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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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剑站在半月形沙丘的顶端,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漫漫黄沙。一株枯死的植物倒伏在他脚下,他用手抚摸过着曾沾染过春色的灰白的枝丫,再也迈不动脚步。
他跌在黄沙的怀抱中,盯着抱在臂弯里的木匣,愣了一阵神,然后终于下定决心,把那些焚烧过后残留的、像枯死的植物一样的灰白的粉末狠狠的攥在手心,然后甩开胳膊、向空中抛去。
双眼干涩的厉害,仿佛泪水早已泅进沙子、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是一个过分美好的梦,沿着枯竭的、破碎的、零落的现实的背向,愈走愈远。
那之后,谁又会记得谁。
可是啊,我没能找到什么理由,能让我忘记你。
我只知道,倘若我数完这沙漠中的每一颗沙粒,我将不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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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傲慢的人施予机会,绝望的人如获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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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常的春日午后,王国首府中的人们珍惜着短暂的和平的余欢,因为并不遥远的边境上仍旧炮火连天,不知什么时候战火就会烧到这里,把美酒佳肴变卖成战火硝烟。
保卫首府的王国军队驻扎在首府千公里外,指挥部设立在通向山区之前最后一条坦途上,再向前,就只剩下了沙地和荒山。
方书剑就是驻扎在指挥部的军队的指挥官。
朝堂上,贵族和官员分为了主战和主和两派,在一切公开或私下的场合中相互攻讦,闹得不可开交。
不过现在的休战状态,不单单是主和派的胜利,更是让所有人尝到了和平的甜头。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更大的威胁像是一片厚重的阴翳使整个首府深深陷落——首府内外,已有数名身居高位的人死于非命,尾大不掉的政府机构里,尸位素餐的公职人员没有找到关于逃脱的杀手的半点线索。
这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就在首府当中庸碌无为的官僚眼皮底下发展壮大。腐败、偏安,横流的物欲源源不绝的滋养,终于造就了王国的新患。
方书剑却只是小小一个作战指挥官。无论他对战争有怎样的理解和看法,无论他对那股势力是否早有察觉,他都只是一个对上级唯命是从的军人,没有任何爵位,亦不足以拥趸被刺杀的所谓荣光——所以他在等,他知道国王终于会下一封封赏诏令,让他可以最终脱离这片荒瘠的沙地,脱离杀戮、罪恶和担惊受怕,回到他所瞻仰的首府的他的“家”。
他最终等来了。
盖了国玺的文件从传真机里吱吱呀呀的流出来,愈来愈清晰的文字像极了他脸上愈来愈深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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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灰白色的越野车从远处向指挥部缓缓驶来,剥落的车漆清晰可见,处处锈迹斑斑,加上越野车硬朗的四方形状,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带轱辘的棺材。
车子就在指挥部前的石子路上颠簸着,由小变大。周遭没有多余的事物,只剩一片扬尘,簌簌簌的腾空而起,又簌簌簌的落下。
越野车在铁丝结成的电网前停了下来。
“你好,我是学院联盟记者,我获得了与指挥官的半小时访谈时间。这是我的记者证和许可证。”
龚子棋紧接着闭住了嘴巴,就这样站在指挥部大门前的两台冷冰冰的摄像头之前,任凭红色的激光野蛮的扫过他的全身。十米之外,第二道大门里的卫兵手中的枪口早已对准了他的胸膛,和他身后即将走下车子的那些人。
这是方书剑第一次见到的龚子棋:侧分的油亮的头发,精心修剪的眉型,经过仔细熨烫的西装,以及恰当搭配的领带。这是个不错的初印象。
学院联盟曾是王国内最活跃的学生组织。它创建在沙漠前最后一座城市里,那里是迄今唯一未受到“内||战”影响的城市。十几年前,在其创始人意外死亡之后渐渐式微,趋于销声匿迹。
原来还存在着啊,方书剑想,随手翻阅着协理官呈上来的文件,发现这一次访谈的申请在很多方面都模凌两可,十分模糊。
另外,在这个非常时期,朝堂内外因为不明杀手的威胁而人人自危,一场访谈通过审核的周期可能被无限延长。
可方书剑却突然有一丝庆幸。无论哪一方面,这一次访谈的申请被批准了,这太值得庆幸了。
他坐在转接过来的监视器画面前,久违的展露了一丝笑容。他仔细瞧了车上的几个人,司机、记者、摄像师和录音师,然后转脸问,“有摄像?”
