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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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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22
Words:
15,16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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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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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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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8

[主明]裂损的迷途之镜

Summary:

雨宫莲认为明智吾郎还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里,而其他人却各自有不同的、关于明智吾郎的碎片,不曾告诉过他。

Notes:

代发表

Work Text:

 

四月。当雨宫莲在日记上写下这个日期的时候,他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

 

从来到东京那天开始计算,直到他回到乡下为止,粗略地一计算竟然也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他用整整一年经历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体验的回忆,而他一手引领的怪盗团,也曾经跟流言一同笼罩在东京乃至全日本的上方,又一样迅速地散去;被名声一层层叠加起来的积雨云,最终像社会上所有稍有影响力的人一样回归落下的结局,成为某本书或者某个网站上的某一段文字。怪盗ch的委托自从印象空间消失后再没能完成过,不管那些留言是一时兴起的娱乐、亦或是孤注一掷的求助,最后都变成了怨声载道和不过如此。
夸奖和斥骂比起反义词来说,更像是两个彼此相连的极端,走到极点的时候就必定会走向另一条线,只不过沉淀到现在连抱怨都没了,那个红黑色的软件成为了年轻人畅聊都市传说的场所,逐渐滑向冷清的结局。

 

“就算是这样,也真的让人很不甘心啊,明明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
最后一个庆功宴上龙司为了庆祝怪盗团的正式毕业而开了一瓶酒,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再囿于那条年龄线。他勾着雨宫莲的脖子,说话的时候能闻到一点酒味。在场的大家都知道龙司的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他虽然对民众支持率的情况依然感到不满,却早就在成长里学会了不断接受它。雨宫笑了一下,也尝试着抿了一口手中的玻璃杯,他被倒进喉咙里的液体呛了一跳,想必它从认知上来看是滚烫的。酒液晃动着,他差点从倒影里看到了JOKER,快忘了那个自己已经和一切一同结束。

 

非日常的生活放在他的血管里,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代谢干净。卢布朗、计程车和人格面具就像东京一样,从他回乡的车窗外匆匆掠过,丢下彩色宝石般散碎的粼光。怪盗团的大家站在车上,隔着马路和所有行人注目的目光大声告别,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种青春令人头晕目眩。过去的一年给他留下的唯二后遗症是一只会说话的猫和一只手套,而怪盗团团长的标签将永远和他的脸绑定,安置在警局单独的一个档案里。

 

这样就好。雨宫莲想。

 

这样就好。他完美地融入进了接下来的日常生活里,按部就班地学习、回家,过着这个社会里所有国高三年级生要过的生活。流言在这个连电车都只有一条线的小镇里依然喧沸,坐在后座的女生会在课间转过头去窃窃私语,压着音量,雨宫莲以足够听到暗影脚步的听力听到她用一种炫示谈资的语气说,“昨天下课的时候雨宫看了我一眼,我差点以为他要从包里掏出刀来了呢,真可怕。”而跟她对话的那个男生则不屑地回答,“就他看起来那副文弱的样子,即使用刀也打不过我,当初这家伙杀人,完全是靠的运气吧?”
听到全过程的雨宫莲只是推了推镜框,他早就学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或者其实他只是傲慢地掸开它们,毕竟他已在芸芸众生中成为过不同的一群,与其争辩这些没意义的事,还不如把下一节课的书摆起来摞好。

 

所幸将近一个月过去,国文老师终于发现了这位好学生糟糕的舆论处境。雨宫莲用一张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换来了教师组尽职尽责的背调,而当老师终于详尽地为大家解释那场诬陷的始末,有关少年犯的话题就迅速地和转校生的身份一起过时,新的流行重新覆盖上来,已经没有人再去在意他本身。雨宫和所有穿着校服的同学一样,反复地进行上下学的日程;曾经在小镇里声名远扬的罪犯,现在也在小镇里成为东京那个无人在意的怪盗ch。

一切似乎都在向原本应定的正轨行驶,怪盗团的群聊依旧没有解散,雨宫偶尔也会在上课的时候掏出手机,和大家讨论一些关于吃甜吃咸的日常话题,最后被群内业已毕业的两位学姐催赶去好好学习准备升学考试。龙司赶着最后的点发了一句这次我居然只挂了三科,杏紧随其后表示要不让莲远程给你补课好了,雨宫回复:摩尔加纳让我说它也挺怀念家庭餐厅的。那一年里发生的血和泪、痛苦和崩溃仿佛一点一点地被时间消融,伤痕藏在皮肤之下,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负面的影响。

 

但终归有例外。
新岛真放下了手机,她盯着手机上方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沉默了许久。

 

她叹了一口气,熄灭了手里的屏幕。自二月过去,拜观察力所赐,她的心里一直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就像是秘宝一样,在真正确认之前都无法成型,直到前几天。那预感终于具象化成实物,重得好似铅球,落在她的胃里,引发一阵一阵的抽搐。

 

她发现了:雨宫莲仍然、并且近乎于执着地认为,明智吾郎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哪块安静、遥远、杳无音讯的地方。

 

发现这件事情实在是偶然。新岛真匆匆忙忙地结束了她本该平淡无奇、却在收笔时颠簸不止的国中生活,最后那个学期的一半时间她都泡在虚假的现实当中,现在等她毕业了,却突然对未来感到口渴。那件事过后,新岛冴和新岛真终于久违地站在了同一个立场上;也许这就是怪盗团的魔力,能像个漩涡一样,用羁绊这个词语把身边的人吸引过来。
真赤着脚走出房间门,地面像铺满了冷水,模糊地映照着她的轮廓。为了防止打扰到客厅里还亮着的那顶灯盏,她习惯性用上了在宫殿里的警惕心,反应过来时忍不住失笑了一声。

 

“真?”

 

“晚上好,姐姐...我有吵到你吗?”

