仅是他的侍从,他将成为他的骑士——巴哈姆特的七名近身护卫之一,他们都知道。人人都知道。

 

殿下不需要道歉,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泰伦斯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几乎代替了他的双唇。

我的一切都是您的,我的誓言,我的生命。”

 

好好使用你的能力,狄翁。”

席维斯特训诫的话语总是和严厉的面容一同浮现在他面前。

巴哈姆特为桑布雷克人带去希望,是他们赋予了你权力……他们相信你,别让他们失望。别让我失望。”

 

别让他们失望,狄翁,别让他们失望。耳边如是低语。

王子看向自己的掌心,它们陷在青蓝色的绸缎里,那里掌纹交错,没有伤痕,即非利爪,亦空无一物……这样的他是否承担得起泰伦斯的忠诚和誓言?

 

“…… 请。”

早餐尝起来没什么问题,在狄翁的愧疚持续太久之前,泰伦斯将尚还温热的蛋卷和芦笋尖端一起推到叉子上,迅捷地举到他唇边,让他看到他的双手和没受伤时一样灵活,同时打断了他的沉思,很快王子的嘴边送来了第二口,这次是蛋卷和咸肉。等到他去对付烤番茄卷起的薄皮,狄翁才回过神来,品尝出菜肴的味道,胡萝卜甜津津的气息从舌尖弥漫开来,他感觉到胃中的温热和重量,仿佛一瞬间的起死回生。

 

无论此刻还有多少愧疚停留在心头,狄翁清楚的一点是,此刻他唯有接受泰伦斯的侍奉,才是实质性的道歉,于是王子只是格外配合地张开嘴,吃下每一勺泰伦斯送来的东西,直到被一片煎蘑菇狠狠地呛了一口。

他们在这里面加了胡椒。”

 

是的,学士们担心高热会让人关节酸痛,胡椒有缓解的功效。”

侍从立刻放下餐叉,为他递上手帕。

您不喜欢的话,我把它们挑出去就是了。”

 

无妨。”

狄翁的目光快速扫过盘子里灰褐色的菌类,他昨日已经足够任性了。但话是如此,泰伦斯送来的接连几口都再不见它们的踪影。

 

他们还说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如果睡得着的话,早膳之后请再睡一会吧。”

泰伦斯似乎很高兴狄翁终于不再为爪子的事情烦扰了,他换了个深些的调羹,用另一只手端起汤皿,先重新试了试鸡汤的温度,再一勺一勺吹到温度合适的之后送到狄翁嘴边。

您刚刚说到昨天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但我记不太清了。”

当他开口说话时泰伦斯总会停下喂食的动作,或是继续帮他吹凉鸡汤,好专心聆听他的话语,他垂下眼睛,把嘴唇贴到勺子上的模样很漂亮,狄翁能看清一簇一簇的黑色睫毛搭在那双眼帘上,一半因为晨阳的光线被染成棕褐色,像片茂密的森林,他如此聚精会神,尽职尽责,你无法从他的世界中看到任何其它杂质,没有东西能够干扰男孩的注意力,哪怕是瑰莉格尔最虔诚的修道士也很难在某件事上做到这般迷人和圣洁,而他柔软的唇瓣微微挨着瓷勺的边缘,为了让气流通过而并拢,唇角细小的纹路挤压成一座迷宫,狄翁的视线被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口,他难得地感觉到一丝……心烦意乱,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在觐见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胡言乱语的梦话吗?”

 

不——不曾,殿下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对神皇陛下的话语也对答如流,陛下离开后您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事实,但泰伦斯破天荒地没有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作答,而是继续低着头,将咸肉的薄片和芦笋叉在一起。但如果他此时抬头,就会发现狄翁这时也没看着他,而是死死盯着他被子上的一处图案,好像突然对巴哈姆特的剪影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两个人的脸都像要滴血,可是谁也没能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红色。

人的梦境总是如此,我的王子。”

 

坠落停止了。

起初是某种液体包裹着他,但那液体是冰冷的、咸涩的,并不像子宫里的羊水,而像是某种足以使人窒息的刑具,冰冷到刺进他的骨髓,咸涩到灼伤他的皮肤,如同一种无法被驱逐的诅咒,一个理应降临到他身上的神罚,他曾经见过教廷对罪人行刑,但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他的良心将把自己审判至这个位置,巴哈姆特最后的火光迸发在阿尔蒂玛身上、而他也向下坠落时时,狄翁·勒萨若短暂地感觉到了宽慰,好像整个石化的右臂和身体上每一寸柔软皮肉都能感觉到的痛楚都变成了赎罪的鞭笞,但那之后呢?他的其它罪行呢?他的视野中遥远的地面上黑色的腐肉中生出白蛆,灰色的飞鸟迫不及待地想要为死者脱去血肉,太阳离他那么近,白色的光球炙烤着属于龙神的脊背,也照耀着灰色的河流上焦黑的船只残骸,黑烟和白雾的从灼热的灰烬中升起,但却是他喷吐出来的后果,龙神的以太让人和鸟的血肉如羊皮纸一般碎裂,让船只和战车化为浸泡在尸堆中的枯木,杀戮抹去了色彩,留下凝固的黑血和森森的白骨,禀赋者灰白的石化残骸。我为何要这样做?他从前是知道的,现在却答不上来。

巴哈姆特。他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呼唤起体内的召唤兽,龙神的声音依旧是一片岑寂,再也没能抵达他的显化者,这个世界起初无声,但过了一会,死者开始说话,轻柔而可怖,声音从他下方的深渊中传来,他们抽泣呻吟,他们哭喊求助,他们咒骂龃龉,他们祈生厌死,他们……用共同的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母亲,与此同时,回应狄翁的是一双手臂,将他的躯壳向上托举,逐渐远离了那些哀叫的纠缠,直至水面之上,空气涌入他的肺叶,潮汐的声音呼唤着他,随后坚实的大地回到了他的身下。狄翁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确认那片失去色彩的景象,乌黑的心,枯萎的花,苍白的龙,但他的眼皮重若万钧,再睡一会吧,多么舒适,多么永恒的休憩啊。一个声音劝诱着王子。嗓音湿漉漉的,仿佛沾满了砂糖的颗粒,冰冷而诱人,像传说故事中的海妖,教典描绘的恶魔,引诱着他向此沉沦。忘却那些无关紧要的罪责吧,你不想再见到你的父亲吗?甜丝丝的声音说,如果他亲耳听见你的所作所为,了解阿尔蒂玛的阴谋,仁慈的神皇一定会原谅你的。

是的,我想见他。狄翁险些回应了那个声音,但他发觉自己还有更想见到的东西……为了还活着的人民,为了一个活着的人,背向终结、他心中残存万物的开端,一个名字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就在唇边,毫不犹豫地、王子喊出了那个名字,甜蜜的声音便化作被驱逐的魔鬼一样的尖叫,消散在空气中,而这呼喊耗光了他浑身上下最后的一丝力气。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您的名字,泰伦斯大人。”

基赫尔突然从螃蟹洞的上方抬起脑袋,竖起耳朵,骑士正半跪在她身边,和她一同观察着一只寄居蟹——她最先看到的那一只早就藏匿进沙子中不见踪影,它背着一只硕大的螺壳,看上去快要让它寸步难行,所以才被早早寻到庇护之所的同伴抛下。这里的景色让女孩和他一样暂时性地忘却了这场旅途的危险,已经失去亲人的痛苦,泰伦斯并不想提醒她记起这一点,在他们犹豫的片刻,寄居蟹背起它的硬壳,艰难但飞快地向鲸骨的方向窜去。

 

事实上,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或许只是听错了,这空旷的海岸上并没有第三个矗立的身影,潮汐仍然在向后褪去,但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骤然心跳如擂。

 

“……狄翁?”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根本不经思考,泰伦斯呼唤出声,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大海当然没有回应,这越发印证了他的失落,他或许真的疯了。

 

“我想‘他’应该不知道您的名字。”

基赫尔的双唇动了动,她稚气未脱的眉梢显现出复杂的神色来:悲伤,同情,忧虑。

 

现在这已经不再是个秘密。基赫尔知道她救了谁,并不是泰伦斯的普通友人,或者龙骑士团某个身居高位的长官,她早就从吟游诗人最爱的歌曲中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两个人在路上都对此保持着默契的缄默,但她是什么时候猜到的?是在他掩埋那些尸体的时候?还是在那些橘黄色的灯光顺流而下的时候?或许……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这只是个巧合。”

泰伦斯先溃败了,骑士在自己的思念面前溃败了,这声下意识的呼唤出就如一柄利剑,让他内心深处好不容易重新筑起的城墙土崩瓦解,尽管鳞片消失后他发誓不再落泪,此刻却无法再假装这种思念并不存在。黑夜中的海面翻涌着,把月光和他的内脏绞作一团。

 

女孩看出了骑士的脆弱,表示理解,她移开了目光,他则为这份留存下的体面心存感激。

“您之前说过,您在他面前发了誓。”

 

泰伦斯的一生许下过数个誓言。

 

他在十五岁成为了狄翁的骑士,巴哈姆特的七名近身侍卫官之一,册封典礼将在今天举行。

他太年轻了。在踏入神皇宫的圣堂之前,泰伦斯听见骑士们的窃窃私语。

让个屁股上毛还没长全的孩子去做护卫,骑士长选拔的时候在想什么?一个人这样说道。他要么是喝醉了,要么是老得看不清东西了。

他真的通过选拔了吗?这个质疑的声音充满了不屑。

是的,他在最后一轮打败了卡斯特利伦爵士,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光明正大地。另一个声音为他澄清,但旋即话锋一转。但是——比武是一码事,实战是另一码事,他的经验太少了,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在殿下眼前。

喔唷,看来宫里有个我们不知道的剑术天才呢。这一个则充满了讽刺和嫉妒。我没记错的话,他的父亲可不是个武官。

那个不提,你们知道先前在圣多罗德岛的传闻吗,说他那时赤手挡住了袭击者的匕首。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帮他说话。无论如何这小子对殿下够忠心。

神皇宫的底下墓穴里埋着足够多忠心的骑士。新加入的声音则神秘兮兮。据说他们的鬼魂仍然会在夜晚苏醒,穿着盔甲游荡,戍守神皇宫的四周。

别忘了,一会在仪式上还有最后一道考验呢。有人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态度。今天的阳光强得厉害,他成不了的,我为此押了一枚金币。

这些话语中有的恶毒,有的忧心忡忡,有的事不关己,或是想趁火打劫,但不管是哪一方,他们都并不畏惧这些言论传到泰伦斯的耳中,他们比他身形高大,也比他更早地获得骑士的封号,甚至笃定他们会活得比泰伦斯长。

——但他们都没有获得这个殊荣。泰伦斯目不斜视地穿过外厅中成群的银甲,在门前等待典礼的开始。他不怕这些流言蜚语。

这样议论余的骑士。王子的声音如同长枪一样刺进那些非议之间,他仍离他们很远,但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靴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响动像战鼓的鼓点。余——允许过吗?

