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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出现在脑海中的,是一个名字。
他模糊地感觉到那是自己的名字,但,想起这个名字的发音的时候,又没有那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春树。这是——他目前认为是——自己的名字。
四周是黑暗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并不让他觉得害怕。指尖传来的触觉温暖而潮湿,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春树不禁将这温度与生命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很自然的联想,不需要他具备任何知识就能做到。
基于这种本能,他开始思考自己身在何处。但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能够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就连自己的身体长成什么样也看不到。
不过,想到这里,另一个认知闯入他的脑海——现在身体的形状并不重要。
这使春树有些泄气。他认为,自己更习惯接受有证据的事实,而不是这种莫名其妙钉死在思维里的想法。
但就连这种“认为”也是莫名其妙的。说到底,他对于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甚至自己是什么,都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出于某些原因,他是由一些不完整的碎片组成的,这使他的记忆和认知都产生了残缺。
不过很快,他触碰到了这里的另一个存在。这一瞬间的触碰也使他获得了一定的视力。
他看到一个胚胎。
春树有些惊讶,因为他知道对常人来说,一眼就分辨出这个物体的头手身脚是不太容易的——也就是说,自己具备这样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尽管胚胎蜷缩着,他还是看到了被遮住的胸口薄薄的皮肤,那里平静得像是一片湖水,没有任何起伏。
心跳呢?
他低头,自己的身体与那个胚胎几乎无异,心口同样只覆着薄得一碰就会破开的皮肤。很难说那之下有多少骨肉,也因此,他的心脏每一次鼓动,都几乎突破了这层薄膜似的皮肤,像是一只要往外扑的小鸟。
他再次从自己身上感受到了生命。
他觉得疑惑,为什么对方身上就没有这种生命的气息?在他的头脑中,还没有词汇是用于形容无生命的状态的。疑惑催生好奇,于是他再一次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个没有心跳的胚胎就这样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对于一个胚胎来说似乎过于细长,对于一个无生命的存在来说也过于灵动。眼睛朝四周转了转,才缓缓把视线聚焦到春树身上。
“你怎么在这里?”
春树被胚胎的问话难住了。在这个问题之前,不是有更多该问的吗?但他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回答:“我不知道。”
胚胎笑了起来:“那么,看来你和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春树问道,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脏。
“不只是那里。”胚胎答道,“我想,你记得的是一些不完整的过去,而我知道的是一些不完整的将来。”
春树迟疑了一会儿,因为对方的描述与他当下的状态竟然相符。他怎么知道?除非他也和自己经历过同样的状态,但现在已经走得更先、更远了。
春树想了想,首先从话语间猜测出一个简单的信息:“所以,你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胚胎点点头。
“这很不方便。”春树认真地皱了皱脸,“我叫春树,你也该暂时有个名字。”
“可我要叫什么呢?”
“说到春天的树,就是樱花树了吧。你就叫樱,怎么样?”
“‘樱’。我不知道‘樱’是什么,但是谢谢你,听起来很温暖。这对死亡来说是很难得的。”得到“樱”作为名字的胚胎,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但春树不解:“‘死亡’?”
“你不知道这个概念吗?死亡就是心脏不再跳动。像这样。”樱展开手臂,露出那片平静的胸口。
“死亡……。”春树重复了一遍,尽管这个词让他不太舒服。
樱又接着说道:“我刚刚说的话不太准确……我其实还知道一点点过去,那就是我的死亡。我死后来到这个世界,又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记忆逐渐从我体内褪去,我才得以来到这里,作为全新的生命再次去往那个世界。你也将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忘掉自己的一生,成为我这样容纳下一生的容器。”
“你说作为生命吗?可是你的心脏没有在跳动了。”
“是的。这是我最困惑的一件事了。它不会跳了。”
樱这么说着,却没有露出困惑该有的样子,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春树反倒成了困惑的一方:“你看起来倒不像那么想的。”
樱回答道:“也许因为我只是困惑,但并不太困扰。死亡对我来说没什么,因为我知道,即使我离开这里,未来的某一天我还是会死的,这个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还是会停止跳动的。”
“我也一样吗?”
