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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天,我的冰箱里住进了一只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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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那种企鹅,penguin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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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住的房子里,有一台可说是气派的冰箱:银灰色,双开门,容量十分吓人,冷冻室似乎怎么装都不会装满的样子。连冰箱的门打开时都有微妙的感觉,既不会艰涩,也不会顺滑得过头,那样一种感觉。打开时,内室暖黄色的灯便十分及时地亮起。
这当然不是我的授意,虽然我喜欢吃些生鲜类的食物,配冰镇可口可乐,但还用不上这样气派的一台冰箱。这是房东的冰箱。现今已经五月份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得过分,远没有一个正常五月份的样子。饶是更为怕冷的我,也忍不住想若是钻进冰箱里睡觉该多凉快——毕竟它那么大,装一个我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这种想法不大可能被我付诸行动。毕竟,弄坏了冰箱恐怕要赔钱的。但没过多久,冰箱真的出了问题。
那是一日晚上,我早早躺在床上,发觉房子内有窸窸窣窣的莫名声音。
我的睡眠很浅,那声音已然达到吵到我的程度,于是我从床上爬起身,在屋内搜寻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它来自那台冰箱。
我打开门,看到了一只企鹅。
没错,就是那种企鹅,penguin的那种。

“我叫太宰治。”
“哦,你好。我叫中原中也。”
明明是一只企鹅,名字倒挺像样,搞什么,现在这年头,社交是连企鹅都不能落下的重要事吗?真是的。这个社会啊。
“中也。”
没想到对方斜睨了我一眼——外表很是可爱,眼神却很凶恶,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你还挺自来熟的啊,太宰。”企鹅中原中也特别在我的姓氏处加了重音。
更加自来熟的不是你吗?自顾自就跑到别人的冰箱里来。我想了想,没有说出口。毕竟是初次见面,还是要留下一个好印象的。

我承认,见到这只叫中原中也的企鹅的第一面,我感到很惊讶。但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
世界是迷幻的,我早就知道这一事实。而今年即将过去大半,这是尤为魔幻的一年。
我已经很久没跟长濑小姐和大野小姐联系。忘了说,因为疫情的缘故,学校已经停课将近两月,这两月我都待在自己租的房子里,除了必要的事情不会出门,自然也就没有再见那些女伴们。起初的时候,收到数位小姐的简讯,我都一概不回,后来简讯便渐渐减少。倒是中岛君给我打过几个电话,问候我的情况。
所以,有一只企鹅住在所租房子的冰箱里,或许算不上什么事。更何况那台冰箱大得很,即使他横躺着睡觉,或是在里面像螃蟹一样散步,都无所谓。

中也的作息我只两天便明白了:夜间在冰箱里睡觉,白天则在房间做些有的没的。
我问中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冰箱里。
他想了想,说他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这台冰箱很大吧,他可以随意翻身。
其实他个头挺小的,即使是普通的冰箱,应该也能翻身。

我想要查一查中也是什么品种的企鹅时,被中也拦住了。
“不必了。反正我跟一般的企鹅也不一样,查不出什么的吧。”
“那倒是。”据我所知,一般的企鹅既不会讲话,也不会戴尺寸合适的帽子。
我暗暗打量他小小的身子和头顶的礼帽,后面的话没有出口。企鹅中原中也的脾气很大,如无必要最好不要惹他。

平心而论,企鹅中原中也先生确实有一副好皮囊。我是个学数学的,对生物并不很懂,也能看出他的特别。头顶是黑色的,小巧的脸则是白色,两种颜色都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一双眼睛是相当漂亮的海洋蓝,像宝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眼睛,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身上的毛则是浅灰色,跟脑袋上的比起来要稍长一点,看起来手感很好,尚未得到证实。两边的翅膀生得很漂亮,线条流畅,平时虚虚放在身侧,这点跟人类差不多。
要说有什么缺点——倒也算不上是什么缺点——中也先生的个头确实有点小。我是说,作为一只企鹅。简直可以在我手心上跳舞。
但是,但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样漂亮、这样小巧的一只企鹅,翅膀却是相当有力。我领教过数次。当然了,眼神也十分凶恶,可比得上现如今日本最凶恶的黑手党头目,没有夸张。因此,企鹅中原中也在我的心里根本不是什么可爱的形象,而是十分凶恶的形象:四肢发达,脾气很差,搞不好还有一身肌肉。

