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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糟了。
浑身上下都传来钝痛,雪和枯黄的草根扎着金曷城的脸,他的皮肤正因为跳伞时刀子般的寒风而麻木。沉重的伞布陷在雪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咬紧牙关撑起身子,匍匐着朝外面爬去。
遥远的前线传来舒缓的、有节奏的隆隆炮声。除了不远处飞机残骸上蹿出的橙红色火光,夜晚一片漆黑,隐隐看得见天空中浓重的云翳层次。他最亲密的战斗伙伴,折叠多旋翼飞行器“锐影”坠毁在几千米外的海滩上,爆炸的巨响响彻战线的两侧。金遥遥听见公社士兵们欢欣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正朝着飞机坠毁的地方聚拢跑去。这些马佐夫主义者们可算发财了。
金非常愿意给锐影哀悼一会儿,但如果他不立马找到逃回己方控制区的办法,哀悼的对象就是他自己了。这一切都太突然又太荒诞了:被人强行换班顶上的夜间巡航,突如其来惊起的马丁内斯海鸥群,一只冲进了发动机里的倒霉蛋,还有在战斗机失控后听天由命跳伞的他。
幸运的是,跳伞成功了,他没有扑通一声栽进漂浮着冰碴的海面,也没有被树梢插成人肉烤串,而是降落在一片积着雪的荒草丛里。但幸运就到此为止了,金很清楚这里是哪——瑞瓦肖公社的控制区,远在王军与公社的交火线后方。他被困在了敌人的腹心。
冷静,金告诫自己。要脱身也不是不可能,把你的作训服脱掉,扔掉所有带着伊苏林迪百合标识的物品,现在马上离开这里,隐蔽好自己摸到前线,趁交火的时候溜回去归队。就是这样。公社的人应该都被坠毁的飞机吸引过去了,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跑到海滨的荒地里来的……
“嘿,举起手,跪下来,把你身上的武器扔到一边去。”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后是贝莱马格雷步枪上膛的清脆声响。革命者的好伙伴。
金的后脑勺一阵阵的发麻,他能感受到,此时正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随时可能喷出火舌,把自己的脑袋轰掉一半。他顺从地举起双手跪了下来,膝盖陷进松软的雪里。一阵蜂蜜似的朗姆酒气混着烟草味从后面飘来。他把腰带上的手枪解下来,丢到一旁。金可以看见身后男人的影子,穿着斗篷,身材高大,手中端着的枪口紧紧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变换。
“四眼,刀也扔掉。”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呸呸几声,一个烧光了的烟头掉在地上。看来刚才他是被烟烫到了。
冬季的寒意前所未有地清晰。金闭上眼呼了口气,他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匕首的瞬间衡量了一下自己暴起把身后的士兵放倒的可能性,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匕首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幽灵般的轻响。
男人绕到他身侧,眼疾手快地把地上的手枪和刀都捡起来,金盯着他的每个动作——下一刻它们就不知道被他塞到哪去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公社军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头上带着顶“马佐夫帽”,留着一把毛茸茸的连鬓胡子,披着厚重的军大衣,皮靴紧紧地裹着他的小腿肌肉。土生土长的瑞瓦肖人。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边哼着深受革命党喜爱的“瞧铃兰花开遍了海岸”的曲调,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卷麻绳,把金的手臂反捆得牢牢的。