狄翁穿着典礼的华服,护肩被雕刻出繁复的花纹,花瓣一般向侧方延伸,衔接上一片一片龙鳞形状的镀金叶甲,那些甲片排列紧密,经过格外精心的锻造和打磨,显现出非同一般的光泽,盔甲下方露出的领口点缀着青蓝色的宝石,一条同色的绸缎绶带从他的右肩垂至左腰,带着金线刺绣的纯白长披风先拖过地面,再被骄傲的步伐高高扬起,这幅光景令他头晕目眩,甚至没有留意到那些人恐慌的静默,或是跪伏于那双长靴请罪的拙态,骑士只看到他的王子向他走来,大门也随之向内开启,圣堂内烛火通明,将银甲映成一片橘红。

以瑰莉格尔之名、桑布雷克之徽、巴哈姆特之芒起誓,为您,我将放弃我的姓氏,我的财富,我的功勋;为您,我将奉献我的枪,我的剑,我的盾,我的血肉和我的诺言;我已知晓前路黑暗险恶,荆棘丛生,但您的光辉永不褪去,照耀吾行;蒙神垂怜,我的守护从今伊始,我的战斗至死方休。

在所有人的面前,他半跪在狄翁身前,念出准备过千百遍的誓词,泰伦斯知道,誓言出口的一刻他将无法继承家业,无法娶妻生子,无法夸耀军功,以时刻戍守在王子身边。多么伟大的荣耀,多么划算的代价啊,他的心脏悸动,一个声音高声呐喊,甘之如饴。狄翁将自己的佩枪点在他的肩头,年逾八旬的主教用圣油在他的额头抹出象征女神光晕的圆环,示意他站起身来,两个不过十岁的侍童双手奉上一杆包在天鹅绒中的古旧长枪。他必须将这杆枪掷入圣堂尽头、高悬于女神塑像正下、由两条银龙雕塑紧紧抓握着的圆环中间,作为考验的最后一步,以此请女神考验和审视他的誓言,倘若长枪没能通过圆环,便是否定的噩兆。而且没错,今天的正午烈日高悬,笔直地穿透神坛上方的玻璃,又被雕塑上的银层反射,几乎让人无法抬头直视上方,他离那圣餐盘大小的圆环大约有三十码,角落里无数双眼睛正等待着一场好戏,狄翁也在看着他,王子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正是为了这个笑容,泰伦斯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你就是他的枪,这就是你。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的手动了,长枪飞了出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它细长优美的头部,不敢发出吸气的声音,在阳光强烈的映射下它不像是一把长枪,而像是一道光束,笔直地穿越圆环,深深嵌入后方的木板之中。

从今日起,你就是他的长枪,他的宝剑,他的盾牌,他的血肉和他的命令。祭坛之上老人的胡须颤动,他放下圣油,举起权杖。祂已昭示,主教高声宣布。

祂已昭示。圣堂中的所有声音齐声附和。

 

基赫尔又开始低头寻找那只消失无踪的的寄居蟹,她循着沙子上的痕迹来到了骨架的另一端,但螃蟹早已杳无踪迹,她像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样,抵抗不住丈量鲸骨高度的冲动,她比在自治领的时候更像个孩子了,这样很好。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鲸骨磨成的粉末可以代替草木灰止血,而且效果更好。”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扳动一根肋骨,但只是把自己挂了上去,骑士忍不住笑了一下,将女孩高高举起,好让她能碰到骨骼的顶端,知道这根骨头到底有多高多重,和它相比她轻得就像一条沙丁鱼。

“真想不通医生们是怎么把这东西磨成粉末的……”

 

“也许等你再长高些就能实践了。”

泰伦斯把她轻轻放了下来,女孩撅着嘴巴看了一会,显然还在琢磨着如何验证书里学来的内容。

 

十七岁的时候他跟随狄翁来到沦为桑布雷克属地的罗扎利亚,扫荡铁王国跃跃欲试的前锋军队,仰仗着希瓦的力量,他们在皇国与沃鲁德交战后便大大增加了暗中的刺探骚扰,以此试探桑布雷克留存的兵力,倘若皇国示弱,这些小动作很快就会发展为一场更可怕的全面战争。

“让龙对付老鼠实在是浪费,但倘若不让这些铁民见识见识巴哈姆特的白焰,他们便不会知道自己的诡计有多不自量力。”狄翁从觐见室离开时胸口佩戴着一朵新鲜的飞龙草,两年之间这幅光景泰伦斯已经见过许多遍了。他迎上前去,为王子披上初冬御寒的长斗篷,领口耷着一条染成白色的海狸尾巴,他们第二天就要整装出发。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证战争。泰伦斯在晚间轮值的休憩中漫无目的地穿越军营,听见角落中几个年轻的士兵踌躇着凑钱,想去为他们的一个兄弟破除处男的身份,在他作为真正的士兵踏上战场之前。铜板的响动沉闷,泰伦斯觉得自己没必要打扰他们。于是他安静地离开营区,余晖划破山丘的边际,让他的双眼微微刺痛,断裂剑柄,罗扎利亚人曾经如此称呼这个地区,而这里比东北部的丘陵地带还要冷,他吐出的热量随着白气很快消散在空中,同时注意到自己的板甲边缘竟稍稍有些短了,想必是这几个月长高了些,等他回去之后也要留意一下狄翁的锁子甲了。他继续游走在军营之外赤红色的村落之中,再向北望去便是森林,同样被染成夕阳的颜色,仿佛那些树木正在燃烧。桑布雷克女神的名讳并未传及罗扎利亚的每一寸土壤,人们仍然向他们自己的信仰祷告,这里保留着不死鸟破败的圣堂,从中传出低声的吟唱,不知是什么人在祈祷,但显然并不是在为他们,也不是为铁王国。

战争即将来临。有人想干不相识的妓女,有人想求他们的神灵。时间差不多了,泰伦斯转身循着原来的方向折返,向王子的营帐走去。不知道结束后哪一边会比较满意,只是这两个地方对他都是同样地毫无干系,他有自己的去处。

女神在陌生的土地上缺乏力量,人们都这样说。他心想,掀开帐篷青蓝色的幕帘。但我的神却在等着我呢。

 

泰伦斯这才发觉基赫尔的衣摆看上去也有些短了,而且越发破旧,泰伦斯盯着女孩的背影,等他们到了莱特维恩,他会给她好好准备几身衣服,方便她出门收集药材的便服、还有漂亮一些的裙装,她会喜欢的。

 

“您说,我要多大才能扳动它们呢?”

基赫尔绕着一根相对较短的鲸骨打转,那根骨头折断了一半,但仍然比她要高。但话说回来,哪个虔诚的药剂师——或是医生和学士,遇到这种罕见的机会能够抵抗求知的诱惑?

 

“等你长到十八岁。”

他想也不想地开口。

 

“好吧,那我就在十八岁的时候回来。”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它们最后一眼,踢了踢脚边湿润的沙粒,便继续去探索前方的海岸了。

 

……他们的十八岁呢?王子的成人礼本该盛大隆重,如节日一般庆祝,但狄翁却仍被困在战场上,用他的爪牙与沃鲁德的舰队一刻不停地争夺丘陵和海峡。

很遗憾不能听到奥利弗列姆的大钟为您敲响。泰伦斯歉意接过王子手中的长枪,发丝因为龙神双翼掀起的风暴微微凌乱。我想去教堂,泰伦斯。狄翁径直向营地的反方向走去。其他人可以回去了,有战报之前不要来打扰我。

如果仅仅是想要祷告,桑布雷克的军队中都有随军的牧师。而那间教堂属于一间距离战区不太遥远的修道院,他们的一半粮草就藏在修道院的仓库中。王子在女神圣像的注视下坐到冷硬的长凳上,疲倦地脱下手甲,泰伦斯看见鲜血的颜色,但不是狄翁的血,它们只是别无选择地渗透了金属之间的缝隙。刚刚是一场恶战,桑布雷克的人数并不占优,他在龙背上时刻观望着两军的战斗,以及海岸哨兵的信号,如果敌军仍有舰队藏在海峡中,狄翁将会需要支援。但好在对方在上一战中展露出来的兵力已经是强弩之末,增援没有出现,奥丁也没有出现,看来传闻是真的,灰烬大陆出现了变故,沃鲁德的骑士长背叛了他们的国王。他用自己的手帕仔细地为王子拭去指缝间凝固的血块,却仍有顽固的红色残留在掌心上。

父皇想要册封为我‘圣龙骑士’,典礼将在我返回奥利弗列姆之后举办。狄翁终于重新开口,他用手隔着手帕按住了泰伦斯的手指,止住他的动作,这往往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或者他很需要他。

……那陛下的意思是?所以这就是晨间那封来自圣都的信件的内容,怪不得狄翁看了之后一言不发。泰伦斯踌躇着抬起头,他当然知道‘圣龙骑士’意味着什么,就跟他了解自己需要放弃什么才能成为‘巴哈姆特的骑士’一样,荣誉总是与责任如影随形。

我被册封时候时候便要主动放弃太子的头衔,父皇也是这样提醒我的。狄翁仍然盯着圣像。无妨,我本就在女神面前起誓,要为桑布雷克和人民而战,而非为了继承皇位。王子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他的视线从女神的裙摆和下方匍匐的巨龙上抽离,转向身边。你呢,泰伦斯,你又对女神发过什么誓?

您的名字就是我的誓言,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哪一个名字?狄翁问道。

对我而言您只有一个名字。泰伦斯知道自己不能再放纵那些回忆,否则他将要溺死。战争结束了吗,殿下?为何我仍身处地狱?骑士强迫自己将视线留在女孩身上,同时又一次感觉到了湿润的泪水,但这回他很快将它们留在眼眶之间,他的双唇微微翕动。仁慈的女神啊,您的信徒请求于您……

 

基赫尔的抽气声和惊叫让他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剑,快步向前,但四下仍然空无一人,泰伦斯看见什么东西被冲上海岸,一个人形趴伏在湿润的沙滩上,丝状的海草挂在锁子甲的边缘,长袍的下摆如同被灼烧过的破烂羽翼,枯萎的飞龙草花瓣,因为被海水浸透裹在身周。

 

一个他绝不可能认错的人。

 

泰伦斯几乎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朝那个人形奔去,骑士的身形穿越白色骨架构成的巨大拱门,仿佛穿越了某个生死交错的时刻,这数尺距离为什么如此遥远,他的不安和恐惧涌入喉咙,散发出花朵绽放时的甜味。

 

骑士跪下身去,用两只手撑起他的王子毫无知觉、浸透了海水的冰凉躯干,轻轻地将狄翁的脑袋放在,那本应该颇有重量,但是泰伦斯却觉得怀中的重量随时会蒸发而去,天哪,他的王子看上去如此单薄,他的手紧紧抱着这具躯壳,双唇颤抖,寻找着心脏在其中跃动的证据。

 

“呼吸和脉搏都很微弱,但很平稳……他还活着。”

基赫尔立刻俯身下去做出判断,她松了一口气,一双小手继续在王子身上游走。

“那应该是呛水导致的,大腿骨折了,但骨盆和腰部没事,脊椎也没事。没有生命危险,请您放心。”

 

“狄翁……”

好像有人终于抽离了泰伦斯被恐慌占据的内脏,他忽然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头重脚轻,如处云端。

 

她的手摸到狄翁的右臂时,忽而沉默不语,骑士试图摘下王子的手铠,那只灵活的秘银手铠变得很难脱去——其中的内容物完全失去了弹性,看到白色的一瞬他的内脏回来了,但里面被重新注了铅,失而复得的梦境中最可怕的一环自然不会轻易地放过他,喜欢弄人的命运也不会随意叫一对苦命爱侣皆大欢喜,那白色向下占据了指尖,向上则一直蔓延到看不到的大臂,他卷起袖口,露出更多的部分,石化的痕迹越过手肘后逐渐变得稀疏,留下一块块瘢痕,让他想起曾经在桑布雷克的修道院里见过的白癜风病人,最后变成星星点点的散碎斑纹,融化进肩头金色的皮肤中。

 

“既然噩兆已经消失了,石化的情况或许不会再恶化。”

基赫尔安慰道,此刻不会有人比她更能理解泰伦斯心头的情绪。

“他的体温很低,这很危险。我们应当先回屋子里去。”

 

泰伦斯小心翼翼地将狄翁被海水濡湿的散乱发丝拨弄到它们该在的一侧,手指贪心地在面颊上停留了片刻,像触摸一座沙雕,随后抱起怀里的躯体,像对待一樽玻璃器皿,狄翁还活着,这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值得他祈祷和感恩。

 

然而当他们回到村镇里那间小屋时,却不见老妇人的踪影,搁置在桌子上剩余的面包和咸鱼散发着盐味,提醒泰伦斯这绝非梦境。他茫然地环顾,取而代之是门外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女人的身形,正在银色的月光中逐渐淡去。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到她低头凝视着他们,向他们微笑,一个熟悉的笑容,电光火石一般他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微笑。

 

他记起他十二岁时的另一个誓言,不是在神皇宫的大圣堂中,也不是在战场中央的营帐里,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荣誉。

十数年前的那个傍晚,在狄翁的床边,在一个修女的注视下,为了……为了什么呢?

