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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到眼镜上。
无数遍发生的这一幕,四宫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梦境。一切并不受他控制,大出血,仪器噔噔作响,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发不出哭声,所有人忙作一团。
可恶。可恶!为什么血止不住?!他的恐惧、慌乱,一如既往扼住他的呼吸,他仿佛下一秒就要随手术台上的女人离开这个世界。不行,快,快阻止这一切,不能死,好难呼吸,要救她,孩子还活着,不能就这样——
不能就这样。
医生护士们飞速倒退,仪器的响声变得平缓,镜片上的红色落回创口之内,沉默的女婴也回到母胎的温床,腹部完好如初,手术床冲出走廊。梦境倒带,他回到冲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手臂被痛苦的母亲抓住,他听见那虚弱得快要扭曲的声音:请你,救救我的孩子……!
四宫点了头。梦境的控制权第一次交到他的手上,他干脆利落,剖出孩子,子宫切除。血很快止住了,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奇迹般的啼哭。
他缝合那空荡荡的腹部,眼泪和笑声一起从身体里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太好了。对不起。
请你们这次,一定要活下去啊。
四宫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还有三分钟闹钟才响。他摸了摸脖子,整理呼吸。但这次似乎不太需要整理,他望着蒙蒙亮的天花板,耳边回响起婴孩的哭声。
他起床,关掉闹钟,洗漱,握着牙刷的手有些发软。他想过许多年,如果尽早切除佐佐木太太的子宫,她一定是能够活下来的。至于小蕾,小蕾也许同样会因为他少一分慌乱而多一分健康,不是作为植物人活着,而是像所有普通小孩一样,睁开眼睛探索这个世界,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
然而这么多年来,四宫的噩梦反反复复地停在心电图变成直线的瞬间,既是佐佐木实的,也是佐佐木蕾的。他从未能在梦中改变什么,纵使再多不甘,再多悔恨,梦中的产妇还是离开了,女儿也随她去了。噩梦和现实别无二致。
直到今天。
他稳住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终于在梦中得到了机会,而救下那对母女的过程,是那么熟悉,那么轻巧,他想过太多遍,真正梦到才感觉快得不可思议。
双手隔着毛巾捂在眼睛上,很快又有温热浸出来。啊啊……好想治好她们啊。明明那么想救她们的。
“哦,小四四!早安!”
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一切如常。早就习惯了小松起的肉麻昵称,四宫面无表情,给她回了句早安。
“今天也要加油工作哦?对吧!来笑一个!”小松试图换取更多反应,看起来像是刚吃完早饭有点闲。
“工作的话什么时候都会做好的,请放心好了。”四宫没笑,没有理由的话当然不需要笑。
“诶——小四四今天好冷淡哦——”小松抱怨起来。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试图终结对话,四宫抱起资料,打算回办公室。
“搞什么嘛,要转型?”小松没再跟过来,但嘟嘟囔囔的声音完全没打算藏着。
说什么呢。四宫走到门口,没想到下屋正好从里面开门:“呜哦吓我一跳!……什么嘛原来是四宫医生啊,早哦!”
……这孩子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不像平时见了他就表情僵硬。难道大早上的吃烤肉了吗?
下屋笑嘻嘻地闪出去了,留四宫在原地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一丝诡异。鸿鸟不在办公室里,从他桌上看不出来没来过。
一切如常吧。他把资料放回桌上,换了一沓,准备去查房。他想,今天晚上可以去跟小蕾说说——
哦,不能了。小蕾已经走了,一周前就走了。
其实他有时候也挺想笑笑的,轻松地笑笑,只是临到关头又泄了气,觉得没有必要了。每每想笑,他都会想起那个对着佐佐木太太笑了的自己,想起对方和那几个孩子的笑容。为什么要笑呢?明明是这么严肃的事情。结果就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发生,四宫也没有再那样温软地笑过。只要时时担忧就能时时应对,时时严肃就不必垮掉笑容。古利和古拉的绘本被他收起来,压在绘本箱的最底下,他想这辈子应该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不笑也没什么,本来要在疲劳的工作里保持笑容就是累上加累的事情。只不过今天好像收到了更多疑惑的眼神:从早上的小松开始,每个人来找他办事之后都多问了一句“四宫医生你不太舒服吗”,或者是露出犹豫的表情,等他离开之后和身边的同事窃窃私语。白川更夸张,缩在拐角偷看,姿势扭曲,搞得四宫虽然发现了他,但也实在不想去管。
奇怪。他好像回到自己下定决心不再笑的那天,然而此刻的氛围比那时温暖许多,不像是隐晦的关心,倒像是纯粹的八卦。
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啊,四宫……!”
