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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奇怪了…你的视神经完全正常，视网膜这些地方也没有发现病变。”艾达·佩奇医生脸色严肃，用手指敲着桌子，“抱歉，但是在检查出病因之前，我们不能贸然进行治疗。”
桌子对面的绿发女子木然地坐着。
“真的很抱歉会发生这种事…妮可。”艾达医生走到妮可身边轻拍她的肩膀，“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拜托人给你做一个矫正眼镜……”
“不用了。”妮可出声打断了她，“谢谢你医生，我会慢慢适应的。”她强撑着做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站起来走向诊室门。
“别硬撑啊…妮可。”艾达望着她离开的身影，长叹一声。
数月前，一种新型病例被发现。患者呈现出色盲的典型症状，但身体的各项数值均为正常水平。所幸此病例没有传染性，且发病概率极低。除了医学界，并没有对社会造成较大的影响。介于此病症发病速度之快、症状影响之严重，上级决定将这一疾病取名为——
“色击症（color crash）”。
中海医院的三位医生当然也听说过这个病例，但当时并没有人放在心上。毕竟这里主治的是心脏疾病，对于视觉障碍问题没有很多关注。
但许多稀奇罕见的事情总是会降临在这家医院。比如医院咖啡馆的咖啡师妮可·庭，就患上了这个病。
距离妮可被诊断出“色击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瑟瑟秋风中，咖啡馆早已恢复了正常营业。色盲对她的工作没有很大的影响，机器不会改变位置、手法技术也仍然娴熟，只是在一些需要分辨颜色的地方她会贴上标签来提示自己。一切似乎都和以前那样规律，但顾客们总感觉这个咖啡馆变得愈加灰暗。
以前，妮可会在深绿色围裙下搭配各色的衣服，而现在她只穿着白衬衫，每天、每周，从未换过。店里一些装饰也没被替换，仿佛店主没有发现它们已经掉色。这里的事物好像被定格在了某个时候，时间给它们抹上一层层哑光的灰。
偶尔艾达医生会在晚上打烊前来店里点一杯卡布奇诺，两人寒暄几句。某天晚上艾达随口问了一句：“妮可，你围裙上面有一块好大的污渍。今天有人打翻了咖啡吗？”
正在搅拌咖啡的妮可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她。
“……在哪里？污渍？”
在她眼里，自己的围裙是一片均匀的深灰。
艾达心一沉：无法分辨相近颜色的深浅程度，妮可的色盲症状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咣当”，玻璃杯被咖啡师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艾达注意到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遭了，室上性心搏过速。她迅速拿起电话拨通了伊恩的号码：“快连线到咖啡馆——”
妮可紧抓着胸口，一阵阵的眩晕让她不得不蹲下来保证身体的平衡。
围裙上的污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她不敢想象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滑稽的事——万一咖啡杯上也有污渍而自己看不出怎么办——说起来店里的装饰已经很久没换了吧——胡乱的思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艾达的无心之言意外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痛苦，好痛苦。一直以来自己都在装作很正常，但果然还是无法完全和以前一样吗？
胸口愈发胀痛，混沌之中似乎有人将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实习生……快……”“你会没事的……”
心跳随着节拍颤动，室上速的症状有所好转。但妮可却毫无一点欣喜之感。
室上速也好、色击症也好。自己…真的会有被治愈的一天吗？
虽然艾达建议休息一天，但妮可还是照常来到了咖啡馆准备工作。她并非不想请假，只是比起在家里面对着一片趋同的灰色发愣，她更情愿用忙碌的工作来帮她维持生活状态。
昨天的一切只是意外，生活仍要继续。
这一个月来，妮可都一直在告诉自己必须接受失去色觉的事实。她再也看不到紫红色的晚霞，看不到黄绿色的草地，自己精心挑选的深棕色壁纸和浅红色木桌椅在她眼中只是略有不同的灰色。在摆放蛋糕时她看见玻璃柜上自己的倒影，那一头鲜艳的绿发在她眼里褪变为深灰，而注视万物的眼睛本身呢，是两点漆黑、空洞而无神的黑，如同金刚石一般镶嵌在惨白如雪的脸上，没有一点光彩。
曾经怀念的颜色已是过去式，永恒的黑与白将会伴她余生。妮可现在深刻体会到那些后天残疾者的悲痛和疯狂。只不过自己的眼泪已经在确诊那天就哭尽了，现在的她必须生活下去。为了治病，为了自己。
天气逐渐寒冷，妮可点燃烟吸了一口，打开店内的暖气后点又开柜台电脑上的音乐播放器，顺手选了一首开始单曲循环。她随着音乐声吐着烟圈——这首吉他小调是自己什么时候录下来的？她苦笑一声，还好自己还能听见音乐，还能在旋律之中回忆起手中那把淡黄色的原声吉他。整个世界里唯一留有颜色的，只有她的回忆了。
妮可将烟熄灭，扔进烟灰缸里。“好，开始营业吧。加油……妮可。”她卷起袖子，等待着第一位客人的光临。
早上的顾客并不多。接待过几个客人后，钟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11点。虽然咖啡厅并没有午休，但在这段大家都选择吃午饭而不是喝咖啡的时候，妮可也能略微休息一下。她披上大衣，顶着寒风溜出去抽了根烟，从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鸡蛋三明治后又一路小跑回咖啡厅，躲在柜台后面准备享用自己的午饭。