 

真索性放弃了隐藏,给自己倒了两杯水,她拿着杯子,放了一杯在暂且还是年轻的女检察官右手边。再这样精神紧绷地操劳下去,她真担心姐姐会未老先衰。

 

“没有关系。我正好还有事情要处理。”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了鲜艳的口红印迹。她风尘仆仆地到家,什么武器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口红明艳如点亮的信号灯,黑面黑底的高跟一下下叩着地面,这都是冴把客厅当成办公室的表征,真对此了如指掌。

 

“不是打算不再做检察官了吗,律师也有这么多委托?”真捧着另一只杯子,温度让她皱起了眉。冴则举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界面显示着刚接通的电话。

 

“以前还是检察官的时候负责的案件,还要好好收尾才行。”她笑着把头发别了一缕到耳后。“说起来,这件事情和你也有一点关系。”

 

“……是真吗?”
隔着听筒,微弱的、被电磁波失真的声音传过来,新岛真啊了一声,坐到了平时坐着的位置上。

 

“莲?没想到是你在和姐姐通话。”

 

电话对面苦笑了一声。“还在警方的观察期里,有什么事情当然要及时配合。”

 

“毕竟你还是心之怪盗团的团长,在这件事情上,也只有你能提供帮助。”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扣起的指节笃笃地敲着桌面。新岛真红棕色的眼睛盯过来,中间隔着热水逸开的淡淡的雾气。新岛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打开了免提。

 

“有关于异世界的情报,宫殿里有指代性的东西,你们还记得多少?在……”
新岛真听着她的姐姐把问题重新复盘,一段段长短不一的音频在她的感官里仿佛被泡沫包裹,泡沫飞得太高就会炸开,有的时候落下来了冴的声音,有的时候落下来了莲的回答,不远不近地砸在她身边的位置,她的座位被过去堆满了。

 

她坐在回忆的浴桶里,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年,雨宫莲和她姐姐交谈的声音听起来时近时远,他们讲的事情太过熟悉,只需要几个关键词就能牵动大脑。她用这些话语当引线,一帧一帧地抽出曾经串联在一起的画面,直到明智两个字像锥子一样刺穿了那扇雾面玻璃。

 

她听到雨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如果还是不能让狮童付出他应有的代价的话,那么,找明智怎么样?”
玻璃蔓延开贝母般的纹路,新岛真好一会才分辨出来,耳边传来的是一声代表破裂的爆鸣。

 

“对于给狮童判罪这件事情,他想必会竭尽全力。而且由作为侦探王子的他做出的证言,或许也会让陪审团重新评估一下异世界定罪的可能性。”

 

新岛冴顿了一秒,她的指节扣在下巴的位置上,是一个思考的姿势。

 

“如果有原本身为检方的明智愿意出来作证的话,在判刑上可操作的空间应该就更多了。”女检察官叹了一口气。“只是从十二月起,那孩子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上次在台球上输给他,答应请他吃不会转的寿司的时候,他还说是冴小姐第一次这么大方,一定会来赴约的……啊,抱歉。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他对你们做的事情开脱。”

 

“我明白的。”雨宫莲说。

 

“我只是想说,明智君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但是他确实消失得太久,再过几个月,警方甚至要把他当做失踪人口来进行处理...你呢,莲?既然你这么说,那你一定还和他保持着联系吧。”

 

雨宫莲这次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非常遗憾……他也没有联系我。”

 

“这样啊。”冴似乎不太意外。

 

新岛真听着这一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荒谬的对话。她的呼吸放得轻薄如蝉翼,被压在胸腔里剧烈地扇动着,黧黑色的风吹过门框,于是她半透明的呼吸此刻也和虫翅一样颤动起来,疯狂地猛烈地,在她的身躯里掀起一场小型飓风。冴对明智的情况一无所知,这很正常;但是雨宫莲——雨宫莲。雨宫莲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等等,莲。你刚刚是说明智?”

 

真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不好,就连冴也察觉到了不对,那双与她极为相像的眼睛锐利地穿透水雾,钉在了那对颤抖的蝉翼上。

 

“嗯。他难道有联系你吗?”电话对面的雨宫莲对她的情绪一无所知,仍然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几段话往来后,冴用一句“我会找时间联系你”结束了这次电话,准律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看向她的妹妹。真抿起来的嘴唇锋利,有如两片薄薄的刀刃。

 

她不信雨宫莲没有发现。那个沉默的晚上,不可能只有她记得。

 

去年冬天冷得过分,所有人都戴上了围巾。东京这座大城市,学校之间的活动只会更多,雨宫莲和新岛真作为老牌和新秀的年级第一,被秀尽校方安排去参加电视台的录制,就此宣告了一次自由活动时间的消失。他们刚找到座位,新岛真就咦了一声,指给他看相邻的位置。

 

“明智?”

 

雨宫莲转头,这才看到秀尽的位置旁边,正挨着明智的学校。而此时明智吾郎正坐在座位上,侦探王子的一双黑手套相互交叠着,面前是被摊开的笔记本。雨宫莲和新岛真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命运相连的惊讶。

 

“先说明一下,我事先并不知道你们会来。”明智冷笑说,“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哪个家伙为了满足自己,给我们设置的一个恶趣味的玩笑。”

 

“我倒是觉得更像意外。”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雨宫莲没有太大反应地坐在了原定的位置上,他把包和明智的手提箱一起,放在他们相连的座位中间。“丸喜老师把我们凑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明智吾郎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他看起来心情更差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再说话,坐在沉默中等待节目的开局。事实上他们之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私密的交流,明智吾郎与雨宫莲的交易仅限于异世界里,在宫殿外面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能聊的话题寥寥无几。当明智吾郎主动放弃维系他和雨宫莲之间的短信时,他们的关系也和车窗外的风景一样飞速地向后倒退,雨宫莲这才发现,自己以为的羁绊,其实一直是明智吾郎投向他的回音。

观众席的灯暗下去,台上的灯亮起来,舞台光打在主持人抹了太多发蜡的油亮亮的头发上,反光让他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作为劲敌,他近乎是亲昵地知道明智负面的全部:明智的仇恨、明智的两面、明智的嫉妒、明智的丑恶,甚至于知道明智为了示弱而刻意向他袒露的、属于过去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甚至允许雨宫莲用自己的手指探进来,亲手摸过曾经刻骨铭心的血肉。但与此同时,他却不知道明智喜欢的食物、明智的爱好、明智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明智在商场的时候究竟会给自己选择什么颜色的台灯。

