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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雖然坎坷艱難，肯前行便能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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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兼是敏感的孩子，我想多數人都有察覺這件事。
其實一開始還因為這樣不敢喊他傻瓜來著。後來相處的日子多了，發現小孩比我想的還要聰明太多，知道什麼需要往心裡去、什麼只是綜藝效果，當他在鏡頭前反射性地回答珉奎他是我的傻瓜，我很清楚自己內心有些不健康的洋洋自得正在滋長著。
敏感和執著把他的路變得蜿蜒崎嶇。我常常擔心道兼太累，太把所有事放在心上簡直是把弱點曝曬在外，不要期待就不會受傷，可是道兼，當時還沒成為道兼的碩珉，總是對一切有所期待，用力去愛，用力去痛，那種橫衝直撞後傷痕累累卻依然故我的模樣，或許可以說是碩珉永遠看起來耀眼奪目的最大原因。
好比昨天晚上。
「哥。」
霧氣染濕衣服的觸感和道兼碰一鼻子灰的表情很是接近，我掏出傘走向他，他急匆匆地搶過雨傘去替我張開，一邊惋惜著天公不作美，「氣象預報明明說降雨機率很低的。」
我幫他戴上連帽外套，拉起帽子抽繩在下巴打上一個結，道兼這樣看上去更像是誰家養的小狗了。
「這種事情本來就很難說，沒關係的。也是一種新體驗嘛。」
撐開傘之後會更明顯聽得見正在小小飄雨，碩珉的鼻尖懸掛著一顆水滴，他無可奈何地捉住我擱在他胸前、還沒放開抽繩的手：「是呢，第一次登山就碰上壞天氣的新鮮體驗，能這樣轉換心情，還得是淨漢哥。」
他把我的手貼上他溫度有點低的臉頰。雨聲變得細細密密的，像是某種渾然天成的白噪音，我以為是雨終於正式下下來，霧氣卻在這時候騰開，好像碰到李碩珉亮閃閃的眼睛於是不得不自動迴避那般。
不。還得是李碩珉。
這次旅行很早就規劃好了。我隨口說了一句好想去健行啊，看看深山裡的湖面，和海邊又有什麼區別。說真的，我這樣胡趨的內容如果每個都要較真就太累人了，一直到道兼拿著行程給我看的那天，我才想起這麼一件事。
那時候他晃著手機裡密密麻麻的行前須知，亮著眼睛和我說，哥會陪我對吧。
所以我有什麼理由好拒絕呢。
比起我不放心，更貼切的說法是我也想參與，偏偏在我以為能把道兼規劃的行程提升到十全十美時，迎來了最不友善的霧。
這也沒辦法，那麼多事情無法提前預測啊，還有一點愧疚的念頭萌生時就先看見了道兼的自責，可這並不是我或道兼的問題，為了不讓他想太多，我連忙提出第二方案：「這樣今天肯定是沒辦法登頂了。我們回去帳篷區吧，你那看得到指引嗎？」
道兼又從包裡拿出一件披肩式的雨衣給我披上，「可以吧，剛剛沒有走太多岔路，應該能行的。」
我摸摸他皺皺的嘴角：「既然這樣就笑一笑嘛，我們出來玩欸。」他把我的食指抓進他手裡，像是在配合我那樣笑了出來。
你要多笑，你笑起來好看，你是最適合笑容的孩子。
我一點都不擔心回不去帳篷。雖然彌漫大霧加上連綿細雨，但沿路都有記號，從以前到現在走過的路那麼多、那麼雜，道兼還是替自己闢出一條蹊徑了，兼顧那麼多閃亮亮的夢想走到今天，那就沒道理走不出這座深山。
道兼沒問題的。
那會兒為了把藝名念得順口，我們所有人都像是忘了李碩珉三個字怎麼講，總是只喊他道兼，道兼米，兼米呀。包含碩珉本人也是在那些有點彆扭和不自信的期許裡，把道兼這個名字穿上，穿久了都變成真的了，兼顧多重道路啊，你做到了呢。
執著幾乎是道兼最大的武器。你看看他那時候聖誕節，為了做披薩直播做了一小時多就知道了，我都不曉得究竟是他受氣、還是那顆麵團受氣，但堅持堅持著，最後也是烤出了很像樣的披薩。道兼總是這樣，小時候問過我是不是別當歌手了這種笨蛋問題，現在呢，還不是成為了出色的大主唱了嗎。