“对……这囊括在呈给您的申请中,并且获得了上层和您的批准。”协理官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个啊,我没细看……”方书剑再次微笑,指着屏幕上龚子棋的身影说,“让他一个人进来,只允许笔录,其余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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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被从眼睛上扯走,龚子棋看到一名士兵递来了自己的硬皮本和钢笔,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他于是在一把包了牛皮的木椅上坐了下来,把两样东西叠好搁在了膝盖上。他的心脏快速跳动,血液在向胸腹和下肢流动,两只手变得冰冷并开始打颤。
他刚刚被人仔细地搜了身,然后被蒙住眼睛带进了这间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气窗的“会客室”。
而他也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才发现他的同伴全部被挡在了第一道铁门之外——计划周详的团队任务变成了他一人孤军奋战,这变化来得太快。
不过他是一个优秀的演员。剧本里,他二十来岁,信仰坚定、向往自由、富有活力并且绝不退缩。
他也刚好扮成了这种样子。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回忆培训内容,集中注意力并调整自己的呼吸。
方书剑姗姗来迟。
褐色的军装,裤线笔直,腰间一条四指宽的皮带紧紧系着,金色的纽扣扣到最上面的一颗。他的下巴微微仰起,双唇紧闭,一张脸上,没太多表情,也经不住太多的表情,像是瓷瓶儿上描画的人物,具象而不真实。
他眼睛向下,注视着空气或是什么更遥远的东西,像是对坐在他面前的那个年轻人并不在意。
“您好,我是学院联盟的记者,”龚子棋立即恭恭敬敬的起身,左手夹着硬皮本和钢笔,右手递出去,打算跟方书剑握手。“我叫龚子棋,很高兴您能……”
方书剑扭上了门锁,没理会龚子棋递出的手,一屁股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只有十分钟。”
龚子棋抿了抿嘴。“可我们呈递的申请——半个钟头,被批准了啊!”
方书剑不说话,眼光终于似有似无的在龚子棋脸上转了转,立即转头开始注视挂在两人侧面墙壁上的数字时钟。
龚子棋战战兢兢的坐回椅子里,顺着方书剑的眼光在时钟上轻轻扫了一眼。他持续的抿着嘴,一双唇变的发白,随即又重新恢复了粉红色。
他是多么想从方书剑身后的那扇门里逃出去,逃离这种让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的巨大压力。
不过他终于没有。
“那么首先,”他决定开始他的提问,像是一个真正的记者那样,端庄的捧起了他的硬皮本,“想请问您对于当前休战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
方书剑鼻间轻哼。不过他不是故意刁难龚子棋,他从没有任何看法,因为上级的看法就是他的看法,上级的命令就是他的金科玉律——这正是那些不可救药的人惯用的藉口——他只是服从就好。
龚子棋微微蹙起眉头,感觉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这太艰难了,他不记得自己曾有过同样的经历,完全掌握不了情况。他咬住牙,再松开,然后一滴汗珠就从额角滚落。
他终于接着问下去:“伤亡军士的数目,是否存在瞒报?”
也许没有一个合格的战地记者会这样直接的问这种问题——这太敏感,并且与整个军队系统的名誉相关联。
“没有。”方书剑十分干脆的回答,同时在心中有了衡量。
“您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龚子棋好像抓住了一些要领,紧接着问,钢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个不停。
方书剑尽可能的规避这些主观问题,望着龚子棋的笔记本说,“字写得不错。”
失策,龚子棋预感到自己和整个团队很可能前功尽弃。
“多谢。”他说,牙齿颤抖着咬住了下唇,在嘴唇上留下一排白印儿,旋即接着向下问,“您认为我方何时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又是一个敏感而富挑战性的问题,方书剑不禁多想了几秒钟。正在进行着的这场战争,参战的任何一方都已蒙受不可估量的损失——就这点而言,谁也不会是胜者。
而方书剑,早已不再相信什么“王国必胜”的鬼话。他轻轻的叹息,一只手按在耳朵上,淡淡的答非所问:
“就是现在。”
紧接着,龚子棋就听到了枪响,在窗外不远,在他们刚刚停下车子的地方。
败漏了?他的心脏在咚咚咚的狂跳,他屏住呼吸,用手紧紧握住钢笔,转动发射5.6mm小口径子弹的机构。
但钢笔立即脱手跑到了方书剑手中。
司机、摄影师和录音师相继倒在指挥部外,卫兵在他们携带的设备中找到了精于暗杀的特型手枪,而那辆越野车前后车座,统统塞满了自制的炸药。
所以其实“学院联盟”早已不再是王国内数十间学院组成的联盟,而是由学生运动为起源,而其成果被别有所图的军||阀窃取的那支可怕力量。
方书剑放开了几乎魂飞魄散的龚子棋,把他拉扯出了房间,站在空地上。龚子棋一直捧着的硬皮本封底被方书剑拆开,引线裸露,他用火机点燃了,远远的从窗子丢回了那间会客室。
爆炸震碎了玻璃窗,热浪从空洞中向外逃逸,浓烟杂揉进漫天沙尘之中,一刻不停的奔向远方。
方书剑把卸子弹的钢笔手枪放进龚子棋外套内侧的口袋,又用手指轻轻拍了拍,瓷画一样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跟在我身边。我想你活。”
方书剑方书剑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怀疑不会有差池——他早就识破了龚子棋的伪装。他以身犯险,一来是他不完全信任他的手下,二来是单纯觉得龚子棋这个人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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