他手里只有一张镜子,他在镜子里找岸边人愿意展示给他的倒影。

 

快速问答被当做中场游戏,平平无奇的几轮过后,主持人笑着念出屏幕上的问题:死亡是什么?
直到这个问题落地,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夸张的笑容和死亡一样凝固在脸上。

 

在这个完全幸福的世界里谈论死亡似乎是一种禁忌、一种无可恕的罪过,幸福就像填补裂缝的胶水,把所有人的伤痕粘合的同时,也抹平了他们倾诉痛苦的嘴巴。有一个女生站了起来,她说死亡是父亲。为什么是父亲?她愣了一下,表情茫然地摇摇头,文不对题地说父亲前几天刚买了菜回来,今晚要为一家人做饭。于是话题又被搁浅在嘴里,这个词语像案发现场被粉笔线画下的死尸轮廓,大剌剌地躺在显示屏上,好半天不能翻过去。它大胆地铺陈着自己,大胆地侵入所有人的视线,像一场烧得肆意妄为、不会熄灭的橙色山火;所有人都在火的外面被幸福捆住了手脚,站在原地,他们和它之间隔着一条太宽的玻璃河,从而对它不知所措。

 

主办方求助的眼神递了过来,雨宫莲三人僵着表情,他们在这场无人能及的山火里显得更特殊了。新岛真刚要帮忙救场,明智就先站起了身,雨宫莲惊讶于他居然愿意浪费时间回答这种问题,台上屏幕背景的红光打在二代侦探王子正笑着的脸上,他的五官逐渐在红色里融化——融化。他们是在场唯三的挣脱绳索、跨过玻璃河的三人,而在那一刻,雨宫几乎以为...明智吾郎早已比他们走得更远,他正独自站在山火的边上,而他自己则是摸上去坚硬到发痛的冰雕。

 

他说: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

 

新岛真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又看向雨宫莲的位置。
而雨宫只是在想,好久没有见他穿着校服的样子了。

 

...

 

那次通话结束之后的几天,雨宫莲放学后收到新岛真发来的信息:这两天我去找了一些资料,莲,我想你该知道这些事情。

 

其他学生已经走光了,教室里空留拉得长长的夕阳。雨宫默不作声地把自己晾晒在五月的斜阳之下,天气已经回暖,而他却无端感到被淋湿一般地浑身发凉。

 

他接起了来自新岛的电话,通话的前奏死寂得像灰尘。
新岛率先叹了一口气:“丸喜老师的世界结束之后,和我们想象中的一样,现实并不是消失而是竭尽全力地进行自我复原。这点你也很清楚吧?我们干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有保留下来,譬如那天在神社前的合照。”

 

雨宫莲用沉默的时间看灰尘落下,等他视线里的一小颗在空中飘荡的尘灰,终于落在桌面上不知所踪时,他才开了口。
“嗯。这些我都知道。”

 

“那天,你和我……还有明智。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参加的节目,你还记得吗?按照修复的时间线,你应该还在监狱里接受观察才对...可即使是你,也在名单上有着参加的记录。”新岛真说。“你知道的,丸喜老师总擅长把一切都合理化。我本来想拜托姊姊帮忙调查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她却很惊讶地看着我,问我是忘了吗,当时你还是被她和秀尽的校方保释出来,短暂地参与了这场节目的。这种理由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也是*那件事情*无法抹消真实存在的现实的一项证据。”

 

她仿佛下定决心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可是,莲,你知道吗。被修改了'死去的事实'的人所留下的印记,却会用另一种方式修复。在新年,我的父亲为我和姊姊亲手制作的绘马...现在回过头去调查,在所有人的认知当中,不过是'熟知的父亲的同事,因为突然怀念到他,所以为他的遗孤们许下美好愿望'这种东西罢了。”

 

从已逝父亲亲手制作的东西,到只是友人出于同情赠送的礼物,物品所附加的意义落差之大,让新岛在述说时也不免从嘴里反刍出一丝苦涩。她在丸喜的世界里所做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星期一喝掉的咖啡空瓶,星期三的图书馆借书记录,星期日和朋友出门、在家庭餐厅里消费的账单。这些证据宽容地实质化,允许她拥有一个“那个世界曾经是真实”的幻想,却又残忍地夺走所有不该存在于幻想中的角色。他们像泡沫一样,升得太高,所以在半空中爆开了;曾经赋以他们的名义从泡沫里落下来的纪念品,在日出过后,都像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层粼粼的油光,被海水洗去了那层意义,跟着那个童话故事该有的完美结局一起消失在阳光下,最后也只不过给生者留下了一个普通的、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物件。

 

真缓缓地,却又有力地说道,“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实都不会消失,但是对于已逝之人,它会用另一种方式——你知道那个词:嫁接——过去。”

 

雨宫莲感到喉咙一阵发紧,他皱着眉,指甲无意识刮着手机壳。他下一秒就猜到新岛真要说什么了。

 

“你去调查了那天?”

 

“那天的监控说,关于死亡的话题,是你发言的。”

 

“……”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莲?”