又比如說我身子寒，練習生時期經常感冒，每一次被道兼抓包都會被他逼著去看醫生，有時候真的沒什麼大礙，他卻依舊叨叨絮絮，最後甚至吵了起來，我都不曉得為什麼要吵架呢，分明是對我好的事，怎麼就還吵起來了？道兼就是這樣，有什麼事就一定要做，是因為那番近乎任性的執著，才讓他擁有今天的成就。
或許也是我待在他身邊的原因。
回到帳篷區的路上不算太順利，為了不讓道兼太緊張，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聊天。我隨口問道：「我們小時候為什麼老是吵架啊。」道兼摸摸鼻子，很是狐疑的口吻：「哎？有嗎，我們那只是拌嘴吧。」
「有啊，我不去看醫生，你就愛生氣，我不想理你，然後我們就吵起來了。」
「那還不是哥不聽話。」他嘟起嘴巴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賭氣的孩子，可是這樣的神情一下子就沒了，他轉過頭來看我：「但我沒有生氣喔。」
「你怎麼不生氣啦，你小時候老是為了這種事生氣。」
道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輕輕打了我的頭頂。其實一點都不痛，我卻故意擺出很疼的表情抬頭看他，他滿臉寫著不相信，笑得非常開懷，開懷地聳聳肩。
「因為過了這麼多年，尹淨漢還是在這裡啊。」
我老是覺得道兼有個很神奇的本領──反客為主。像是本來由我扔出來的話題，最後又被他
轉化掉，儘管不太擅長說話，或甚至是詞不達意，我總是能很快理解道兼想表達的心情，不過在道兼急於解釋的過程中，我或多或少能享受到一些被珍視的意味。
道兼就是這麼一個全力以赴的孩子。如同證明他的在乎給我看那樣，也想把他的優秀證明給全世界看。
當然優秀呀，我們道兼米。現在有很多人多人看見了喔。
皇天不負苦心人，最努力的道兼和最幸運的我，理所當然穿過濃濃大霧，成功回到帳篷區。
「找到啦！淨漢哥！」道兼在看到炊煙時樂不可支，一手抓著導覽圖，一手抓著我，往目的地小跑步，導覽圖被他抓得皺巴巴的，我在奔跑的過程中感受了下道兼的力道，不免開始同情起那片紙。
不過，像這樣被緊緊攢著，朝同樣的目標跑呀跑，我很喜歡。
李道兼，你有發現嗎，我們就這樣跑了十年多呢。
「道兼啊，我們晚餐吃什麼呀。」我一邊跑，一邊喘，一邊還要說話，不曉得要謝謝道兼跑得不算快，還是要謝謝我的氣管容忍我的任性。
「哥想吃什麼呢？濃湯？還是、烤魚？咖哩怎麼樣？我有帶即時包。」道兼一邊念出一大堆選項，見我沒反應，還轉過身來倒退著跑步，只為了和我說話，「但是，不管正餐吃什麼，我肯定會給哥用篝火烤一串棉花糖的。」
「你看前面啦。」我吸了吸鼻子，讓他專心往前走，山路太顛簸，他這樣逆著身子和我說話等等跌倒怎麼辦。
想不到霧氣完全無法遮擋道兼此時笑得自信的表情，他的臉頰越堆越高，眼睛變成新月的形狀，天色是在這時候慢慢暗下來的。我還想著天氣不好，山區本來能看到很多星星的，會不會都看不見了呀，卻忘了最閃亮的一顆已經在我眼前。
「不會的。」李道兼放慢了腳步。
「是哥和我說的啊，我會把每一條路都走好。」
都怪他昨天那根棉花糖，不然我現在才不會起了個大早在這邊烤土司。
天氣不好讓旅行的興致少了一半，雖然和道兼待在一起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事情，只不過霧氣過濃以至於無法看見滿天星斗，依然讓道兼哭喪了臉。「本來想這次終於不是給哥看人工的星空……」我接過他充滿惋惜的棉花糖，看他可憐兮兮地開始串第二根，「不至於這麼難過的吧。能跟你來爬山露營，就已經很有趣了啊。」
「而且明明是你的生日耶。」我咬了一口棉花糖，在他偷看我的小眼神中給出回應：「喔──超好吃欸李道兼──烤棉花糖的大師吧──」
「你少來了。」道兼被我逗樂了，拿起腳邊的樹枝想戳我：「哥再這樣裝模作樣逗我，我不烤給你了啊。」
「我沒有逗你啊！是真的很好吃。」怕他不相信，我閃躲他的攻擊之餘急著想吃第二顆，棉花糖把我的嘴巴弄得黏呼呼的，連帶說話語氣都軟綿綿：「真是的。道兼要相信我啊。」
