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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情况怎么样?”
让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出,嘶嘶的电流杂音使他的吐字有些失真。金听出了他语气里难以掩盖的紧张。
“视域范围内还没有发现敌机。”他眯起眼睛: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介于橙色和天蓝色之间的色泽,云层厚度和大气能见度尚可,大海远在他身下数千英尺,波浪平静如同怀抱婴儿的母亲。
风从库普锐斯敞开的机舱盖里刮入,猛烈地拍打着金飞行帽的护耳。高空相当冷,但*开敞篷车*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在最简陋的条件下获得足够多的氧气。
几个身位开外,快活的切斯特驾驶着另一架战斗机在他身后护航。最基础的双机编队,一架长机,一架僚机。这就是眼下整个革命军海岸部队41连全部的航空力量。数月前,当让·维克玛说出那句“我们的空军很缺人”的时候,金曷城绝没有想过情况会是这样寒酸。
哈里绞尽脑汁地向他解释,41连毕竟是滩头部队,还是以陆军作战为主,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切斯特并不是空军,而是*陆军航空队*。而且,鉴于所有航空学校的士官都被征入王国军一方,公社能够拼拼凑凑出那么些空军力量已是奇迹。
无线电沙沙地响起来:“金,你试试朝东南方向再飞一段?我有种预感,那些家伙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哈里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肯定。地面上对着台无线电收发机的他是如何定位敌军即将袭来的轰炸机编队,金不得而知,但加入革命军后的战斗经历告诉他,不管乍一听多么荒谬,永远不要轻视哈里·杜博阿的判断。他握住操纵杆,战斗机微微侧起,朝着和身后陆地相反的方向飞去。
哈里摘下耳机,一个脸上仍带着稚气的通讯员正在向让报告防空高射炮的整备情况,而后者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皱巴巴的纸张上用红蓝铅笔画出了难以计数的线,痕迹最新的一条蓝线从一座王国军占据的小岛开始,直直插入公社领地后方——军用机场、兵工厂,战地医院。在瑞瓦肖支离破碎的海岸线上,仅有的一个小小红点横亘在蓝线的必经之路上,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海岸部队41连。
报告完毕,通讯员敬了个礼,转身跑走了。让凝视着平静的海岸,防空炮塔以经过计算的角度瞄准天空,掩体后的年轻人们蓄势待发。他重重地靠在一堆垒起的砖块和土袋上。
“营里说会紧急抽调战机过来,到现在连个飞机尾气都没见到。”让忿忿地说,“不会真他妈的把我们当成许愿神灯了吧?”
“这两天西线也吃紧,维克,就算航空旅真能搞来支援,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只能靠我们自己。”哈里拍拍让的胳膊。海面闪闪发亮,他下意识地咬着烟嘴,廉价的纸张破开、露出焦黄的烟草,“……想让两架战斗机拦下一个轰炸机编队,这个愿望的额度可有点大过头了。”
在他们的上空,几英里开外,漆着白色鹿角星的库普锐斯海鸟般栖息在云层间。
几小时前,他们接到紧急电报:王国军在战线的另一侧发动大型攻势的同时,出其不意地派出了一架满载炸弹的“太阳王”型轰炸机与若干“皇家骑兵-77”战斗机,从公社防线的薄弱处突破,意图一举摧毁后方的核心区域。在这条攻击路线上,唯一可能进行拦截的部队只有他们。
必须把敌人拦在海岸线以外。
从高空看去,天幕是两半朦胧的漂亮球体,落日在海面上衍射出锈色的光芒,而另一侧,一轮银月叹息似地升起。远方的云层开始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挣出其中,金注视着驾驶舱里灰尘愈发剧烈的无规则颤栗。
