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一.
文俊辉在衣柜里放好自己的最后一件衣服,关上柜门,瘫坐在沙发上——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完了。
他看了看收拾好后的整个房子:此时正值傍晚,夕阳从不算小的窗户照在刚打扫完的地板上,营造出算得上是温馨的氛围。这样一个采光和通风都不错的房子,价格却是对于他这个手头拮据的大学生来说不容错过的低廉,起初文俊辉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那种无良房东骗了,会不会在签下合同没几天,就被以各种原因当成过年前的圈中肥猪大宰一顿。
结果实际上房东只是单纯不想让房子一直空着所以便宜租给大学生,“物尽其职,物尽其职嘛。小文呐,我就住在隔壁小区,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哈,不用客气。”文俊辉看着房东手上几枚金灿灿的戒指和腕子上的翡翠镯子咽了下口水:“好,好,有问题我一定及时跟您说,慢走啊姐。”
文俊辉站起来,打算做个晚饭,正要走向厨房的时候瞟到放在电视柜旁的一个小纸箱,里面放着一盘录像带和一些其他的杂物。他想起来这是房东提到的上个房客留下来的,“那个小伙子也是个好孩子,就跟你差不了几岁,结果得了急病走了,唉,真是天意弄人。这些东西应该是他朋友来收拾的时候没带走的,你看着处理吧。”——房东当时带着一脸惋惜这样说道。
那盘录像带看起来平平无奇,文俊辉猜测可能是什么已经被看过很多遍的影视作品,没有带走的必要所以才被留在这里,既然如此,那他拿来下饭应该没关系吧?成功说服自己后,文俊辉便哼着歌做饭去了。
二.
“这东西这么辣,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吃下去的......”画面里一个瘦瘦的男生低着头,他的发尾留得比较长,即使是这种角度也能看出来耳朵是像精灵一样有点尖尖的形状,两个银色耳圈一晃一晃;穿着黑色的背心,肩膀和手肘都透着点粉,应该是刚洗完澡。他挑起了一筷子......螺蛳粉?文俊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同样在冒着热气的螺蛳粉,有种电视里的男生在和自己一起吃的即视感。
画面里,男生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水喝了几口,这时文俊辉才看清男生的脸,此刻他的嘴因为红油的原因明显肿了起来,“嘶嘶”地吸着气。男生抬起头,好像是才发现镜头,微皱起眉头,嘴角却是笑着的:“这也要拍啊?你看我嘴巴都肿成什么样了。”文俊辉听见离镜头更近的地方传来两声憋笑的“哧哧”声,应该是掌镜人的声音,“你还笑呢,下次我可不陪你吃这东西了,你也少吃点儿,回头又胃疼了,吃点清淡的对身体好......”男生的余音未落,镜头就变黑了,应该是掌镜人结束了录制。
“......”文俊辉看着自己碗里才吃了四分之一的加辣加臭版螺蛳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下去。“奇怪......又不是在对我说,我心虚什么。”文俊辉喃喃自语,又夹了一筷子粉塞进嘴里。就在这时候,原本已经黑下去的画面又亮了起来。
仍然是那个男孩子,只不过一头黑发变成了饱和度很高的蓝色,他穿了件绿色外套,正对着镜头微笑。看场景应该是在摩天轮里,窗外天气晴朗,阳光照在男生的脸上,愈发衬得他温柔可亲。男生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在笑着看镜头,文俊辉却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深切的情意来,同时莫名感到有些隐约的难过,只得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两口粉。
之后的内容也同这两段一样,主角都是这个有着精灵耳的瘦瘦的男生,或是在迪士尼穿着雨衣玩水上项目,或是在机场穿一身黑往安检处走,要不就是在很普通的室内,男生安静地窝在飘窗上看书、品茶、画画,都是些很日常的场景,看来这盘录像带就是把随手录下来的日常片段拼在一起的一个合集。唯一奇怪的是掌镜人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个男生在说话。
等到画面上出现“重播”的图标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要黑了。文俊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前房客和他朋友的日常记录一点不落地全看完了,一边在嘴里念着“冒犯了冒犯了”一边手忙脚乱地跑到录像机前把录像带拿出来又放回了纸箱。
一扭头,就发现沙发上自己坐过的位置旁边,多出来一个男生,正在探头看放在茶几上还没收拾的螺蛳粉碗。
文俊辉:……???
