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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杂种,你往哪跑!”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集市的街道,身后高亢地叫骂声如一张巨口吞噬着他身后的空间。砂金被一只拦路的货箱绊倒在地,他下意识紧紧捂住口袋里那从早市上偷来的半块面包,任由手肘被粗粝的泥沙地刮出了几条血痕——这是他今天一天的食物了。叫骂声越来越近,砂金慌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好在他已经是熟门熟路,拐过几条小巷便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中。
砂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掀开门帘,昏暗的角落里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一只跛脚的小猫颤颤巍巍地向前挪动几步,少年将脏兮兮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将那半块白面包掰下一点放在手心里,感受着小猫湿润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手心。少年浅浅的笑着,消瘦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头顶,喃喃自语:“你生下来就跛脚,我也一样生下来就不正常,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是的,砂金一直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目前短短的十六年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也都在时刻提醒他这一点,他们叫他“杂种”“婊子养的”“小怪物”。
他是一只混血的小羊,头上有两个又小又嫩的犄角,身下还比一般的男孩多了一口穴。母亲在他六岁时便撒手人寰,留给砂金一些只言片语的模糊记忆。但似乎总有一股顽强的火焰燃烧在这只小羊的身体里,即便万种辛酸,他也跌跌撞撞长到了这十六岁的年纪。可随着年岁的增长,砂金敏锐地感觉到,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中的恶意不减反增,这种恶意中还混合着一些暧昧和淫邪,时常让他浑身发冷。他不知道的是,随着身体逐渐成熟,脸上擦不净的脏污已经无法掩盖他从母亲那继承来的美貌,特殊的双性体质和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比同龄的少年线条更加柔和,身形也更瘦小,对于那些心术不正的男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砂金的小窝安在靠近教堂广场的一座废弃居民楼的顶层,他常常躺在床上听着下方广场上牧师的布道和学者的演讲,这是他唯一获取知识的方式。今日,广场上传来一阵莫名的骚动,他探出头去,看到市长正站在广场中央,似乎准备宣布什么大事,人群都纷纷向他聚拢过去。
“我亲爱的市民们,”市长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声音却有些尖锐,“过去的几年里,我们的城市遭遇了许多不顺,经过研究我们认为,是多年未向恶龙进贡祭品导致了这一结果。”人群一阵哗然,市长并未理会,他冷冰冰地扫视着人群:“按照传统,请有十六岁及以上处女的家庭,将家中符合条件祭品的名字,投入箱中,两天后祭品将由抽签决定。”
“几年的猎巫,镇上的年轻单身女人都快被主教杀光了!”人群中响起一个年迈老妪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而你,市长大人,如今又要来打着恶龙的名号,掠夺别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为你们拒绝承认自己的无能买单!”市长脸涨的通红,活像块半生不熟的猪肝,他叫骂道:“老婆子,诋毁只会让你更快的下地狱!如果不是你已经快入土了,没准我们会发发善心把你献给恶龙塞塞牙缝。好了,现在都快滚吧,干你们自己的营生去!”
砂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对他来说生命就像一场赌博,如果要在日复一日的饥寒和孤独中活一百岁和幸福温饱的活到十六岁这两个选项中押上一个筹码,他宁愿选择后者。
“砂金?砂金你在吗?”他正啃着手里的面包,理查正顺着废弃的楼道走上来,声音回荡在有些漏风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伶仃。理查是砂金为数不多说的上话的同龄人,他家里有个母亲,以及一大堆弟弟妹妹,穷的一贫如洗。砂金不好评价他们两个谁更惨,但有家人想来总是要好过些。“怎么了,理查?”砂金朝他笑了笑。理查没有看他:“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母亲说想找些亲朋庆祝一下,我就想到了你,你晚上来我家吃晚饭吧。”砂金有些诧异,理查家什么时候还有余钱庆祝生日了?但他没有再多想,点点头答应了,便和理查聊起了恶龙的事,但不知为何理查今天显得格外心不在焉,他眉头紧皱,似乎在刻意回避砂金的目光。
“你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理查?”砂金在他临走时忍不住拉住他。
“没什么,大概是最近睡的不太好。”理查挤出一个笑容,“总之,你今晚一定要记得来。”
砂金在广场的喷泉处洗了把脸,沾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碰到口袋里坚硬的锐器,那是一把有些生锈的小刀。临走时他犹豫了许久,对理查一直以来的信任和孤儿的警觉互相拉扯着,最终他叹了口气,还是抓起了那把刀。理查的家勉强称的上是一座房子,更准确的说是一个泥土制的大盒子。理查的母亲在门口热情地将砂金引进门内,屋内有些空荡,但壁炉里的柴堆却很足,火烧的很旺,整个屋里暖洋洋的。柴堆?理查家什么时候舍得点这么旺的火堆了?以及,他的弟弟妹妹呢?砂金脊背发凉,理查的母亲笑着来拉他的胳膊,他仿佛一只惊弓之鸟下意识倒退一步,转身向门口跑去,却被理查紧紧抱住了腰:“砂金,你不能走!”砂金激烈地挣扎起来,却见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他摩挲着下巴,淫邪的目光从背光的暗影里伸出,舔过砂金的脸:“干的不赖,小子!”他粗糙的大手如铁钳一般将砂金的双手擒在身前,砂金认出了他,称霸这片贫民区的黑帮头头。“小杂种,人不人畜不畜的脏东西,长的这么漂亮,整天在大街上晃,是想勾引谁呢?”
