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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住商業旅館吧!」
熱氣蒸騰地從旅館浴室出來,岡聰實想起一個多小時前成田狂兒說的話,而此刻提議的男人正在房內一面全身鏡前脫下外套並解開領帶與襯衫鈕扣。
今天是週六,他們放下學業和工作,撥出一天時間沿著瀨戶內海兜風散心,沿途走走停停到處逛。原本計畫在晚餐後回去,沒成想車子突然拋錨,無奈天色已晚,隔天一早才能請人維修,兩個人只得找地方先住下。
事出突然,他們找了許久,才終於在一間小小的商旅找到僅剩的空房。
「換我去洗囉!這套衣服穿在聰實身上很好看。」注意到聰實從浴室出來,成田狂兒笑了笑,留下讚美後溜進浴室。
岡聰實身上這套衣服是方才兩人到商店街挑選的,他本想買條換洗的內褲和一雙襪子將就一晚,成田卻堅持為他挑了一套舒適的便衣並結帳,說是當作沒能按時送他回家的賠禮。聰實沒覺得狂兒需要為此愧疚,畢竟車子拋錨也不是能夠預料的意外,但他還是不推辭地收下了衣物,一來換成便衣比較舒服,二來不想為此推拉,有時欣然接受照顧更能讓對方感到安心。既然成田狂兒為他挑了一件印有小白兔圖案的T恤,他乾脆幫對方挑印有一隻白色大狗的類似款,想想黑道穿著這件衣服,那畫面就很有趣。
「這件很適合你。」
「是嗎?」成田狂兒笑得抬頭紋都擠了起來,卻開心地放入購物籃一併結帳。
方才雖然燈光昏暗,但一瞬看到的身形讓聰實確信男人雖然年過四十,身材依然保養得當,肌肉線條精瘦有力。反觀鏡前的自己,沒什麼運動習慣,整個人單薄纖瘦,好似大風一吹就會倒,是該鍛鍊鍛鍊了。
洗過澡後岡聰實感到有些渴,他開始在抽屜裡翻找,看看旅館附了什麼即溶飲料,一拉開櫃子,就看到裡頭靜靜躺了兩包小物,透過包裝紙看得出圓圓扁扁的形狀,即便外包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他還是能一眼辨認那是什麼。
商業旅館嘛,附這些物品是很正常的。
岡聰實這樣告訴自己,然而環顧房間,從入住時他就注意到了。這家商旅的房間設計不同於一般旅館,房內完全沒有窗,光線昏暗不明,配上紅色紫色粉色不斷變換的霧面光條,角落的音響自動播放輕音樂,床頭滿是鏡子,加上床尾牆上這面全身鏡,鏡前昏暗的燈光讓人連衣服實際的顏色都難以辨別,要當成穿衣鏡非常勉強,實在很難不懷疑它裝設於此的用途。
低頭再看抽屜裡靜靜躺著的小物,此刻他的腦海駛過一卡車滿載的黃色廢料,那些班上同學間偷偷流傳的影片,即便他不特別感興趣也多少看過一點,正處青春萌動的年紀,不免臉紅心跳,無端生出些遐想。
伸手拿起其中一包小物左右端詳,岡聰實發誓,他沒有想害成田狂兒被誤會然後被報警抓走的意思,可身為正處青春期的男高中生,過去他只在學校的性教育課堂上遠遠地看老師示範一番,隔著前方攢動的人頭,根本看不清楚,此刻他不禁想拆開包裝一探究竟。反覆掙扎了一番,最後還是將物品放回原位,準備闔上抽屜去找即溶飲料。
「我洗好啦!」身後成田狂兒歡快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聰實手一震,原先平緩的動作變成猛力一推,抽屜砰地一聲,發出很大的聲響。
「聰實~在~做什麼呢?」大概猜到了聰實剛剛在看什麼,見多識廣的大人湊到他眼前玩味地哼著小調問。
「在找有什麼可以喝的。」
「真的?」
「真的。」
擦乾頭髮倒在床上,男人側過身來看著男孩,慵懶地瞇起眼,「聰實想做壞壞的事情的話,還要再一、二、三……三個月?」
「我沒有在想那方面的事,倒是狂兒哥太清楚了吧?」
「畢竟我曾經認真地當過小白臉呀!」成田狂兒漫不經心地回應,順帶比了個「七」的手勢放在下巴,眉眼笑得彎起,有股又土又帥的滑稽。
「也是。」
岡聰實從不認為四十多歲的成田狂兒過去沒有任何桃花經歷,但這種話被當事人輕鬆地說出來總讓他聽得彆扭,心底像扎著一根刺,鈍鈍的不是很痛,卻也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察覺男孩悶悶地沒反應,成田直起身子不再開玩笑,「房間裡只有黑咖啡和茶包而已,大廳有自動販賣機,我們去投飲料吧!」
等到他們在床上躺下已經是半夜了,兩人分別佔據床的一端,蓋著同一條被子。開了整天的車,成田狂兒興許是累了,一躺下便沒了動靜。他的睡姿意外地端正,呼吸聲也很淺,聰實想起母親時常抱怨父親的鼾聲震天價響,影響睡眠,讓他誤以為男人到了一定年紀睡覺都會大聲打呼。
黑暗中,沒戴眼鏡的聰實在模糊的視線中望向成田狂兒。這位莫名其妙闖入他生活的黑道若頭補佐,身上總散著淡而微嗆的木質調薰香,曾經他以為那是男人慣常使用的香水,後來才知道是雪松為底的香水混和淡去的菸草味,他覺得成田狂兒很有趣,明明是個老菸槍,卻從來不在他面前抽菸,甚至在見他之前幾個小時應該都沒有抽,身上才會是那種淺淡的氣味。平時見面也總是有意無意地將刺青以外套或黑色襯衫遮去,明明熱得不行也不會漏出來。方才去買飲料的時候,投幣機內除了果汁、汽水外也有酒精飲品,但狂兒只是和他一樣選擇了汽水,還因為剛從機器內掉出來就馬上擰開瓶蓋,碳酸氣泡直接噴湧而出,灑得到處都是。他的舉止間總透著成年人的體貼,偶爾卻又像小孩似地傻得可愛。
二十五歲的年齡差,難以想像的黑道世界,以及存在於成田狂兒身上種種既荒謬又合理的矛盾,這些都讓他的存在顯得有些不真實,就像三年前在屋頂上俯瞰南銀座時的光影,美好得不切實際卻又轉瞬消逝。
成田狂兒真實存在嗎?
忽然失去聯繫的那段日子裡,岡聰實不只一次興起這個疑問,而恢復聯絡的此時此刻,難以定義的關係也讓他感到飄忽不定,好像前一刻還一起兜風散心,下一秒狂兒就會消散無影。但是,曾經存在就會留下印記,如同當年塞在書包側邊口袋的名片,此刻掠過鼻尖淡淡的香氣、從被子傳來的溫度、相處時的點滴記憶,還有,成田狂兒為岡聰實帶來的成長與改變。他從來都不是轉瞬消逝的光,而是照亮聰實青春的暖陽。
「晚安。」岡聰實勾起嘴角,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準備入睡。
「晚安。」
「你還沒睡著?」
「半夢半醒吧。」
「好像老頭子。」
「嗚,我才四十二欸,聰實你傷了我的心。」
「快睡吧,你明早還要開車。」
「這麼說來,等聰實考到駕照,我們可以輪流開。」
「不,我不想開你那台昂貴的車。」
「喔!聰實很識貨喔!撞壞也不會要你賠的啦!」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在夜色裡伴彼此入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