中也企鹅喜欢喝酒,这点是我没想到的。有一日我偶然买了两罐果汁酒精饮料,他居然主动拜托我帮他打开。我狐疑地看着他的蓝眼睛,问:“你成年了吗你就想喝酒。”
他抬起翅膀胸脯拍得啪啪响:“当然!”然后又斜睨了我一眼,“别废话,快帮我打开。”
他总是这样,显得很轻蔑的样子,我看了就想捉弄。于是我在他面前爽快地拉开金属拉环,然后在他抬起翅膀要接过的时候将罐子举上头顶。
“喂!”
他愣了片刻,然后气得要命,跳起来用翅膀狠狠地拍了我一下。他是站在茶几上的,所以跳起来拍到了我的肚子。力气可真大。企鹅不可貌相。我疼得龇牙咧嘴。
“痛痛痛!”我刻意喊出声。
“活该!还不快把饮料给我!绷带怪男!”
“你叫我什么,小矮子?”
“绷带怪男!”
“得了,我本来是要倒在杯子里给你用吸管喝的,”我做出受伤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惺惺作态,“你竟然这么叫我,还打我。”
中也迟疑了一下,命令:“那你赶紧给我准备好。”
“啧啧,真是没良心的企鹅。”
我把酒精饮料倒进玻璃杯里,取了只吸管插进去,推到他面前。他立刻凑近了用嘴,哦不,企鹅的话或许叫喙?算了。他立刻用嘴叼住了吸管,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怎么样?”
“不错!冰得刚刚好。”中也又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然后极不情愿地走近了,用翅膀轻轻拍了我两下,“谢了!”