“老爷,人给您带到了,那您看这房租的事……” 理查母亲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头头勃然大怒:“你们两个还在这碍什么事?还不快滚!”
“理查!你……”砂金被男人压制地动弹不得,被背叛的绝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理查难过地向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砂金,别恨我……”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男人几乎是立刻开始撕扯砂金的衣服,仿佛一条许久未进食的饿狼。“那小子是你的小情人?他尝过你了没有?嗯?该死的,皮肉怎么比女人还白嫩……”男人的污言秽语不断地灌进砂金耳朵里,腐蚀着他仅剩的自尊。男人的喘着粗气用胯下的脏东西摩擦砂金的大腿,并伸手去扯少年的裤子。一时间砂金只觉得他仿佛一头流着腥臭口水的恶犬,只不过这恶犬不来自地狱,而来自人间,由自他降生以来所有投向他的恶意凝聚而成。砂金感到出离的愤怒, 这愤怒压到了绝望,让他的四肢和大脑都逐渐清醒过来,他趁男人扒他裤子之时,手悄悄地伸进口袋里握住那把小刀,猛地扎向男人的脖颈。男人下意识闪躲,刀只扎在了他的大臂上,却极大地激怒了他:“他妈的反了你了!今天看老子干不死你!”说着反手一个巴掌把砂金扇的头晕眼花,砂金拼尽全身的力气伸手够住壁炉里的烧火钳狠狠戳在男人脸上,烧红的火钳瞬间就把男人烫的吱哇乱叫,摔倒在地。砂金不敢有任何犹豫,趁男人摔倒,捡起小刀用力刺进了男人的胸口,一刀,两刀,三刀……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刀,待他回过神来,身下的躯体已经没了动静,鲜血溅落在他破损的衣服上,双手被壁炉的火烫伤,浸过血液后钻心的疼。砂金抬头环顾四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推开房子的窗户跳到了小巷里,拼命地奔跑起来。
他向前跑着,却不知道该跑向何处,何处还有他的藏身之地?他曾经是一只混血的小羊,一个孤儿,如今他还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惹上了黑帮的十六岁少年,在他所能目及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不知不觉他跑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上,如今夜已渐深,此处没有多少行人。他跌倒在喷泉的水池旁,水面倒映着他的脸和头上的犄角,他伸手在水中清洗着身上的血迹,水池中天使的雕像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言语。万念俱灰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砂金的脑海中——去做恶龙的祭品,永远的离开这个肮脏的人世,至少这样我能洁净的死去。
“市长大人,外面有个流浪的……额,也许是羊的杂交,总之是一个小子,说是自愿做恶龙的祭品。”
市长非常诧异,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有人主动献祭,毕竟目前从未有过祭品活着回来的案例。他走出市政厅,看见台阶上一个少年抱膝坐着,早晨的阳光洒在他黄金般的头发上,他转过脸,头上的犄角堪堪顶出额角,眼神警觉而哀伤,仿佛一只受惊的待宰羔羊。
几天后,海岸边人头攒动,人们屏住呼吸看着这场久违的献祭。一个苍老的女人在市长的授意下唱起了古老的唤龙之歌,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动作诡异,举着火把的牧师摆出一个奇异的阵型,胸前的十字架出现在这异教般的场景中,显得很是滑稽。理查站在人群中,看着女人们最后整理着祭品的着装,砂金被洗刷干净,打扮的像一个精致的玩偶,他那继承自母亲的美貌如今被扫去尘埃,首次彻彻底底展露在世人面前,却便已经注定要走向命运的终结。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灰蒙蒙的高天,竖起耳朵捕捉着风声的变化。砂金躺在小舟上无法克制地浑身发抖。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骇人的龙吟,仿佛古神的低语,天色暗了下来——它出现了。巨龙的双翼遮天蔽日,掀起强劲的气流荡起水面,它金红色的竖瞳扫视着人群,随后快速向砂金俯冲下来。即便有心理准备,真正目睹时砂金还是被这神造的传说之物吓的要背过气去。他紧闭双眼,感觉到那巨大的龙爪抓起了他的身子,动作却意外的有些轻柔。嘈杂的人声逐渐从耳旁消失,砂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云雾随着气流从他身边不断掠过,他一时竟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恶龙的巢穴渐渐浮现在海天之间,那是一座黝黑而嶙峋的古堡,仿佛一颗尖利的龙牙划破了迷雾。高空的寒风刮的他的脸火辣辣的疼,此时砂金突然发觉自己低估了赌局的残酷,或许他根本没有选择的资格,留给他的,向来只有在饥寒和孤独中终结的十六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