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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认为的结束之后,他再度返回他所知范围的尽头。在所谓宇宙最边缘之地,没有生物知道他是何时而来,更没有生物记得他便是光之战士,拯救了数个世界的英雄。在此地,他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不应有的关注,因古龙的遗魂仍在不知疲惫地追忆生前的苦痛,异亚则在徒劳地渴求超脱肉体的精神飞升,而奥密克戎,一直在一个遗骸的指令下如工蜂般不知疲惫地劳作,或许相较于其他两个种族来讲,它们最为幸福。光明白,他不该对其中任何产生人类的情感,然而他却在拖着疲惫的脚步不知第多少次经过他们的集聚地时忍不住屡屡侧目。他想起那所谓终末的旅程,巨大的、黑色的绝望实体,以及一个他本以为早已消散的影子,却在他被重压到步履蹒跚、几不能行时对他说了话。在开端和结束、相识与分别的时刻,对他说了话。
他想着,他与这个名为阿尔博特的影子之间的关系无法以他所能想象的任何词语加以概括,在他所旅行到的其他任何地方,生与死、爱与恨便是一段关系所能到达的终极,然而他与阿尔博特相识时对方便是已死之人。倘若离别的尽头便是死亡,那么人又怎么能死去两次?他被这个问题困扰着,路过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死亡,就像绕开一块又一块崎岖的坚石。除了阿尔博特,他无法参与进其他任何人的人生,有时他回到水晶都的悬挂公馆,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他当年冒险所居住的屋子里观看日升日落,朝阳在他脸上蒙上一层粉色的轻纱,又被夜晚的手温柔揭去。在虚度了几个日夜之后,他起身前往伊尔美格,在迷雾与露水的拥裹下前往云村。赛特对他说,时间过得真是好快啊。他点头称是,与此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异样感,如同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被迫推进一条他本该无法涉足的河流。他看着赛特身上斑白的、失去光泽的粗糙毛羽,又抬眼看向远方的夕阳,一想到他正与世间所有生命共同地、平等地经历着朝暮更迭,他便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解离感。他望着赛特因年迈而浑浊的眼睛,脑中无端想起了落雨时的玻璃窗,一颗一颗大小不一的雨滴沿着不同的蜿蜒轨迹向下流淌,最后在窗沿处统一戛然而止。他思索着时间究竟是那扇玻璃,还是吸引水珠下坠的重力,接着他伸手抚摸赛特的脖颈,问道,你能看到我吗?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他又问道,你还能看到什么?
我只能看到你,光之战士。赛特回答道。
他在古龙灵魂旁色泽斑斓的毒水池旁徘徊,又在异亚所居住的荒漠久坐不语。如今十数载过去,他已踏遍现有以太传输技术所能到达的所有地方,如今无所去,无所归,只剩一个缥缈的牵绊遥遥地吊着他,一个名字,一个藏匿于他体内的灵魂,与他亲密得不能再亲密,如今他闭上眼,只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死寂的空虚。他在记忆里搜寻着上一次感受到阿尔博特存在的时刻,以及倒数第二、第三次。他来到曾经那条通往绝望集合的盘旋小路,向上奔跑,向后倒退,拙劣地模仿当年的步履蹒跚,最终因体力不支而匍匐倒地。他的脸贴着冰冷的,不知为何物构成的光滑路面上,久久无法起身。即便他现在已经当真接近了那时几近崩溃的状态,他也依然没能看到任何影子,更遑论听到另一个灵魂的耳语。他隔着磁暴的紫雾眺望远方阴沉而瑰丽的星宿,不知为何,他并未感到任何悲伤,也没有回忆起当时阿尔博特对他说的话,他只是想着,好可惜,当时我应该和他跳个舞的,我从来没和他跳过舞。想到这里,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虽见识过萨维奈舞者的技艺,却从未真正掌握。他再次闭上眼睛,回想着在拜克·拉各隐居的宫殿所见幻影的舞步,接着他想象着,牵起一只无形的手,那手曾是半透明发光的,裹在一层暗红的,由一个遗愿构成的皮甲中。他想象着与其十指相扣,紧密交缠,然后试探着踏出一步。当他迈步时,他幻想中的阿尔博特应当也随之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引领他缓慢旋转。