他的高兴不是没有缘由的,毕竟俘虏一个活的敌军飞行员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情,金自嘲地想。接下来他会怎么对他?当成一个俘虏随手关进地牢里,还是把他押回军营、在宣读完他的“反人民”罪行后在绞刑架上吊死?或许更糟……金抿紧嘴唇。他不清楚瑞瓦肖公社有没有虐杀俘虏的癖好,毕竟几乎所有被俘或失踪的王国军人都没有再重新出现过。
“哦,不不不,我们不杀俘。”押着他的男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把金吓了一跳。“马佐夫在上,你以为我们是谁?保王党吗?”他被自己的蹩脚笑话逗乐了。
这并没有让金感到多少宽慰。粗粝的麻绳磨着他的手腕,他渐渐地感觉不到自己双手的血液流通。在对方的眼睛里,一切仿佛都是无机质那样透明的、可被解构的,甚至连他头脑中的思绪都无所遁形。他反感这种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不亚于自己被俘虏的事实。
他们走出了这片积雪的树丛。前方矗立着几栋建筑物,在革命前它们似乎是商店和公寓,现在已经被炮火轰击得七零八落,几个低矮的窗缝里透露出昏黄的火光和走动的人影。这是公社的据点。东边,海浪拍打着礁石,波涛声细碎而平和,顺着海滨不远处,锐影静静地燃烧。有人爬上机舱,试图从里面搞些有用的零件,却被突然冒出的火星子吓得嗷嗷乱叫。金扭过了头:这比任何蒙迪悲剧作品都更让人痛彻心扉。月光下,一条公路从他们脚下蜿蜒朝西而去,路面很坏,但显然这是这支滩头部队外部补给的唯一来源。
没过脚踝的积雪上结了层薄冰,无法用手臂维持平衡,金跌跌撞撞地跋涉着。士兵拿枪口戳了戳他的后背:“这边。”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被带到上述任何地点。他们沿着海岸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一段,一路上既没有灯也没有火光,就在金的眼睛快要彻底看不见的时候,一个隐蔽的地堡出现在他面前。
“总算到了。”男人满意地嘟哝着,拨拉开入口处掩护用的枯枝,推着他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他被拉到墙角,潦草地绑在木质椅子上。只听见黑暗中一阵翻箱倒柜,还有脑袋咚地撞到什么的哀嚎,最后,煤油灯的火光跳动着燃起。
男人甩灭手上的火柴。地堡内部很简陋:正对着黑漆漆的海面,是一个用砖块垫高的机枪口,几大卷子弹凌乱地摆在一边。一张歪了的木桌,大半部分为手榴弹和酒瓶占据。旁边是一堆介于木柴、椅子和床之间的可疑东西,男人一屁股坐在上面,揣起桌子上半满的海军准将红朗姆,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借助灯火,金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浓密的棕色眉毛下,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五官端正而*富于男子气概*,有些像公社宣传品上会印刷的战士形象;红润的鼻头透露着早期酒精滥用的趋势,不过尚在可控范围内。这样的五官却在对方的脸上呈现出近乎天真的神态。
“你是也想来一口吗?”士兵问他,大方地把酒瓶向墙角伸过来,“这鬼天气,不整点亲爱的燃料,连发动机都会停转的。”金摇摇头——一方面是他不想,另一方面,他被捆在椅子上的现实也不允许。这个人身上有种相当奇怪的气质,他捉摸不透,还是选择谨慎地保持沉默。
对方意犹未尽地倒干瓶底的最后一滴液体,埋头从木柴堆里扒拉出沉重的什么东西——一台无线电报机,看起来修修补补了无数次,却奇迹般地保持着正常运转。他捣鼓了很久,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了约莫二十分钟,他才摘下耳机。
“咳,你的库普锐斯—40摔得太厉害,除了铁皮,我们的人基本啥也没捞到。不过麦克说,他把飞机的铭牌捡回来了。锐影,名字挺不错的。”男人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句夸赞也让金很受用。“我记得因为弹药没跟上,今晚海岸高射炮的小家伙们应该没开工……那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公社控制区来的?”