不巧的是，今天中午似乎没有那么幸运。一个人在这时推开咖啡厅的门，妮可连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赶到柜台前：“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吗？”
对方抬头打量着挂在墙上的菜单，又看向自己：“请问，这家店有做冷萃咖啡吗？”
对上视线之时，妮可眨了眨眼。一如既往的灰色人影。
“抱歉，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顾客有这个需求，所以没有准备。”她回答。现在天气已经转冷，大多数顾客更倾向于热饮，况且冷萃咖啡因为制作过于繁琐已经被她从菜单上擦掉了，没想到面前这位客人还会提出这个要求。
面前的青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那…麻烦给我来一杯冰美式吧，顺便给我一个面包…嗯，就帕尼尼好了。”
“好的，您稍等。”妮可娴熟地下单，抽出小票递给对方。
冰美式，普通而简单的需求。这个时候喝冰美式应该是想提神吧？可是现在不是中午吗……难道是当作午饭？一边制作咖啡一边思考客人喝咖啡的目的，这是妮可在灰白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
“您的餐好了。”妮可将制作好的冰美式放在柜台上，向那位顾客叫到。
那个青年回报给自己一个感谢的微笑，“谢谢你。”他接过餐盘，随后走向一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来，慢慢享用着自己的午餐。
妮可舒了口气，来咖啡厅吃午餐的人真是少见。她正准备转身回去继续吃自己的三明治，视线却在经过那个客人的时候停住了。
红色。
红色？
妮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看过去。
红色，而且不只是红色。那名角落里的青年身上的灰色正在慢慢脱落，仿佛蝴蝶从破碎的白茧中爬出。
红色的鸭舌帽、金色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红色的兜帽衫、蓝色的运动裤。
他坐在那里，和整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好像一台黑白打印机忽然在纸上喷出了彩色的墨，突兀，措手不及。彩色刺痛了她看惯黑白的眼睛。
原本正看着手机的那个人察觉到了这锐利的目光，抬头和自己的视线相交。妮可仿佛听到自己的脑内有什么东西炸开。
“嘭。”
以那个青年为中心——黑色、灰色、白色，慢慢消退。他手中的咖啡从黑色变成了深棕，他所坐的桌椅从中灰变成了浅红。从咖啡厅的墙面、地砖、灯罩和灯光，再到窗外的绿化带，街边行人的衣裳。绚烂的颜色如烟花般绽放——以那个青年为中心。
斑斓的彩色如同海浪般席卷妮可的感官，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妙震撼到停止了呼吸。喜悦的泪水涌出模糊了双眼，世界变得恍惚而绚丽。
“你、你没事吧？”金发青年慌张地向自己跑来，疑惑地关心道。
整个咖啡厅随着他的移动骤然恢复颜色，当他跑到自己面前时，妮可发现——自己垂下来的那捋刘海，也变回了她所熟悉的翠绿。
惊喜让她大脑发涨，妮可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最后将视线定在面前那人的脸上。她抬手拭去眼泪，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青年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错开视线。“我是科尔，科尔·布鲁。”
“你还会再来这里吗？”
科尔稍稍睁开了眼睛——妮可这时才注意到他原本一直眯着双眼——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
“应该会吧，我很喜欢喝咖啡…哈哈，或许已经到了狂热的程度。”他挠了挠头，笑着说道。
他的眼眸是纯黑色，让妮可想起自己透过玻璃反射看到的，灰暗世界里的眼睛。
“我希望你能再来这里。虽然原因特殊，但请接受我的请求……”妮可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明天开始，我会准备好冷萃咖啡的。”
科尔的眼睛又睁大了些许，妮可看见他眼中仿佛闪着星光。“那就一言为定咯，咖啡师小姐！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妮可·庭，叫我妮可就好。”妮可向对方露出友善的微笑。
“好的妮可！那、回见？”科尔也笑了，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回见！”
妮可注视着窗外那个金发青年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咖啡师长叹一口气，色彩的冲击击退了她的食欲。她收好三明治，拿起抹布准备去擦桌子。当端起餐盘的一瞬间，她意识到周围的事物正在褪色。
一切在妮可的眼中又恢复成了黑白，她不免一阵伤感。
但比起之前漫无目的的痛苦，现在的她更有了希望——那个青年，科尔·布鲁就是她治愈色击症的一个机会。虽然她并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件事的，但在他出现的那段时间，那场如同演出一样的璀璨的感官盛宴，已经给了自己极大的信心。
下班后，找到艾达医生和她说一下这件事吧。妮可擦拭着桌子，不自觉地哼起咖啡厅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