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2-19
Completed:
2024-02-25
Words:
7,706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6
Bookmarks:
3
Hits:
100

让我们停下来哭泣

Summary:

我的父亲放任我在年幼时流浪,又让我在长大后背负上了他的血。今朝有酒,明日无醉。让我们痛饮吧,酒醒后就是谈正事的时间了。

乌姆鲁勒·盖斯 (Imru' al-Qais)

Notes:

总而言之就是我流阿帝和巴格达的父子局。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去谈论父子悖论的问题。 埃及人在叙利亚某个酒香弥漫的夜晚说。他显然是喝得很醉,连声音都有种摇摇欲坠的趋势。 我们一直被教导相信父亲是强大的、是受祝福的、是不会陨落的;于是人们说:作为穆斯林·本·穆罕默德的苗裔,你生来也是要建功立业的。有多少次,你们因此相信自己是无所不能的?有多少人,在你们凯旋时热烈亲吻你们的手,然后以伊本·穆斯林的名号在周五的聚礼上念呼图白?愿真主怜悯他们!这些人,只知道无辜地睁圆骆驼的眼睛,徒劳地伸长羚羊的脖颈,却始终看不清,他们口中称颂的荣耀是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换来的。回答我,兄弟们,一个永远屈居于父亲之下的儿子有资格被冠以伟大之名吗?而一个能够被自己的子嗣取代的父亲,又配得上人们给予他的不可征服的光环吗?

 

巴格达至今仍然记得往日里高深莫测的叙利亚人在一段蓄力似的沉默后猛然爆发出的狂笑,顺势拍在他背上的手叫他泼了满身滚烫的茶。他很快意识到那沉重的力度中一定蕴含有比福斯塔特的胡言乱语更加隐晦的因素,但彼时的大马士革只是以令人窒息的势头发笑,仿佛寻常的理智早已在千年间被时光之河磨损得所剩无几。

 

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 脑海里无处不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补充说,随即催促他去饮桌上剩余的酒: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也喝些美妙神奇的药剂,好加入你口不择言的兄弟,和难以捉摸的老师?

 

酒有什么好?喝下苦,咽下辣。 他回道,同时感到手背上燃烧般的疼痛飞速消散,空无一物的皮肤在烛光中却依旧显现出某种殷红的色彩。 而你分明也喝过那样多的灵药,马达因,不妨请你告诉我,你对刚才的这番议论是怎么想?

 

我料到你不会赞同它。 幻影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好在屋中的酒客都对此无动于衷。 若非是你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个易司马仪,易卜拉欣又怎么能丢下一切跑去萨迈拉?但亚历山大港的学生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在你们与生俱来的竞争关系中,你该想的是怎样击碎他的权威,正像他所关心的只会是如何重新建立自己难以撼动的形象。

 

巴格达似乎是认真想了一会,之后的问句换成了波斯语: 如果您真是这样认为,那您为什么要在阿布·穆斯林受召的那天替伊朗去见曼苏尔?

 

泰西封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狡猾的波斯人将自己的思绪隐藏得如此彻底,宛如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不需要提醒也不难知道他的父亲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喜欢他,《小波斯人》的昵称就是很好的暗示。他努力去做一个完美的儿子,慈悲而恭谨地履行真主赋予他的任务: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印度与波斯传来的知识,翻译收藏罗马人寄来的古籍;他公正地立法、审判,虔敬地祈祷、守斋,慷慨地施舍、行课;他的名号令人世间的贤明智者云集至此,与他一同统治地上宏伟的国;他见证太阳自呼罗珊升起,在马格里布下落;他使伊拉克成为如日中天的土地,但这一切似乎都只能使他的父亲对他更加避之不及。

 

而他也并非不会对无果的付出感到疲倦: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份得体的表象唯一一次遭到戳穿是在巴尔马克毫无预兆的倾覆后,他隔着法里希打破的琉璃碎片朝他的父亲大喊。 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的?