循声望去,鸿鸟樱正急匆匆地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对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事的话,也许可以问问鸿鸟。
“怎么了?”
鸿鸟稍稍弯腰,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佐佐木一家来了哦。”
……谁?
四宫看过的产妇里,姓佐佐木的他记得有过三位。啊,对了,一定是那位顺利生产的夫人吧,孩子是男孩,应该已经一岁大了。他在能做出反应前的一瞬间疯狂地催眠自己,没错,不会是,当然不会是那个人,怎么可能?鸿鸟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四宫?快去吧,小蕾还在等你……”
“什么?”
他说小蕾。是重名?一定是重名吧?还有另一位佐佐木女士,剖腹产生下了一个女孩,抱回家时还没有取名字,一定是恰好也取了这个美好的名字吧?
四宫的眼前天旋地转,镜片的另一端又被血迹糊住,他徒劳地吸气,氧气却怎么也进入不了鼻腔,只逼出鼻尖密密的汗水。梦,那个梦,他难道真的做成了最最梦寐以求的一场手术,难道这双手真能倒转时空、改变过去吗?
“……四宫?四宫!能听见我说话吗?”
鸿鸟的声音听起来好模糊,仿佛遥远山洞里的回响误入四宫的耳朵。他想说能,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蕾怎么活着,怎么会在等他?
“四宫!张开嘴!保持呼吸!”
“……哈啊!哈、哈啊……呼……”
他用力,用力对抗眼前的眩晕,肺部在言语的引导下充盈又排空,他大口大口地取回氧气,好一会儿才发现鸿鸟抓着自己的肩膀。
“你还好吗?还能听见我说话吗?”鸿鸟担忧地问道,“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今天先算了?”
“不……”
四宫不假思索,但很快又说:“樱……见了他们之后,我有事想要问你。”
鸿鸟眨了眨眼睛,耷下眉毛:“果然……四宫出什么事了吗?”
看来鸿鸟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今天的他感到异常。不过,一切都要从亲眼确认开始。他摇摇头,拨开鸿鸟的手:“之后再谈。谢谢你通知我。”
“……好。他们在门诊旁边的休息区。”
四宫潦草地点了点头,虚着脚步往前走去。鸿鸟握过的手臂上,余温渐渐消退,可他的心越跳越响,越跳越烫,一切异常的真相也许已经被他猜中,脚下的每一步不过是要去加以验证。真是这样吗,鸿鸟说他们一家,真是那一家吗,是的话要怎么……
“四宫医生——!!”
他来不及想。女孩清亮的唤声远远地就飞了过来,还不等母亲责怪她声音太大,那小鸟似的身影就追上了自己的声音,嘭的一下扑到了四宫身上。
“四宫医生你终于来啦!上次的绘本还没有念完呢,我好想知道大蛋糕是怎么做的呀!”
女孩亲昵地抬头望着他,一边笑一边拽他的白大褂,一副熟练的撒娇模样。就连四宫的想象中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佐佐木蕾,但此刻,她居然确确实实地活着,以六岁大的姿态,跑到了他的面前。女孩身后走来脸带歉意的母亲,说着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太想您了,这么闹腾……
“没关系的,小蕾最喜欢四宫医生了,我们都知道的,对吧?”
四宫恍惚地随着声音转动眼珠,才发现鸿鸟跟来了。小蕾嗯嗯地点着头,鸿鸟就朝她笑笑。接着鸿鸟又和佐佐木太太聊了起来,他听不进去,视线投向稍远处,佐佐木先生坐在桌旁,注视着母女俩的眼神无奈却温柔。
感到衣摆又被拽了几下。四宫收回视线,僵硬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是否自然:“怎么了……小蕾?”