“海鸥。”金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对方没品地大笑出声:“哦……瑞瓦肖的海鸥可是比我们还要流氓无产者得多得多!”他乐了一阵,突然严肃起来:“尽管我也不喜欢,但例行公事的环节来了……瑞瓦肖王国军战斗机飞行员,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军衔。“
“金·曷城,空军57中队中尉。”没有任何迟疑。这是所有军队章程中都允许俘虏说出的内容。而且,即使革命党真打算对他严加拷打,他也说不出任何东西——金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在军队里的位置其实边缘而尴尬。没有人会信任地把重要情报告知一个和整支军队格格不入的西奥人,因为他不够“瑞瓦肖”。金唯一的晋升途径来自他对空中战斗的娴熟,考虑到他天生的远视,成绩可以说相当惊人。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伊苏林迪内战中,很难说清金到底是怎么成为战斗机驾驶员的。首先,他绝对不是一个*保王党*,在他仅有的几次远远看见王公贵族的经历里,他觉得他们都傻里傻气的,甚至懒得掩饰药物滥用的症状。在十几岁的金选择报考瑞瓦肖航空学校的时候,他的动机单纯得无以复加:他是如此沉醉于有关折叠多旋翼飞行机械的一切,以至于廉价杂志上的油印插图再也满足不了他。
按照他的裸眼视力,金原本绝无可能成为一名飞行员,他也以为自己将满足于成为一名地勤、一名机械师。直到有一天,大革命的惊雷在瑞瓦肖的海洋上空炸响。几乎是在一个瞬间,现役空军和航空学校的所有飞行学员都被国王送上了前线“镇压暴乱分子”,年轻人们兴致勃勃地向金挥手告别、起飞,然后以铭牌残片或烧焦衣料的形式被送回来。培养合格的飞行员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不知道哪个权贵大手一挥,像金一样懂得原理的地勤人员在经过极为草率的培训后,也被塞进了军工厂不计质量打造出的铁皮棺材里。
金的第一次飞行只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失重,晕眩,呕吐,爆炸,飞机底部的机枪疯狂盲目地喷吐火舌、甚至带动着整个机舱颤抖。
但他活下来了,成功降落在地面上,并在之后两年中的每一次都是如此。从列兵到一等兵,到士官,再到少尉、中尉,金曷城真正地迷上了飞行:狂飙,爬升,极速俯冲,自己和对方的子弹在同一个瞬间倾泻而出。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空战绝对是最公正、最优雅、最酷的部分。
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缓缓吐出——停。是时候和过去的一切说再见了。不再有什么王牌飞行员,你现在是条彻头彻尾任人宰割的鱼,因为被海鸥撞进发动机这样愚蠢的原因掉在革命党手里。看看对面那个士兵吧,他已经把你在想什么都猜透了!
他盯着大胡子士兵,对方正自得其乐地大嚼烟草,并入神地举起一小撮在灯光下照来照去。半晌,士兵若有所思地开口:“金·曷城……金……呃,我是不是听过这个名字……”他的眉毛皱在一起。
金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他意料之外的巨响。在这种情况下,能被你的敌人记住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衷心希望自己的名字不是挂在什么红名通缉令上。
“噢!我想起来了,不久前切斯特和我们骂了老半天呢。他本来只差几梭子就能把保王党的飞机干掉了,这时候不知道从哪突然跑出来一架库普瑞斯,居然把那架机翼都折断的飞机保住带回去了,气的他牙痒痒。”士兵挠挠鼻子,追忆着。红发青年气急败坏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赌咒发誓说下次再让他碰见这架飞机,他一定要叫它摔个稀巴烂——连带着它的驾驶员,金·曷城一起。
“哇噻,听起来你相当厉害,曷城中尉。”对方站起身,朝着墙角走来,“你参军多久了?两年、三年?想必战绩颇丰吧。”他贴着金俯下身,苔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身上的烟草和火药味儿极具侵略性地钻进他的鼻腔。好吧,来了,审判时刻。审判他作为敌方战斗机飞行员的战争罪行,然后吊死他。金全部的自制力都花在强迫自己不要扭头逃避上。即使被绳子反绑得紧紧的,他的手仍然下意识地扭动着,寻求着任何一点点渺茫的挣脱机会。金面前的那张大脸上,茂盛的络腮胡因为二人的呼吸颤动着,这个公社成员要做出宣判了。
“……你们的军装品味也太糟糕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想过改改吗?”对方大叫一声,伸出手指戳着金的肩膀。金迷茫地低下头,看着他身上的统一作训制服——相当招摇的宝蓝色,配着金棕色的搭扣和不明所以的装饰。诚然,他自己也不喜欢这身打扮……但这真的是一个敌人应该品评的内容吗?