“怎么都喜欢吃这东西……就这么好吃?”就在文俊辉宕机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时候,那个男生收回脑袋,悠悠地来了这么一句。文俊辉这才如梦初醒原地蹦起:“你你你你你是谁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随便进别人家啊!”
“啧,吵吵巴火的,谁说这是你家了?这明明是我家。”男生一边说一边抬头,文俊辉猛然发现,眼前这个男生分明和刚刚录像带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你,你是这个房子的前房客?”“对啊。”男生靠在沙发背上,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可是,可是房东和我说,你得了急病,已经,已经……”文俊辉结结巴巴,愣是说不出来“走了”两个字。
“昂,你说那个啊,没错昂,我确实已经死了。”“那你,那你……”“啧,我我我,我是个鬼呗,怎么?没见过鬼啊?”“……现在见过了……”文俊辉欲哭无泪。
所以这才是房东低价把房子租给自己的原因吗?文俊辉突然觉得这个事实比自己被当成肥猪大宰还要让人心寒。
三.
虽说文俊辉自诩和谁都能相处得还可以,但是和鬼打交道还是头一次,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直接夺门而出还是找机会翻翻包里有没有老妈塞进去的什么辟邪用的小玩意儿。
“你搁那儿站着发呆想啥呢?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不累啊?过来坐呗。”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可能是看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开口。“啊,啊?啊不用不用不用,我没事的,我......”“哎呀你这人咋磨磨叽叽的,让你坐你就赶紧过来坐下就是了,还得我过去请你啊?”完了,鬼爷生气了。“不用不用不用,我坐,我坐。”文俊辉一点儿不敢耽误,大跨两步老老实实地在沙发上坐好了。
刚一坐下,那个男生就凑到文俊辉脸旁,一边上下细细打量一边自言自语:“嗯......还真挺像......”文俊辉被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是壮着胆子问:“像,像啥?”“没啥,”男生又坐回原处,大咧咧地开口,“我叫徐明浩,你呢?”“我叫文俊辉。”
“文俊辉......嗯,是个好名字。其实吧,我出现在这儿也不是为了吓唬你,就是不知道为啥死了之后没能投胎,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这房子里。我倒也想离开,但愣是出不去,就只能一直在这房子里呆着了。不过......”
徐明浩摸摸下巴,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文俊辉,“先前也有过几个人不是白天就是晚上的过来看房,虽说都没住进来吧,但当时都没人看见我,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倒是有点儿意思。”
“会不会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啊?我记得小说和电视剧都是这样的。”文俊辉此刻只觉得魔幻,本以为这种所谓灵异事件离自己一个普通大学生远得不能再远,没想到自己不仅碰上了,还在这儿一团和气地和鬼聊上天了......这世界怎么了这是。
“嘶……没啥心愿啊……”徐明浩抓了抓头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没过一会儿瘫倒在沙发上,“哎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出不去就出不去吧,反正这也是我家,我住也是合情合理——那么……很高兴见到你,室、友?”
文俊辉想,果然,这世界是疯了。
四.