 

而第二天的清晨他照常服侍着大病初愈的王子,狄翁昨日烧得厉害,记忆也有些混乱,泰伦斯本不确定王子是否还记得那个誓言,那桩神皇探视前的插曲——是否记得他突然之间……求婚的话语,还有那个修女,她为他们以瑰莉格尔女神的名义证了婚,随后因神皇驾到暂避,离开了寝殿。可等到他趁传唤御医的时候向其他人打听,竟无一人知道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陛下亲临之前我们都在门外守着念经,谁敢僭越圣驾?这么不守规矩的修女早该被赶出神皇宫了。”为首的修女长是这样回答他的,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古板,不苟言笑,甚至带着一丝怒气,仿佛这孩子的问题是在找借口诬陷她们的纯洁似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泰伦斯怕是要怀疑自己也跟着狄翁病了,或是守夜守昏了头……那更像是属于他的梦,是他双手搭在床沿、双膝跪在矮脚椅上昏睡过去那时的美梦,而随后王子的话语让他确信了这并非幻象。

 

你小的时候家里给你指过婚吗,泰伦斯?我听说很多贵族家里都会如此,尤其是为了长子。在早餐结束之前,狄翁还是提起了这件事。

 

指婚?不,没有,我的王子,我小时候没有过婚约。泰伦斯不知道狄翁威吓突然间话锋一转,方才他服侍的时候还在想着狄翁金色的睫毛,他的故乡有大片的森林,童年时他经常在林间的木屋里过夜,当晨曦初现之时,阳光刺破晨雾,穿越林间,那就和这一模一样。除此之外,他的脑袋里还还没忘记那场梦中婚礼的事,恍然间听到这个词从王子口中吐出,一时间以为自己的念头被人看穿了,吓得勺子磕碰在瓷碗上,清脆地抖落了最后一勺鸡汤……狄翁还记得那件事?他知道自己在高热之间都说了些什么?但他不敢如此期许,更不该主动提起。殿下怎么会问起这个?

 

只是隐约记得我的梦和结婚有些关联。狄翁喝下最后一勺鸡汤,视线便望向盛装在瓷碟中的桃子果酱,同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泰伦斯将自己的一份甜点也拿了过来。王子不再多说,他就不再多问,在他看来那场婚礼已经被埋在他或者狄翁众多梦境的深处,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甚至不能明白心头涌升出的情感,是惊慌吗?还是庆幸?但无论如何,至少狄翁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了:昨天神皇在的数分之内他胆战心惊,生怕病重的狄翁会真的对神皇提出求娶自己之类的话,陛下可不会觉得这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是的,狄翁需要一个忠心的侍从,但泰伦斯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至少在神皇眼中不是,更何况狄翁对他过度的感情可能被视作是王子的弱点,桑布雷克需要巴哈姆特的白焰,而不是爱——前提是狄翁真的对他有这种感情,他必须在任何人发觉之前守护住这种弱点,为了他的王子。想到这里,年轻的侍从精神了些,御医送来了新制的药水,他照常服侍狄翁喝下,将王子安置回柔软的枕头,随后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的早餐,再将餐车推出寝殿,那上面放着两只空空如也的餐盘。泰伦斯的双手在胸口交叠着画出一个斜十字,祈求女神原谅他方才片刻的私心,他听见一只鸟儿悦耳的鸣叫,预示着冬天的离去,忍不住扬起头向长廊之外望去,搜寻着它的身影,以至于险些在拐角处撞上什么人,而在他开口道歉之前,那个人形已经弯下腰去,捡起一只飞落到地上的餐叉,放回银盘之上,她手中拿着一摞书籍和纸币,看上去像是宫廷中的一位女官。

 

春天就快到了,小鸟儿。她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继续歌唱吧。

 

全知的女神在人间拥有千面,她是见证者,行走过荒漠,也行走过海面。骑士的嘴唇蠕动,教典的内容蝴蝶一样从中飞出,他向着女人消失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魔法的力量会随着所谓造物主的死而消散,但是只要祈愿仍然存在,便仍然存在人们口中的……神迹。他就是曾在那无数次祈愿中见过这个微笑。

现在他必须要继续该做的事情了,泰伦斯转向女孩的方向,微微涨红了脸。

“……请您回避片刻,我的小姐。”

 

“啊,当然。”

基赫尔朝他扮了个鬼脸,走出门去。

“我正好去弄些清水来——他醒过来会想喝的,对吗?”

 

骑士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留意到先前经过的第二间房屋屋门的异常,况且他同样没有超乎常人的听力、夜视能力或者未卜先知的能耐,否则他应该能够发现那里松动的门栓,一只歪倒的木箱,以及从中传出的窃窃私语。

 

“老大,为什么不能把那个画像给我们看看啊?我们到现在可都不知道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就算他从我们眼皮子下面跳着踢踏舞走过去,我们也分辨不出啊……”

问话的人才刚刚加入这个团伙不久。桑布雷克城堡投出的高深阴影笼罩着数目可观仰赖这片黑暗生存的人……教廷或许可以标榜自己的暗杀者小队是为了桑布雷克的未来或者更伟大的事业,但实际上,不仅仅那些高位者从未在乎过那些禀赋者的死活,对于这些见不得光的阴沟鼠,杀人也只是营生的勾当:他们中的许多都是在边境的贫民窟出生的,没有父母,没有田地,没有一技傍身,面包师和铁匠厌弃他们,鱼贩则担心这些人的呼吸会让自己的货品腐臭,他们靠偷窃和更无法出口的手段长大,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使用匕首和剑,他们的杀人手法没有技巧,很多一次便会成为弃子,被通缉,被追捕,最后被骑士团处以极刑,无福享受那些金币,对于委托者而言,实在是安全又划算,因此在桑布雷克的法规对此日益苛刻、几乎到了残酷的地步之后(听说是因为有人数次想要暗杀桑布雷克的王子,巴哈姆特的显化者未果),许多学聪明的、幸存的老鼠开始留意被被暗杀者的身份,尤其是家里稍稍有些权势、便于送他们上绞刑架的。

但是或许解决问题的根本并不是在于考虑目标的身份,而是在于如何洗清嫌疑和逃离抓捕。为首的男人很早从中总结出了这个道理。他自称为“灰鼠”,那是他小时候在市场的垃圾堆里在注意到的:灰色的老鼠往往比其它毛色的更小,更灵活,而且什么都吃。和其他畏首畏尾的暗杀者不同,只要金币足够迷住人的眼睛,他有活就接,而且从不过问目标的身份,而且直觉灵敏,跑得极快——尽管几次涉险,乱世和末日还是及时救了他,连他的通缉令也在混乱中,靠着运气和手段他在这个行当也算是干出了一些名声,招徕了几个慕名而来的帮手,他有时在进入梦乡前想起这件事还有些莫名的骄傲。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个能见光的目标。”

“灰鼠”蹲下身去和地上捆着的男人——那个渔村女人拼命藏起的丈夫——目光相对,捻了捻他亚麻色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掸了掸空无一物的指腹。是的,他实际上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啃过一张画像,只看过一次,那画像便被当场就烧掉,奥利弗列姆来的委托人对这个人的身份和名字都讳莫如深。好在为了生存,他已经练成了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相信自己能够识破任何形态的伪装,

“别急。”

 

“我们已经找了这附近好些个村子了,”

另一个稍有些资历的人也隐隐不安起来。

“说不定他跑回奥利弗列姆了。”

 

“不可能,传讯的猫头鹰就是从奥利弗列姆来的。”

首领的回答斩钉截铁,其他人再没有质疑的空间。

“而且他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谁……我本来想试试把脸烧过,弄的看不出人样来,没想到那群圣都的毒蛇精明得很,警告我再有下次,变成那副样子的就是我的脑袋。”

 

“老鼠……我是说,老大。要我说下这个委托的人是疯了。”

只不过一些质疑变成了抱怨。

“除了你,他连我们都不肯相信,这要我们怎么尽快找到目标?”

 

“这个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他站起身来,无视了地上男人语无伦次的的恳求。

“你们都是聪明人,这个价格是什么意思,不需要我多说。”

 

“我们已经在这里留了太多天,肯定有人记住了我们的脸。”

说出这话的是他的副手,已经跟随了他数年,对于他的“教诲”烂熟于心。

“末日的传闻已经过去,等到神圣皇国恢复新秩序,那些该死的圣龙骑士被安排到这里巡逻,这活儿或许就干不成了。”

 

“去他妈的神圣,”

他轻描淡写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对着最开始那个提出问题手下招了招手。

“你来。”

 

他们都知道“来”的意思。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人握着匕首走了过来,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有些瘦弱,说不定只有十六七岁,完全是少年的模样,拿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妻子近乎失声的哭泣,丈夫放大的瞳孔和不住的求饶让他的动作凝固。

 

“如果你做不到第一次,就别想加入我们。”

副手眯起眼睛,审视地盯着他,其余的两个人也目不转睛。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如果他下不去手,杀手们也不会放一个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活着回去。

“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来的,小子,想想你的母亲,她躺在跳蚤窝的一张病床上等你带着金币回来呢。”

 

少年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等等!!有个骑士,带着一个女孩……!”

地上的男人忽然想起什么,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叫起来,

“就在今天晚上过来的,他或许是你们要找的人。”

 

“骑士?长什么样?”

“灰鼠”漫不经心地透过窗户向外看去,竟然真的在远处的水井边缘看见一个……女孩的身影。

 

“黑色的头发,他有黑色的头发。”

男人哀求道,他的跨间已经湿了一片,

“我只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求求您放过我吧,我还有家人要养活……”

 

“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一个落单的骑士或许会碍事,我们得处理掉他。”

他有种预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他的预感一向很准,他们必须先杀了这个骑士再说。首领从那个少年的手里夺过匕首。

“好吧,看在你吐了点东西的份上,你和你的妻子,选一个吧,谁能活下来。”

 

“杀了她!”