“切斯特,我们往积云背后飞。”他说。两架战斗机轻捷地转向,金拨动旋钮,切到无线电的另一个频道:“地面指挥部,发现敌机。”
拉开富含水汽、灰尘和冰凌的帷帐,“太阳王”缓缓登场,它硕大的机舱和那些菲利普们一样脑满肠肥,在数个螺旋桨的推动下前进,里面装满了三硝基甲苯和燃烧弹。在它的身侧,一、二、三、四,金数着,四架全副武装的骑兵护卫着这个移动的炸药库,战斗机的机炮在夕阳下璀璨夺目。在编队的末尾,有一架敌机的位置稍稍落后了一点。
“指挥部收到,海岸高射炮已就位。祝你好运,金。”让的声音沉沉传来,然后是哈里的大叫:“把保王党干得屁滚尿流!”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来上一根烟的冲动。但金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他望向控制台侧边夹着的一小张纸条:通常这个位置会留给飞行员恋人或亲人的肖像,青年人们钻进机舱,在舱盖合上之前拿起相片亲吻。然而金并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于是它空置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哈里塞给他一张用红色重燃油画的小东西——一架*库普锐斯三明治*,它的酸黄瓜双翼滑稽地向外展开,机身上甚至有一个鹿角星。纸条的下方写道:
日出,帕拉贝伦。
他在心中默念。飞行手套摩擦着皮质的操纵杆,库普锐斯悄无声息地爬升、拉高,大海变成漂浮着絮状杂质的蓝宝石。金的呼吸由于缺氧而有些急促,但这并不影响他的眼睛和机炮的准星都牢牢地锁定在编队最后那架皇家骑兵身上。无线电的嘈杂声中,传来不知是谁的沉重喘息。
银色的翔隼投下阴影,大气凝滞而沉静,像块沾满灰尘的果冻。瑞瓦肖在此刻屏住呼吸——金推下油门,战斗机以决绝而自由的姿态向下俯冲。机翼划穿云层,伴随着破空的尖啸,四门20mm机炮旋转着将子弹倾泻而下。
金属和金属相撞的爆响接连不断,一部分子弹攻击到了机翼,火光骤然跃起,对方的机身像片风中的落叶似的震颤飘零起来。不过,大多数的子弹都击中了下方的海面,激起难以计数的白浪和水汽。一场七月雷暴雨。
皇家骑兵身上漆着的太阳纹一寸寸地放大,转瞬间占据金从舷窗望出的全部视野。库普锐斯和冒火敌机的距离已经到达了一个极为危险的数字。坠落失重的空虚和不适黏连着身体内外,他的全副内脏似乎还落在几百英尺外的高空。但战场不会给任何人调整和放松的机会。
操纵杆向内扳到最底端,锐影猛地止住坠落,宛如抓住了猎物的鹰般向上拉起一道弧线,直冲云霄。风劈开舷窗,鼓起橙色的飞行夹克,即使戴着护目镜,他几乎还是要睁不开眼睛……惊人的过载向金袭来,全身的血液都向着脚底奔涌,咸腥的海风压入他的鼻腔。
切斯特紧随他后,第二波弹雨毫不留情地浇上敌机。早已无力躲闪的皇家骑兵油箱被击中,在空中爆炸成了几大团夺目的火球,铁灰色的外壳遥遥地沉进下方的海面。
“好样的,同志们!”哈里弹起来,声音里的欢乐把一旁紧绷着的让吓了一跳。他急忙顺着哈里的目光朝海上搜寻着,然而除了穿梭在浪花间的海鸥外一无所获。对方得意一笑,丢给他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望远镜,让准确地接住了。他眯起眼睛,透过凸透镜,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海和天空交际的那一条微妙的边界。
在彻底被波涛吞没前,太阳留恋着最后的时刻,似乎正将它所有的光热朝着瑞瓦肖泼洒而来。余晖是横溢的铁水,嘶嘶地覆盖住海水的涌动。在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粼粼波光中,让捕捉到了一缕黑烟,还有红色的、几乎要和周遭融化在一块儿的火焰——初战告捷。
在火焰的上方,数个银灰色的小点正高速运动,彼此追逐撕咬着。指挥部的二人同时意识到了问题:金和切斯特失去了首发突袭的优势,剩下的三架皇家骑兵此时已经彻底反应过来。革命军航空旅陷入了火力不足的困境,战况几乎马上发生了逆转。
哈里扑向无线电报机,汗涔涔的手抓起话筒喊道:“金,别和他们纠缠了,大胆把敌军放到海岸线来!相信指挥部,叫贵族佬尝尝马佐夫管风琴的滋味!”