我们一人一罐,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我没想到的是,中也的酒量这样差。也对,毕竟企鹅应该从不喝酒。房东的房子有大大的落地窗,夜晚已经降临许久。喝到后来我久违地来了兴致,不满足于酒精含量很低的酒精饮料,于是又拿出罐装啤酒来喝。
中也没有再喝啤酒。他的酒精饮料还没喝完,整个鹅就已经完全醉了,看我踱去落地窗前,也亦步亦趋地跟过来。短短一段路,走得东倒西歪,撞倒旁边放着的两盆盆栽。
中也喝醉后话真的很多,口齿不清,东问西问。我若是忽视他不回答,他便故技重施,跳起来用翅膀打我的膝盖。因为醉酒,杀伤力没有那么大。
他说我所住的这个房子虽然看起来充实漂亮,却没有任何生气,所有的物件都只是摆设。
我听了默默在心里点头。确实。其实我没有什么必要,租一间这样大小的房子。其中的各式摆设,对我也全无用处。卧室的床很大,很软,说句实话我也不喜欢。躺上去像是做梦一样,让人不快。
我把地上的盆栽扶起来,说你说得对。就像这个盆栽,现在打碎了丢到垃圾桶,对我来说也无所谓。说罢,我便准备真的将它丢掉。不想中也拦住了我,说算了算了,植物是无辜的。
我带不少女伴来过这里。床又大又软,她们都喜欢,第二天往往赖床很久。这房子里的一切无意义的摆设她们也都爱不释手。盆栽,切割玻璃面的茶几,漂亮的马克杯。它们让她们觉得很安全,很舒适,也让我变得看起来一切正常,让人满意。
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我并不正常。我缺乏感知力。具体点来讲,我几乎没有共情能力。从孩提时代起,就连家里的人,我也猜不透他们有多么痛苦,又在想些什么。看到人哀嚎痛哭,抑或是笑逐颜开,对我来说就像看到一只飞虫飞过一般无关紧要。
对人类满腹恐惧,迷惑不解,我这样生活了十几年,汗流浃背地为自己制作出颇为巧妙的面具,凭借这面具保持与人类的联系,如同一根丝线,摇摇欲坠。没人发现过,没人能发现。
我几乎从不喝醉,但后来似乎真的醉了,说了很多话,具体内容却不怎么记得,最后中也给我拖来了厚厚的毛毯盖到身上。这晚他没回冰箱,空调温度很低开了一整晚。好在我有毛毯,从最痛苦的春夏感冒中幸免于难。
后来那些盆栽,就是被中也撞倒,又被我险些丢掉的,它们全成了中也的盆栽。他每日按时浇水,晨间搬到落地窗前照射阳光,午间则搬到荫蔽处以防晒伤。
盆栽有好几株,每天照料,对于一只企鹅来说也是大工程。我在心里暗暗佩服,眼看着中也搬了数趟才将盆栽归位,气喘吁吁的,又将空调按低了两度。我裹紧身上的毛毯,不过并不准备帮一点忙。
那个夜晚之后,我还发现了一些事情。例如中也夜晚也不再回冰箱里睡觉了,他在我的沙发上开辟了一块属于他的领域:床单折两折,夏凉被也折两折,抱枕用作睡眠枕头,倒很有一副样子。自此,我的住处夜里也要开空调了。中也还算有良心,一切准备停当前问我家里有没有羽绒被什么的。当时我不明所以,说有条双层可拆卸羊毛被,我妈非要邮给我,从没用过。他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说你去拿出来,末了,又补一句,你妈妈很明智。
明智什么?明智到预见会有一只企鹅跟她儿子同住吗?
我还是从柜子深处拽出了那条羊毛被。另外我把中也的那块小小床铺从沙发搬到了我的床上。不为什么。我的床蛮大的,多睡一只个头小的企鹅绰绰有余,比沙发舒服。只是有一点令我没想到,中也的睡相真的很差,夜半简直是在床上翻滚,我怀疑他怎么能在那种状态下睡眠。也难怪冰箱里的瓶瓶罐罐总会东倒西歪。
此外,我发觉中也还试图让房间内的物品拥有意义。好吧,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在我看来的确如此。中也开始用那只漂亮的马克杯热牛奶喝,每天坚持一杯,大概是一种徒劳的增高手段。墙面上的挂画是我随便买的,他询问我后便要取下:当然也是指挥我取下,他够不到。画框揭去后,他用画笔在上面进行再次创作。原画是副莫奈风格的画,低饱和度的繁花紧紧拥簇,光线朦胧。中也的加笔则干脆利落,线条清晰。一只画风略狂放的企鹅站在花团中。他还无比认真地画了帽子,用的时间比画整只企鹅的时间都长。画好后,满意地两个翅膀拍拍,又扭头看我。我便认命地把画框装回去,挂回墙壁。
他还学习烘焙,仿佛一个疫情居家的悠闲的少女。鸡蛋,淀粉,炼乳以及大量的糖,锡纸装着米色的蛋挞皮,放入烤箱三十分钟。我不吃,他就逼迫我。味道破天荒可以接受。他还往里放果干和杏仁,但我还是选原味的。
无论如何,边沿沾了牛奶渍的温热的马克杯,莫名其妙的企鹅站在花团中的挂画,还有烤过蛋挞的烤箱,中也所讨厌的句子被画下大大的叉的小说,开始放我并不喜欢的英伦摇滚的蓝牙音响,这些东西都跟以往大不相同了。我的生活自此变化诸多,而那些物件于我来说,则如同某种魔法一般真的拥有了意义。我暗自惊奇。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我不怎么看电视,社会新闻都从几份不同报社的报纸上看,可以说是相当古板的方式。世界一如既往沸反盈天,疫情不能说是愈演愈烈,但也浩浩汤汤毫无退却的意思。学校自然迟迟无法做出开学通知。我仍旧不回复简讯,也不怎么接通电话。家中打来两个,我简短地安抚过去。后来,有一天,我生病了。
胃痛和头痛一齐袭击了我,都是些顽固的问题,对我来讲是家常便饭。只是这次似乎更加来势汹汹。于是这早中也便是自然醒,发现我没有如往常那样故意将他吵醒,便跳起来看,发现了俯在枕边、气息奄奄,如同咸鱼的我。
“你发烧了。”
他一副滑稽的严肃模样,用翅膀触摸我的额头。我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头发黏腻地贴在额角,相当狼狈。啊啊,真不爽啊,让区区中也看到我这副模样。虽然这么想着,却着实没有力气,无法爬起。
“得想个办法。”
他开始在床上走来走去,暗自嘀咕。走了两个来回,突然想起了什么,跳下床去。原来是去关空调。回来后,他居然干脆地向我道歉,一脸郁结简直像是真的:“因为我开空调的缘故才让你发烧了。”
其实不是。说实在的,胃病和头痛都是我再熟悉不过,发烧也是常客,换季总要来那么两次。但我没说什么,后来实在撑不住,昏昏沉沉陷入睡眠。睡眠当然并不安稳,疼痛乏力,直冒冷汗。半梦半醒间感觉房间中一直有动静,当然只有可能是中也。但如此情况,即使是我也无法再去看中也在做什么了。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正判断自己有没有力气接听之际,却听到中也的声音。
“喂,你到了是吗?可以帮我放在门口吗?不要挂在门上,放在地上就行。我现在不太方便取。”
“好的,谢谢。”
然后是他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我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毛巾,还是冷水浸湿,冰凉的。
没过多久,中也再次返回,捧了一杯水过来,放到床头柜上,是他常用的那只马克杯。然后他又来回了一趟,居然拿了一盒药。
“你有力气坐起来喝药吗?”
他说。还是那么凶巴巴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紧绷。
我想了想,还是给他点面子,努力撑起身子。他的翅膀不方便,先把水杯捧过来等我接过,再把药拿过来。虽然我很不愿意听他支使,但还是吞下了药片,喝了两口水。
“再喝点!”中也紧盯着我。
好吧,好吧。我追加了两口。
我度过了这次异常严重的高烧期。过后我对中也的行动能力有了新的认知,问他怎么会用手机订药,又怎么知道我手机的密码。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更专心地玩钢琴游戏,看都不看我一眼。