渔夫在这个回答上倒是毫不犹豫。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匕首已经又轻又快地划过了一条喉咙,鲜血喷满了她的脸,但她……仍然在呼吸。“灰鼠”叹了口气,厌烦地把男人抽搐着的、还没断气的躯体踢到一边,将沾满鲜血的匕首塞进少年腰际的绑带里,没有再看那女人第二眼。

“看看吧,人人口中吹嘘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他们的秘密将会是安全的。有朝一日她甚至会在骑士的盘问中反过来守护他们的秘密。他对此胸有成竹。

“我们走。”

 

等到基赫尔完全退出屋子,泰伦斯才开始脱去身上的板甲,然后是鳞布外套,为了减轻盔甲的压力,那件里衣的布料往往十分厚实坚挺,并且配有垫肩。他的骑士盔甲材质和龙骑士的不同,飞翔需要的是金属的轻和韧,但守护需要的是足够坚硬,能够挡下致命一击,为之付出代价便是重量,里衣之下的双肩因为习惯了佩戴沉重的肩甲,已经生出了两道长条形的茧子。

他继续为狄翁脱去身上的锁子甲和领口丢失了一半的银盔,湿润、沾满沙粒的绑带勾在骑士赤裸的手指上,长度让他感觉到陌生,他尽力避免颤抖,将那个难看的、左右不一的蝴蝶结解开,那一定是王子自己的手笔。然后是那件下摆破烂的外袍,用来固定链甲、漂白过的雕花皮革已经几乎变成了风尘仆仆的灰色,露出里面他最熟悉的衬衣,带着他往日为狄翁更衣时那种熟悉的虔诚情绪,他忠诚而尽职尽责地脱掉了王子身上的最后一件蔽体的布料,手指轻轻抚过石化的部分,将失而复得的爱人拥入怀中,这具躯体的冰冷令他心痛不已,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量像水流般被狄翁不断汲取,几乎和那个吻一样幸福。

 

然而这样的温存还未持续片刻,泰伦斯终于本能地觉察到了某种迫近的危险,陆行鸟在鸟厩中嘶叫踢打,他迅速放下狄翁,抓起武器,并且用自己的棉甲盖住王子的身体,刚刚踏出屋门半步,便看见令他心脏一紧的一幕——五个男人,每个人都拿着武器,其中一个手里按着一个女孩,匕首就横亘在基赫尔的颈子上,而她完全没有哭喊,没有向他呼救……她,原本打定主意向这群暴徒隐瞒他们二人的行踪,可他们早有准备,女孩的决意毫无用途。

 

“想要她活命就丢了武器,跪下去,把手举过头顶。”

为首的男人威胁道。

 

是那些强盗?他们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泰伦斯来不及思考这些,他们的人数很多,基赫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想要向泰伦斯摇头,却被狠狠扯住了头发,痛得吸气,匕首舔着她柔软的喉咙,刀刃处已经滚出几滴血珠。而骑士赤裸着上身,只有手中握着长剑,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渗出汗珠,没有了钢甲的保护,流矢对于人类脆弱的肉体有着绝对的优势。狄翁还在他的身后,他没有退路,而基赫尔在他面前,他对狄翁发过誓,将会保证她的安危。

他在一瞬间想起许多事情,想起几乎在狄翁所有最重要的时刻他都没能尽到的、骑士的职责,想起十八岁的那一年他带军与王子会和却遭到了意料之外的伏击,狄翁为了救他而身负重伤,鲜红的血液迸溅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瞳孔;想起狄翁在水晶自治领起兵的时候巴哈姆特失控的模样,他在地面上人群攒动的逆流中狂奔,嘶吼却始终未能传达到对方的耳畔——如果他坚持同他一起进入皇宫,结局是否会与现在不同?他想起狄翁与不死鸟和伊弗利特奔赴最后的战场之前,要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张开那双单薄的羽翼远走高飞……“我要你保护她。”我要你活下去。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而他会的。

经历过刚刚的一切,某种自然而然的、奇异的信念感充斥了泰伦斯的心灵。狄翁不会死在这里,基赫尔不会,他也不会。

 

“我会听你的,只要你别伤害她。”

那只在海滩上盘旋的大鸟的影子,他对那再熟悉不过了。骑士慢慢地取下腰间的长剑,像对待狼群一样直视着为首男人的眼睛,和他们斡旋,同时低声念出某个指令。

“来。”

 

“不……!”

女孩绝望的眼睛泫然欲泣,她看着骑士将剑扔了出去,几个男人的脸上都露出得逞的嘲弄微笑,同时举起了十字弩。

 

一片阴影急袭向地面,比人类更快,更有力量,有什么东西轰然落下,掀翻了地上装着咸鱼的木桶,下一刻抵在基赫尔脖子上的刀刃无力地滑落,女孩跌在地上,男人已经身首异处——一头龙,脖子上挂着一条松松垮垮的缰绳,剩下的的几个被重重撞倒,或者踩在锐利的脚爪之下,几乎全部折断了脊柱和脖子,当场毙命,唯一的幸存者因为身形瘦小而从龙翼的缝隙中幸免于难,头也不回地向林中奔去,他应该去追,好审问出他们的身份,但双腿已经疲惫不堪,像陷入沙滩的鲸骨,难以从狄翁身边挪开片刻。

白龙扭过身子,向他们的方向低下头,它的嘴唇流淌着鲜红的颜色,而泰伦斯从它湿润的、宝石一般的蓝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记得这段回忆。

鸟车停在神皇宫的偏殿,一个年轻的禀赋者抓着缰绳立在车边,嘴里嚼着烟草,对他露出一个谦恭的、但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嘲弄的微笑: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那个尖锐的烙印随着咀嚼的动作在他的面颊上起伏,他有着稻草一样枯燥无光的乱发——连颜色也很像,棕褐色的眼睛,在阴沉的黎明中闪烁着精光,他的容貌令狄翁感觉到熟悉,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似感。

 

按照秘谕,他要和泰伦斯一同前往莱特维恩避险。此刻狄翁穿着的并非男装,而是一条黑色的长裙,白色的肩衣镶有一圈朴素的蕾丝,下方缀着最普通的白玛瑙,头上裹着半头巾,露出的发丝也被染成棕色,这一切都是为了刻意隐去他高贵的身份……他被打扮成一个见习修女的模样,没人会在看见这个孩子的第一眼联想到桑布雷克的王子。

 

我们先从神皇宫运送货物的侧门离开,等到城门打开再和商队一起离开奥利弗列姆和北境,一路向南穿越明景平原。”

骑士长伸出手将他扶上鸟车,他同样身着便服,经过乔装打扮,腰间没有佩剑,隐藏起自己的骑士身份。

请殿下务必记住,这辆车名义上的目的是送泰伦斯阁下回莱特维恩修养,'真正的'王子还留在神皇宫。从现在起,您的身份便是在路上'服侍'他的见习修女,我会称呼您为'我的小姐'。除此之外,为了陛下的计划,您在路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使用显化者的力量。”

 

父皇准备做什么?”

 

陛下要求我三缄其口,因此即使是对您,我也无法和盘托出。”

他露出一丝歉意的神色。

您应当明白,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多便越危险。莱特维恩离圣都够远,陛下让您去那里避险自然有他的考量。”

 

这是一步险棋。

 

圣多罗德岛修道院学校里针对狄翁的暗杀只是一个导火索,神皇宫内此刻波涛汹涌,不,整个奥利弗列姆、甚至桑布雷克都是如此。统一之后的神圣皇国的神皇皆遵循百年前的诏书、由七位选帝侯:三位主教与四位世俗贵族诸侯的家主投票选举而成。同时教典并不禁止他们自己也参与选举,也就是说只要有七位中的三位都将票投给另一位……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桑布雷克的神皇,席维斯特的当选便属这种情况。

自然而然地,在当今神皇凭借选四对三的微弱优势登上宝座之后,对他的质疑不绝于耳——除了怀疑勒萨若家在选举中使用了贿赂和威胁,最主要的反对理由便是,巴哈姆特的显化者不应牵涉政治,或与神皇有过于密切的关系, 惶论 被立为太子。尽管和其它国度恰恰相反的共识并不是空穴来风的借口,而是桑布雷克的传统,这一点也同样被写在那份作为法典的诏书中,理由有三:第一,显化者往往短命;第二,显化者需要经常奔波于远离圣都的战场之上;第三,龙神的力量对于人类而言过于强大,他的参与,他的话语,他的意见都必然会拨动权力的天平。因此他生来就应是被奉在神坛中的牺牲品,如果是一件无血肉的武器,那更好,可惜他不是。这便是桑布雷克人在皇国前身彻底统一之前、在数百年间的无数血泪无数悲剧中所得出的结论。

 

狄翁并非对此一无所知。自从一年前总主教去世,这场政治斗争便愈演愈烈,甚至有大臣在觐见室当堂指控神皇谋害兄弟,胁迫教廷,结果自然是被立刻打入地牢。在那之后朝廷上短暂地恢复了数月的平和,但那也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聪明的反对者们自然知晓席维斯特自信的源头——那便是他的儿子,召唤兽是绝对的力量,这正是法典的编纂者们所担心的情况,如果他们不能在选举之前便扼杀集权的萌芽,那就只能趁王子尚还是条幼龙的时候……

 

我们走。”

骑士长最后向左右看了一眼,随后一步跨入车厢,招呼向那个驾车的青年禀赋者。车门合上的一瞬缰绳便已落下,鸟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隆隆的震动声。

 

泰伦斯正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直视狄翁的眼睛会让他感到羞怯那般,他的手上依然缠绕着一层白色的绷带,那是在圣多罗德岛上留下的。别这样,泰伦斯。我才是应该感到愧疚的那个。

 

您知道……亚历斯特爵士怎么样了吗?”

大约是察觉到了车内的安静,泰伦斯先开了口。亚历斯特爵士是在修道院中教他们习武的教头,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人,在那场暗杀中是他最终赶到了王子身边,他杀死了一条暗杀者所带来的龙,却也被其重伤,狄翁将他和泰伦斯一齐带回奥利弗列姆之后他们再没听说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狄翁也曾经向寝殿外的守卫打听,却无人知晓这位骑士的命运。

 

亚历斯特爵士……荣蒙女神隆恩。”

骑士长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沉默片刻,随后斑驳的胡须颤动起来,似乎不确定该不该将这个苦涩的事实告诉二人。

他已回归瑰莉格尔的庭院之中。”

 

狄翁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老人平日严苛到尖酸的话语和筋腱虬结的双手,那双手在他流血不止的时刻仍然紧紧地握着剑柄,那竟然是他见过他的最后一面了,他已经神志不清,口中不断吐出呓语,他把王子认成了另一个人。唯一让狄翁感到庆幸的是泰伦斯活了下来,其他孩子也活了下来,但除了亚历斯特爵士,守城的骑士和修道院中的修女中又有多少人丧命呢?

 

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巴哈姆特没有选择他……

 

我上次去河谷地区还是五年之前,奉圣都的命令传谕陛下登基的喜讯。”

察觉到这样的话语对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太过沉重,骑士长用戴着手套的手用力拍了两下自己上半截像鸡蛋一样光滑的脑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这还是第一次去南境吧,莱特维恩可是个好地方。”

他又转向泰伦斯的方向。

翡达利斯子爵和夫人近来可好?”

 

父亲和母亲两个月前曾给我来过一封信,说莱特维恩今年的夏日雨水丰沛,只等果实丰收了。”

泰伦斯礼貌地点了点头。他并非不为教头的死感到悲伤,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王子此刻更让他感到忧虑。

河谷地区离奥利弗列姆有数天的路程呢,殿下。”

 

都是因为你……

他听见泰伦斯的声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发觉长裙的布料已经被自己攥出褶皱,就像那晚横亘于亚历斯特爵士腰腹之上的撕裂伤口。这块巨石并不是因为教头的死才出现在他的胸口,在更早更早之前他便应该知晓。

 

如果孪晶丘陵不下雨的话,后天晚上我们便能抵达翠湖堡,最好酒馆里还存着去年的夏夜之吻……河谷地的果酒别处比不了。那里已经安排了翡达利斯家的人接应,到时候您就可以换回男装了,翠湖堡离莱特维恩不远。”

骑士长似乎只当王子是不习惯身上的装束,他向车窗外的大道看了一眼。

风调雨顺,那就再好不过了,百姓们还能期待什么呢?。”

 

他们也许会期待一个仁慈的统治者,一份安稳的统治。父亲这样对他说,但那些风暴皆是因他而起。

 

都是因为你,狄翁·勒萨若。

 

只可惜您必须马上返回奥利弗列姆复命,否则庄园中一定能找到让您满意的佳酿。”

泰伦斯轻轻地碰了一下狄翁的手指。

我的王子……?您还好吗?”