“天啦,看看这些可爱的小花和小鸟。”对方拨拉着他的肩章和浮雕袖扣,从鼻孔里嗤了一声,“我算知道那些保王党为什么连跑都跑不利索了。这一点都不*摇滚*!”金不由得多看了士兵的衣服几眼:老天,在他又破又长的军大衣下面,居然是一件黑色镂空渔网衫,胸毛旁逸斜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在冬季的战场上,这般穿搭真是相当火辣。
金妥协地附和了两句:“说实在的,我也不喜欢。训练的时候,它们太容易勾住什么,或者掉得四处都是。有点华而不实了。”或许是因为对方到现在都没有对他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忽然奇异地放松了下来,开口时语气几乎变成了闲话家常。
士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嗯哼,我想你大概确实*不喜欢*。不只是制服。”他锐利而清晰的目光望着金,给人一种刀子般的错觉,金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悲的橘子罐头——
“我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57中队的王牌飞行员会来做夜间巡航这种耗费精力又意义不大的任务呢?而且,你的飞机坠毁了那么久,对面居然一点要来救援的动静都没有,也没有收到交换俘虏的请求……”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想想,一个突如其来的感冒?上级没头没尾的征调?随便什么由头,把自己的巡航任务翘掉,然后让你来顶替……”
“今晚本该值班的那帮人去附近的酒馆找乐子了。”金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其中一个的请假理由是莫妮卡的咪咪想他了。”
该死,他真的被这个革命党看透了。怒火隐秘地燃烧,金想起那些蠢货,往宝蓝色制服里塞上垫肩招摇过市,以自己睡了多少个女人为荣。他们成群结队叫嚷着涌出营地,不忘讥嘲地拜托金“替他们守卫国王的领空”。而且,不管他的战绩多么耀眼、功勋如何卓著,更进一步的晋升总也与他无缘——金发碧眼、身材高大是更招贵族老爷们喜爱的特征。在这糟糕透顶的军营生活里,他唯一的慰藉是他精心照料的锐影。然而,这架全57中队最漂亮的飞行器,已经在瑞瓦肖的滩头烧成了一堆残渣。
窄小的窗外传来海水舔舐岸礁的声音,金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他感觉到自己的上肢末端在死一般的冰凉和灼热之间跳跃:“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喜欢。”
对方快活地一拍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妈的,不会有正常人能给保王党好脸色看的。说到这,金,你知道……”
地堡的破木门被猛地推开了。寒风夹着雪在一瞬间灌进小小的地下空间,手足无措地打着旋。一个黑色的人影闯了进来。
“哈里,你电报里说找到机械师了是什么意思?”人影呼吸粗重地解下斗篷,带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蒸汽,显然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你最好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黑衣人灰色的眼睛瞪着大胡子士兵(金现在知道他叫哈里),几乎就差拎着他的网格背心把他揪离地面。金隐蔽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革命党:一个身量颀长的黑发男人,眼下的黑眼圈可能来自过度尽责和操心;脸颊两侧散布着雀斑,眉毛胡子看起来稍欠打理,但不用说比起哈里整洁得多得多。军装上简单的肩章表明了他的军衔——中尉。没什么特殊原因,但他看起来似乎容易对付不少。
哈里莫名地瑟缩了一下,配合着他的体型像只摔进垃圾箱里的棕熊:“嘿,让,别心急……”他扭动着试图拉开一个安全距离,“我又不会骗你嘛,你自己看,机械师就在那。”他伸出手指了指墙角,随即,绿色和灰色的眼睛齐齐向金转来。一阵沉默。
“……等等,这不是保王党的制服吗?”军官拍打肩上雪花的动作停止了,愣了一会儿,音调猛地提高:“操,你找来的机械师难道他妈的是今晚掉下来的那个家伙?”