“给我念绘本啦……妈妈说再过一会儿要去接哥哥放学了,爸爸也会催。”小蕾撅着嘴巴。
“哥哥回家了你还不是一样缠着哥哥玩嘛!真是的,明明认字,还要跟四宫医生撒娇。”佐佐木太太笑道,摸了摸小蕾的头,然后从手提袋里拿出薄薄的绘本,“四宫医生,今天带来的也还是《古利和古拉》,麻烦您啦。”
“……啊,不、不麻烦的。”四宫呼吸一滞,还是伸手接过了绘本。
“那我就先失陪了,”鸿鸟见状开口道,又凑近四宫耳边补了一句,“下班再说。”
“啊……嗯……”
“小蕾再见啦~再见!”
“再见鸿鸟医生!”
四宫看着鸿鸟离开,脑子里却在想睡醒前做的那个梦。佐佐木太太和小蕾都活了下来——眼前的现实与梦境完全一致。照这样推断,小蕾至少没有患上严重到会影响正常生活的疾病,佐佐木太太的子宫应该也已经被摘除了。没有再闻到烟味。佐佐木先生深爱自己的妻女,这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而没有经历过那场遗憾的自己,也就仍然如同学生时代那样爱笑了。怪不得今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
如果不是梦境改变了手术的走向,当下的这一切就不可能发生——他真的救下了他最想救的一对母女。
绘本在桌上摊开,小蕾被他抱在腿上,每听一句话就要模仿一回小田鼠的动作,然后咯咯地笑,活泼得都出了些汗。四宫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用平常的声音念出绘本上天真烂漫的文字,他对这一切的适应如此之快,如此投入,仿佛在进行一场排练数百次后的表演,而他无疑是最优秀的演员——明知是另一个故事,却深信自己获得了这段人生。
“……好,在锅里涂上黄油。把大碗里的面糊倒进去,盖上锅盖,把锅架到火上……”
绘本中的两只小田鼠快乐地唱起了歌,他们要做的蛋糕香喷喷甜滋滋。“四宫医生,我长大了也要做这——么大的蛋糕!”小蕾笑着,伸长手臂比划。
“是吗。那你可要给妈妈多吃一点呢。”四宫忍不住也笑了。
“给妈妈吃最大块的!”
“哎呀~小蕾好乖~”佐佐木太太夸道。
“那爸爸呢?”佐佐木先生问,表情很是委屈。
“爸爸啊——给爸爸一点点啦……”小蕾缩回手臂,捏起一截小拇指。
“诶——为什么嘛——”
欢声笑语如同蛋糕的甜香萦绕在四宫的耳边。他想,原来古利和古拉,有这么快乐啊。
那之后剩下的半天过得飞快。四宫心不在焉,却又聚精会神,于是周围的议论和关心只增不减。他懒得在意,等下班之后照常把桌面理得整整齐齐。鸿鸟在门口等他,什么也没问。
“樱,走吧。”
“好。”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成一串,明明暗暗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掉那些旧灯管。室外的空气总是比想象中更冷,四宫揉了揉还未适应的鼻尖,踩着鸿鸟的影子往前走。
“四宫想去哪里?”明明走在前面,鸿鸟却忽然问道。
“现在是樱在带路吧。”四宫答道。
“但是是四宫说有事想跟我商量的呀……”鸿鸟无奈地笑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什么都不问,四宫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反正是要去哪里的咖啡馆或者居酒屋吧,能说话就行。”四宫也停下来,抬头看他,“而且,说不定我告诉你之后,你也会有想和我商量的事情。”
鸿鸟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四宫觉得他显得有点委屈。发黄的路灯把他头顶照成乱蓬蓬毛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很暖和,像是什么都能包住。也许就是这样才会选择将这次奇旅向他倾诉吧?
他们慢慢走到一家咖啡馆,在角落坐下。四宫其实什么都不想喝,但还是点了一杯拿铁,而鸿鸟点了卡布奇诺。服务生说完好的请二位稍等便走开了,四宫搓着尚带凉意的指尖,一时又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今天,大家都跟我说‘四宫医生看起来不太对劲’。”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没想到是鸿鸟先开了话头。四宫“嗯”了一声:“我也被问了好几次。”
“要说的事情,和这个有关吗?”