他闭着眼微笑着,沉溺在他所构建的愈发真实的幻想中,他眼前的黑暗也逐渐溶解,化作一个巨大的,宛如电视荧幕的背景,呈现出一个单一的橙红色调,而他和阿尔博特则是两道小小的黑色剪影,在刺眼的荧幕前舞动不止。他的舞步毫无章法,银白铠靴后的马刺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他记得阿尔博特的靴地是兽皮鞣制的,非常柔软,即使是踩在伊尔美格缤纷的花海中也是悄无声息。那时他还能与阿尔博特携手在身镜湖畔共同等候日落,他们就这样坐在被水淹没的翠光城屋顶群旁边,一起看着夜光水草在暮色中逐渐散发出柔和而迷离的光。他问阿尔博特说,你能在水上走路吗?阿尔博特便踏着那些水草发光的枝蔓一路向湖中走去,走过那些曾经辉煌过百年,承载着他与他的同伴或欢歌笑语、或迷茫无措的无数日夜的屋顶,如今它们皆凋零在湖底,再也无人问津,最终他停留在一个突出的教堂尖顶上,望着脚下的建筑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说,这好像是光耀教会的教堂。光隔着游动斑斓的藻类荧光冲阿尔博特笑着挥手,动作之大惊起了一批夜栖的水鸟。他对阿尔博特大喊,我记得那次我被水妖拖走,醒来以后是在湖底见的你。阿尔博特耸了耸肩说,我也确实可以沉到水里。说罢他脚下忽地一松,整个身子瞬间没入水里(虽然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只露出一颗脑袋。那一刹那,光甚至觉得阿尔博特头顶的碎发都在被夜风吹拂得微微颤动,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忘记阿尔博特不是活人。
当幽灵真是方便,既能在水上走,也能沉到水里,他对阿尔博特这样说。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博特并未生气,也并未感伤,他只是对着光回以微笑。这时黑夜褪去,朝霞破晓,橙红的霞光变得愈发刺眼,且光的眼前闪过色彩鲜艳诡异的像素粒子,以及似乎由于电波干扰而造成的黑白雪花。30,他与阿尔博特在无声却耀眼的橙红屏幕前旋转不休,阿尔博特的脸被明暗两侧切割得愈发明显,就如同光的理智和情感面对阿尔博特是否仍在他身边这一问题上的不断割裂;25,阿尔博特站在夜晚的悬挂公馆窗前,那是百年以来水晶都的第一个夜晚,光怀疑他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夜;17,阿尔博特对他微笑,阿尔博特对他皱眉,阿尔博特半透明的唇浸入他半张的嘴;13,他想要握住阿尔博特那柄发光的斧头;9,他抬眼看着岩壁上被涂抹掉的暗之小队壁画,转过头问阿尔博特,这个奇怪的数字是什么;5,阿尔博特没有回答他;4,他看见橙红的火在阿尔博特单侧的眼中燃烧,而他另一侧眼则是全然的漆黑死寂,对方张开嘴,对他说,3,2,1。
他与阿尔博特的舞步停止了,他们齐齐将目光转向身后,无言地凝望着那橙红的、巨大的屏幕上黑色的数字0。被中断的其余五感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呼吸弥漫着铁锈味,脸贴在了无生气的宇宙砂土上,鼻血像一条纤细的、黑红的蛇在他眼前爬行。他摔倒在地,那幻觉中的爱人与倒计时都消失了。
他用了更多时间来恢复体力,虽说作为拥有超越之力的英雄,他的身体远比普通人强健,但时间给予万物的蚀刻皆为平等,只是展现出的伤疤深浅程度不一。在这段时间里,他睡在奥密克戎基地附近,在频繁且长久的睡眠中试图重新拼凑阿尔博特的幻影。他在梦的间隙寻找食物时看到了不断在基地边缘徘徊的一具奥密克戎机体,起初他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但日复一日地,他从那机械性重复的动作里看出了一丝端倪。一日,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走到近前观察时,那奥密克戎机体却率先开口。它说,来访者,我记得你,0043号实验的协助者,我是编号04355。光一时失语,不知如何做答,因在他脑中对这两个数字毫无印象。04355等待了一分钟他的回答,未果,便继续按照原定路线向前行进。
我想不起你。光说。
这很正常,来访者。04355将携带的奥密克戎机体放在地上,并将其启动。它继续说,我们会将所记录到的一切保存起来,没有母机的命令,我们无法自行销毁。但有关你的记录非常特别,在你离开之后,我又进行了1457场实验,均未成功。但唯独在你协助的那场实验里,我给实验个体进行了命名。
