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位常常找你去唱卡拉OK的叔叔呢？」
「不知道，從那天以後就消失了，訊息不看，電話也沒有接。」
「他會不會只是你幻想出來的啊？」同儕的玩笑聽在岡聰實的耳裡，令他不禁有些失落。
但說來也很合理，一個合唱社社長，平凡度日的國中生，和一個黑道若頭補佐，每天打打殺殺……呃，也可能天天練習唱卡拉OK……把音叉當魔法棒用的中年大叔，怎麼想都混不到一起去。唱歌讓他們短暫又荒謬地相遇，卻終究屬於不同的世界，那段練唱的時光就像幻夢，為他創造了一個暫時逃避生活煩惱的避風港。
半個月前他勇闖黑道組長生日會，用成田狂兒的決勝曲《紅》大殺四方──完蛋他現在也開始跟混混一樣使用浮誇的詞彙了！結束後祭林組組長竟然表示很欣賞他的魄力，想招他入組，折騰半天最終才在成田的勸阻下打消念頭。那天他和一群人嗨到很晚，直到成田以「不能讓未成年人半夜在外」為由，開車送他回家。那之後，成田狂兒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任憑他如何發訊息、到街頭四處尋找都一無所獲，南銀座、卡拉OK館已然拆除，所有保留他們共同回憶的地方全化為一片廢土，只剩口袋裡那皺皺的名片，告訴他那些相處的時光都真實存在。
一晃眼，國三的暑假都要過去了，沒有念書壓力、無事可做的夏天，白晃晃、熱辣辣的陽光下，岡聰實第一次感到以往的生活方式真的好悶，他終於意識到，過去除了學業，自己真的一門心思都放在合唱團上，只偶爾去電影社當當幽靈社員，再後來，又有了一個怪怪的黑幫大叔攪和進來，成為人生新的樂趣，讓他發現原來可以有這麼不同的生活觀。
高中開學前一天，回想過去的國中生活，成田狂兒痞痞跩跩的臉浮現眼前。岡聰實忿忿地將文具和筆記本塞進書包，好像這樣做就可以把那張既討人厭又難以拒絕的面容趕出腦袋。
到底去哪裡了呢？
岡聰實無奈地承認，他還是止不住地想念他。
高中離家有段距離，岡聰實一早就必須去趕公車，出門才過一個拐角，就看到路邊停了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聰實！」轎車裡的人拉下車窗喊，但窗外的人卻加快腳步往前走。
「喂！上車！」成田狂兒見他的「天使老師」頭也不回地前進，趕緊倒車，試圖倒退跟上。
還好之前跟人火拼的時候，他把開車技術練到嚇嚇叫，但再這樣倒車下去，他大概很快就會在路口被交通警察又或哪輛速度過快的直行車送進地獄。只好拉了排檔桿，跳下車一把將對方拉住。
「聰實，你……」
「怎樣？」被喊到名字的人甩開對方的手，沒好氣地應道。
「你不會嗑藥了吧？」
「蛤？」
「我知道，嗑藥會傷到腦袋，你才會忘記我是誰！」
「沒有，我只是不想理你，沒有忘記。」
「所以我讓你記憶深刻對吧？那為什麼不想理我呢？」成田狂兒挑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彎身對上岡聰實的視線。
可惡，說不過成年大叔！岡聰實面上平靜，實則在心底咆嘯，感覺電影社社辦裡那幾百部深奧的電影都白看了，關鍵時刻他竟然想不到任何開脫的藉口。
「聰實說說看，為什麼不想理我？」
穿著正裝的人又開始拉他的手，有別於剛剛生硬地扯住手臂，此刻成田狂兒輕輕牽起他的手腕，拉開車門把他帶向副駕駛座。聰實感到腕上傳來的溫度，溫柔得讓人心情大好，成田一雙狹長的大眼又帶點不容拒絕的氣勢，讓他不自覺順著引導上了車。
結果還是上來了……
扯著書包背帶，小小高一生無奈望天，只能眼睜睜看著某西裝大叔笑著鑽進車內。
「你高中讀哪裡呢？我載你去。」
不情不願報上學校地址，岡聰實又開始新一輪沉默拉鋸。感受到他的低氣壓，成田也一路安靜無話，將車停在校門附近的路肩。
「到了。」成田說著，甚至貼心地幫聰實解開安全帶。
「你擅自消失好長一段時間，現在又突然冒出來。」岡聰實說完扭頭就開門下車，剛好從窗玻璃的反光中瞥到眉頭緊皺的自己。怕臉上的表情被發現，他心虛地快速閃身關上門，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聰實。」
「又、又怎麼了？」他沒好氣地回應。
「抱歉吶，雖然過很久了……」穿著成套黑西裝的若頭補佐拍了拍方向盤把手，似乎想用男子漢般粗糙的動作掩飾此刻突然的難為情，「畢業快樂，還有，祝你有很棒的高中生活！」說著遞出一個大大的物件，用花布大包巾裹著，很像電影裡老一輩奶奶會拿來包便當的花巾，卻又比之大得多，「幫你準備了午餐。」
「嗚……謝謝。」聰實低下頭，淺淺地笑了，覺得此刻扭扭捏捏的黑社會大叔特別可愛。
「抱歉啊，沒有去你的畢業典禮。」
「你來了才會很奇怪吧！」
「說得也是呢。」
聰實伸手接過便當，還因為太大包在車窗框卡了一下，「噹」的一聲，讓他以為玻璃要碎了。這裡面真的是便當嗎？該不會是黑社會的方形武器吧？在心裡懷疑了幾秒，他選擇相信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便當，只是大了點又結實了點。
「你可能會變成畢業典禮上的焦點。」
「我要是搶了畢業生的風頭，那可不行啊！」
「少臭美了。」被成田的話逗笑，聰實也忍不住隨口放話，「覺得抱歉的話，放學來接我下課啊！」
「Ok！以後每天都載你。」
「我隨便說說而已，你都不用工作嗎？」
「唉高中生不用操心這個啦！快去上課！多交點新朋友。」
兩個人又拌嘴了幾句後，岡聰實向車上的人道別，走到轉角處又忍不住回頭望了望，看見成田仍然坐在車裡。成田見他轉過頭，伸手向他揮了揮，狹長的雙眼彎成了開心的弧度。聰實感覺一下又回到了幾個月前，那輛車、那個人，總是在校門口徘徊，只是現在，不單是放學，還成了他上學的專屬司機。
午餐時間，岡聰實費了好大的勁才拆開包巾，接著就看到一個黑漆漆，感覺一碰就會當場爆炸的雙層大盒子。
「岡同學，這是你的便當嗎？」
「呃……對。」
「看起來好像未爆彈喔！」
在同學興致勃勃的調侃中，聰實掀開了蓋子，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炸物，看起來很好吃，引來一眾人羨慕的呼聲。再往下，第二層裝了滿滿的炒飯，油亮的米粒透出好看的色澤，放到中午變得有些濕潤，但看得出做飯的人廚藝不錯。旁邊還有一盒牛奶，上面貼著紙條寫著：吃飽才有力氣！
雖然說的沒錯，但是……這也太多了！黑道都吃這麼多的嗎！
岡聰實，高中一年級新生，他覺得自己果然還是不太理解大人的世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