 

泰伦斯的声音将阴霾驱逐开了片刻,他强迫自己从那些声音中逃离,哪怕只有片刻。狄翁不止一次在圣多罗德岛的修道院学校里听过泰伦斯讲起过他的故乡,他们时常在子夜十分溜出自己的寝室,沿着爬满城墙的白丝蔓之下修女们所不知道的秘密梯子爬上堡垒的最顶层,那是一个弃用的烽火台,他不厌其烦地向泰伦斯询问奥利弗列姆以外的桑布雷克,询问别处的城镇和飞鸟,想象着南境与河谷地带,想象着被葡萄藤和蔷薇花缠绕着的大道,海鸥在浪潮的声音之中滑翔,它们的鸣叫穿透薄雾,呼唤星辰和黎明。

 

翠湖堡?是个适合度过夏日的好地方吧。”

狄翁那时就忍不住觉得那些南方的建筑每个都有着很漂亮的名字,尤其是对于一座城堡而言。不论坚固与否,至少比诺旺堡听起来要好二十倍。

那是座建在水上的城堡吗?”

 

不,殿下,那里叫做翠湖堡是因为从城堡中的窗户向下望去便是河谷地区的草地——就像一片翠绿色的湖泊一样,您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泰伦斯微微地笑了起来,因为狄翁的回应而感到一丝轻松,这明白地写在他的脸上。

不过您要是想游泳的话,河谷地和莱特维恩也有足够漂亮的湖就是了。”

 

泰伦斯笑起来很好看。而你差点失去了他的笑容,永远。现在你又要将这些危险带到他的故乡,带给那些鲜花,绿地和燕子。

 

那些暗杀者……他不知道他们拥有多少兵力,多少阴谋,席维斯特对他闭口不提。如果他们当真循着蛛丝马迹追入莱特维恩呢?圣多罗德岛的悲剧会重演吗?一阵阴冷的颤栗爬上他的胳膊,那种感觉回来了,它在行程伊始就萦绕在他的心头,甚至催生出一个初具雏形的计划:

 

如果……你不曾存在过呢?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因你拥有巴哈姆特而起。

 

他们在傍晚时间彻底离开了奥利弗列姆,源龙之首的水晶终于在视线中模糊成一个亮晶晶的小点,几乎就和戒指上的宝石一般大小,随着太阳落山而变成地平线尽头细碎的微光,但狄翁只觉得自己恍在梦中,他们昼夜兼程,他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我们需要检查车里的人,还有登记随行人员。”

等他们来到北境边缘的第一个大哨卡已是子夜,出了这里便彻底离开了桑布雷克的北部,驻守士兵例行公事地拦下这辆鸟车。

另外,在不久之前铁樽酒亭汇报说他们那儿有一批陈年蜜酒失窃。”

 

见鬼的。”

骑士长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片刻。尽管他的表情上没有流露丝毫紧张,但狄翁看得明白对方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如果——如果那些人中夹杂着埋伏,或是心怀不轨——这里就在皇国军的眼皮子底下,失窃案并不寻常。他将头探出车窗,和拦停鸟车的人对视。

我们从奥利弗列姆来,送翡达利斯家的泰伦斯回莱特维恩。这是载人用的车厢,里面塞不下你们说的陈酒。”

 

根据圣座的命令,所有与奥利弗列姆有来往的鸟车都要登记。”

 

的确如此,那是席维斯特在三个月前下达的命令。原本是为了加强对圣都的管理,可那些暗杀者是骑着龙在涨潮时飞上圣多罗德岛的,没人料到,那几乎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如果他身边没有泰伦斯,如果亚历斯特爵士没有撑着墙壁一路找到他们,他的血在螺旋而上的石阶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到最后已经流无可流,只剩下零星斑点,泰伦斯的掌心同样一片猩红,浸透衣袖。

 

你可以离开。从所有的一切身边离开,从泰伦斯身边离开,你一开始本就一无所有……

 

骑士长朝禀赋者使了个眼色,便拄着伪装成拐杖的长剑,带着泰伦斯走向哨卡,将王子和车夫留在原处。狄翁的思绪全然不在眼前,他魂不守舍地走下鸟车,站在一侧,陆行鸟用脚爪刨着湿润的泥地,在他的裙摆溅起一片棕褐色的污点。

另一个略带醉态的士兵走了过来,开始例行的检查。他先拉开车门,仔细摸索了一番,好像那狭小的空间能凭空变出几桶他们正在搜寻的蜜酒似的,又打开他们的干粮袋,同样只翻到了毫无嫌疑的干面包,以及一块咸肉,驾车的禀赋者盯着士兵的动作,他的手牵着陆行鸟的缰绳,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那只姜黄色载重种的头和鸟喙,从鞍囊中掏出一把浆果塞进它的嘴里。

 

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你想让泰伦斯平安无事。如果你想让你身边的人都平安无事。

 

车厢里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那士兵明显有些不快,他的目光掠过车夫脸上明晃晃的禀赋者印记,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神色。

你?为贵族工作?”

 

我赶车赶得好咯。当然,像我这样的禀赋者一个月从大人那儿也拿不了几个钱。”

他摊开空荡荡的双手。

 

卑劣的杂种。”

自知自己从车夫手中捞不到油水,士兵咒骂了一声略带踉跄地退出车厢,仍然不死心地接着查验了陆行鸟鞍囊,他带着满脸的嫌恶翻了翻里面的基萨尔野菜,强烈的气味让这毫无必要的环节更快地结束了。一无所获的男人终于直起身来,对上禀赋者带着戏谑的脸。

 

您说我是杂种,那就是吧。”

青年扬起头沙金色的、稻草一样的头发。

说不好我还是勒萨若家的杂种呢?”

 

你要是勒萨若家的人,我还能睡到神皇妃咧。”

士兵因他的恬不知耻冷哼出声来,他甩掉手上挂着的一根发蔫的野菜叶,陆行鸟立刻扭过头在地上寻找菜叶的去处。

 

想想嘛,又不会掉块肉。不过那样我就得换个漂亮点的名字了,”

禀赋者松了松缰绳,用两根手指摸了摸自己刚有些胡茬的下巴,依然在笑。

“' 提亚马特'怎么样?是不是和巴哈姆特很对仗?”

 

狄翁仍然立在原处,二人的对话像风一样掠过他的耳畔,他却对此充耳不闻,发觉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是的,只有你离开,他们才会安全。现在也许不行,但等到入夜总有机会,因为你……你无法在逃跑之前直视泰伦斯的眼睛。

 

士兵终于发现了,和这个青年比伶牙俐齿他只会败下阵来,更何况对方全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便自觉不再屈尊降贵地开口同一个卑贱的禀赋者说话。他的目光扫到了车厢旁边心不在焉的狄翁,立刻认定了这是一个更容易的目标。

 

禀赋者站在原地没有动。

 

如果泰伦斯知道他要离开……他一定会阻止你的。但他必须明白,泰伦斯……

 

从圣都来的见习修女?你几岁啦,小妹妹。”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抬头便是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鼻子泛着鲜艳的红色,皮肤上的孔洞大得几乎足以让小虫爬入。那个士兵蹲了下来,一双手毫无顾虑地摸上狄翁的手,浓烈恶臭的酒气喷在他的脸上,王子忍不住后退一步,一股热流几乎从胃部涌了上来,

 

亚历斯特爵士和骑士长的手也是粗糙的,但他们并不让他感觉到反胃。那股热流卡在喉咙,让他在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计划,也忘记了逃跑。这份感觉唤醒了更久远的记忆,它们从稀薄的颜色破碎的声音变成连贯的画面,那间妓院,那些可怜的女人们的叫嚷,他的亲生母亲将他放在衣橱里,他透过缝隙看见交叠的肉体,因为本能中的恐惧不敢发出声音,它们让他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抗,甚至没有想到过巴哈姆特的力量。他什么也不能做。

 

砰。对方已经倒在了他的面前。

狄翁喘息着,看见那张恐怖的脸向下栽去,埋进地上的泥坑里,禀赋者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蓝色的光盘旋在他的掌心,旋即像烟雾一样凭空消失不见。陆行鸟终于翻到了那根野菜,开心地享用起来。

 

哎,哎!你们的人脚一滑磕到车辙了!”

他几乎是同时大声叫嚷起来,停在距离倒在地上的人形还有两米的地方,看上去的确很无辜。

喝多了吗?”

 

骑士长的反应比哨卡负责人的发作更快一步,几枚银币被塞进守卫队长的手中,伴随着一副故作而出捶胸顿足的心痛姿态,他转头对着年轻的禀赋者开始痛骂。

吃白饭的东西,想挨鞭子吗?你是怎么看着陆行鸟的?怎么就让人家摔倒啦?”

 

都是我不好,大人。”

听见鞭子这个词,青年假意瑟缩了一下。

可是我都说了我们没有酒!连一滴都没有!”

 

这车里是没有什么酒,”

骑士长也真的摸索起腰间的鞭子。既然要演戏,那就要滴水不漏,一个禀赋者倘若在为贵族赶路的时候捅出这样的篓子,即使这全然不是他的错,也免不了惩罚。

倒是只有一只笨鸟和不中用的车夫!”

 

牲口嘛,毕竟不是人。那小子今晚喝得也多了,没想到在查岗的时候还能摔倒。”

收下银币的守卫队长瞥了一眼青年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膀。在此之前他已经仔细查验过了泰伦斯携带的家徽,确信老人所言非虚: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没必要和有头衔封地的贵族惹上什么不愉快。况且手里几枚亮晃晃的银币此刻更有说服力,这几个宝贝能给他自个儿买来半桶红酒,或是妓院里一个礼拜的快活日子,何必要再因为一个摔倒的士兵为难他们呢?因此守卫队长只是招了招手,另一个手下便跑了过去,从泥地里拖起他不走运的醉酒兄弟。

好了,你们走吧,这个时间旅馆恐怕已经没有房间了。”

 

骑士长正带着泰伦斯赶回鸟车,泰伦斯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股超出他年龄该有的镇定,压抑着紧张和奔向狄翁的本能。狄翁感觉自己的双脚仍然像铅块一样陷在泥中,难以拔出,不听使唤。那个年轻的禀赋者——他隐约听见'提亚马特'这个单词,便在心中这样称呼他,尽管那肯定不是一个真正的名字——他的目光落回了狄翁的身上。

 

提亚马特走上前去,单膝跪地,用一只手轻巧地将王子托上鸟车,他的头随之低下,贴近狄翁的耳边,趁无人在旁压低自己的声音。

您可真的要小心些了。虽然圣都那些人总议论说您还是个没什么能耐的孩子……”

这话语更令他感到羞愧,面颊涨得通红,一半是为自己的失态,一半是为自己的无能,况且因为他,这个年轻的禀赋者还要为莫须有的罪责挨上一顿鞭子。

但是对方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飞快地说了下去。但不知为何,他反倒从这个禀赋者低垂着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神秘的坚决,好像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一般。提亚马特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对上金色的眼睛。

但要是您的双翼不能荫庇桑布雷克,无论是泰坦还是奥丁,或许还有罗扎利亚年轻的不死鸟,他们几乎就是在我们的喉咙上跳舞……这个世界已经够混乱了,我们不在乎谁坐在神皇宫的王座上,做自己案板上的肉总比做别人的要好。没有时间等下一个巴哈姆特了,殿下。”

 

我们,”