其实和鬼做室友这件事也没有文俊辉想象的那样恐怖。先前看的那盘录像带里记录的基本就是除了外出徐明浩每天在家会做的事:喝茶、冥想、看书、画画……等等,文俊辉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所以说,你明明是鬼,是怎么拿得了茶壶握得住笔的啊?不应该是手‘咻’地一下从物品中间穿过去吗?”“……大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做鬼也是要与时俱进的,你怎么不说我白天也能出现这件事也很奇怪?”“……对啊!你白天怎么也能出现啊?”“……”
徐明浩用一种“你是傻子吧”的眼神看着文俊辉,想起来面前这人是个大学生,又想到先前在网上看到的普遍对大学生的评价,心下了然。
“好吧,你不了解也正常。反正就是,万事万物皆有灵,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幅皮囊相。我们这些做鬼的身为灵体,触碰到的也都是物品的灵体,不受皮肉束缚。灵动即相动,到了你眼中自然就变成了我能‘碰到’这些东西。至于为什么我能在白天出现……可能是因为我出不去这个家门,能接触到的人也不过就你一个。再加上我死前是个好人,死后是只好鬼,所以这点阳气对我影响不大吧。”
一番话听得文俊辉一愣一愣的,不过他向来接受能力很强,所以愣了半天最后只想出来一个问题:“呃……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吃饭呀?中午要一起吃饭吗?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其实不吃也没关系……也行,那就做你擅长的菜吧。”
文俊辉在超市拎着筐挑菜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提出了个什么荒谬提议:和鬼一起吃午饭。就好像对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类室友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嘶……徐明浩好像的确是作息很规律来着。几天观察下来,文俊辉发现每晚十点,最晚十点半,徐明浩都会准时消失——没错,是消失。据徐明浩说虽然自己是人形鬼,但是作为灵体,还是无形无状的形态最省精力。维持了一天的人形之后只有晚上回归原本形态的时候最轻松,和人类的“休息”也没有太大差别。
好吧,自己的鬼室友确实和印象中的鬼魂不太一样,文俊辉又一次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马上就投入到和大妈们抢菜的“战斗”中了。
五.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椰子鸡,徐明浩的表情却带着一丝文俊辉看不懂的复杂,让他不免有些惶恐:“怎,怎么了?你不爱吃椰子鸡吗?那我再去做个新菜。”
“不用,我就是很久没和别人一起这样面对面吃饭了,有点感慨。”徐明浩夹起一块鸡肉尝了一口——虽然在文俊辉看来鸡肉只是被夹了起来但是并没有被咬——瞪大了眼睛:“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做饭的嘛。”文俊辉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好吃你就多吃点!”一人一鬼就这样诡异又和谐地吃完了作为室友的第一餐。
饭后徐明浩靠着椅背,餍足地拍了拍肚子,刚想起身文俊辉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温水。“?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温水?”文俊辉挠挠脸:“那个,我不是先前看了你和你朋友一起拍的录像带嘛,那里面好几次都拍到你会在吃完饭后喝温水,我就……”。
看徐明浩握着水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文俊辉又开始惶恐:“啊,我不是故意要看你们拍的录像的,一开始以为是什么电影之类的结果不知不觉就看完了……如果冒犯到你了真的很抱歉……”“没事,”徐明浩把水“一饮而尽”,“你还挺细心的,谢了。”喝完便慢悠悠地走到客厅坐回沙发,文俊辉刚把端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就听见他说:“你再放一遍那盘录像带吧,我也挺久没看了。”
于是文俊辉又开始看几天前看过的各种日常片段,只不过这次画面里的主人公就在自己身边坐着,还真是说不上来的怪异和尴尬。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也在吃螺蛳粉,他也喜欢吃,真不懂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文俊辉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徐明浩说的“他”是画面中没有出镜的掌镜人,徐明浩好像并不在意文俊辉回不回答他,继续随着电视中画面的变化说着话:
“这天我们好不容易两个人都有空,又正好赶上个大晴天,也顾不上打扮自己就着急忙慌地出门了。我们一边走一边录vlog,我对着镜头说我们是在约会,他拨弄两下头发,憋出来个‘对’字儿,傻呵呵的。”