 

世界的疮口在进行自我修复的时候,独独落下了一个明智吾郎。明智吾郎落进深可见骨的瘢疤里,他和他的果实被埋在一起,再也不见天日。

 

雨宫莲挂断电话,重新回到人群当中。他在那个新学校里新加入的学习小组还在商量下一次作业的话题,讨论到冬天时雨宫莲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好像要把带血的内脏从嘴里呕出来,一块一块地砸到地上。大家都以为是花粉时节的毛病,只有雨宫莲自己清楚,那一瞬间他喉咙里好像卡了无数根乌鸦的羽毛,又长又锋利,从喉口一路扎根到胸腔。

 

那天晚上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梦见明智吾郎。明智吾郎从不屑于进入胜利者的梦中,所以,说是梦见了明智,其实也不太准确。他只是看到一只乌鸦在啄食自己的尸体。雨宫莲在此仅仅扮演了一个不言不语的观众,沉默地看那枚锋利的嘴是如何贯穿自己的肚腹,再把自己食用得只剩一串伶仃的鸟骨,薄薄的纤细的,孤零零地挂着碎肉。他本来有数次能够伸手阻止这只乌鸦死亡的机会,第一次他来得太晚,它已经开始撕扯自己的鸦羽;第二次他为这片黑色而犹疑不决,它开始啃咬脏腑;第三次他终于伸手——此时,头颅以下几乎全是骨头的乌鸦用它最后一双鲜红的眼睛盯着雨宫莲;它先前食用的所有尸块从裸露的喉管里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于是它毫不犹豫地压下尖嘴,决定啄碎自己的心脏。第二天雨宫莲如常地起床进行上学的活动,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脸一片荒芜,没有泪缝纫过的痕迹。

 

一切事情按照原定的路线继续行驶,新岛真的那通电话好像是平静生活里的一颗石子,打碎了镜面,却也只是泛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七月份的暑假雨宫莲回到了东京,人格面具从列车车窗里的倒影重新覆盖到他的脸上;八月末暑假结束,一切光怪陆离又要匆匆离他而去。
雨宫莲越来越熟悉这种分离的感觉。暑假期间短暂复苏的怪盗生涯,JOKER血管里短暂冲撞的回忆,这些都没有给普通国中三年级生雨宫莲带来任何一点的波澜。他聪明、热心、富有勇气的同时又受所有人的欢迎,即使是负责监视他出狱观察期的国安部,也没有办法在这些日常生活里挑出任何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来,怪盗团团长的头衔现在只是雨宫莲名字前面的一个符号,在警局的档案室里尘封积灰地黯淡下去。暑假前和暑假后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分别,中间的那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像故事里一段快速翻阅的插叙,唯一不同的是——
重新回忆起人格面具的同一瞬间,他同样粉刷了更多曾经的记忆,而当那份能力又一次从掌心流走时,记忆却是退潮后流沙里的贝壳,搁浅在他的手里。其实早在他第一次离开东京时,就已经在车窗外匆匆一瞥,和他的期望擦肩而过。
——唯一不同的是,从东京回来后,有的时候,雨宫莲的视线会长久地停驻在一个地方。

 

明智吾郎翘着腿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扯手套,眼睫低垂,视线落在鞋尖上。他根本不需要抬头,莲的视线强烈得要把他灼穿。

 

他冷冷地开口:半个月了,看够了吗?

阳光毫无阻碍地从他的腹部穿刺而过,像一把光剑。

明智吾郎从桌上跳下来,手上已经握了一把极锋利的匕首,样式、质地和刀在掌心转一下的动作全都似曾相识。刀尖抵在雨宫莲装模作样的平面眼镜框上,明智吾郎也用右手撑在他的桌面上,全神贯注地送出修长的匕首,动作优雅而满含杀机,一如他从前把台球桌当角斗场,送出球杆的那个瞬间。雨宫伸手;明智以为他要下意识防备,他却只是把眼镜取了下来,眼镜放在桌面上的响声让明智吾郎的手指抽了一下,然后雨宫莲再一次地、用那对明智来说过于灼烫的视线看了过去。刀尖距离深灰色的虹膜只有几毫米,怪盗团团长恍若不觉,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明智吾郎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这家伙是在回答他前几分钟的那个问题。

 

他嗤笑一声,把匕首对准雨宫莲的眼睛扔了过去。他恨不得扎穿这对玻璃体。现实里只有一阵风吹过,雨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真是不可理喻。
明智重新坐回那个位置,现在光从他胸腹处割到了喉咙。身后灰蒙蒙的窗玻璃折射开巨大的十字,像罗宾汉搭上了箭的弓弦,明智吾郎坐在自己绚烂的断头台里。

 

雨宫莲眨了眨眼,在半个月后第一次向他开了口。“我知道明智是我的幻觉。”

 

“但那又怎么样?”

 

毕竟明智吾郎在狮童的宫殿里死了第一次,明智吾郎在丸喜的宫殿里死了第二次。明智吾郎的每一次死亡都在异世界里,一个童话故事里最坏的恶人应该死无葬身之地,他罪有应得,没有给雨宫莲留下任何一个可以祭奠的地方。现在死后却被正义英雄的执念捆住手脚,也是他罄竹难书罪行里的一种报应。

 

那天简短的对话过后,雨宫莲默契地——和幻觉之间称得上默契吗?——不再让自己提及这个话题。他了解作为对手的明智吾郎之深,以至于不敢肯定这个明智是否完全属于自己的幻想。就像丸喜老师继承了圣杯的部分衣钵一样,难道他在对战阿撒托斯的时候,也接手了对方的一小点权柄?雨宫莲摇了摇头,把手里刚看完的书合上。

 

普通的、日常的生活依然在稳步向前迈进,像一艘巨轮,所有的事情不过是巨轮前等待被破开的浪花,生活从它们的身上倾轧过去,划开的涟漪里满是玻璃碎片一样的倒影,每一个小小的映像都生动得太过,像泡沫一样簇拥在船身的周围,被碾碎的玻璃河折射出过于梦幻的光芒。但是正如愚者们各自固守的正义一般,巨轮也从不会为了倒影停下。

 

他并不会每天都见到明智吾郎,二代侦探王子的鬼魂像他本人一样时常不知所踪,大多数时候明智吾郎都在放空自己,他的大敌已无翻身之地,曾握着复仇的手空落落的,现在坐在这里,竟然少见的有一种符合年龄的茫然。

 

JOKER。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莲停顿了一下,“?”