「我哪次不相信你。」李道兼拉過我的手，在篝火旁邊晃啊晃，我感覺到手背一下子有火的熱度，一下子有風的涼意，「雖然沒法看見星空了。謝謝哥，來陪我過生日。」
我是在那時候打定主意，隔天要多做點什麼來當作道兼米另一份生日禮物。
起了個大早爬山的下場就是，我們兩個都沒能撐到十二點和李道兼說聲生日快樂，在月亮升到天空的正中間之前我們就睡著了。山區天氣不穩定，半夜一直有閃電亮起，卻遲遲等不到雷聲，我翻身時看見道兼很凝重的睡臉，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樣子，忍不住拍拍他的背，又想到他那麼大一個人了，還老是說夢話，這睡眠品質到底能不能讓他好好休息啊。
閃電來的時候，我都還是希望雷聲不要響起，我不能左右天氣啊道兼米，所以只好陪在你身邊，我知道你都會撐過來的，可還是擔心，擔心是忍不住的，看你把一些否定和批評放在心上、看你把責任和使命一肩扛起，看你從小小的、不自信的李碩珉，變成眾望所歸的李道兼，我總是擔心的。擔心你這條路會不會走得太辛苦、另一條路會不會太有負擔？
想到這裡，道兼翻了個身窩進我的懷裡，山區響起了第一聲雷鳴，草木皆兵，隔壁帳篷傳來小小孩被驚醒的哭鬧，還有林鳥展翅飛去的啪啪聲。
可是，可是道兼卻慢慢地鬆開了眉頭。
「生日快樂。」我用著只有自己聽得到的氣音，搶先在道兼的耳邊說。
沿路上那麼多挫折和苦難，你渡過了無數次，烈焰也是，寒冰也是。你是在這樣艱苦的路上跑出嶄亮的未來啊，又怎麼會懼怕區區雷電。可我的擔心依然無處可去，如果我不能代替你面對那麼多磨難和苦痛，那麼希望你知道，每一條艱難的路，我都會陪你走。
你是不是知道，所以才躲進我懷中呢。
做不到給你漂亮的夢境，至少弄一頓漂亮的早餐。我所謂的生日禮物本來真的是這樣打算的，但當我躡手躡腳老半天都翻找不著奶油和巧克力醬，所剩無幾的耐心就快要磨耗殆盡，在我開啟無聲暴躁模式時，聽見了斟牛奶的聲音。
「淨漢哥，那麼早起幹嘛。」李道兼頂著睡亂的雞窩頭，揉著眼睛站在我身後，那壺牛奶已經被他放到篝火上加熱，搶走我唯一有自信不會搞砸的工作。
「呀李道兼！你幹嘛搶我工作！」我沒有生氣可還是佯裝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道兼絲毫沒有被我嚇到，反而是黏黏糊糊的欺身上來討抱抱，「哎……誰弄的早餐又有什麼差別啊。反正哥等等會弄很──好喝的咖啡給我，就抵銷了好不好。」
彷彿我們角色在一夜之間轉換，這會兒覺得瑕不掩瑜的是他，認為不夠完美的反倒是我了。道兼才是壽星呢，如果他都沒意見了，那我更不該為此悶悶不樂。想通了之後我揉了一把他的後腦勺，本來不怎麼樣的心情通通被他治癒了。
「李碩珉。」我擱下吐司抹刀，環上他的肩頸，「生日快樂。」
謝謝你的出生，謝謝你的堅持，謝謝你現在和我待在一起，再聽我說一次生日快樂。
他呼了很大一口氣，「嗯，哥昨晚不是說過了嗎。」
「哎？你聽到啦？」我鬆開他的環抱，感覺到他身子一僵，露出了彷彿有什麼事說溜嘴的心虛表情，「呀！所以你昨晚轉過來抱我的時候，其實是在裝睡？」
「才才才沒有！我那是湊巧好嗎淨漢哥，湊巧，我本來真的有睡著的！你你你顧好吐司啊不然要焦掉啦我先去刷牙啦──」
早上的霧氣還是很厚，等等能不能繼續登頂還不曉得，下山肯定得耗費一番苦功，李道兼選在此時頂著鳥窩頭跟我在山區玩你追我跑耗費體力，是非常不明智的決定。可是你的路那麼漫長、那麼難走，偶爾停下來玩耍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你的笑容得來不易，卻總是帶給包含我在內的許多人莫大的力量，而這樣笑起來好看的孩子，值得被全世界呵護著，要很珍惜，很小心。如果願望都會實現，我希望像這樣的日子變成永恆，我們可以在成名這條路上哭泣或糟心，但永遠不要忘記像這樣玩在一起；你的每一步路都有我陪著，會踩得比誰都紮實穩健；你別害怕，我不擔心，我們一起把蜿蜒崎嶇的山道走成燦爛的模樣。
你做得到嗎？
你做到了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