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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新年后的几天伦敦依旧留着一层厚实的积雪,只是大部分被扫去露出一条蜿蜒的通道,尽头是紧挨着拥挤不堪的老式公寓,亚双义的新年假仅仅维持了一天半他便再次投入工作,二月份过了大半成步堂忽然寄信说日本已经开始回暖,他由于和友人隔着大洋无法同一时间感觉春日的气息,只能从信件里夹带的一两瓣樱花推测出一个浅淡柔和空气无比轻盈的初春,回暖天,他心想,他本就对暖意感受不大,比起热度他更擅长预测寒冷,他对回暖天的印象还停留在东京一座不知名山上破败鲜红的神社,成步堂在一棵生得崎岖又投下绿荫的松树下笑着对他说新年快乐,雪在融化,亚双义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也才几个月便度过了第一个一起度过的新年,冬日的阳光落满了地显得苍白好似未清理的雪,日本南部往往无法留下太大的积雪,更常见的是屋檐上一层单薄的雪,弥留一丝贴紧皮肤的寒冷,寿沙都沏茶的烟雾弥漫到窗楞,那年似乎是成步堂跟着他回到了四国老家一起跨年,理由是成步堂没法回自己老家又不想孤零零在大学里度过,一拍脑门说对了亚双义,你把我当成行李也带回家吧!这无异是一场搭档间亲密的相处,亚双义对此依旧毫无概念,在他之前的人生里他少有这样毫无戒备心就跟着他来到家里的同龄友人,也少有和他人一起过年的经历,成步堂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太过新奇,往日他帮御琴羽一家放完烟花解决完三个人的新年聚餐后便会再次投入日复一日的练剑和习读功课,年假一过人们又开始繁忙,忍耐重复的一年又一次到来。
他已然习惯了每天晚上读一遍那封漂洋过海而来的诅咒信再入睡,但显然成步堂打破了这个习惯,他因为老家油灯的昏暗而不敢单独入睡特意抱着被褥哂笑着挤到亚双义身边,亚双义忍不住想笑又生生忍住,解开红巾放到床头招手让他从木制的走廊进来,夜晚的成步堂总算褪去了刚来时的拘谨和手足无措,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掀开被子钻进去,亚双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热度紧挨在他背部,耳边是友人因为胆怯而发抖的絮语,他忙着安抚被夜半狗吠野火吓得不清的成步堂,不再有时间翻开抽屉下的书信,因为这个简单的改变他偶尔会觉得书信上的内容离他是那样远,在他们一同观赏的烟花之外,在高山远洋之外。
几日来他们一直这样凑合着凑合着睡在一起,成步堂睡姿不好,每次都能在亚双义的晨练时间之前把他弄醒,未来的英国留学生看着友人流口水的傻帽样最后还是没有发作,起来练剑的时候寿沙都忽然对他笑着提议一真大人要不要和成步堂大人一起去神社那边逛逛?那里很热闹,我想成步堂大人会喜欢。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提议,亚双义看见她耳边素丽的流苏发饰和她眼底无意识笑着的自己,犹豫一会选择了答应,成步堂叼着剥到一半的橘子和他一起出门,不时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不断哈气搓手,山顶的积雪比山下厚得多,他们一人拿着从路边一支从路边买来的糖葫芦——亚双义本来不想吃这么甜的东西,但第二支便宜一半,成步堂用央求的眼神看了他半刻后他败下阵来占了这个便宜。
糖葫芦红色的糖衣几乎甜腻,咬下去后山楂有些微妙的涩,他忍不住皱起眉,看见成步堂穿过参拜低头的人群朝他招手,斑驳的光线下友人的脸模糊不清,连半透明的糖衣都变成琥珀般的色彩,这让他又想到成步堂圆润的双眼,高山的积雪融化的味道里掺杂着轻微的檀香味,熏得人身体发凉又不自觉俯首不敢去看那庙中高坐的神像,亚双义向来不信这个,成步堂一个人去替他抽了两根签,一直到香烧了半炷才匆忙拂去香灰掀帘出来,一根签写了暧昧不清的小吉,另一根则是不详的大凶,紫檀木做的巴掌大小牌子工整的红色字迹让他莫名想到母亲去世前给他算的那一卦,那一天的前一晚他正好梦见父亲离开日本时做的轮船,亚双义玄真站在通往伦敦的阶梯上,脚下是翻涌的海浪和人群,那时候的亚双义就像着魔一样盯着那永不会承载他父亲的海面一直到天际昏暗,他的母亲给他塞了纸条,上面写着算卦的人的话:命运多舛,凶多吉少。
若在二十多岁时遇上知心友人,也许能化险为夷。那时的他只当作这只是母亲为他自从父亲意外逝世后愈发沉默的性子作出的规劝和担忧,小颗的棕色果核落到青苔上,成步堂依然在他身边略带兴奋好奇地说着什么,亚双义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神社的铃声显得遥不可及,他们什么也没想,就像任何褪去一年劳碌新春闲来无事的人一样无话不谈荒废时间,躲进花炮和云雾里,不为任何理由不作为任何人地漫步,亚双义本不该习惯这种懒散和放松,但是今天,他想,今天是不同的,一年的开端总该有点例外的,就像他从未尝试过的参拜神社,就像他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午后的一切都显得恍然,亚双义在走出树荫时才发觉已然日暮,橘色的云彩正掠过褐色清澈的眼底,这几乎让他产生一种绝不可能的奢望——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成步堂忽然扭过头问他在发什么呆。
“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成步堂自然而然一般抹过他嘴角将那一点糖衣拭去。
亚双义?他的朋友看着似乎有些疑惑。你的嘴角脏了……你的脸好红。
他如今已经无法得知那时的想法,也许有半分难以清明的情愫,也许只是天气温度的作用,他回忆着那时成步堂手指仅仅停留片刻的温度,有点像错觉,又亲密熟稔得好似他们本就该这样,一份仅属于他们的过去,至此名为成步堂龙之介的暖意长进了他不用刀的另一只手指腹里,时不时牵拉他的骨骼激起一阵沙砾揉进皮肉里的刺痛,让他永远无法停止对于过去的怀念,也永远不会在命运纠葛的远洋中轻易丧失性命,每当他回忆起那个恍然温暖的午后,他的心脏便会恢复健康从伦敦的寒夜苏醒一般比往日更为明显地搏动,他数着心跳,就好似数着成步堂信到来的日子,写完回信后他开始幻想成步堂和寿沙都在大洋彼岸会不会再次参拜神社,也许成步堂会再次愁眉苦脸地拿到那个平常到惹人发笑的小吉,也许不会,他关上窗,再次陷入贺岁时刻的睡梦。
在梦境的尽头,满地渐起的风里,他听见成步堂笑着对他说,亚双义,天气回暖了。是啊,回暖了。他平淡地笑着回答,并肩回去的时候他偷偷牵上那只替他抹去糖渍的手,成步堂回握了他,他心跳如擂,像度过了一场独属于他的不为人知的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