 

狮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冴小姐正在努力为他定罪。欺诈、危害社会安全的罪名已经成立,但是关于杀人的证据,还需要进一步探讨。”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虽然听说,他的认错态度倒是算得上诚恳。”

 

哦。

 

明智吾郎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他沉默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咬着每个字继续说道。

 

你不要觉得…我会感谢你们完成了让狮童悔改的约定。

这只是我迫不得已的下策,是我用生命跟你做的交易。你永久地改变了我的仇人,相当于亲手把我复仇的计划掐断了。

 

悔改后的那个人究竟还是不是本人,这种议题正如永远无法得到破解的忒休斯之船,构成人类大脑之一的欲望被置换,就仿佛一个机器的主要零件得到替代。第一次悔改结束,当雨宫莲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台上跪着不断哭泣忏悔的鸭志田时,他一瞬间对这个人存在的本身产生了莫大的陌生感。这是他们怪盗行为的代价,而很明显明智吾郎绝对地介意它。所以他不惜点燃自己,也要彻底征服自己十数年的苦痛,踏在原原本本的仇恨之上。

 

雨宫莲理解他,但同样不会为此停止悔改的脚步。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的。”他说。“那么明智呢,你原本决定要在复仇结束后做什么?”

 

明智吾郎没有说话。

 

雨宫莲早就发现了,要结束话题的最好方法,就是提起过于私人的问题。不论是今天想吃什么,还是明智来东京前住在什么地方,这些都成为他口中捏着的一个休止符。

 

他不知道明智吾郎的沉默究竟是他不愿吐露,还是只是因为雨宫莲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没办法给出答复。雨宫莲只是看着半透明的身影,想他的幻觉缺少了明智真实的内里,照这样算的话,这是不是也算他的忒休斯之船?这想法肯定会被对方怒斥一句傲慢,于是他吞咽进心底,没有再说出口。

 

他们之间的交谈没有多少,雨宫莲本来就是话少的性格,即使是聊天,最多也只有像自言自语一般的几个短句,再加上明智出现的时间飘忽不定,谁都没发现雨宫莲在跟幻觉说话。雨宫回家的时间似乎变早了一点、雨宫课间的时候似乎在发呆,同学们把这些归类为普通生活的一档,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除了摩尔加纳。

 

摩尔加纳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件事的,雨宫莲已经无从考证,虽然说他和明智的交流并没有刻意避开它的意思,但他也从来没有跟摩尔加纳详细提过这件事情:他聊天的另一个端口其实是他幻想中的明智吾郎——这种话听起来太荒谬了!无论怎么想也不是正常的发展。

 

但它就是猜到了。甚至精准到了对象身上。

 

摩尔加纳在某个晚上悄无声息地跳上了桌面,它把爪子按在雨宫右手手腕上,于是雨宫不得不停下写作业的动作。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莲。吾辈有话要跟你说。”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雨宫停下了笔。他总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不管是什么时候。

 

今天和别的猫吵架了,想要吃楼下新开的寿司店?还是看到了什么有关暗影的东西,宫殿难道还存在吗,或是人格面具又有操纵者出现了?

 

摩尔加纳则慢慢悠悠地拍一拍尾巴:你最近在和明智聊天,对吧。

 

“……”

“诶?”

 

万万没想到话题是这样的发展,雨宫莲眨了眨眼,先是下意识看向房间里明智的位置,反应过来后,又机械般缓缓点了点头。

 

摩尔加纳用猫胡须和耳朵摆出了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随后它干脆坐在了桌面,雨宫莲的电脑键盘被一大只猫占据,作业文档产生一串英文乱码,新增的内存足有102kb。他忍了一下,两下,最后决定把猫抱起来,关了电脑,又重新像放一个猫摆件一样把猫放了上去。猫口吐人言,大叫说键盘比电脑盖温暖,吾辈的屁股都要结冰了,已经十二月了莲!雨宫莲道忍一下吧,不把电脑关上我的作业也快结冰了。房门外有敲门声,母亲叹着气,说雨宫,让小摩纳安静一点,坐在桌子上的另一个桌面摆件明智吾郎翘着腿,对这幅混乱的场景发表了一声毫不留情的嘲笑。

 

雨宫莲感觉自己脑子快被挤满了。

 

一番混乱过后,他终于有空向摩尔加纳阐述他对明智吾郎的猜想,见多识广的猫碰了碰自己的猫胡须。“所以你是觉得,这个是你的幻觉对吧。”

 

“人类的潜意识领域可是很丰富的啊,就算是吾辈也不能完全把这个东西说清楚。明智现在的诞生应该也是由于你的认知作怪,虽然这么说很奇怪吧,不过在之前的那个世界,你就已经知道了没能实现跟明智的约定,是你的一个遗憾。但是照你说的,明智的出现又是在真那件事之后才发生的。所以事到如今,莲,你还在执念什么?”

 

雨宫莲很认真地思考,他的手捏了一下桌面又松开,再捏住,再松开,反复好几次。白炽灯的灯光像绸缎一样流下来,几乎看不见镜片后的眼睛。

 

“这就是问题所在。”雨宫莲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对他还留有什么执念。”

 

“我确实希望能够和明智继续交谈,但这还没到执念的程度。因为在我认为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太大感觉,即使我猜他不会再主动发来联系,对我来说依然没有什么关系;后来当真告诉我,他实际上已经死了,我也同样对此没有太大的触动。”

 

这种感情就像长久驻扎在他脑内的一场小型的曼德拉效应,一场认知上的错误;当他曾经为此坚信不疑、却终究被拨乱反正的时候,面对事实这个庞然大物,也只有原来如此四个字可以说。

而那点难以察觉、咬啮着内心的失落感,和无足轻重的冰淇淋勺一样,只是轻轻地在他身上挖出一个缺口,打了麻醉后触及不到伤口深处的血肉,还没能发现就抹平了。

 

“暑假回到东京的那段时间,我去爵士酒吧确认了一下,年初邀请明智去的每一次确实都变成了单人的消费记录。”

 

这些细小的切口不足以打造一口情绪的深井,它们只是拂过雨宫莲的手臂,留下细密的划痕,就像摔倒在那个碎玻璃拼成的冰面上又完好无损地爬起来,甚至于雨宫莲此刻说话的语调都没有起伏。

