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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聰實在中學畢業後平安無事地上了高中,度過了(相較於中學而顯得)平凡的高中生活,然後在接到那通電話後,與中學時那個不太平凡的男人重啟聯繫。他滿心驚訝又有點無法置信,偶爾會翻出成田狂兒的新名片摸著聽說比較高級的紋路陷入沉思,在幾次家庭餐廳與租屋處的碰面後,他越來越摸不清自己與成田狂兒的關係。
大概是因為胡思亂想而睡不好吧,他才會在一個忘記帶傘的雨天著涼。明明平時淋濕也不會有事的,但此時他瞪著眼前體溫計上的 38.9 度,在暈眩中想:自己大概是病得有點重。
「咳、咳⋯⋯」他從被窩爬起來給自己倒水,整個人散著熱氣又暈乎乎的,隱約中聽見什麼東西響動,被燒成一灘爛糊的腦袋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手機,誰,今天是假日,誰,不用上課,沒有醫生,誰,他跟誰約好了。
想起答案的同時,震動聲停了,接著螢幕亮起來,聰實努力地一步步踩穩走近手機,看見上頭的訊息:聰實くん已經討厭我到要放我鴿子的地步了嗎?
後頭有個哭臉。然後下一句出現更多更多哭臉。
是了,他們約好上午十點在岡聰實的住處樓下集合,要去水族館。
一個蹲過的黑道跟一個大學生去看魚跟海星,怎麼想都很詭異,但總之他們就是約好了,因為狂兒說他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人生見過的魚不是刺身就是清蒸。那想必是謊話,是讓岡聰實答應去水族館的謊話。唉,他總歸點頭承諾了要一起去看魚跟海星跟其他,也許還會有很多黑乎乎的海參跟海膽。
想著想著,好像有點餓,又有點想吐。
聰實搖搖晃晃地拿起手機,還沒從滿頭飛的魟魚畫面中想好怎麼說自己病了的事,門口鈴聲「叮咚叮咚」就如連環炮般地響起來。
他又咳了幾聲,扶著牆壁去開門,連貓眼也沒力氣看,反正不用看也知道會是誰。
「聰實くん好過分,我在下面等了半個小時——你怎麼了?」
熟悉的關西腔,一下子就讓岡聰實有種回到家的感覺,他眨眨眼睛,話還沒出口先滾出一串咳嗽聲,竟因為咳得太兇而不得不彎下腰,雙腿一軟,在跌落倒地之前就被成田狂兒一把拎住睡衣後頸,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腋下,穩穩接住了聰實。
「哎,也沒有嚴重到需要跪下的地步啦。」成田狂兒輕輕鬆鬆地就把他半扛起來,一聲打擾也沒招呼就帶著聰實回到床邊,把人放回凌亂的床鋪上,還拉來棉被攏住他。一串動作行雲流水,聰實一直到被溫暖包覆才回過神。
他看成田狂兒雙手抱胸,站在床鋪前由上往下盯著自己,表情有點嚴肅,但嘴角又跟平時那種有點笑笑的樣子相似,好像聰實是什麼讓人困擾又可愛的小動物一樣。
聰實先打破這詭異的視線與沉默:「抱、抱歉,今天早上咳咳⋯⋯起來才發現⋯⋯」
他沒講完下半句,大概也不需要,狂兒已經轉身蹲到打開的醫藥箱前,翻攪小盒子中內容物本來就不甚豐富的庫存,問:「吃過藥了嗎?」
「打算咳、咳,等等出去買。」
「我去吧。」狂兒挑了個口罩遞給聰實,做了個戴上口罩的動作:「摀住會比較舒服喔,呼吸道會比較濕潤什麼的。」
聰實沒來得及吐槽黑道怎麼懂這麼多,脫口而出卻是一串驚天動地的大咳,狂兒也不太慌張,他爬起來拍拍聰實的背。撫在背上的體溫有點溫涼,聰實在這個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的瞬間竟然還有餘裕去想原來自己的體溫真有那麼高。