04355直视着光之战士茫然的眼睛,继续说,在你的提议下,我将第0043号实验体命名为,我的所爱。
光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在他努力挣扎着想从一个骇人的梦境中醒来时也会如此,阿尔博特说他会表现得如一头突然出现在照明火把前受惊的牝鹿,虽然光在人前表现得绝非这样无害。自光来到诺弗兰特以来,阿尔博特见证了他每一场或安逸,或堪称惊心动魄的睡眠,更有甚者他会在半夜无意识地在屋中行走,最后以被家具绊倒而告终,第二天再从地板上龇牙咧嘴地醒来。阿尔博特一般不会主动跟他提起这些事,只有在光揉搓着身上因跌倒造成的淤青小声嘟囔着这些是从哪里来时才会简短地跟他讲述。光说,我不知道我会梦游,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阿尔博特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缓慢挑起了英挺的眉毛。光瘪起嘴,小声说,你不准把这些同别人讲。阿尔博特哼了一声,回答说,我就算想给别人讲,我也做不到。
良久,光才重新开口说,对不起,我忘记了。他想着,为什么我总是会忘记阿尔博特已经死了呢?他凝视着阿尔博特的胸膛,那里自他们见面起就从未因呼吸而起伏。阿尔博特见状有些忍俊不禁,他走到房间角落,将那把同样半透明的勇悍斧拿起扛在肩上(自他与光分享这间房间后,他每晚在光入睡后便也像寻常冒险者回家后将背后的武器卸下,与光的大剑放在一起),对光说,没事,我会把这当做我的秘密,我们两个的秘密。
秘密。光咀嚼着这个词语,就像咀嚼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脏,同时感觉那颗心脏在他的唇齿间生根发芽,枝蔓顺着喉咙向下不断攀爬,在他的胃里铺开了一张网。他想着,我也要守护秘密,因此他对阿尔博特的存在守口如瓶,即便他对任何人说,他能看到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幽灵,也不会被相信,即便阿尔博特完整的人生只会有他一人知晓。他对遇到的每一个人说,阿尔博特是英雄,然后将这英雄的往事交付给史学家,目睹他们在书籍中洗脱阿尔博特的罪名,重塑其丰功伟业。他做这件事如此熟门熟路,因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同样地被以何种方式记载,以及被记载下何物,如同熟练地将代表着英雄的不朽之骨从阿尔博特体内抽出,再将他剩余的鲜活魂灵血肉在被时间腐烂之前囫囵而疯狂地吞下。世人皆歌颂英雄击退黑暗,拯救世界,鲜少有人会在意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曾以树叶为纸,学习读写,又曾形单影只,只以野兽为伴。这些是他的秘密,光想着,我守住了秘密,直到我死,我死了,便是我们一起死了。
见他又半晌不语,04355便沉默地绕开他,继续手中的实验。光看着它的动作,忽地开口问道,实验的进展如何?04355回答说,毫无进展,在随后的实验中,我将实验对象设定为家人、朋友、伴侣、乃至敌人,但我的战斗能力及其他数据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无法解析,何为亲密关系。
光垂下眼,盯着自己怀里抱着的食材,这些是他在异亚群落所讨来的东西,封装在某种复杂的合金罐子中,呈明胶状,无色无味,仅仅食用100克便足以维持三日的生命体征。他本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在此地与物产丰饶的原初世界间来去自如,然而他却提不起丝毫兴趣。他只想回到他所构建的那个幻梦中,在清醒中的每一秒,他胃里那张网都在空虚地收紧。
他缓慢又迟疑地开口说,我想,你的实验还是有些进展的,因为你对我说,你记得我,这个词非常的——
他停顿下来,不知该如何形容,04355替他补充了后半句。它说,的确,这个词非常主观,带有个人情感色彩,我们通常情况下并不会使用。