也不知是深夜的瑞瓦肖太过寒冷还是实在气急了,他的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宾果!”哈里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金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随即他的后背就被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金是个好人,我们很投缘!而且他说,他掉下来是因为*海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瑞瓦肖的海鸥!这难道不是某种超自然的美妙预兆吗?”
哈里开始就他和瑞瓦肖的亲密关系发表演讲,金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微微发烫。不管他的心态怎么听天由命,作为一名俘虏,尴尬仍旧无可避免地侵袭而来。不过,金无意中瞥见了黑衣军官的神情:双颊发红,眼神游移,然后是叹气——这一刻他们二人微妙地在关于哈里的想法上达成了共识。
让愤愤地搡了哈里一把,后者委屈地嘟囔了一声。“他妈的,闭上你的嘴,哈里·杜博阿。”他走到捆着金的椅子面前,纠结着开口。
“呃,我不知道哈里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的主意,蠢得很搞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也跟着发疯……”他不自在地捏捏眉心,“你是王国的飞行员,对吧?那是不是说,你知道怎么*应付*那些飞机零件什么的?”
金眨眨眼,短暂的疑惑后,仿佛最后一个齿轮落进了它应有的位置,咔哒一声,一切都顺理成章串联了起来:奇异的战俘处理程序,啪嗒啪嗒作响的电报,机械师,零件——出于某种原因,公社军队需要一个精通敌军飞行器的机械师。
形势朝着他没有预想过的方向发展了。
金清清嗓子:“在瑞瓦肖航空学校,我的机械原理一直是全级第一。在部队里我的设备故障率也是最低的。我想我确实有能力*应付*它们。”不得不说,他仍然为自己感到真切的骄傲。
角落里,抱着酒瓶的哈里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中尉在窄小的地堡里走来走去:“噢,噢,这很好。”他停下来,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金:“两天前我们缴获了保王党一大批物资,看起来是运到前线阵地去的——铁皮、方向舵、机翼、发动机……什么都有,除了组装说明。切斯特说它们应该可以拼成几架很带劲的战斗机,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型号。我们的机械师是个半路出家的家伙,天知道他以前是干修车的……”
让停下来,从木桌上顺了瓶酒喝了一口。金思索着。他确实听说会有战斗机运到前线来,库普锐斯的全新型号,动力系统做了大改,更快、更敏捷,搭载的火力也上了一个台阶。如果他没有意料之外地摔在公社海滩上的话,或许他会是第一批接受组装任务的机械师。当然,实战里,最新式的战斗机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目前的情况是,飞行员,你有两个选择。一,按照我们处理战俘的正常流程,过几天给你送到后方的战俘营,在那边干几个月活,缝缝军服抛光炮弹什么的,然后你就可以爱上哪上哪去了……”中尉胡乱挥了挥手,表示他压根不在乎被释放的俘虏们会跑到什么地方,“至于第二个,现在我们连队需要一个机械师,公社空军也很缺人。”
让的语气冷静而平实,毫无威胁的意味,金知道选择权完全在他自己。革命党的对俘政策并不严苛,回到后方去没什么不好的,远离前线,远离这些他并不很热衷的战斗、搏杀和烈焰。与此同时,转投公社队伍的主意看起来荒谬又不切实际,金从前的同僚们一定会大肆嘲笑这两个试图招揽敌军的士兵的天真和轻信……