「來來來,病患先生請躺到床上不要亂動喔。」狂兒將他壓進床裡,將原本攏著的棉被拉好蓋滿,又把角落的小毛毯跟椅背上的外套一股腦蓋上來,更過分的是他甚至還問:「櫃子裡還有更多棉被嗎?」
「太熱了啦。」
「也對喔,你發燒了嘛。」
狂兒收回本打算翻箱倒櫃的手——那動作真是流暢到聰實相信自己再晚一點就沒機會阻止對方在房裡幹起本行——將掌心貼在聰實的額頭上,過了半晌才說:「果然是看不到魚的命耶,我。」
怎麼這時候還提這個。岡聰實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該道歉,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他的眼鏡被摘掉了。
「做什麼?」他的聲音緊張起來。
一團殘影朝自己揮揮手上的東西,折起來放到小桌上。「請失去眼鏡的聰實くん躺好不要亂動,我去去就回⋯⋯啊,有鑰匙嗎?」
真不曉得那男人的腦迴路是怎麼長的,拿走眼鏡難道等同失去四肢嗎?岡聰實明智地沒有對此多做吐槽,只朝玄關比:「咳、鞋櫃上⋯⋯」
狂兒走後,房子頓時清靜許多,然而聰實躺在熱到讓人發汗的被窩裡卻有點不安起來,他翻了個身,將目光移向能第一時間看見來人的位置,想讓自己保持清醒等待狂兒,眼皮卻不由自主的往下垂,一點一點的,直到黑暗將他的意識吞沒為止。
他不知道狂兒是怎麼看待自己的,也不曉得自己對狂兒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問了朋友,問了網路,沒有人能夠給他心中這股紛亂又無處可去的情感定下確切名稱,只能像是春天路邊搖曳的蒲公英,只要成田狂兒如狂風一樣再次捲過他的世界,他的心與理智就會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飛了滿天,然後長出更多更多的蒲公英。
他感覺自己化成其中一顆種子,搖搖晃晃地在炙熱太陽的照耀下隨風飛舞,沒有定向,去路不明,飄著飄著聞到一股海味,意外發現自己飄到了一片海上,緩緩下落的同時,看見海裡有兩隻巨大無比的鯨魚正在水中轉圈,拍打著水面,發出水聲。
他要掉下去了,緩慢確實的,他突然不是很確定蒲公英在海裡能不能發芽,便慌張起來,用力拉扯自己的身體發出細碎的呻吟,試著要飄向一塊更廣大的陸地。就在他快要掉進那兩隻鯨魚的中間時,其中一隻鯨魚突然噴出水柱,冰涼的水柱將他沖得很高、很遠,只能遙遙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聰實くん、聰實くん。
聰實。
他睜開眼睛,眼前是成田狂兒十倍大的臉,近到對不了焦。
剛睡醒與發燒的遲鈍救了他們的耳膜,岡聰實眨眨眼睛,壓下嘴邊的尖叫,冷靜且沙啞地開口:「你叫我嗎?狂兒さん。」
「嗯啊。」近到不行的臉終於移開了,狂兒的臉再次糊成一團色塊,只見他捧起一個中等大小的鍋子——聰實可不記得家裡有那種東西——又舉起一個碗,語氣俏皮:「來吃飯吧,我煮了粥。」
那粥的味道平淡溫軟,想必已經煮好一段時間了。狂兒沒把眼鏡還給聰實,看樣子是打定主意不讓聰實下床行動,聰實無所謂,只擔心若粥滴到床上沒看見恐怕會很麻煩。
他吃到一半想伸手擦汗,卻發現額頭上被貼了退熱貼。冰涼的感覺這才被他意識到,他也因此轉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滑著手機的狂兒。「這個,是狂兒さん貼的嗎?」
「嗯?啊,是喔,因為聰實くん看起來很難受啊。」
「是嗎。」
「是啊。」