无线电干扰厉害极了,海风猎猎,让听不清金到底有没有回话。他只能看见哈里的络腮胡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鼻尖红得令让怀疑他是不是偷喝了两瓶红朗姆,眼睛却亮得跟狼似的。
对方那几乎是燃烧着的目光对上让的瞬间,他就知道,面前的哈里·杜博阿已经被*人形开罐器*取而代之了。现在的哈里,是一台全速运转着的钢制机器,即将用某种锐利得难以置信的刀片击碎挡在胜利前的一切。他撸起袖子,用惊人的力量从掩体的角落里拖出一个大箱子,灰尘弥散。他掀开盖在上面的油布,露出一挺高射机枪。这是不知道哪场战斗中缴获的王国军兵工厂的杰作,通体漆黑,搭配穿甲弹使用,步兵便携。
让瞪着他,呼吸粗重,而哈里毫不畏惧地抬起下巴和他对视:“我打算带着这个漂亮家伙去制高点,应该可以赶在飞机过来之前架好,等着那帮蠢货来撞我的枪口。”
疯子,你是41连的连长、主心骨,你他妈的想跑到楼顶上给轰炸机当活靶子,让想要这样咒骂。但他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甩掉手里的望远镜,沉默地和哈里一起抬起高射机枪的后端,氧化铁腥甜的味道从他的掌心蔓延到口腔。
他们冲出掩体。无线电台在他们身后发出轻微的噪声。
机炮咆哮着,舱内的温度已经上升到灼热,金的鼻尖不住地冒着汗。两架敌机正死死地和他缠斗,他操纵库普锐斯在空中翻滚、腾跃,堪堪避过几枚致命的炮弹。然而,他的机翼还是中弹了,整架战斗机短暂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下坠落了几米。僚机的情况也相当糟糕。再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成为海浪吞噬的众多无名尸首的一员。
镜片后的眼睛充斥着红血丝,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机身扳正:“拦截任务暂停,切斯特!按照无线电的指示做!”
四周太过嘈杂,他其实并没太听清地面呼叫中哈里后半段说了什么,但金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指挥部*。作出指令的那一刻,他把自己和战友的生命,以及身后即将沉入夜色的瑞瓦肖交付给了电波里那个熟悉的、热忱的、急切的声音。
库普锐斯不再恋战,迅速调转回海岸的方向,为此不惜以机身上更多的弹孔为代价。这在王国军看来是革命党仓皇逃窜的信号,他们收拢编队,冲着敌人的背影象征性打上几梭子,按照计划中的航线飞去。“太阳王”的飞行员将手指在投弹的按钮上轻轻摩挲着。塑料树脂的触感让他想起“荣誉与丰饶”酒馆午夜过后端出的骰子和筹码条。
海岸上修筑的掩体、工事和炮塔笼罩在醉人的暮色之中,此刻,这个伊苏林迪内战中不起眼的角落几乎可以说是宁静的。轰炸机编队前进着,但在某一个瞬间,蜿蜒的引线烧到了末端——整条海岸线上的所有高射炮齐齐轰鸣,弹药倾泻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的丝网。乳白色的硝烟中闪烁着金红色的火光,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暖,诗意地说像是一条围巾。
当然,高射炮的射程是有限的,只要上升到弹幕构成的阻拦网高度之外就可以安全通过。而王国军也正是这样做的:轰炸机编队向上进行规避机动,似乎很轻松地绕开了革命党的防空措施。紧接着,他们听到了熟悉的金属相撞声从机顶传来,像一场七月的雷暴雨。
金把战斗机拉高,向下方的轰炸机打出最后的子弹。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面部和手指,它们只是客观地存在,在机械地做出操作零点几秒后方才向大脑中枢传来电讯号。控制台旁夹着的库普锐斯三明治岌岌可危地飞舞着。此时此刻他已经不需要再考虑战术,金唯一需要确保的,只有他的弹雨足够凌厉。
有一架皇家骑兵试图躲闪,却忽视了下方高射炮的轰击——它一头撞上了曳着火光的炮弹,上下夹击,它在空中猛烈地爆炸,余波甚至将它的同伴朝一边掀起。没有人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黑烟滚滚中,子弹击穿了第三架飞机的驾驶舱,两架敌机几乎是同时坠落,灰蓝色的海面被炙烤出白色的水蒸气,就像火山岛喷发后的场景。