不对,光绝望地想,他混乱的思维里满是他与阿尔博特在悬挂公馆重逢的初夜,阿尔博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原初世界的光之战士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我,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他记得我,这才是光想说的。他忍不住原地蹲下抱紧了头,他感觉他快要发疯了,他无法感受到阿尔博特的存在,他却无时无刻都能看到他。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对进食也感到厌倦,其厌倦并非因为寡淡无味的明胶本身,而是对进食这一行为毫无兴趣。他蜷缩在自制的睡袋中,潜心等待着他的所爱幻觉的再次降临。然而这次远远没有他重走那条通往绝望的小路时那样顺利,他的思绪杂乱无章,充斥着光怪陆离的碎片,甚至连阿尔博特的脸都如流沙般在他眼前散开。他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下沉,直到他隐约听到了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在他耳畔徐徐响起,愈发响亮,最后变得平稳、有力、具有规律。与此同时他恍然大悟,认定了他忘记了重构与阿尔博特再次见面的一大必要条件:他最后一次见到阿尔博特的灵魂实体时他险些被体内的光之以太撕扯得四分五裂,他趴在地上,连手指都无法挪动,那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痴迷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接着他失去了意识。待到再度醒来时,他腹部鼓胀,撑得他想要呕吐。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明胶碎屑,而装着明胶的罐子摔在一旁,里面的胶体被粗暴挖走了一大块。作为拥有光之加护的人,他本能的求生意识实在过于强大,导致他无法主动达到濒死这一境地。他简直要因为自己生命的顽强而心生怨恨,他甚至想着,为什么我会是光之战士,这念头在他十几年前从乌尔达哈的下水道里满身恶臭地爬出地面时也曾想过。他用破布包住武器和面部,在库尔札斯酷寒的风里毫无目的地趔趄前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前行,以及前方究竟指的是何处)。那时他想着,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尔后这念头便发酵成了:我为什么会是光之战士?他抬起头,阿尔博特发光的轮廓近在咫尺,他对光轻声说,我明白的。接着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擦光的眼泪,然而那手在空中停顿半晌,终究只是落在了光的脸侧。但光分明感觉到了,就像他曾经无数次臆想的那般: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触感和温度,暗红色的皮革手套柔韧而温暖,缓慢地拂过了光湿润的眼眶。他怀揣着这份珍重的触感合眼入眠,在梦里,他听到持续的、有力的心跳,犹如他正枕在爱人的胸膛。
次日醒来时,那心跳声依然挥之不去,只是比他睡梦时微弱了些许,如同他自己的呼吸一样,在通常情况下无法引起他的注意,然而一旦他发现了其存在,他便无法忽视。起初光以为是他绝食多日身体虚弱而引发的后遗症,但随着他状态迅速恢复如常,而耳畔的心跳声从未停止,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颈动脉,想探明其是否为自己的心跳声,却惊异地发现这声音与他自己的完美衔接,在他心脏跳动时,另一心跳声便偃旗息鼓,而他心跳声刚落,另一心跳便紧随其后,如齿轮般精密咬合。他尝试着奔跑,让自己的心率加快,然而那幽灵般的心跳也随之紧跟其上,就仿佛其主人就宿居在光的体内,与他头尾相衔。
他张口问道,阿尔博特,是你吗?然后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为此事困扰多日,乃至暂时忘记了要寻求濒死以重现与阿尔博特再会的疯狂想法。由于没有任何倾诉对象,他要么喃喃自语,要么独自冥思苦想,最终因思考所致的过度疲累而昏睡过去。在梦里,那心跳声仍伴着他,如永不停息的安魂曲。宇宙中很难辨别时间的流逝,他只能靠自己的睡眠来判断,睡了便是夜晚,醒来则是白天。他将罐子里最后一点明胶抠出来塞进嘴里时,看到04355再次从他面前经过,怀中仍然抱着一个休眠的奥密克戎机体。他沉默地看着对方将其启动,引爆,然后在其折返时拦住了它。光说,我一直都能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无论是我睡觉还是醒着的时候,它都在,你能听到吗?