让紧绷着下巴,抱起双臂,等待着。哈里坐在木柴堆上,身体前倾,嘴唇翕动。他的眼睛像橄榄石一样闪闪发亮。
“事先声明,我不保证我一定能够让那些战斗机飞起来。”金说。
“金,我就知道!”哈里喜出望外地跳起来,似乎想施展一个熊抱,但是被嫌弃地推走了。让咳嗽了一声:”那,欢迎你加入瑞瓦肖公社海岸部队41连,呃,不好意思……“
“金·曷城,空军中尉。”
“曷城中尉。我是让·维克玛,41连政治委员。”让伸出手,忽然意识到金这么久以来一直都被绑在椅子上,慌忙地在身上翻找起小刀来。没等他找到,金的手腕处忽地一松,阻滞已久的血液迅速地奔涌而下,几乎像要把他的指尖烫伤——是哈里,他十分有眼力见地溜过去把绳子割断了。
金艰难地站起来,活动着自己酸痛的胳膊和大腿。“好吧,至于这个家伙,哈里·杜博阿,虽然很不愿意承认,41连的连长。”让指指哈里。
虽然今晚的意外已经太多,但这仍然让金感到诧异:所以,这个吊儿郎当的士兵事实上是让的上级?从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来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金回想着在曾经军队的经历,等级森严已经是很客气的形容了,王国的军官恨不得把所有比他们军衔低的人都当成奴隶呼来喝去。一个久违的词浮现在金脑海里——战友。
“注意,不只是41连连长,而是*双重荣誉连长*,让!”哈里严肃地纠正他。
“去你妈的吧。”
血液循环大致恢复,现在金自由了。枪械和刀具就摆在他手边,哈里和让正在吵吵嚷嚷,毫无防备。只要金想,他随时可以把他们两个干掉,一个连长和一个政委,足够他在王国军平步青云了。但他看都没有看这些东西一眼。桌上扔着一包吸了一半的阿斯特拉,金抽了一根出来叼住,侧过头借着煤油灯的火焰点燃。今天的份额绝对值得现在用掉。
浅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尼古丁给他的大脑带来熟悉的安宁和陌生的兴奋。金注意到了自己的袖口。宝蓝色的,扣子上带着哈里不屑一顾的“小花小鸟”,在主人已经投诚的情况下显得愈发的扎眼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脱掉外套,露出自己的飞行夹克。在冬季的瑞瓦肖,即使是在室内这也显得有点过分单薄了。
一件还沾着雪花的黑色的斗篷被递到他面前——是让。金从善如流地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斗篷稍嫌大了,但是保暖效果一流。
“金!你把你那件蠢衣服脱掉了!”哈里欢呼道,揽过他的肩膀,眯着眼睛打量着,“比起黑色,我倒是更喜欢你自己的橙色夹克。你穿着真的很*酷*。”
“但是也很冷。”金说。哈里挨着他,沉重、热烘烘,像个炖着伏特加罗宋汤的火炉。
让扯着哈里的军大衣:“互诉衷肠留到以后吧。现在快点给我从曷城身上起来,滚回连队去。身为连长,溜来海边的*秘密基地*喝酒,你已经他妈的擅离职守够久了……”
哈里不情不愿地被拉开,大声辩解:“这里可是前哨,我是在监视敌情!而且,要不是我守在这里,上哪去找来一个王牌飞行员啊?金肯定早就溜走了。”
金点点头为他作证。哈里眉毛一扬,咧开嘴笑了,看起来像个得意的屁孩,或者说因为捡回了球而向主人邀功的大狗更贴切些。让叹了今晚不知第多少口气。
他们拉开地堡的木门,冷风长驱直入,但幸好金有一件厚实的斗篷。哈里哼起了歌,还是那首《瞧铃兰花开遍了海岸》,让起先不屑地保持着沉默,但在“前进 前进”的副歌时象征性地加入了自己的男中音。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为歌曲打着节拍。几小时前留下的足迹被新雪覆盖,金和二人一起朝着深夜里跃动的那一点火光走去。
【Fin】
附:
瞧铃兰花开遍了海岸
那样美丽 叫人心颤
鹿角星下队伍大步向前
瑞瓦肖的儿女们无牵也无绊
前进 前进
不怕敌人多凶残 不怕风雪多严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