“……有。”
四宫顿了顿,小心地选择措辞:“如果说得简单一点——或者说问题的根源是——关于佐佐木一家的事,我和你们拥有的记忆不一致。”
鸿鸟看起来不太惊讶。他也确实这么说了:“所以才是现在的样子吗?”
“我和你们印象中有多大不同?”
“在我看来倒是没有很大不同……”鸿鸟笑着摇了摇头,又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但你确实不是我们的四宫。”
“我们的”四宫。
四宫微妙地觉得不自在。正想不到要怎么接话,两杯咖啡来了,瓷器和木桌碰撞的闷响给了他一个喘气的机会。顾不上欣赏拉花,四宫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还好,不烫,暖流滑进喉咙,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六年前,佐佐木太太胎盘早剥,生产时大出血止不住,我没能救活她。她生下的女婴,直到六岁死亡时都没有恢复过意识,一直都是植物人。这是我的记忆。”
他有点惊讶于自己能够以客观甚至冷淡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是因为发现她们现在活着吗?
“我总是梦到那次止不住的大出血,也总是在最后被惊醒。然而今天早上,那个梦……倒带了。我操控了自己,取出了佐佐木太太的子宫,血止住了。小蕾也在NICU的帮助下哭了出来。她们都活了。”
四宫捏着搅拌勺,像是捏着那把命运的手术刀。
“樱……我不知道。”他又把勺子放下,茫然道,“她们是活的……就那么普通地活着。这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在……另一个世界吗?”
鸿鸟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原来你经历了那么糟糕的事情。”
四宫没有应声。
“那,四宫,觉得今天开心吗?”
卡布奇诺摆在桌上,一口也没被喝掉,绵密的奶泡却一直在无声地化作空气,露出沾着咖啡渍的杯口。他想起小蕾朝他笑着说要做大蛋糕的样子,又想起小蕾插着喉管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全然矛盾的两段记忆占据了他整个脑海,他试图确认自己的心情,却只能站在记忆的交界处挣扎。
“我不知道。”
“可是,给小蕾念绘本的时候,”鸿鸟说,“那时候的笑容不是假的。”
“但……”四宫闭上眼睛,“你知道吗?那件事之后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害怕做手术。小蕾她……在Persona睡了六年。这六年间我几乎每晚都去看她,给她念各种各样的绘本。我……我多希望我能治好她,希望她能活过来。
“我终于看到活过来的她了。还有佐佐木太太,他们一家都那么幸福地生活着。我也以为我会觉得很开心,衷心为他们祝福。然而……
“我竟然……更加不甘心了。”
明明是能够做到的。明明是可以按照这条幸福的轨道走下去的。为什么没能劝阻吸烟?为什么没有取出子宫?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再狠一点、再干脆一点?那孩子朝自己扑过来的样子那么活泼、那么可爱,一抱心就要化掉,一笑起来真的像花蕾绽放。为什么就是没能做到?太过温柔了。太掉以轻心了。太差劲了。
“——四宫。”
几乎是求救一般,四宫本能地朝对面看了过去。温柔的视线注入被泪水模糊的眼眶,鸿鸟的手掌覆在他死死绞住的双手之上,他这才知道自己在颤抖,手指一松开才觉出疼。鸿鸟没碰那杯咖啡,于是手还微凉,但这凉意将四宫唤回现实。
“……抱歉。”他抽出手来,赶忙擦掉眼泪,又把剩下的拿铁一口气灌了,“樱你又不知道这些。是我失礼了。”
镜片被他的动作弄得沾了泪渍和指纹,有点脏。他借此躲着鸿鸟的眼神。他知道鸿鸟是关心他的,但那又如何,鸿鸟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只是让鸿鸟白担心了。在原本的世界就是这样,面对一个完全不知情的鸿鸟樱,还是这样。好想逃走,他宁可马上回到那个充满遗憾的世界,至少那里的记忆和现实不存在矛盾。他想着就抓起围巾往外走,舌尖萦绕的咖啡苦香很快被吸进来的空气冷得散了,只剩下很少很少的一点。鸿鸟居然还是跟了出来,他付钱了吗?好像点单的时候就付了。四宫混乱地想着,那杯卡布奇诺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喝?