他重重地发出这个单词的声音,最后用袖子粗鲁地擦去王子脚边的蹭上的泥块,在车门上掸了掸。

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他掩上车门,鞭子落下的声音夹杂着禀赋者略带夸张的叫喊和恳求持续了片刻,归于宁静后的不知多久狄翁才发觉自己可以呼吸,他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汗津津的,一双手从下方搭了上来,他感觉到来自那双手的力量,还有温度,王子抬起头来,泰伦斯有些笨拙地用那双受伤的手捧起他的,在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是月见草,您闻到它们味道了吗?在河谷我们一般管它们叫夜来香。奥利弗列姆入夏晚些,但越向南走,它们开得便越早。”

泰伦斯的拇指按在他的无名指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您在莱特维恩会没事的,我的王子。”

 

他的确闻到了那股本该在深夏出现的香气。空气和时间开始流动,他感觉到某种力量在他的身体中萌动,伴随着另一种强烈的欲望——守护的欲望。就像在那个夜晚之中,他第一次彻底张开巴哈姆特的双翼——他的双翼,起先圣多罗德岛被他留在身下,防御塔高大的城墙逐渐变成这个越来越小的点上细不可见的一根线,随后奥利弗列姆也在他的身下,他的阴影掠过水晶,掠过神皇宫和市区,掠过贫民窟和田野,掠过他还不曾见过的桑布雷克的其它地方,河谷,丘陵,海岸;他好像用那双眼睛看到了更多他尚未知晓的东西,在桑布雷克的边境之外,那些有着同等力量的庞然大物抬起头来,和龙神的视线相汇。他握住泰伦斯的手,好像要握住那种力量。

 

是的。”

他的声音清亮如钟。

会没事的,泰伦斯。

 

夏日的河谷地于嗅觉先到达他的感官,葡萄叶和新鲜的河水,数十种上百种他不认识的花卉香气,成熟水果的甜味,泥地和嫩草沁人心脾的芬芳。等到鸟车终于驶过翠湖堡时他所见到的情景果真和泰伦斯口中的一模一样,一片蔓延无边的草海,一面翠色的湖泊,一个奥利弗列姆无可比拟的绿色的天堂。在之后的许多年里,狄翁都始终不能够明白泰伦斯为何要放弃莱特维恩,留在他身边,但他不再需要知道,唯有回应。

 

我们到了,殿下。”

车轮的转动终于停歇。泰伦斯飞快地先一步跳下鸟车,正微微弯下腰,对他伸出带着绷带的手来。

 

伊奈丝已经在庄园工作很久了,三十年,或者更久。她在莱特维恩出生,也在这儿长大,事实上,自从她睁开眼睛、第一次看见河谷地夏天的蝴蝶,就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土地,而她一辈子所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翠湖堡附近举办的夏日集市——伊奈丝的母亲便是庄园中的女工,因此她从小就在母亲身边帮工,对庄园里和莱特维恩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翡达利斯家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贵族,女仆的日子平平淡淡,但也不清闲,好在老爷和夫人一直对佃户和仆人很好,几个少爷小姐也都活泼可爱,个个让她喜欢得不得了。

安德里斯·翡达利斯子爵和夫人亨丽埃塔·翡达利斯育有四个孩子,长子泰伦斯,长女特蕾莎,次子莱昂内尔和次女薇妮拉,她把他们的名字都放在自己每晚向女神祈祷的祷词中。一想到现在大少爷还留在奥利弗列姆,老爷也……伊奈丝叹了口气,她知道那不是靠她担忧便能解决的事情,还是得先把眼下的工作完成才行。

 

女仆在晾晒那些衬衣时远远听到一声龙啸。尽管末日的征兆已经消去,没有“陛下”的命令,驻扎在各地的龙骑士和军队仍然不能离开,这让她稍稍安心了些,如果那些可怕的怪物卷土重来他们至少不至于手无寸铁地死去。而对此更高兴的是特蕾莎小姐,她想要成为一名龙骑士,家里人都知道。她现在已经能够分清驻扎在莱特维恩的龙骑士团中每一条龙,哪一条的鳞片更白更亮些,哪一条的肩膀上有伤痕、是沃鲁德的巨型铁弩留下的,哪一条的脾气格外地差,只有技术最好的、又和它熟悉的龙骑士才能驾驭。

有一条龙很焦躁。它的咆哮声让周围农场里的动物瑟瑟发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再这样下去,明天早上可就没有新鲜的鸡蛋了,母鸡被龙啸吓得不敢出声,缩在窝中,山羊也拒绝产奶,他们要拿什么做乳酪呢?

 

得去和那些龙骑士们说一声,她思忖着,那个指挥官看起来可不怎么平易近人,但听说他们之中有河谷人,几个口音熟悉的小伙子从她那儿拿走酒和面包的时候还会腼腆地说声谢谢,而且他们认识泰伦斯少爷,也不知道有没有他的新消息……或许还是让特蕾莎小姐去说好一些,她本来就已经和他们熟识了。

伊奈丝准备等大小姐一回家就去告诉她。毕竟这些事情尤其不应该让夫人烦心,老爷刚去世不久,她尚未完全从悲痛中恢复,也不肯摘下黑纱,甚至一日三餐都免了,才过了两个月已经消瘦得不能再穿原本的长裙,只有莱昂内尔少爷能劝她喝一碗汤,或者麦粥——自从父亲过世后,特蕾莎便几乎一门心思地扑在习武上,整天整天地呆在龙骑士团练习剑术和枪术,或是他们讨论河谷地区的防御策略,而薇妮拉还只有九岁,莱昂内尔是泰伦斯唯一的弟弟,尽管只有十几岁,却已经主动担起了家中的许多责任。每次想起泰伦斯少爷还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生死未卜,伊奈丝感觉自己又要掉下眼泪了,她赶快用手帕擤了一下鼻子,把筐子里剩下的衣物都仔细展开晾晒,然后重新点了点篮子里的苹果,这是她回来之前顺路从果园的收成里挑来的,他们也该开始为春夏准备了,耕作和播种,还有修好灌溉用的水渠,受到黑死地区扩散的影响,这些苹果不如往年饱满香甜,但她希望夫人至少能吃下半个。

而且她准备早些回去,好能腾出时间再为大少爷再单独祈祷一遍。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家中只在几个月前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是随着驻军一起送来的,她不知道信的具体内容,但从夫人忧虑的神色来看,短期内他是不太可能从奥利弗列姆回来了,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大家都知道,泰伦斯少爷是王子身边……哦、不,现在是神皇身边的七骑士之一,那个专门的词叫什么来着?她仔细想了想。近身侍卫官,是这个长长的词,那些圣都的人就是讲究。

 

一阵皮翼鼓动的声音从天上传来,紧跟着一股强烈的的风,险些把她刚才的劳动成果全都掀翻。伊奈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按住头巾,差点丢了手里的篮子。肯定是那些龙,它们竟然都飞到庄园和农场来了……!这可真不成体统!

一条巨龙就这样从天而降,落在她的面前,虽说有些生气,女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神奇的庞然大物,她感觉到敬畏和好奇,它的鳞片果然如特蕾莎小姐所说的那样,闪烁着酷似金属却更加瑰丽的光泽,伊奈丝整理好头巾和砰砰乱跳的心,准备好用足够礼貌的语气小心责备这龙背上的客人。

 

“伊奈丝……?”

是个男人的身形,而他竟然立刻唤出了她的名字。

 

“泰伦斯少爷?!”

女仆手里的篮子还是掉到地上,两个苹果滚了出来。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她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龙背上的男人并不是她祈祷时脑海中所浮现出的“泰伦斯少爷”的形象,尽管他有着黑褐色的发丝和深绿色的眼睛,但……也许是因为正身着板甲,他比她印象中的大少爷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很多,她需要仰视他的脸。这真是件怪事,明明几年前他还回莱特维恩探望过他们。

 

“是我。”

他抱着什么东西急切地从龙背上翻下,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怯生生地跟着他跳了下来,她刚刚在空中一直紧紧抱着泰伦斯的腰,看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那最好不是泰伦斯少爷的私生子。巴哈姆特的骑士都发下过坚守贞操的誓言,搁在过去这可是要处以绞刑的欺君之罪……

 

“好、很好,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她胡乱抹着眼泪,用一只手捂住嘴巴。

“瑰莉格尔保佑……夫人肯定会高兴坏的。”

 

“父亲和母亲都还好吗?”

泰伦斯的脸上因为看见伊奈丝而出现了一丝安慰,他刚刚已经从高空俯瞰了莱特维恩的农田,它们大多完好,而女仆的出现说明庄园的一切都还在正常地运转,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她的垂落的目光中觉察到了让他心一沉的消息。

“还有特蕾莎他们……庄园里的佃户呢?”

 

“大人他……”

伊奈丝的眼泪更加不受控制地溢满了眼眶,

“安德里斯老爷他……”

 

泰伦斯的父亲,安德里斯·翡达利斯子爵是一位身材中等,略有些胖,总是和颜悦色的绅士。他作为翡达利斯家族爵位和领地的继承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娶了翠湖堡领主的女儿,这门婚事严格来说算是有些高攀,但毕竟女方实际上并没有家族领地的继承权,而事实上他们的婚约最开始被人窃窃私语的一点是……女方要比男方高上半个脑袋。泰伦斯的母亲,亨丽埃塔夫人是个有着一头乌木般卷发的高挑女人,泰伦斯、特蕾莎和莱昂内尔的眸子都完全继承自她,那带着一点灰色的深绿、像河谷晨雾中湿润的草地。尽管在身高上充满了压迫感,狄翁却坚称她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女人。

不过面对那些嘲讽安德里斯也从来不恼,反倒在公开场合对他们致谢。“是的,我的妻子是河谷地最漂亮的女人。”在莱特维恩举办的社交季上,他敲响杯子,高高兴兴地对所有的人说,“如果女神没有赐给她这样的身高,怎么叫所有人都能欣赏到她的美貌呢?能娶她可是我的福气。”

 

“我很抱歉,泰伦斯少爷。”

女佣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

“老爷他……已经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这是怎么回事?”

泰伦斯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两个月之前有一群阿卡夏体出现在河谷地带……大人叫龙骑士团先去保护佃户,因为农户的房子没那么坚固,也不曾习武,更需要他们的保护……”

她心痛地看到他的眉头蹙起,伊奈丝艰难地说下去,语句都变得不太连贯,同时加快了自己的语速,好像这样就能让痛苦也更快地从泰伦斯身上掠过而过一般。

“仆人和他们的孩子就一起留在庄园里,因为石砌的墙壁更加坚固……它们是从空中飞落的,似乎是在寻找目的地的路上迷失了,并没有涌入太多。”

 

“父亲不是战士。”

泰伦斯苦涩地看向庄园的墙壁,还有上面他不认识的痕迹,难以想象那时的场景。

 

是的,安德里斯并非一名战士,也没有获得过骑士的头衔,而且晚年饱受风湿的折磨,甚至剑术只能用略知一二来形容(至少我知道尖的那头才是砍人用的,他经常这样打趣),却经常鼓励自己的孩子们去尝试,也在庄园中请了专门的剑术教师,在泰伦斯和特蕾莎还是踩着凳子才能够到壁橱中的饼干的年纪,两个人就拿着木剑把农场里的动物撵得鸡飞狗跳,从猫儿到绵羊都不得安宁、或是把家里的羽毛枕头当作盾牌来决斗,等到他和夫人从别处赶回庄园时,见到的就是整个会客厅仿佛大雪一般被翻飞的羽绒包围。

“好哇,看来我们翡达利斯家要出不止一个骑士了,”他微笑着蹲下身去,摘掉两个孩子脑袋上的羽毛,“但是在此之前,一个称职的骑士肯定会收拾好自己家的客厅,对不对?”