 

可那次他没有为自己的失控得到任何惩罚。相反,他的父亲在那不可一世的绿色圆顶下叫住他,头顶高悬着他亲手纂刻的箴言。他首次受邀参加哈里发的私人诗会,踏入底格里斯河岸淌有醴泉的天堂。美目的舞女裹挟着熏风穿梭在缀满宝石的金银树间,以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气势亲吻他初生青须的脸。他晕头转向地坐在不曾谋面的年轻显贵中,只需一人起韵,余者便和着丝竹乐音唱起诗来;倘若不是有人败兴,这样的狂欢大约要持续至锦缎似的朝霞铺满天。

 

自然,如今的巴格达早已记不清千夫所指的男孩的名字或样貌,只记得诸人烂醉后充血的眼睛: 这与贾法尔往来亲善的小子,叶海亚的狗所生的儿子,是谁借他的胆子令他敢在众信士的长官面前称誉贾希利叶淫邪的诗? 他的父亲却对众人的无端怒火不以为意。 让我们请教亲爱的哈菲兹, 举世瞩目之人只是轻笑着揽过他,怀里满是乳香和没药的味道。 请你为我们这些蒙昧的大众点明,诗的善恶究竟是怎样讲?

 

彼时他分明有那样多的经文可以用,分明有那样多的圣训可以说;但那些有力的音节都被男人月牙白的袖口一一拂去,他的父亲在那个夤夜里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盯着他,瞳孔外圈的颜色无端叫他想起晨露浸湿的黄沙。

 

诗没有善恶。 然后他在河水流逝的间隙中听见这个回答,清醒而坚定,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诗就是诗。




他们后来又一起参加过许多诗会,一起听或读过许多的诗。他为稚子老翁随口相谈的故事心潮澎湃,大胆地模仿着写下更多的盖绥达、加扎勒或是柔巴依;他的父亲却像是已然忘却了如何去握剑柄以外的东西,尽管他确实留给他诗人的血,赠予他撒马尔罕上好的纸供他练习。法里希则在另一场手足相残后长久地留在了木鹿,直到百年后才磨亮刀甲回到旧都的战场,于是一些事便开始从诗文中映入现实。他逐渐学会如何挑选出最好的阿拉伯马,如何调遣成百上千的军队,如何以仁慈之外的名声树立威信,他的笔很快不再用来写诗,蘸上的墨也成了葡萄酒似的绛红色彩。可他终究还是不忍浪费那些丝绸般柔顺轻盈的纸,于是用粗布与碎绳索造出更有重量的仿品取而代之。

 

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崇拜莫名其妙。他的父亲不像波斯人教他利用法学治国理政的方法,不像印度人教他利用数学研究宇宙的规律,不像埃及人教他利用工程学开渠引水丰润干渴的土地,也不像叙利亚人教他利用哲学探寻尘世间超脱于人与神的真相。阿布·阿卜杜勒·塞拉姆没有教他任何事,他最为意气风发的年代早在他诞生之时便画上结局。而巴格达分明从未见过他骑马弯弓,更不必说是自腰间拔出先知神圣的剑;但当他在城外只身拦下汹涌而来的呼罗珊军时,他的背影依旧看上去是如此不可企及。

 

他想要站得离他近一点,比那样不温不火的距离再近一点。他在马蒙最后的诗会上将专为书法改良的纸呈现给众人,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只有他的父亲倚坐在象牙椅中无动于衷。 你不必再来了。 他在那一日的末尾请他留下。 我再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之后在另一个底格里斯河边晨露深重的日子里,萨迈拉自上游前来见他。她送来大马士革的玫瑰和阿勒颇的茉莉、埃及的睡莲以及不知从哪摘来的一束野菊花。她没戴面纱,在拂晓的天光中美得像一副画。而画中的仙女告诫他: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站到没人能看见的阴影下。




他们必定会发现他们的祖先是迷误的,

他们却依着他们踪迹而奔驰。*




再次收到这封信时,福斯塔特已然成为开罗。放浪形骸的酒夜一去不返,唯有少时的雄心壮志未落在他抛下的旧事里。他成了法蒂玛的后裔,复生的伊斯玛仪,黑石与双圣地的守护者,失落旧地内所有信士的领袖。他为法老的民众所捕获,此后再也没有回过巴格达。

 

那你为何不屈服呢? 长发结辫的突厥人头戴维齐尔饰金的头巾,身穿苏丹尊贵的罩衫,以波斯语史诗般的声调对他说。 难道你不相信命中注定与无可奈何吗?难道你相信还有谁能重新拔出一柄生锈的剑吗? 而他兀自握紧镶满珍珠的匕首,像是握住哈里发亲手打成的绳结。那时距离他自萨迈拉回首后又过了百余年,他的父亲变得年轻,年轻到人们不再给予他任何尊重;他则蓄起了他过去钟爱的胡须,在每一场封赐仪式里一言不发地维持自己肃穆的形象。他不厌其烦地注视着他的父亲为那些波斯或突厥人佩上裹着丝绸的短刀,亲吻祝福他们的额头,然后警醒道:

 

带着我给你的东西,永远记着我。




开罗在撤离叙利亚的那个清早撞见他。彼时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萨拉丁的继承者则披着华贵的凯旋斗篷,腰间别着两把蒙古人丢落的刀。「你不和我回去?」他摇头,后者便盯着他脚边浸湿的痕迹看了一会。「他死了。」然后开罗突然说,「从巴格达逃出来的人说是一个金眼睛的波斯人杀了他。」

 

他没说话,以真主之影自居的埃及人像是对自己得到的沉默很不满意:「 一个无法合理杀死自己父亲的儿子永远不会得到成长。 有人听见你在昏睡时呢喃着这句话。阿卜杜勒·塞拉姆,你当真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不再用那个名字了。」巴格达先说,停顿了片刻,又没头没尾地补充:「我要去麦加。」

 

他的兄弟打量了他半晌,最终确信自己不能从一无所有的伊拉克人身上得到更多答案。「随便你。」他转身叫整装待发的军队留下一匹骆驼和一个水囊。「我希望你死在沙漠里。」




他的父亲曾经带他参与了生命中初次朝觐。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延伸向地平线漫无边际的荒漠,和连绵起伏胜似山陵的沙丘。那样苍茫到无情的世界足以吞噬任何一个徒有勇气的闯入者,但他的父亲毫不动摇地走在向导首当其冲的位置上,笔直的身躯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为跟随在后的人遮住太阳残酷的光。他教他展开华而不实的头巾在漫天黄沙中保护自己的口鼻,教他用夜空变幻莫测的星辰辩识前进的方向;他带领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绿洲,仿佛他们的足迹将要踏遍日月星光所能照亮的地方。

 

只有那时他的父亲才会吟诗,自由的灵魂在脸上迸发的光彩犹如黑夜中的月亮。他吟许多的诗,无论是优美到曾悬于克尔白墙上的诗,还是炽热到足以令前来劫掠的贝都因人放下刀箭的诗;诗与歌造就他的骨与血,他的骨与血又重新造就他。

 

而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哭又有什么用呢? 他在被粗暴地扯下最后的丝绸头巾时想起大马士革在他半梦半醒时说过的话。那个总是大笑着,看上去十分快乐的叙利亚人不曾为法兰克人的蹂躏而悲叹,也不曾为兄弟间的残杀而哀嚎。 莫非他们能将活人哭死,亦或是将死人哭活吗?

 

他走不到麦加了。他望着扬长而去的劫匪如蜃影般迅速消散在荒漠无处不在的沙砾中,似乎有人在耳旁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抓起一把沙子扬过头顶,赤裸的双足仿佛踩在火焰里。

 

他必须在这里停下来了。




「开罗有了新的哈里发。」

 

巴格达在深夜里听见波斯人推门进来,仍旧躺在榻上没有动。这毕竟不是什么新消息,只有来人不这么想。

 

「汗王希望你去马拉盖,或是与我回大不里士。」他过去的老师很快说,后半句的语气有几分古怪。「总之,别再和埃及人扯上关系。」

 

「他不会的。」巴格达闭着眼回答,「所以我哪里也不必去。」

 

「怎么,你如今病重到分不清请求和命令?」

 

「你杀了他吗?」

 

他忽然翻身坐起来,干瘪的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波斯人手边反映出月色的刀:「那个让你的半生都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人,那个要你亲吻侵略者足下的故土、屈从于外族统治的人,那个叫你背离自己的正道、走上一条不见尽头的不归路的人,伊本·穆罕默德,我的父亲。你也是在汗王的指使下杀了他吗?」

 

伊朗仔细地看着他,同样没有对他带来的消息感到一丝惊讶。

 

「我杀了他。」他最终同意道,「不是在蒙古人的指使下。」

 

「你们两清了。」巴格达说,不顾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此刻急不可耐地想要说些什么。「法里希,我再也不需要你教我写诗了。」




那天清早他按惯例去做晨祷的准备。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去做这些事,借着太阳完全苏醒前的微熹铺好礼拜毯,净身,望着葡萄酒似的朝霞洒满黎明的天。但那一天当他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到膝盖上时,他许久没能再挺起腰。直到天光大亮,他的额头仍旧抵在大不里士的地毯上,两肩抽动,像是被沙漠中的日光灼烧得抬不起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