“四宫要听发生在这边的故事吗?”
鸿鸟轻声问道。他总是这样温柔,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似的。
“不就是手术成功了……小蕾和妈妈都活了下来吗。”四宫吸了吸鼻子,“我没受那么大打击,应该还挺爱笑的吧。”
“不是的……没有这么简单。”
四宫回过头去。镜片没来得及擦干净,一团团路灯的光晕开来。对方轻轻拽走了自己手里的围巾,一边整理一边说了起来。
“我想以前的事是一样的吧——我们在学校认识,一起上课,一起实习,一起留在Persona。”
鸿鸟把围巾绕在四宫颈上,厚厚的毛线压住皮肤,是令人安心的触感。
“你确实没有很严厉地劝阻佐佐木太太吸烟,但她多少有听进去一些。生产的时候同样是胎盘早剥,大出血,而你很快决定摘除佐佐木太太的子宫,保住了她的性命。小蕾出生的时候确实病了,后来一直会定期来Persona检查治疗,现在几乎完全治好了。”
围巾的两端被缓缓绕成结,鸿鸟扯平皱褶,拍了拍这份难得的作品。
“事后,佐佐木太太非常怨恨你……她说,她告诉过你她还想要生孩子,而你明知如此还摘除了她的子宫。她曾经因此想要转院,不过考虑到身体状况,最后还是没有。主治医师换成了我,直到佐佐木太太出院,她都没有再跟你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你还挺消沉的……一直很严肃的样子,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呢。
“眼镜,可以给我吗?”
鸿鸟忽然问,却也没等回答就摘下了四宫的眼镜。世界以另一种模糊呈现在四宫面前,一如鸿鸟的叙述构筑出的回忆。他其实想过,他就是不想面对那种怨恨,才迟迟没有摘除子宫的。事情果然变成那样了。
“那后来……”他张了张嘴,又改口道,“可是今天她对我非常友善……樱,用我的围巾擦还不如我自己来。”
“嗯。”鸿鸟缩了缩脑袋,笑着把眼镜还给四宫。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们又慢慢地走起来,剩下这段回家路上,每个脚印里都压着许多记忆。
“小蕾是要来定期复查的,所以佐佐木太太会常常陪她来。有一次小蕾自己到处乱跑,被你碰到了,带回去,这才重新跟佐佐木太太说上话。那时小蕾都快三岁了,话说得很流利,知道了你的名字之后就开始一直叫你。应该是她每次都要来找你,佐佐木太太见你见多了,也就怨不起来了吧。”
“为了女儿吗?”
“嗯——我想不全是。她大概是有跟你推心置腹地把话说开的。”
“大概吧……”
“她原谅了,对吗?”鸿鸟扭头问。
四宫想了想,摇摇头:“……也许是‘看开了’,觉得活下去更好。”
“是吗……可惜,那个四宫没有详细告诉过我。”
“……另一个我……他,”四宫的手指压进手心,“如果我真的是和他交换了,那他在那边一定很难接受……明明这边才是属于他的。要是有一天换回来了,他是不是也会变成我这样?”
“我想他不会的……”鸿鸟垂下眼,“后来他还是觉得笑起来更好,所以笑了呢。”
四宫没有立刻接话。他仰着头,努力不去注意嗓子里的哽咽。
“觉得笑起来更好就能笑出来,应该很幸福吧。”
他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只是鸿鸟又蹙起眉毛,望过来的视线里,情绪很复杂。
“……咳……你不必担心我。”四宫清了清嗓子,试图消去对方眼里的担忧。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早就习惯了没有笑容的生活方式。不笑也一样能感受到喜悦,只不过世上大多的喜悦本就与他无关。
可惜鸿鸟没法与他无关。“四宫……我是说,你如果回到原来的世界,会不会……”
“我说了,我已经习惯了。”
“那要是回不去呢?现在的四宫,在这里会变得幸福吗?”