“这天我们俩在迪士尼待了一整天,那个水上项目可带劲了,要不是穿了雨衣,浑身都要被打湿。晚上我们就坐在城堡跟前儿,看城堡一点点亮起灯,天上放起来的烟花感觉能把全世界都照亮,我指着那个城堡跟他说那就是我们的家,他还是傻呵呵的就知道笑。”
“这次我们俩一起出国旅游,在机场里我想自拍几张,他破天荒地提出来要给我拍,结果站在原地就开始拍了,也不挑一个背景好点儿的地方。这给我气的,等过了安检候机的时候,我又拉着他在好几个地方重新给我拍了好多照片,结果他说下次再也不主动给我拍照了。”
“……”
徐明浩就这样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说着,文俊辉就一边听一边看。徐明浩基本都是用着再普通不过的语气和措辞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流水账一般的日常,也没有特别大起伏地表达某件事带给自己的情绪,但就是这样的讲述,反而让文俊辉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徐明浩在摩天轮里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神里是那样浓重无法化开的感情。
“嗯……和你一起的那位,是你很好很好的朋友吗?”徐明浩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停顿了两秒,眼睛瞥向一边,咧了咧嘴:“啊,说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其实也没错——但这是他在成为我男朋友之前的前缀。”
果然。“你跟他感情一定很好吧,你现在这样……他肯定很难过。”徐明浩轻笑一声:“早就分啦,在我知道我的病已经没得治的时候,我就找了个理由跟他分了。那个时候他的确是挺难过的,但没办法,他呀,平常看着挺随和的,对啥都是‘都行’‘都好’的态度,但是认真起来可倔了,十头牛都拉不动他。要是让他知道我的病,他肯定说什么都要坚持治,何必呢,医生都说准的事儿,哪能说变就变……嗐,不提了。”
文俊辉见徐明浩眼角有点点亮光,沉默着转过了头,于是也没看到徐明浩在他转头后望过来的,带着一抹悲伤和心痛的眼神。
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文俊辉已经顺利适应了自己有一个鬼室友的生活——具体体现在他再也不会在洗澡的时候因为徐明浩故意穿墙而入被吓得一蹦三尺高。
不过他发现,徐明浩虽然是鬼,但是真的,十分注重养生!不光体现在早睡早起上,自从一起吃过椰子鸡后,徐明浩每天都要和他一起吃饭。一开始还会因为不太熟所以文俊辉做啥他就吃啥,熟了之后就……
“文、俊、辉,你怎么又在菜里放这么多辣椒啊?已经连续三天了,这样对胃真的很不好!”
就像这样,徐明浩会让文俊辉也开始踏入养生的大门。但是对于大学生来说,徐明浩的作息真的无法轻易做到,单就早睡这一点,在赶ddl或者考试周的时候,就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喝茶,文俊辉实在咂摸不出来红茶和绿茶,铁观音和龙井的区别;冥想,文俊辉想着想着就和周公会面去了;画画,这个文俊辉可以,但是仅限于蓝天白云、小花小草小猫咪这种,徐明浩那种意识流的画,他着实是望其项背无法触及;其实如果真按年龄来算,徐明浩还比文俊辉要小上一岁,但是从各方各面来看,都看不太出来这对中国人来说本就如同虚设一般的年龄差。
不过文俊辉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和徐明浩相处,会让他感到平和安定。每天过着快节奏的生活,头埋在书本和电子屏幕里,浑身酸痛也不敢停下来,不然就会被告知自己已被淘汰。“偶尔也抬起头感受一下吧,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感受微风拂过面庞的惬意、感受那些自己因为忙碌而错过的美好瞬间,不要像我一样,死了才知道后悔。”徐明浩窝在阳台上这样对文俊辉说道。
好吧,虽然最后一句话听着有点地狱,但是说得确实有道理。文俊辉闭着眼睛,沐浴着阳光,不禁喟叹一声:“真好啊。”“什么?”“像你说的这样,感受生命,我感觉自己前二十几年都活得稀里糊涂慌慌张张的。”文俊辉睁开眼睛,对上徐明浩望过来的眼神,“谢谢你,明浩。”
徐明浩抬了下眉毛:“谢我做什么?”“你教会了我怎么去好好对待自己和生活,以前的我总是为着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的目标埋头苦干,却忘了最本质的善待自己这件事。但是现在我学会了,我可以比以前活得更轻松一些,所以我说,谢谢你,能够认识你真的很开心。”说完这些话,文俊辉的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啊啊啊我果然不擅长说这种话!总之,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好!”
“噗......”徐明浩扭回头去,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空留文俊辉一个人在那边害臊,喃喃自语,“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一阵风吹来,徐明浩感到身子轻了一瞬,好像自己与风短暂地融为了一体。
七.