他看不到04355的眼睛,只能看到机械后面闪烁的微弱电光。04355回答说,宇宙中没有绝对的寂静,我可以监听到一些波长,来自星体的,或者是来自宇宙本身的。
光犹豫片刻,问道,我能听到心跳声,这正常吗?
04355没有回答,只是带领他回到奥密克戎基地,连接启动了一块电子显示屏。光看到那上面横行着十几条波形混乱的声波线,以及一条贯穿这些杂乱声波的、水平的直线。04355说,这是目前以我方最高技术监听到了所有宇宙声波,里面并没有你所说的,类似生物心跳的波形。
刹那间一个疯狂的念头袭击了光,唯独他能够听到,这仿佛是他与阿尔博特之间的一个秘密暗号。阿尔博特就在他身边,从未离开,一直陪伴着他,这念头几乎让他因狂喜而落泪,然而他眼眶干涸,终究是没能湿润半分。随后的几段睡眠里,他在这心跳声铺作的梦境中磕磕绊绊,按照其节拍一步一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拉长的、刚好能容纳他双脚站立的影子里,然而那影子的尽头却空无一人,他甚至无法判断影子的主人是在他身前还是身后,但那影子总是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他转过头,远处的天空一片漆黑,只有一片棱角锋利的苍白山脉在他目之所及范围不断绵延。那山脉棱角起伏极为规律,他驻足观瞧,良久,才觉察出其起伏形状乃为他耳畔的心跳波长。
在短暂的狂喜后,他还是因为无法见到阿尔博特的身影而冷静下来,于是他在拜访异亚村落讨要维持生命体征所需的特制明胶食材时顺便与其中几个愿意与他交流的异亚村民闲聊了几句。一个异亚同意了04355的观点,认为这宇宙中并不存在亘古不变的规律声波,倘若存在,又不该只有光一人能听到;另一个异亚毕生都在追求再赋肉身(它也是在这舍弃了肉体的种族里唯一坚持制作可食用明胶的个体),它对光的问题毫无兴趣,只是让光继续供给它服用明胶的身体反应以收集为实验数据。光在异亚群落的空旷广场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最后来到了村落旁边颜色艳丽诡谲的水池旁。在那里他遇到了空·空嘎,后者正仰头观望着夜空,虽无法辨明异亚种族的表情,但光总觉得对方的神色带着忧郁。他将他的困惑讲述给了对方,空·空嘎回答他说,虽说对于你们这种仍然凭借肉体生存的物种可能性不大,但介于你这个个体的特殊性,也并非绝无可能:或许你捕获到了来自高维空间的声音。
这是光从未想到过的答案,他张口结舌半晌,不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何为高维空间,他满心只念着他爱人的魂灵。他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听见的是另一个幽灵的声音,死去之人的幽灵难道不是都要回归星海吗?说到这里,他感觉舌根一阵发苦,他想到自己曾利用萨雷安的高精度以太装置潜入星海,在里面几乎见到了他所认识的,不管曾是敌是友的每一个灵魂,却唯独没见到阿尔博特。这发现却又奇妙地给了他一丝宽慰之情:阿尔博特没有回归星海,那或许他就是没有离开。这一根吊着他的缥缈的线如同会反复发作的热病,总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以短暂而凶猛的高温折磨他。这类折磨往往发生在夜深人静、唯有他一人的时刻,他会感觉自己被滚烫浓烈的痴爱之火炼化为一滩柔滑而温顺的液体,一片游离的黑,与浩大古老的夜空接轨,在亿万年不曾停歇的、有机物与无机物的呓语中滑过。在那一刻,他几乎要感觉到了另一团苍白的魂灵游动过来,与他紧密贴合,并肩前行,尔后他一身冷汗地从高热的梦中惊醒,被单紧紧裹在身上。他发觉自己姿势扭曲地倒在地上,却不知是因为梦游还是梦魇,除了阿尔博特,他再没和任何人谈过这个话题。