四宫站住了。已经到了他家门口,他就算不回答直接逃进门里,也是可以的选择吧。
但他说:“我不知道。”
他很少会对一件事如此迷茫而不做设想。说到底,这究竟是不是另一个世界,他无法考究;该怎么回去,也不知道。
他只好放任时间向前走去,带着错位的记忆在这个世界生活,像是脑子里有一块不属于这幅拼图的碎片。他买牛奶,一盒盒写上名字,码进办公室的小冰箱,要喝的时候拿出来,坐在某个吃炒面的医生对面,就着果酱面包喝掉。整理病历,查房,出诊,开会,手术。夏实偶尔打电话过来,也问他怎么好像不太开心,他说没有,转而问起父亲的身体怎样。电话那头的女声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一样坚守能登产科。你们两个,都拿我当情报员,传声筒,就不能自己打电话自己问嘛。说起来,你和鸿鸟君怎么样了?
他说和往常一样。他没说,他觉得和往常一样的意思是,他站在一段距离之外与鸿鸟相处;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鸿鸟离他更近一些,带着更明显的关心和接触,以及更频繁的欲言又止。
但他没有问。他担心自己迟早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问了之后要替这个世界的四宫春树做决定的话,怎么办?他没有资格的。
慢慢地,耗着耗着,冬天就快要过去了。小蕾的身体状况很不错,没怎么再来过Persona。等再来的时候四宫发现她长得挺快,像外头准备冒芽的小树,不过脸颊还是软乎乎的,笑起来有点像面包超人。
“四宫医生,我想跟你说悄悄话!”久违地读完一本《古利和古拉》之后,面包超人大声宣布。
“这么大声的悄悄话可不存在哦。”佐佐木太太笑了出声。
“这句是说给妈妈听的啦,因为不想妈妈偷听嘛。”小孩扭扭捏捏,眨着大眼睛放电。
“哎呀,说什么小秘密啊?”佐佐木太太作势要凑过来,小蕾嘻嘻笑着,小手又拍又推,脸上也红扑扑的。
“好吧好吧,不过说完我们就该回家了哦?不许再打扰四宫医生工作了,知道了吗?”
“好——”
“没事的,我也差不多下班了。”四宫微微点头,“那就,稍微借用一下。”
佐佐木太太走开了。感觉被交付了两份很真诚的信任,四宫不禁正坐,被小蕾招招手要咬耳朵,只好又弯下腰去。
“那个啊,四宫医生,”小蕾小心地把双手拢成筒状,凑近四宫耳边,“你其实不是以前的四宫医生,对不对?”
……嗯?
“呃,小蕾是这样想的?”四宫扶了一下眼镜,这孩子认真的吗?
“是这样想的哦。因为,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四宫医生有两个。”小蕾慢慢地说着,好像生怕说得含糊了四宫就不相信她了,“另外一个四宫医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有另外一个小蕾在睡觉呢。四宫医生,从那边换了过来?不想回去吗?”
“换了……嗯——想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回呢。”
虽然小孩用了奇怪的说法,但没有错。四宫莫名地紧张起来,某种预感告诉他,小蕾的口中会蹦出了不得的重要信息——
“那鸿鸟医生怎么办呀?”
“樱、鸿鸟医生?”
“鸿鸟医生和四宫医生,会抱抱的。换了人还会抱抱吗?”
等、等一下。
四宫以为的重要信息是关于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结果差远了——不,何止,简直是毫无关联。他脑筋一下打了结,正要开口的时候,小蕾唰地收回了手臂,歪着脑袋叫道:“鸿鸟医生好!”
怕什么来什么。鸟窝头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挥挥手打招呼说小蕾好乖。小蕾却没再对鸿鸟说话,拍拍四宫的腿,两根食指在嘴巴上叠成一个叉,然后丢下一句四宫医生再见就跑了。四宫只来得及看着她蹿到母亲身旁,似乎被问了几句“说完了吗?”“有没有好好说再见?”之类的话。得到大幅度的点头之后,佐佐木太太才回过身来鞠躬致意,牵着女儿的手离开了。
“那孩子很有精神呢。”鸿鸟笑道,“真可爱。”
“啧,比起这个你什么时候在的,”四宫绷着脸瞟他,“樱连小孩子说的话也要偷听吗?”