文俊辉最近总是做梦。
说是梦,但既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幻想,也不是什么现实生活里发生过的旧事重演,或许可以算作是在两者之间——他梦见了那盘看过两遍的录像带里的内容,梦里他有时是掌镜人视角,有时又是作为“文俊辉”的第三人视角,他从始至终都看不到那个掌镜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是随着做梦次数的增加,文俊辉产生——或者说体会到了两种情感,掌镜人视角带来的属于爱侣之间彼此珍视的感情尚可理解,作为第三人旁观时产生的伤心与留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为什么会伤心?又为什么会留恋?为谁伤心?又在留恋谁?文俊辉想不明白,但是不能否认的是,每次梦里唯一不变的因素就是徐明浩。这让文俊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坦然面对自己这位室友,虽然还搞不清这些情绪是怎么来的,但仍然会让文俊辉在面对徐明浩的时候产生一丝心虚,日常交流的时候不免有些许不自然。
这样可不行啊,文俊辉坐在床上薅了两下头发,这种单方面尴尬也太折磨人了,果然,为了我的身心健康着想,还是告诉明浩才是对的吧。“俊辉,你出来一下呗。”就在文俊辉还在自己跟自己做思想斗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徐明浩的声音。文俊辉吓得一哆嗦,揉了揉脸控制了下表情:“来了。”
刚坐到沙发上,徐明浩开门见山:“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咋了?”“噗,”文俊辉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咳,怎么这么问?”“你的灵体有波动,能到让我看出来的程度,就说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说说,发生啥事了,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呃,这个嘛......”原来已经很长时间了吗?文俊辉自己都没意识到,想到这几天做的梦,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挠挠这里抓抓那里,活像只手足无措的猴子。“......”徐明浩无语,转了转眼珠子,决定唬他一下,便清了清嗓:“咳,既然你说不出口,想必是遇上了不得了的大麻烦,我这人向来讲究个为朋友两肋插刀,能帮上的忙绝对帮。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好我是个鬼,别的大本事没有,去你梦里看一看还是能做到的。你要是实在说不了,那你现在就躺沙发上,我包你一秒入睡,待我去你梦里一探究竟,回来我们直接商量对策,快刀斩乱麻就把事情了结了,怎么样?”说完就伸手作势要把文俊辉推倒在沙发上。
“别,别!我说!”文俊辉哪能看出来徐明浩是在唬他,马上就把这几天做梦的事和盘托出。“就是这样,毕竟那些都是你和你男朋友共同的美好回忆,我不过就是个看过两遍的外人,天天在梦里复盘算怎么回事......让人怪不好意思的。”文俊辉涨红着脸说完,抬眼偷偷观察徐明浩的表情。
徐明浩听完,沉思半晌,而后抬起头笑了笑:“我还以为什么大事,你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你继续该吃吃该睡睡就行。”文俊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徐明浩一脸的志在必得,让他忽略了那么一点点的犹疑:“不愧是我们浩哥!”
八.
文俊辉发现徐明浩这几天很少用人形示人了,每天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出现之外,其他时候在家里基本都看不见他,吃饭的时候问也是敷衍两句就过去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文俊辉记得徐明浩是在答应帮自己解决做梦的事情之后不几天就开始这样的,而他也的确没有再做过关于录像带的梦了。肯定是帮了我的缘故,文俊辉可以肯定这个事实,但是为什么呢?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这是文俊辉无法单靠自己琢磨就能想明白的事,结果就是这几天文俊辉的浏览器搜索记录全是神鬼精怪相关,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转行去当道士。
“哟,看不出来你还信这些。”这天文俊辉又在上课前坐在座位上搜索相关信息想查出点什么,就被选了同一门课的朋友看到了。“哎,你说,如果一个鬼答应要帮别人解决困难,那他会怎么解决呢?是有什么修炼而来的法力还是什么东西?帮助了之后这个鬼会怎么样啊?”朋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详细,本来到嘴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也开始跟着思考,想了一会儿,拉近了和文俊辉之间的距离,小声说道:
“我跟你讲,这你还真问对人了,我打小听我奶奶研究这些东西,还算是懂点儿的。这鬼啊,其实是没啥法力的,像我们听的那些恐怖故事里的恶鬼,他们是带着怨气去世的,生前大多都遭人陷害,这是作恶的人结下的因。恶鬼索命,其实就是恶因结恶果,善恶终有报,左不过就是天道好轮回,怨气和执念让那所谓‘恶鬼’通过自己的方式亲手了结了恶人,其实都是定下来的命数,这鬼本身是没什么通天的能力左右他人命运的,人家自己还要投胎转世的。像你说的鬼帮人解决困难,我觉得,可能是那人跟那个鬼之间有因果关系,鬼对人有执念,执念的力量让鬼推动人迎来定好的命数。至于帮了人之后会怎么样嘛......可能就是那个鬼放下执念,进入轮回吧。”
后面朋友还说了什么,文俊辉已经不记得了,满脑子都是他前面说的那些“因果关系”“执念”“命数”,所以徐明浩和自己有因果关系?他对自己有执念?这几天都不怎么显出人形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渐渐放下执念了吗?