 

他失去明智吾郎和认识明智吾郎的时间间隔都太短了,短得让他早就习惯了明智的离去和回归,并没有死亡这个词本该带来的、永不复还的实感。第一次明智吾郎在仇恨的宫殿里嘶吼着死去,而后他在平安夜的晚上遇到了他;第二次明智吾郎在平安的幻想世界里坚定地死去,而后他在列车内看到了他;第三次明智吾郎在别人的口中黯淡地死去,而后他在幻想里见到了他。这些紧密的节奏让雨宫莲逐渐变得不再在意明智的离开,如同久不联系的朋友,理性上的知道和情绪上的认知被彻底分割。

身边人的告别总是抱有巨大的空洞,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墙壁,墙壁四处漏风,悲怆的同时又时时彰显着一个人的离去;与之不同的是,当一个久不联系、不太熟悉的朋友被宣判死亡的时候,仿佛只是墙角处掉的一小块墙皮,你知道但是不会去在意,很快地被扫到大脑里的某个角落,并且总是下意识地认为他依旧活着。

 

他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明智吾郎,他已经足够习惯这幅冷脸了。“所以我不明白,也或许我还在想你的那个'如果'。”

 

这种论调真令我恶心。明智吾郎毫不客气地评判。

 

或者——你只是在救了世之后无处安放你那厨余垃圾一般的圣母心,却又愚蠢地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所以才固执地把你整个英雄人生当中,唯一一个拯救失败的人重新从地狱里叫出来,用来满足你那虚无缥缈的自私。

很奇异地,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多么反胃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奇异的愉快。雨宫疑心自己对明智表情的判断又出了错;有段时间雨宫很是执着于这门学问,明智一个漂亮的笑容后面,似乎可以藏着一千种意思。

哈,居然是因为失败才让我成为你经历里最特殊的存在,真是可笑。不过,如果你是出于私欲...

 

明智吾郎掐断了这句话,短促地从鼻子里呛了一声。他从桌上跳下来,走过雨宫身边时,像浑身布满细小切口的冰雕,披了一身闪光的冰屑。
你自己想想吧,对你来说,我缺失了什么。

 

摩尔加纳有些疑惑地看过来。“刚刚你在跟明智说话吗?”

 

雨宫莲回过神。“……对。”

 

“话说回来,去年的时候,我们也是在今天去的狮童宫殿的吧。也就是说,今天本来是那个家伙的祭日呢。”

 

“你就是在第二天独自一人进了一次宫殿吧?”

 

没有同伴在身边的时候,JOKER不会刻意跟暗影起冲突,托确立路线的福,他无比顺畅地走到了引擎室。怪盗团团长猫着腰,轻而又轻地跳入了这个空荡荡的走道,每一步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都拥有回响,啪嗒啪嗒的,像这个幽寂空间里内置的钟表。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这里的暗影数量稀少无比,毕竟狮童特意为此地安排的王牌已经亲手焚毁在了王牌自己的手上。复仇的火焰把明智吾郎点燃,如今此地什么都没剩下。雨宫莲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卷帘门是一个巨人,横插在生与死的必经之路上,它从上到下地俯视着他,并且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跨越过去。他的舌底泛起苦涩的灼痛,像反涌上来不小心吸进肺里的、灰烬的滋味。

JOKER凭着记忆用手摸到了卷帘门的开关,红色按键的表面凹凸不平,他的手指嵌在弹痕里,如此严丝合缝,倒影被玻璃的切面拉得狭长,像一根把玻璃开膛破肚的血红长刀。轰隆的响声让整个空间都在细密地颤抖。雨宫莲的心脏被这样巨大的声响抓住,同频率地震动着,他无比清楚地听到脉搏跳动的声音。

 

他忽然有点紧张:他会在后面看到什么?是明智吾郎的尸体,又或者是一滩似是而非的血迹?从来没有人在异世界里死无归所,谁也不知道尸体究竟是如何被消化。

 

但门的后面什么也没有。

 

血迹、尸体、身体组织的残片,无论什么都干干净净,人偶举起反抗之心违抗剧本的最后一个壮举,把约定带走的同时,连存在的证明都没能留下,只丢下一地干涸的碎玻璃。JOKER伸手去捡它们的时候,被自己手套的颜色刺了眼睛。

 

他抬起头,天即将亮起,如一场缄默的宴席。

 

”....。”雨宫莲眨了下眼,停下走太远的深思熟虑:“你跟踪我?”

 

摩尔加纳实在是没猜到这个人关注点的走向,猫愣了一秒,严肃地踩了踩爪子。“吾辈这是关心你的表现!”

 

“虽然说一个人去宫殿也太危险了,但是吾辈那个时候没有拦下你,就是因为知道意识这种东西的危险性……莲,幻想再放任下去,或许对你和明智来说都不是好事。”

 

摩尔加纳担忧地看着雨宫莲,他今天似乎让他的猫操心太久了。雨宫莲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玻璃窗上有他的倒影,有一只鸟从树上栽了下去,鸟的影子刚好穿过雨宫莲的头颅,隔着玻璃发出雾蒙蒙的尖叫。

 

他好半晌才嗯了一声说,“我知道的。”

 

聚会这种活动对雨宫莲来说并不陌生,三年级生的毕业聚会轰轰烈烈,真正亲历的时候却也觉得和之前的没什么差别。雨宫的父母宽容地允许他拥有自己独自一人的聚会,他们对放手教育这种事情求之不得,并且因为东京的那一年而无比相信雨宫莲的自理能力。

 

三月份的日本还很冷,这里只有电车,鳞次栉比的城镇挨着一大块空地,然后又是一座城镇,然后又是一个空地。像一场循环往复的舞会录像,远远的、小小的、积木玩具一样的建筑物,也再一次不断地变成车窗上一场电影的投影。雨宫莲转过头,明智吾郎正翘着腿坐在对面的位置上,现在正是冬天,但他执拗地穿着一件夏季校服的衬衫,仿佛要提醒正在注视着他的那个人,自己是多么异常的存在。衬衫。这让雨宫想到七月份他在地铁口和怪盗团相遇,然后是六月份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间过得越久,越往前的记忆却被冲刷得越来越清晰,后知后觉的情绪总会在这个时候咬上来,又给他多平添一道小小的切口。他无数次地想起明智吾郎,又无数次地把明智吾郎愈合在那道切口里。