“抱歉,要我忘掉吗?”
鸿鸟有时候会笑得有些狡猾。四宫不知道怎么对付那副表情,只好无奈道:“樱……”
“我知道了,”鸿鸟轻拍他的肩头,“今天也去喝咖啡吧?”
这次没有坐在角落里。窗边的高脚凳,两个人并排着,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外面正好吹了点风,窗底的小花坛里伸着细细的灌木,光秃秃地在风里打颤。四宫不冷,于是不急着喝,反倒是鸿鸟捧着杯子啜卡布奇诺的奶泡,发出一阵暖乎乎的闷声。
气氛似乎很轻松。四宫不知不觉被温度与浓香软化,方才在医院里的些许窘迫已经消失,他甚至还有点犯困——大概是因为今天做了两台手术,后者是有点麻烦的状况,花了不少时间才平安完成。
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四宫晃晃脑袋,端起自己那杯拿铁,打算突入正题:“樱,你听到了多少?”
“嗯——‘抱抱’?”
“咳、咳咳……!”
鸿鸟几乎是在学小蕾说话,一开口就把四宫呛着了,两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抖开餐巾纸,一个擦桌子一个擦领子。“抱歉抱歉,难受吗?”
“所以……你没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四宫捏着沾了咖啡的纸巾胡乱摆摆手,尽管喉咙里还留有一丝辛辣感,“咳、你和另一个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恋人。”
这次,鸿鸟回答得很干脆。“所以,这一切对我来说也很……奇妙。你就在我面前,我却还是在想,四宫去哪里了呢?”他耸了耸鼻尖,“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些距离是消除不了的。我有我想念的人,你也是。”
“我原本……担心我要替他做决定。”但原来决定早就做好了,另一个四宫的选择,是取回笑容,与鸿鸟在一起。
“呵呵……”鸿鸟笑起来,“果然你和他也没有很大不同,四宫还是四宫。”
“……什么意思?”四宫托着脸颊。
“很温柔啊,不是吗?”鸿鸟抬眼,暖黄的灯光映在他浅色的眼瞳中,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要是回不去的话,你不就永远失去他了吗。”四宫低声说着,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感觉热意一团团浮上脸颊。
“……是啊。要怎么办好呢。”鸿鸟也轻声说道,“但我会等的。毕竟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要等的。
“四宫……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变得幸福了吗?”
四宫半合着眼,提起勺子搅匀咖啡杯里的一丝奶白,昏昏沉沉地想。幸福,幸福吗?
“……说到底……我在原来的世界里,就不幸福吗?”他喃喃道,“我只是去到哪里都不甘心而已。这和幸福是两回事。”
鸿鸟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字句轻飘飘地穿过耳朵,又从另一边飞了出去,像窗外摇动枝桠的风。四宫在花坛里看到一颗冒头的新芽,圆圆的,小小的,小得大半都还埋在枝头里,吹都吹不下来。他闻到不属于冬天的风,风里有湿润的花香。总觉得要做梦了。原来耗过整个冬天,这一刻的来临也只有女孩满溢童真的悄悄话作为预告。他趴在某个白色的肩膀上,睁着眼睛说梦话。
“要是刚刚……好好跟小蕾她们道别就好了……”
“四宫,要回去了吧。”
“回去了也要……花些时间再习惯那副拼图吧……”
“拼图?在说什么呢。”
“拼图就是拼图。”
“是吗。那,没有好好道别,会更不甘心吗?”
“不甘心……也是可以面对的……都叫你不要担心我了。”
“真可靠啊。”
“……哼……”
“那,回到那边,还会把这些事告诉我吗?”
四宫闭上眼睛想了想。杯碟的碰撞声、音箱里的钢琴曲、新绿的风声,连带着花香、苦香,还有怀抱温柔嗓音的白色肩膀,全都如同退潮,从他的感觉中消失远去。他握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台前,一点也没有觉得害怕。
“嗯——等我准备好要……要做决定的时候。到那时候,就告诉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