 

“起初一切都好,但是阁楼上的一扇窗户没有封好,他拿起了墙上的剑……老爷那时的风湿病已经很严重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终于痛哭失声,语句就和那扇窗一样破碎,女仆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一团,眼泪掉落在泰伦斯的靴甲上。

“老爷伤得很重,夫人和特蕾莎小姐照顾了他一个礼拜,但……瑰莉格尔还是召他回到了她的身边,他去的时候很安详,只是有些舍不得家人。”

 

他不是战士,却是以战士之姿而死的。他是否曾在死前念到他的名字?他那没能赶回家来的、生死未卜的长子。那些墙壁上的钉子痕迹,刺痛了泰伦斯的心脏,提醒着他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他所畏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泰伦斯知道自己必须压下悲痛,尽管它们的存在如此真实。

……就和他怀里的重量一样真实。

 

“恐惧,对我们是很重要的,我的儿子。”

父亲的膝盖很柔软,他童年时曾经在那里度过了相当可观的时光。

 

“为什么?”

他天真地抬起头来。

“没人喜欢恐惧的感觉。”

 

“人先有恐惧,而后才有勇气。”

他握着他的手,而他的手里仍然握着那把细细的木剑。

“而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屈服于它们。”

 

“不过夫人和特蕾莎小姐,莱昂内尔少爷还有薇妮拉小姐都很好。只是自那之后夫人以泪洗面,她肯定很想看到您。”

说到家中的其他人,伊奈丝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许,她这才看向泰伦斯身边的女孩以及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那孩子的小脸被高空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见了她一直有些害羞,半个身体都藏在泰伦斯的身后,等等,那好像不是件东西,而是一个人形,被裹在厚重的灰绿色羊毛斗篷里。

“泰伦斯少爷,这是……”

 

“请你立刻以我的名义去找学士和医师,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庄园来,备好所有传讯用的鸟。然后找人通报莱特维恩驻地的龙骑士团,令指挥官于六时亲临会客厅汇报情况。至于母亲……我现在就去见她。如果有人因为我回来的事情问起神皇对驻军的安排,一律告诉他们圣座很快就会有消息,在告示贴出之前任何人不得以讹传讹。”

 

女仆扑簌的眼泪止住了,她第一次见到泰伦斯发号施令的模样,那和她祈祷时记忆中的孩子已经截然不同,却又说不上地不尽相似,他用行动掩藏着丧父的悲痛,只留给其他人看见一种具有说服力的坚定,而她正是被这种坚定感染的一员。

“是的,大人,这就去办。”

 

她飞快地低下头向他行了个礼,朝学士们居住的塔楼的方向跑去,基赫尔捡起地上的篮子和苹果,小跑着跟上骑士的脚步。

 

“……母亲。”

他在踏入会客厅时便看见了那个戴着黑纱的背影。她正坐在靠近葡萄园一侧的窗边,看着外面农工的劳作,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在漫长的冬日里葡萄园每日的工作都是如此,枯燥繁琐,他们需要将每一棵葡萄树在上一个周期长出的新枝条都仔细剪去,保证芽眼的位置和数量,这样来年的葡萄藤才能长至理想的状态。安德里斯总是亲自监督这项工作,他会带着一只矮凳跟着工人从东到西,指挥新手保留哪些枝条,并且时不时穿插几个临时想出来的笑话,在这件事上他可能比家中的农事总管还要在行。处理好的葡萄园就可以等待春日里的翻土了,曾经他们用一只老迈的退役陆行鸟来犁地,它有着棕色的羽毛和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但只要有机会就会格外机敏地趁农工走神偷吃没成熟的葡萄,所以他们从不让它在夏天靠近葡萄园……它也再没机会见到今年的夏天,尽管它那时的确很老了。兽房的人去年春天的时候就已经不再让它工作,只是养在鸟栏中,又给了它一个单独的隔间静养,在一个秋天的清晨,他们发现它一动不动地像只雏鸟一样蜷在自己的干草堆中,食槽中堆着昨日倒进去的、果园中扔掉的熟透葡萄,散发出酒一样的发酵甜味。

泰伦斯喊了第二声,她仍然没有听见。那肯定是幻觉,亨丽埃塔·翡达利斯想道,这里怎么会有泰伦斯的声音?她盯着那些光秃秃的粗枝,对长子的思念短暂地替代了对亡夫的回忆,泰伦斯,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他曾经也在这座葡萄园中度过童年,折下还是绿色的葡萄藤为她编织花环。直到第三声离她越来越近,她肯定是把莱昂内尔的声音听错了,她的第二个儿子变声之后越来越像泰伦斯,不过他现在应该在跟着学士们上课才对……?

 

亨丽埃塔转过头来,旋即发出一声惊叫,她站起身来,先是跑了两步,又在原地停下,天哪,她多想飞奔过去,亲吻他稚嫩的面颊和甜美的发旋,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母亲的怀里,叫他不再受任何伤害。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害怕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泡影,一个鬼魂,一个她魂牵梦萦的幻象。

 

“是我。”

泰伦斯向前两步,发觉她曾经漂亮的乌发已经因为岁月而鬓角斑白,她终于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抚上他的眼角和眉毛,感知到皮肤的柔软和失而复得的温度,令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将他带至人世的喜悦,他那时那么小,那么柔软,他发出的啼哭让她的心脏前所未有地震颤,而现在眼前的男人已经比她高上半个脑袋,他的手掌饱经风霜,他的目光坚定哀伤,他的肩膀宽阔结实,更胜他的父亲。

 

“泰伦斯,我的孩子……”

她终于抽噎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十指埋进儿子毛绒绒的、长及耳畔的深褐色头发里。

 

“已经没事了,妈妈。”

他腾不出手,只能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的房间还能用吗?我把他……带回来了。”

 

亨丽埃塔夫人这才看见泰伦斯怀里的人,还有他身边的女孩,而她只需要一瞥,只需要那露出的一抹金发便立刻明白了他是在说什么,尽管有些困惑和不可置信,她还是立刻用黑纱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裙,当家主母的力气和责任感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上。

“当然,你的房间一直有人在收拾,我现在就去叫医师过来(——我已经叫人去了,母亲,泰伦斯想要打断,却并不能插上嘴)。”

她松开自己的儿子,又蹲下身去摸了摸女孩仍有些泛红的脸蛋,没有立刻询问她的身份,只是轻轻地把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天哪,亲爱的,你跟着我的儿子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不是饿坏了?你想吃点什么?还是想先洗个澡?”

 

“没关系的,夫人,我不饿。”

基赫尔拘谨地行了个礼,但肚子的叫声很快出卖了她,找到狄翁后二人便在龙背上日夜兼程,半空中很冷,她又因为害怕一路上都紧紧抱着泰伦斯的腰,现在的确又饿又乏。

 

“就当这里是你的家。”

亨丽埃塔夫人露出一个微笑,摇起呼唤女仆的铃铛。

“带这位小小姐去洗个热水澡。再叫厨房马上准备两份炖菜和苹果塔,一起送到我儿子的房间里。”

 

翡达利斯家的学士迅速带着泰伦斯写下的信离开了房间,与此同时医师仔细检查了狄翁的身体,对于胸口上石化痕迹以及彻底无法动弹的右臂,他们无从下手,唯有暂且用绷带缠住那只灰白的手臂——聊胜于无的安慰,泰伦斯清楚。至于其它部分,医师们得出了和基赫尔几乎一致的结论,神皇陛下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消耗过多,加之梦魇缠身,用不了多时就会苏醒,他们固定了狄翁摔断的那条腿,泰伦斯用一块细亚麻布仔细地擦拭了狄翁的身体,又依照建议喂他喝了一些椴树花水和鼠尾草熬制的汤药,尽管王子依旧双目紧闭,泰伦斯的指腹还是感觉到了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金色眼珠轻微的颤动,他既为这生命的迹象感觉到狂喜,又立刻明白狄翁此刻还在做着他无法想象的噩梦,倘若他真的与狄翁同心同体,能够为他分担那些痛苦就好了……等等,异体同心——异体同心,共度生死,他险些叫出声来,这正是桑布雷克的婚礼誓词,就在这个瞬间,泰伦斯骤然忆起了他在海滩上所没能想起的那个“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荣誉”的誓言,只是此刻床的另一端坐着的不是瑰莉格尔的修女,而是他的母亲,他的脸骤然间涨的通红,连忙俯身下去用喂药的姿态掩饰,他细盯着他的双唇顺应银匙微微张开,露出他所熟悉的贝齿的边缘,眉头也因为汤药的苦涩味道露出两道更深的细纹,等到王子完全不肯张嘴后再把他仔细裹进温暖的羊毛毯子里,张望向房间的别处。

 

这间房间的布局和摆设仍然保留着那一次狄翁同他一起回到莱特维恩时的模样,几乎没有过一丝变动,因为他七岁就进了宫,那之后鲜少住在这里,只是不知道狄翁还记不记得那时的事情。

尽管狄翁初到莱特维恩时身份并未被立刻公开,但庄园中的人都已经猜到来客身份尊贵,自然也给王子准备了最好的客房,起初一切都井然有序,很快就有几个早上,女仆去为贵客送上早饭时,发现那个房间空无一人,急得四处找寻,连床底和壁炉都翻了个遍,而不多时便在泰伦斯的房间里发现她们的小少爷跟王子像两只小猫一样挤在大床上,鼻尖贴着鼻尖,四条桦树苗一样的腿和四条柳枝一样的胳膊交叠在一起难解难分,王子的金发被压在泰伦斯的面颊下面,泰伦斯的睡袍则叫狄翁盖在身上,而真正的被子被踢到地下,只有一角深绿可怜巴巴地搭在床边。

 

亨丽埃塔夫人并未追问儿子脸上的红晕,她在泰伦斯喂狄翁喝药时帮他撑起了王子的后脑勺,随后便拿起了自己的刺绣,表情安静平和,就像一只慈爱的雌鸟孵在自己的爱巢之上,散发着某种神秘而美丽的光辉。等到泰伦斯终于开口,她才抬起头来,听他从水晶自治领的浩劫讲到兰代拉的那个夜晚,讲到那条白龙的缰绳和王子给他的任务,讲到他们在分别时,女仆带来洗过澡的女孩——她身上穿着薇妮拉的红色丝绒裙装,泰伦斯认了出来——又为他们摆上热腾腾的炖菜和点心,她的矜持和礼貌继续维持了片刻,还是抵抗不住,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将大圆面包上撕下的一块浸入炖菜里,面包蓬松多孔,内里柔软,他在炖菜里尝到了猪肉,牛肚和白豆,继续讲了下去,他想起水晶自治领的那些夜晚,那个已经变成大理石的美丽女孩,她比他的幼妹还要年轻,她死去时的躯体那么小,那么轻,却让他的臂弯感到那般沉重不堪。

等到故事终于结束,苹果挞也只剩下一角,泰伦斯才发觉这条已经走过路有多么漫长遥远,自己有多么疲惫,而且口干舌燥,他盯着狄翁的脸,大约是椴树花水,或是他诉说故事的轻声细语起了作用,王子的眉毛不再拧作一团,而基赫尔也因为饱餐和放松困倦起来,在故事的一半就蜷在狄翁身边睡着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泰伦斯,我的孩子。”

亨丽埃塔夫人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她用手轻轻拨开王子鬓间的发丝,又低头吻了吻基赫尔的面颊,最后将额头贴在泰伦斯的额头上,声音如丝一般轻柔。

“你们几个都是。”

她抬起头时将一张卷好的信放进儿子的掌心,捆扎着的细绳上烫有墨绿色的火漆印。

“这是你父亲在许多年前就写好留给你的,也许你会想去……看看他。他说过,如果他荣蒙女神召唤,这些就是他一直想要告诉你的话。”

 

“您看过了吗?”