“我想是的,只要你也离开这里。不过,我们应该不属于同一个温床,也就不会通过同一个出口到达那个世界,更是很难再次相见了吧。我们现在的相遇,只是一次短暂的灵魂浮游,也许我很快就要回到那个死去的胚胎中。”
春树听得似懂非懂。那他们究竟是什么?
但当下,他还不想关心另一个世界的问题。既然分别随时都会到来,他还是更想探究自己在意的事情。
扑通、扑通,他心口的鼓动更快了,和对方完全静止的心跳截然相反。违和感盘旋不散,试图唤醒他破碎记忆中更多的知识。
樱仍然在说话:“我想,你来自一个比我更晚死去的人。因为我已经什么都忘记,准备要去往下一个世界;可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春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死亡是什么时候?完全想不起来,也不太记得死之前认识些什么人。名字已经是他能记得的、最贴近自己的东西了。
不过,樱的描述还让他想到了其它事:“其实,不记得名字也没关系的。就我刚才为你起了个名字那样,你到另一个世界去之后,也会有人为你取名字的。”
“是这样吗?”樱看上去有点失落,“我觉得樱就很好了呢。”
“没有吧……”春树不知道怎么回应。名为害羞的情绪有些许陌生,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接上了原来想说的话:“但是,如果以死的状态前往,大概就没有意义了。”
樱终于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不是由灵魂构成的吧。如果不是活着前往,你没办法开始新的一生的。”
樱低下头:“可我不想要开启新的一生。”
不想吗?春树差点脱口而出,但扪心自问,他也很难说出自己想。新的一生有什么?概念的碎片告诉他:谁也没办法完全预料,无法选择的事太多太多,也许一直当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灵魂才更轻松。
“所以,其实是你自己不想心脏跳动的。”
因此他只是说出结论。
“是这样吗?”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不想,它就不跳了呢?为什么明明是我不想,它停下了之后我却感觉到难过?”
“难过也许是来自温床的情绪。”
“我分不清。而且,我也不想一直从温床中剥夺生存的养料,但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部分了。”
春树抿了抿嘴:“樱,你太温柔了。”
樱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樱,就算你作为胚胎死去,你终究还是要和原来一样,在温床里度过足够的时间,然后经由原来的出口,死着前往那个世界的。那样的话,更多人会为你的死而难过。”
“我明白,春树。”
这还是春树第一次被呼唤名字。他听见真诚与悲伤,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可是停下之后,我就想不起来心脏是怎么跳动的了。”
“……可以因为意愿停止,也就能因为意愿重新跳动吗?”春树有些惊讶。
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你刚才也说了会有很多人难过……我不想让大家难过。”
“即使他们还与你毫无关系?”
“即使他们还与我毫无关系。”
春树的心口更剧烈地起伏,就好像樱那缺少的心跳都在他那里了一样。
“可是这样一来,就算你的心脏再次跳动,你也只是一个为了他人来到世上的人。你能够接受吗?”
“这重要吗?”
“很重要,甚至我想,这也许就是你的心脏停止跳动的原因。”春树说道。
“你为什么能断定呢?”樱摇摇头,“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
“因为……”
理由仍然是直觉给出的,但他不再有时间厌恶直觉,某种对生命的珍重催着他继续说下去,隐约间他窥见自己死前的人生,似乎也是这样奋力地,想要抓住无形的生命,把他们留住。
但那片记忆的碎片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画面,只是压得他激烈跳动的胸口更沉重。他在沉重中开口。
“因为你显得……很累。虽然你一副并不介意为了他人而活的样子。但,为他人活着是很累的。如果没有支撑的话,是不可能为他人活下去的。”
“我不理解。什么支撑?”
“比如说爱。”
“什么是‘爱’?”