局势变成了二比二。在他们战斗的过程中,轰炸机仍然在不断地前进,敌军已经快要飞出海岸防空炮的射程,再往前就是一片通途。库普锐斯的弹药已经耗尽,机翼也是千疮百孔,靠着金的操作勉力维持着高度。无线电里一片死寂,那句激动人心的宣言过后,指挥部再没有传来任何一条讯息。金曷城不甘地看着“太阳王”的背影,同归于尽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划过一瞬。
从数百英尺高空的驾驶舱向下俯瞰,这个小小的海湾已经染上黧黑的夜色,防线背后,营地和树木模糊作一片暧昧的灰紫。更远的远方,工厂亮起灯火,赶去夜班的妇女们生产出粗糙却耐用的武器;发电机嗡嗡旋转,发烫的白炽灯管下,士兵的唾液和血丝浸透布条,医生用镊子夹出嵌在肌腱里的弹片,扔在一旁血迹斑斑的、疲惫的托盘上;一个坚固的地窖里,孩子们跟着教师手中的木棍,他们面前的墙壁上用石灰写着几个字母:Revachol。
瑞瓦肖的发音是瑞-瓦-肖。
机舱里,无线电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了,耳机里传来风声和海浪声,还有鬼魅般的、似乎是虚空本身发出的声音。金诧异地检查了几遍,自己确实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调频,但他知道电波的另一端不是哈里和让。
“呼叫地面指挥部!重复,呼叫地面指挥部!”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混在海浪里。营地后方,一座被炸毁一半的楼房顶端,金看到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机枪的瞄准镜。
无线电适时响起,在愈发剧烈的杂音干扰中,一个几乎像是少女的声音轻笑着说:”相信他们。”
轰炸机和仅剩的战斗机已将弹药耗尽的敌机置之脑后,他们成功越过了挡在公社脆弱核心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任务完成,虽然他们损失惨重,但还活着的人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将获得的嘉奖和晋升。革命党似乎放弃了螳臂当车的可笑尝试,后舱的士兵报告称,库普锐斯正高速向着反方向逃跑。
驾驶座上的飞行员嗤笑一声,想要开句粗俗的玩笑,但他的话语尚未出口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吞没了。
哈里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他面前的枪口还带着刚刚发射过后滚烫的余温。让重重地捶了他一拳,他的手指因高速地装弹换弹被灼伤,而他浑然不觉。二人喘着粗气,大笑着。他们真的等到了撞上枪口的猎物。
“太阳王”的弹药仓中弹,那所有的三硝基甲苯,所有精心制造的、一旦起火就无法扑灭的燃烧弹将整架飞机变作一团难以言喻的东西,它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太阳。轰炸机在空中疯狂地爆裂开来,而在它身侧的“皇家骑兵”也无法幸免于难,被冲击波撕成了铁片和钢骨。它们燃烧着,自绯红深紫的天空滑落,坠入波涛,像是一场蹩脚的烟花秀,在几秒钟内耗光了整个夜晚所需的焰火。
金降落在布满灰尘的,坑洼的跑道上。不远处是切斯特。金的飞机一侧起落架被打断,这让他的着陆相当狼狈。一颗子弹镶嵌在他驾驶舱前额高度的窗上,蛛丝样的裂痕遍布整块玻璃。鼻血后知后觉地涌出,热乎乎的,他摸出手帕捂着。
幸好,哈里送给金的那一小张纸片,还原模原样地待在控制台的一角。金打开机舱盖,却因为骤然的脱力而动弹不得。巨大的疲惫袭来,他注视着朝他跑来的人影,露出微笑。
他从机舱里伸出手。金曷城知道他们决不会让他空等着。
【Fin】
Ace Hig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