 

你要去哪?他的幻觉终于开了尊口。

 

“……浴场。”

 

雨宫莲把包抱在身前,摩尔加纳正在包里随着电车摇晃的频率昏睡,猫重量压在胃上,那点实感勉强压抑住了他紧紧挛缩在一起的胃袋。

 

侦探王子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地说,真没想到你能找到那个地方。

 

“明明是明智特意透露给我的,对吧。”

 

雨宫莲早就发现,他无法控制他幻想——姑且还是这么说——里的明智吾郎的穿着,当明智穿着不合时宜的季节校服,堂而皇之地靠在随便哪里的墙上看着他时,雨宫曾无数次试图调出记忆里明智的样子,这些尝试无一例外,全都以失败告终。明智冷着脸警告,我既然没有真实地活着,就也不会被冷暖所困扰——我想你还没那么健忘,连自己的幻觉都能忘记。

 

雨宫莲,幻觉就应该有幻觉的样子,不该融入到你们的背景里。

 

他的幻觉对反季穿搭执着到了一定地步,然而这确实非常有用,在蚁集的、碌碌庸庸的人群当中,每当他无意间扫过明智的身影,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装扮都能让他拥有一瞬间的怔愣,明智吾郎是如此抗拒于融入世界,以至于把自己变成了一张鲜明的告示牌。有的时候雨宫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如果他是,那只能说明,明智吾郎的反抗之魂燃烧之强烈,不论用什么形式存在,都无法再允许把自己交予他人操纵。

 

这些情况都让雨宫时常不能以幻觉的主人这个身份自居,不断提醒他的反而是幻觉自己。每回他认为明智是不是只是换了个存在方式继续活着,他的幻觉就会冷笑出声,出口反驳他那些荒谬又疯狂的念头。

姑且提醒你一句,我从未后悔过。这是我自己选的。明智吾郎环着手,他往后一倒,靠在了墙上,没有投下任何阴影,但看上去仍然那么立体、生动、真实。一段长久的沉默。雨宫莲想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了,却没办法堵住一双没有实体的嘴唇。

......我不该是什么会困住你的遗憾。

 

这句话和莲的沉默一起落在地上。明智总是在逼迫他,毫不留情,到现在也要继续。

 

那段时间里的偶尔,他们还会一起下棋,雨宫一步一步地落下黑子,明智则坐在对面,用冷淡的语气指使着白子的推动。他没办法触碰到棋盘,所以移动的事情都是交给雨宫。当雨宫的脑子浮现出下一步时,明智总能落后他思想半秒地说出来,等下了快半盘,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他和明智曾经下过的哪一个残局。于是他突然说今天的决斗就到这里吧,明智问你这是认输的态度?不想继续下去,直到破局吗?雨宫莲沉默了几秒,说如果明智觉得是投子认输的话,那么就当这局是我败了。

 

明智吾郎的表情晦暗不明,他没有用他的尖锐逼着雨宫继续下去,而是转而把另一个话题主动撬开。小时候。他开口,似乎是因为不太熟悉,还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小时候我经常在的那个浴场,其实离你这里不算很远。

 

雨宫莲很明显想起了是哪个浴场,他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接话。明智吾郎的语气太像一个敬业的旁白,无波无澜地继续着。

 

她还活着的时候,那里帮了我们很多。我曾经试着帮她还过,但没来得及。

 

明智吾郎把地址明晃晃地摆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提起雨宫莲不知道的事情。幻觉的镜面被人用手摩挲了太多次,某个不为人知的边沿早就蔓延出了细小的裂缝。雨宫确信自己对这件事闻所未闻,太隐私、太亲密,这些本来是他手里唯一有用的休止符,然而它就这么在明智的口中出现了。明智吾郎把阴谋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棋盘上,赌他雨宫莲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追寻下去。

 

而他赌对了,这就是现在雨宫莲正在这趟列车的原因。
雨宫莲忍不住去想,那他的赌注是什么呢?

 

老式车厢在雨宫莲的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嘎吱的声音。掉漆的电车咯噔咯噔地行驶走,掉漆的车厢逐渐远去,掉漆的明智吾郎正站在铁轨的枕木上看着他,明智吾郎一动不动,他被光浇注成了一尊鲜艳夺目的雕像,他满身金片,肩章华丽无比,又有一对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灿烂发光。好半晌他才愿意提起脚步,从能够让人联想起赴死的铁轨上离开;每走一步,他的脚下就会留下一片金色的水洼,当他站在雨宫莲面前时,正好是一片树荫的位置。此时毕业季的樱花下落,警徽上象征捍卫正义的花,打着旋穿透而过,落不到他的身上。

 

我们走吧。明智吾郎说。

他被阴影困住了,身上的金片不知所踪,变成了一座灰暗的雕像。

 

雨宫莲在明智的指挥下一路左拐右转,最后停在一扇平平无奇的门前面。像四轩茶屋的浴场一样,这里的浴场也藏在小巷的角落里,店门口的石头上放着一块告示板,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今日的营业时间、价格、注意事项一类的东西,日期还是新鲜的,却因为底下的材料久不经更换,有着斑驳的白痕,一眼看过去,字就和背景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了。墙上的爬山虎纵横交错成房屋留存了十数年的伤疤,许多伤口在雨宫莲的眼前浮现,像一张张书页上的词语。

 

明智的声音从雨宫莲身后浮起来。就是这里。他说。

 

怀念在他的眼里一闪而过,很快的就被新的决绝覆盖。他越过雨宫莲,大步前去,拥抱那些陈年的旧伤,雨宫不得不紧随其后。他总是在犹豫的时候被明智吾郎逼着向前走,另一个人给他留下的只有山火里的背影,谨遵着神话里亡者的教诲,从来不会回头。