泰伦斯轻轻摩挲着火漆印上的燕子和葡萄藤,他的指腹从中感觉到纸张的重量。

 

“既然是安德里斯写给你的,那就是你们父子之间的谈话。我本来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也……但是你们回来了,而且平安无事。”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尽管五指早已经无法完整包裹住这双手,但她仍然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握紧了他的手。

“去吧,泰伦斯。一切会好起来的。”

 

鼠尾草水制成的药水有着苦涩的味道。狄翁最早是从泰伦斯的双唇得出的这个结论。那源自于那回忆,那么这是什么?梦境?幻想?现实?亦或是天堂?地狱?

 

他不着一物。

 

他正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却并不感觉羞耻,而那黑暗也不似最初的那般令人窒息,反而像天空一样宽阔空荡,是的,就像巴哈姆特双翼之上的夜空,只是他此刻并无双翼。银色的奔流从他光着的双脚上涌过,它们有着奇异的、水银一般的触感,他无比清晰地知道,那奔流是由是一份记忆构成。

 

他的记忆。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那样,沿着它们行走,一些奔流在流淌的过程中彼此交错,继而分道扬镳,但它们最终仍然汇聚在他的脚边,像一只温顺的、有生命的巨物,只是他不知它们的始源来自何处。

 

…… 何处?

 

于是他蹲下身试图同它们交谈,它们发出泉水的叮咚响声作为应答。好安静啊,他恍然之间发觉,他破天荒地没有听到任何他早已习惯了的嘈杂声音,一股舒适的宁静环绕着他的双耳,促使他将手探进其中的一支。

 

我可不相信那小子能够完成试炼。那是个陌生骑士的声音。

下注结束了吗?我该再加两枚银币的。他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泰伦斯的册封典礼。

阳光强得刺眼。他正在侧殿穿戴仪式上的礼服,今日泰伦斯不在他的身边为他更衣,这件礼服又格外繁杂,新来的侍从在他身后忙碌,笨拙地将锁子甲后的束带穿过每一个银色的小孔,因为鲜少服侍王子而生疏,这种生疏加重了这可怜孩子的紧张,闲言碎语正不断穿透墙壁刺入他的鼓膜,泰伦斯应该就快到了,他焦躁地扭头看了一眼。

他太年轻了……。

让个屁股上毛还没长全的孩子去做护卫……

他真的通过选拔……

泰伦斯的脚步声。他敏锐地捕获了那与众不同的声音。

 

为我披上披风。”

他坚硬地下令,毫不在乎那些还未束好的丝带。

 

可是,殿下……”

那侍从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别害怕,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

他自己摸索到丝带的两端,胡乱将它们在无人能看见的身后系成一个死结。

为我披上披风,现在。”

 

典礼之上泰伦斯的长枪正中圆心。他似乎早就确信如此,却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着迷地看完了整场仪式,才将手从中这条奔流中拔出,放进另一条。

 

我回来了,殿下。骑士先行了一个礼,才踏进王子的帐篷。

你认为罗扎利亚……桑布雷克属地罗扎利亚的情况如何?他摘下手套放在桌上,预备写一封军报。

我听见他们在自己的圣堂中祈祷。泰伦斯捧起他的手,检查一番后拿起桌边的海狸油,仔细地用指腹在他的手掌和手指上。即使这里燃着炉火,在入夜依然够冷。他们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但泰伦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不带情欲,他也不曾想过用其它角度窥探,他们两个此刻都是如此专注,骑士的拇指隔着薄薄的油膏展开他掌心的细纹,沿着纹理嵌入其中,那回忆中的触感如此真实,仿佛只要他在奔流中将手再伸得深些,就能触碰到那些毛绒绒的脑后短发和柔软鬓角。

他没有问他们为什么祈祷,从前的他并不需要知道,现在的他不再需要询问。

 

他索性坐了下来,将手伸进下一条的奔流之中。

 

被烧毁的船舰和的盔甲原来是有颜色的。巴哈姆特的双目从空中俯瞰。是的,烟雾褪去后被灼伤的草地是紫褐色的,人们伤口中喷涌出的血液是鲜红色的,尸体上生出的蛆虫是乳黄色的。

神皇的谕令被他握在手中,这是一封官方的委任令,而非父与子之间的通讯。圣龙骑士,他自然可以……胜任。他这样劝说着自己。泰伦斯最近也总是欲言又止,甚至有时心不在焉,尽管他从未弄错过他的命令。

今天是他的命名日,他并不主动庆祝这个日子,此刻却从心底里希望至少有某一个人记得,他肯定知道他从不想用迫不得已的杀戮度过这一天,他为人民抵挡沃鲁德的进犯杀戮,却也为父亲的欲望与命令杀戮,这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世间存在着驯顺于对爱的渴望以外更多的选择,或许是挣扎,或许是救赎。他前所未有地心烦意乱,直到泰伦斯呼唤他的名字。

 

一条又一条。他又在里面看见过了更多张父亲的脸,生母的脸,那个叛徒的脸,它们被裹携着快速奔涌而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他的手已经触碰过多少奔流,它们回到了某个起点。

 

修女坐在他寝殿的病床之前,青色的帷幔垂罩四周。

狄翁·勒萨若,你愿意遵照我的诫命与他度日,无论健康与疾病、贫穷与富有,你将尊重他、爱惜他、保护他、在他的耳畔倾听,分享他的喜悦与哀愁,与他行同一条路、饮同一杯酒,异体同心,共度生死吗?”

她询问道。

 

我愿意。”

他替记忆中的自己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知道他即将被骑士的宣报打断。

 

那么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一具躯体,一颗心灵,一个魂魄。”

她的声音如同一樽巨钟,在他的耳畔响起,振聋发聩,他的眼睛因为错愕而睁大,与此同时修女的一只手在奔流中紧紧攫住了他的。

 

这一次你准备好了吗,狄翁·勒萨若?”

她的声音倏然穿透奔流。

 

你准备好醒来了吗?

 

这不是泰伦斯第一次来到墓地。按照河谷地人的一贯传统,每当一个新的坟墓建起,他们便会在墓地边种下一棵树,但远远望去,那片树林仍与他的记忆别无二致。翡达利斯的家族墓地位于庄园之后、莱特维恩最高的山坡上,没有北境贵族风雨难侵的室内花岗岩墓窖那般冰冷阴暗,只有树杈之间的微风,拂过一桩桩墓碑雕塑之上纹丝不动的面庞,坚硬的大理石皮肤也随着年复一年的夏日雨季而斑驳,藤蔓自下而上攀爬上它们的双脚,雕像们带着神秘的微笑俯视后来者,驻足等待着他们。他看到一个尚未立起碑文和雕像的崭新坟墓,新填过土的地面因为松软潮湿而显现出一片深色,为他指明了方向。

 

“泰伦斯,我的儿子。”

他慢慢在为墓碑留下的空地上坐下,展开那封信,上面的内容意外地简短。

“虽然我尚未听到传闻,但上次你回家的时候,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在和谁共度余生这件事上,你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我想对你说的是……不要顾虑。巴哈姆特的骑士是一项莫大的荣誉,我和你的母亲都为你感到骄傲,至于继承问题,我一直觉得莱昂内尔和特蕾莎都是成为家主的好人选。别忘了,除了忠诚于桑布雷克的君主,忠诚于自己的心与爱也是我们翡达利斯家族的一项美好品德。另外,告诉你的母亲,桑布雷克最美丽的女人,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妙的事情等待她和孩子们享受和见证,而我,我会在瑰莉格尔的花园里耐心地等待她,这里的葡萄很好吃。”

 

“我也相信那里的葡萄比这儿的好吃,父亲。”

泰伦斯将信仔细折起,放进一只木盒里。

 

那只木盒里面还有两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指头的捏痕,黑炭的痕迹看不出字符,透过它能隐约看到流畅的字体:狄翁的笔迹,还有一根空荡荡的皮绳,他将曾经一刻不离的它从颈子上摘了下来。从这座丘陵之上向下望去便能够将他的故乡尽收眼底,就像他曾在巴哈姆特的脊背之上的那样。太阳的大半已经沉进了地平面,留下一片玫瑰色的赤粉霞光,整个莱特维恩将要入夜,他闻到一股花香,便知晓春日已经抵达,第一只燕子的翅膀掠过芦苇尖的露水,而长夏很快随之而来,彼时热气随夜幕散去,蝉鸣伊始,一轮半满的月亮照亮河流,银色的缎带蜿蜒向北,不断流淌,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条漫长遥远的路尚未结束,泰伦斯的目光追随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桑布雷克仍然在等待一个能够维系其统一的领导者。如果可以,他希望狄翁能够就这样留在莱特维恩,留在他身边,再也不必受血脉与身份的折磨,他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像一对自由的鸟儿一样共度余生?他有一种急切的欲望,想要在狄翁苏醒后提出这样的荒谬要求,他会得到怎样的答案……?骑士在写下抄送的信件之前手指停了又停,尽管他早已决意要将自己所有过的爱和忠诚献给他,此刻私心仍然折磨着道德,他手中的羊皮纸上逐渐浮现出狄翁昏睡的面庞,浮现出他十五岁时投出那杆长枪之前王子露出的笑容,他的指甲微微陷入羽毛笔的长杆,一滴墨汁垂于笔尖,一切悬而未决,学士们在他面前矗立,无人发话,无人抬首,狄翁在神皇的座椅上发布诏谕之时也是如是的场景,那时他就站在他身后,泰伦斯看着他的金发,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中断了他的眺望。

“大人……!殿下、呃、陛下……”

 

不等话音落地,他已经奔跑起来,他的脚步越过树丛之间斑驳绚烂的晚霞碎片,厅堂之中等待汇报的骑士的银甲,尽头不再是教堂、或者战场,他只为一个人奔跑和飞翔。

 

“泰伦斯。”

苏醒的王子对他微笑。

“我刚刚在想,天堂果然是你故乡的模样。”

 

Notes:

感谢你有这样的耐心看到最后。
泰伦斯的姓氏翡达利斯Fidelis源于拉丁文中的忠诚一词,故乡莱特维恩Rightwing则是对右翼的音译。神皇选举的灵感取自神圣罗马帝国的选帝侯制度,这是我能找到的较为贴合桑布雷克设定的参考。
被半路更新的官方设定打乱了思绪后的在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心中揣摩二人关系的发展,并且从中猜测:或许和狄翁相对地、泰伦斯拥有一个完整且温暖的家庭,所以他有完备的性格与一种爱人的本能,进而将他的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狄翁,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在战场上狄翁是泰伦斯的太阳,而在战场之外恰恰相反。
但是作为一篇同人而非原创小说,我数次对于是否要在其中加入这样多的原创角色而感到犹豫,最终我还是决定用这样任性的方式丰富他们的血肉,堆砌我的城堡,很高兴你能和我一同踏上这番漫长的旅程,从更多方面见证二人纯粹的爱,见证庞大机械中几个微小齿轮之间的咬合。
尽管如此,在花了大量的时间完善叙事结构以及线索串联后,我仍然忍痛删除了大量狄翁苏醒后和泰伦斯家人的互动以及回忆,这些我在完结后会单独整理成一个番外放出,因为我希望在这个故事中能过更具体的弥补狄翁渴求亲情的遗憾。而第三篇《Ride with me, Terence.》将会从圣多罗德岛出发,回收本篇剧情中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惑的伏笔,进一步深入他们的童年,以及灾难后的桑布雷克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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