聰實沒有再接話,他低頭又吃了兩口粥,這才發現粥裡放了蛋,雖然沒什麼味道,但狂兒並沒有幹出放火燒了廚房的這種事。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啊,笑了。為什麼?是因為粥很好吃嗎?還是聰實くん被我感動了?」
他沒料到狂兒竟然在看自己,緊張得整個人都僵硬了,結結巴巴地否認:「不是。」
「那是什麼?」
成田狂兒是個擅長主導對話走向的大人,聰實並沒有打算要讓對話順著這個邏輯繼續,只能突兀扭轉話題:「狂兒さん竟然會煮粥,是從生米開始嗎?」
「啊,轉移話題。」
「囉唆。」
成田狂兒沒有多做緊逼,他的壓迫感離開了點,聰實連忙又往嘴裡塞了一口粥,接著就聽見對方回答:「我買了微波白飯,做粥很快喔。」
聽到這個回應,聰實轉起稍微清晰一點的腦袋,下意識反問:「便利商店不也有微波的粥嗎?」
啊,錯了,這時候應該老實道謝就好,偏偏吐槽成田狂兒的習慣已經刻進岡聰實的靈魂裡,他抓住碗,還沒來得及道歉,就聽見狂兒回答:「真不愧是聰實くん,聰明。」
被稱讚的病人一點也沒有為此感到開心,反而羞恥到忍不住想把自己埋回棉被裡,剛剛吃下去的粥好像快吐出來了。
最終他還是說了:「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狂兒掏了口袋卻沒有掏出任何東西。聰實知道那是對方想抽菸又忍住的樣子。
為什麼道歉?因為成田狂兒對他好得太莫名,因為剛剛明明應該好好道謝卻像個刻薄的人,因為生病,因為今天自己害對方去不了水族館,因為自己對對方抱持著說不清的情感,因為鯨魚求偶的舞很美而他們沒有機會見到。
他憋了半天,只挑了個中規中矩的回答:「抱歉⋯⋯讓你等那麼久,還去不了水族館。」
狂兒笑了,笑得舒心爽朗、沒有一點遮掩,又像是聽見了什麼可愛的話。
聰實整個人又熱起來了。
笑完,狂兒道:「小孩子這時候只要說謝謝就好。」順便收走聰實吃不下的粥。「藥在桌上,你先吃,我有多煮一些在這裡,晚點可以熱來吃。」
那你呢?你不待在這裡嗎?聰實冷下來,冷得直打寒顫,連忙撥開藥片包裝,配著狂兒準備好的水吞服。
失望被他吞回肚子裡,他謹慎地管好自己,讓自己不要真的聽起來像個孩子,心底有個聲音像在賭氣:在你眼中,我永遠都只會是個孩子。
心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呀飄的。他開口說:「狂兒さん真狡猾。」
「聰實くん真倔強。」狂兒像團模糊的色塊,用唱歌一樣的語氣說。
聰實很快地擦掉一滴眼淚,把自己埋進棉被裡,並說服這只是病中脆弱,與個人情感無關。
臨走之前,狂兒把鑰匙放在聰實可以看見的桌上,他的叮囑像風一樣吹過就散,聰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盯著那團模糊的色塊,希望能看得更久一點。
大概是看出他沒在聽,狂兒笑了一下,乾脆地走向玄關,然後在最後一刻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的說:「我知道便利商店有賣粥喔,就擺在微波白飯的旁邊。」
聰實還沒聽懂是什麼意思,狂兒便扔下一句「我走啦,等你好了我們再去看魚」,大門關上,竟是去得瀟灑。
聰實躺在被窩裡,瞇細眼睛,盯著狂兒留下的鑰匙,頭腦轉了幾圈才意會過來:狂兒是刻意買了白飯跟砂鍋回來煮粥的。
感覺自己的體溫又回來了,全身熱得厲害,熱到連耳朵都有感覺了。
他想,自己恐怕真的是病得非常、非常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