“……这谁也回答不了。”春树语塞,“但也有别的支撑,像是理想。”
“那么,什么是‘理想’?”樱仍然问道。
这次春树回答得很快:“我记得,有人说过‘要用自己的双手联系起所有的母亲、婴儿和社会’……这种事就是理想吧。”
“所有的?那会很辛苦吧。”
樱显露出否定的意思,却没有说“那是做不到的事情”。与说出口的话语不同,眼前的胚胎似乎相当认同这个理想。
“是很辛苦吧……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最后有没有做到。”
“嗯。”
“但你不想去寻找吗,这些飘渺的东西,究竟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
樱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迷茫:“春树,你很执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春树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你是谁就好了。”
“你记得什么人吗?”樱问,“你似乎正在我身上寻找什么幻影,你想把那个人会追寻的东西交给我。”
春树沉默了很久。
“抱歉……”最后,是樱开了口,“难得你是想帮我的。”
春树摇摇头。
“我也想说出‘你很像他’、‘你就是他’那种话……”他的话越说越慢,心却越跳越快,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坠着,快要突破肌肤的限制,让他不得不把手按在心口,“但我说不出来……因为,不仅是不认识你,我同样也不记得‘他’是谁。我问你要不要去寻找那些东西是如何存在的,但我比你更不知道答案。我现在的认知之中,只有这些抽象的东西。”
明明在触碰四周时,感受到过生命的力量。然而现在,樱身上死亡的力量压倒了一切,就连樱自身也快要被吞没了。春树感到自己的心脏不足以与之抗衡,因此他迫切地需要夺回什么、归还什么,哪怕是与对方的意愿相违背,哪怕是要挖出这层表象之下真正的心意。
他望着樱,终于将那阵迫切整理成话语:“这里只有你是线索,是证据,是已经存在的存在。”
——尽管这存在是死的。樱的胸口仍然平静,如果不是他眼睛里有些神采,春树会就会连这最后一丝真实感都失去了。
“春树,我找不到的。”樱把手覆在心口,笑了,像是给这场失败的对谈、也给自己收尾,“它已经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
死亡是一旦发生就无法撤销的事情。
“……但,心脏停止跳动,并不是不能撤销的事情。”
如同擂鼓的声音开始在他脑海中回响。不是心跳,却是唤醒心跳的雷鸣,每一击都是一次更微弱的希望,但不会有人因此而放弃。每一声擂鼓都在震碎春树的一片记忆,然而,碎片的意义却愈发清晰。曾有一群人,一个团队,或是更多个团队,围着一颗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用这雷鸣之声轰然炸响,试图在胸腔中唤醒下一个乐章。也许是注入了爱,也许是注入了理想,也许,生命本就能借助任何力量高奏乐歌,击退死亡。
对了,这个,这个是新的概念。春树把手盖在樱的手上,问:“那么,你知道音乐吗?”
樱摇了摇头。
“那是唯一一种……一种我可以向你展示,你却仍然无法了解它全貌的力量。”
“既然如此,我也一样无法了解。”樱拒绝道。
“不,每个人都能了解,而且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唯一的了解……”春树接着说下去,说得越快,沉重的心跳就变得越轻松,如同他正在解释的概念一般,化作一支欢快激扬的赞颂歌,“如果绝不想为别人而活,音乐会是你最可靠的武器,在那里,你的心跳会与节拍同频,你想要表达的一切,都只按你的意愿奏响……!”
若是心跳可以通过触碰传送,春树就能解释,此刻自己感受到的力量不仅仅来自胸中,更是来自手掌的前方。樱的心口仍然平静,但,他的眼睛却湿润而明亮。
“如果……我要表达爱?”
“可以缓歌。”
“如果我要表达理想?”
“可以高唱。”
“如果我要表达生命!”
春树望着樱的眼睛,他从来不知道,湿润也可以燃烧得如此热烈,那光芒伴随着某首乐曲的节拍,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那么,你可以去寻找,你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