后来的一天,中也消失了,再也没从冰箱里出现过。
我尽可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复述这件事,本来我也不会有什么情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中也的消失没有什么前兆。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我们也没有道别。
马克杯再次闲置在了桌角,烤箱很凉,蓝牙音响安静得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
好在——不,不是“好在”——我是说,挂画上那只莫名其妙的礼帽企鹅并没有消失,辛苦证实着企鹅中也存在的真实性。我恰好复习自己的全部小说,发现了所有中原中也讨厌的词句,并将他们读了两遍。
报纸上的社会新闻从不间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疫情逐渐得到了控制,复工,毕业生复学。直到有一天,我也收到了学校的返校通知。
生活逐渐恢复原样——似乎可以这么讲。长濑小姐似乎是预备着出国留学,我记得她的英语很差,发音相当糟糕。大野小姐则向我表白,我温柔地拒绝了她,过不久,她有了男朋友,我也有了新的女伴。
顺带一提,我最近喜欢有蓝色眼睛的女孩,觉得那样子会很漂亮可爱,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日新认识的女孩邀我一同吃晚饭,学校附近的商区,人一如既往的多,我被她挎着一只胳膊,在人群中迫不得已随波逐流。
啊,好麻烦。
这么想着,便不想去吃晚饭了。正要开口,我眼前突然晃过一片纯正的橙色,目光下意识便开始搜寻,很快便在人影绰绰中找到了。有那样像橘子一样发色的人还真是少见,一旦看见,便很难忘掉。我从众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人的缝隙之间看见他,望向他。他的侧脸线条硬朗流畅,相当漂亮,鼻梁直挺,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小礼帽,除去大小以外,和我记忆中的那顶礼帽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贪婪,想要努力看清他的眼睛,然而距离太远人又太多,看不分明。于是我甩开身边的女伴,冲进人群里。走近了,四下张望,他却不见踪影。
人群正如海洋,嘈杂滞涩,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这时,有人用温热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脸,看到刚刚找寻的人似乎是从哪溜了出来,笑眯眯立在我身后,即使周围熙熙攘攘,也站得很稳。橙色稍长的发尾,长相俊秀,个子小小,不愧是他。他是企鹅的时候,就是那么用他的翅膀拍我的。那双眼睛果然是蓝色的。那双眼睛当然是蓝色的。相当漂亮的海洋蓝,像宝石。我说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眼睛,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
然后我听到他说。
“啊呀,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