 

这里竟然还挂着老式的风铃,门推动的时候就叮当作响。声音从风铃里流出,平铺在姜黄色的木头地板上,变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黏稠。站在前台的老人正缓缓地在铺着格子破布的桌面上放下待出租的字样,她听到声音,转向雨宫他们的位置。老人佝偻、和蔼,身上的衣服本该合身,却因为长年累月的弯腰而垂到了地上;她的头颅上梳着规整的白发,脸上布满了一千条时间的刻痕,时间的尸体淤积在她的皱纹里,又随着她惊讶的表情一根根抻开。她看起来有一种几乎太接近死亡的宽容。
“你来这是做什么的呢,我们要歇业了,小朋友。”
老人眯着老花镜背后一双细小的眼睛,用词也和死亡一样古朴,说话的时候,字跟字之间有粉尘正在漏风。雨宫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已经成年了,明智才是那个勉强能被称作小朋友的人。

 

“是明智让我过来的。”雨宫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正确的,他的幻觉到了这一步反而吝啬起来,明智吾郎站在他的余光里,嘴唇因为沉默而收得狭窄,不再给他任何一点提示。

 

前台的老人愣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噢了一声,她的嘴唇隆起,露出她湿润的牙龈、她松垮下来的脖子。她的反应跟她的动作一样,都被年龄延长了,一帧一帧地跳动着,似乎人只有在越接近死亡的时候,才会活得越久。她极其费力地弯下腰,蹲下身子,喃喃自语地嘟囔着什么,明智吾郎往前下意识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下,金黄色的风铃声从他的脚边流淌而去,他被黏在地上,面无表情。最后老人从碎布片下面掏出来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包裹,它的皮肤破了,用透明的纱布包着。“这个。”她有点喘气,咳嗽了几声。“我前几天收到了来自东京的快递,你真是幸运,再晚几天就见不到了呢。”

 

雨宫莲看着那个东西,他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明智……我记得这个名字,是那个很好看的年轻女人吧,人老了,时间过得越久,以前的事情反而越清楚。她从前经常带着她的小孩来这里呢……呵呵,那孩子啊。虽然年纪不大,却一直在照顾着妈妈的情绪,努力把自己变成大人。”

 

“是个很乖的孩子呢……”

 

空气猛烈地震颤了一下,雨宫莲的手指蜷缩再张开,他眼前的那个包裹扭曲、扁平,浑身淋湿,水渍把它的皮肤切成了碎片。寄件人的所有信息在颠簸的路上已经变成一团漆黑的墨汁,但寄出时间却清晰无比,正是去年的年初时刻,那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分支线里。

 

“虽然没有说是谁寄的,但是我知道是那孩子。”老人橘皮一样的手摸着它,细小的眼缝流过一丝怀念的情绪。她递给了雨宫。“既然是他叫你来的话,这个应该是给你的吧。我这个老古董啊,也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她和她孩子的名字了,听说是在东京找到了好工作么?”

 

雨宫莲把袋子解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黑手套,和一封在邮寄过程中洇在一起,再也无法解读的信件。

 

“太好了。他们啊,过得太辛苦了。”
她苍老的声音,正适合述说一个雾蒙蒙的童话故事。

 

这个属于明智吾郎的碎片被世界放逐,它经历了山火,海啸,崩塌,无数本不应该遭受的自然灾害,终于在世界觉得所有人都已经把二代侦探王子放在脑后时,作为一个小小的时间的漏洞,栖息回了它原本的地方。雨宫莲的手终于真实地握住了明智吾郎在那段时间里留给他的碎片;即使这个世界竭尽全力地去愈合,手套也是唯一无法被修复的东西,因为它只属于明智吾郎,任何人都无法嫁接上它。

 

十七岁的明智吾郎在齿轮转动之前,把自己的不甘和仇恨扔给了他;十七岁的明智吾郎又在齿轮停止之后,把过去和死亡扔给了他。雨宫莲匆匆地路过明智吾郎短短七个月的侦探王子的人生、雨宫莲匆匆地迈过自己平淡无奇的十七岁人生、雨宫莲目不斜视地作为救世主向人类的未来走去,而现在,当雨宫莲业已十八,而明智吾郎依然在认知里永远循环着十七岁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借用幻觉的手,真实地触碰到了他曾路过的轮廓。

 

明智吾郎死去了一年多了,而雨宫莲到现在才开始了解他。

明智吾郎站在雨宫莲的面前。

 

……我希望你能…注视着,我的死亡。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感情。
这趟旅行里他从来都是大踏步地向前,只最后暴露了一瞬间的犹豫,像硬甲上的一道细小伤痕,于是终于被他承认的私欲从中崩裂而出,如同伤口终于反应过来涌血。这间待出租的老屋里,阳光自上而下地把他贯穿,他所囚禁的时间,在这一刻终于从他的体内走出。
终于,“明智吾郎的过去”这最后一片空缺,严丝合缝地被他亲手交给雨宫莲的漆黑碎片填上。

“又一次。”雨宫莲低低地说,“你又一次逼迫我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你早有预料是这个结果。明智吾郎畅快地笑了一声,他紧紧盯着莲。你两次都选了正确的那条道路,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扭曲你的意志,我很满意。

雕像的两颗红宝石在春日即将到来的时刻掉在了地上,雕像则融化成一滩金色的水,一滩风铃的声音。雨宫莲道了谢以后推门而出,金色的、明亮的、冬天的水从风铃处落下,流过他的脚踝。

雨宫莲盯着自己的手心想,原来那些伤也从来都不真正微小。

那一刻房屋沿着墙角处的罅隙轰然坍塌,雨宫莲手中握着的镜子碎成纷纷扬扬的粉末,明智吾郎的倒影被随风剪碎,春风流过指缝,洒进樱花的雨。

十八岁的年轻人背着包,大步向阳光下的电车走去,身后投下孤单的长影。
从始至终,他什么也没有抓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