空·空嘎回答他说,我不知星海为何物,但的确,以精神体为传送媒介,便能更容易地到达高维空间,以三维物质构成的大脑别说到达,就连想象五维及以上的空间都近乎不可能。光完全没听懂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说,他想要见到那未知心跳声的主人。于是空·空嘎对他说,异亚族在前期进行舍弃肉体的尝试中,曾经服用了逡巡泉附近生长的一种色彩斑斓的致幻蘑菇,服用后能够短暂地让精神脱离肉身的束缚,在宇宙间旅行,但是否能达到高维空间,以及人类服用后会出现什么后果,这些还都是未知数。它见光压根没理会自己所说的后半句,只是掏出背包里的旅行笔记在上面写写画画,便补充了一句说,那地方如今被毫无理智,只渴望生灵肉体的遗光所占领,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去过了......但对于你来说,应当不用担心。
采集蘑菇的过程并不算艰难,将这些蘑菇风干研磨成粉末再吞服下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虽说空·空嘎无法对人类应当服用的剂量提出有效建议,但光仍然秉承着冒险精神,一上来便吞服了二分之一。在等待了约莫两星时后,外星蘑菇的功效便如台风卷起的巨浪般狂暴地将他吞没。他手脚抽搐,不受控制地涕泗横流,接着他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泼上了一层色泽诡异的油彩,扭曲成了无法理喻的形状。他看见行走的人头,以眼为脸、以牙齿为四肢的怪诞物体,触角为人手的多肢海星,以及一张张面目模糊的微笑面孔组成的九色彩虹。连一直在他耳畔响彻的稳定心跳都变得失真而不规律,忽远忽近,无限放大拉长又在下一刻变得几不可闻。光感觉他好像在呕吐,但他的身体如何现在早已无关紧要,他的大脑宛如一条灰色蠕虫,安静地盘踞在由梦与幻境编织的摇篮里。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发笑,他的大脑竟然在思考其存在本身......但紧接着他的五感被旋转的雪白星体群扭曲裹挟其中。他只感觉曾经无比遥远的群星如大雨般纷纷向他坠来,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又化作无数密集的沙丁鱼,他也变成了沙丁鱼的一份子,向着宇宙更深处下潜。逐渐地,他看见曾不可见的时间在他眼前凝固成交错纵横、毫无颜色如钢筋般的网状物体;逐渐地,又有一些斑斓而没有形状之物跟着他一同游动,他想起萨雷安的学者说过他们皆生活在三维空间,时间为不可知、不可证实的第四维,那他现在是到了哪里?他低头看去,发现他的四肢早已在高维空间中溶解消失,沙丁鱼般的群星组成了一头巨大的白鲸发出人类无法辨识的悠长悲啼。他是鱼群的一份子,他是白鲸的一个细胞,他是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尘埃,他的思想应当汇入亿万年伊始便存在的群体思想河流。
他失去了意识。许久,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扭曲的回廊里。他重新有了躯体,可以自由走动、跑跳、甚至呼喊。他在疑惑中向前迈步时,忽然发现无以计数个阿尔博特的身影也随之在他眼前闪动,他这才发现这条回廊乃为大小不一的镜子碎片拼接而成,从中折射出的是他现在的身体。
阿尔博特的身体。
他流下泪来,那眼泪甚至带着人类的体温。他问道,阿尔博特,是你吗?在他等待答案的过程中,那份他在与阿尔博特相处时从未听过的,属于对方的,属于爱人的心跳声,在他耳畔怦然不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