……徐明浩要离开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麻绳在文俊辉脑袋里打了一个又一个结,让他喘不过气。他越是想把结打开越是反把结绑得更死,只有用剪刀才能彻底把这些麻绳分开,而那把剪刀只有徐明浩才可以拿起来。
最后一堂课结束了,文俊辉拒绝了朋友提出的聚餐邀请,踩着夕阳一路狂奔回家。
九.
“明浩!”文俊辉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看到徐明浩站在窗前,略带惊讶地朝自己望过来。
此时夕阳正盛,天边漫着火烧云海,橙红色光辉穿过云层,穿过窗户,也穿过了徐明浩。光洒在红木地板上,像血浸红了地板,也染红了文俊辉的眼眶:他看得很清楚,此时的徐明浩已经接近透明了。
“明浩,你……”“俊辉。”这次文俊辉看到了,徐明浩的眼神里带着悲伤、无奈、不舍,以及他之前在录像带里看到过的深切的情意。徐明浩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可嘴边却又挂着笑,文俊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但即便是到了此时此刻,眼泪即将夺眶而出,他也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俊辉,我要走了,本来还以为可能见不到你了来着,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徐明浩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尽管他也已经满眼泪光。“明浩,不能晚点再走吗?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我,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是和你有关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这些都需要你来告诉我,只有你能告诉我……”文俊辉努力控制声音,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几次想抬手抓住眼前人的袖子,却又意识到自己抓不住他,只得放下。
“俊辉,我早已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不需要想起什么,人要一直向前看呐。”“可是……可是……”文俊辉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抹去眼泪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俊辉,上次你和我说认识我很开心,我总嫌这话肉麻所以一直没和你说过,我也特别特别开心能够认识你。”徐明浩抬手擦了下眼睛,“最后,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文俊辉忙不迭地连连点头:“你说,我一定做到。”“可以帮我把那盘录像带销毁掉吗?就当是我带着它一起离开了。”
文俊辉从纸箱里拿出录像带,拆开外壳后抽出里面的胶片,用剪刀将胶片剪成了好几段,拿到了徐明浩面前。
徐明浩看着已经报废的录像带,轻笑一声,又有眼泪滑过面颊:“谢谢……最后的最后,俊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吗?当时我还没想起来,现在我想起来了——”
夕阳逐渐褪去,徐明浩的身影也开始消失,文俊辉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这是徐明浩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文俊辉看向窗外,此时已是秋末,枯叶遍地,晚风萧瑟,预示着冬天的到来。
十.
文俊辉是在情人节这天知道自己要有一个新室友的,去年秋天的那段同居生活还历历在目,文俊辉一时间心情五味杂陈。
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好好迎接新室友的。这次文俊辉早早买好了菜,打扫了房间,坐在客厅等待着新室友的到来。“叩叩叩”,大门被敲响,文俊辉一边应和着一边跑去开门。
门开了,来人有着一对尖尖的耳朵,银色耳圈在耳垂处闪着光。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平易近人的笑意,瘦瘦的脸颊因为初次见面泛起些许红晕。
“你好,我是徐明浩,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还请多多关照啦。”
啊……文俊辉自打开门看到新室友的那一刻就呆愣在了原地,原本打算问好的嘴也没能半张着,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你好”两个字,而是来了一句:
“这是梦吗?”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