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下着雨的晚上总是让人某名的有些不祥的预感。雨点打在车窗和车顶的噼啪声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可以当作助眠的白噪音,陈楚生此刻却只觉得吵闹。
车刚刚停稳,手机提示音就急促地响起。陈楚生瞄了一眼屏幕,不出所料是两条消息,一条是无所事事的闲聊,一条颠三倒四并且有几个突兀的错字。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一阵,发出一条消息回复了那句闲聊,接着那条不知所云的消息从聊天记录里直接被删去。
车门一打开雨声就骤然变大,陈楚生早就把雨衣的帽子戴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水糊了一脸,看这样子待会儿还是要换衣服。
翻过因为打湿而几乎叠在一起的警戒线,陈楚生看到几个同事和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小伙子在交谈。小伙子穿了件透明的塑料雨衣,但显然没起到多少挡雨的作用,他背后几乎已经全部被水浸透了。那小伙子转头看到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略带惊喜地叫出声:“陈警官!”
陈楚生一愣,看着这张不算太陌生的脸,随即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一些碎片:“你是……张远?”
张远咧嘴一笑:“好久不见。”
2
距离他们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五年。彼时陈楚生的身份还是警校学生,暑假在派出所实习,每天处理点给大爷找狗、送老太太回家的杂事。某天派出所里突然变得非常喧嚣,他从办公室探出头看热闹,原来是两伙混混打了群架,抓了几个跑得慢的以儆效尤。在一大群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的人中间,有个黑色顺毛的小孩子显得格外惹眼,他正常得实在有点不正常。
“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他也跟着打架了?”陈楚生小声问师父老赵。
老赵头都没抬就知道他在问谁,深深叹了口气:“哎,造孽啊。”
不光是老赵,所里的各位老民警都一样,提起他就叹气。本来是个挺好的孩子,因为意外失去了至亲,没上完初中就不再读书,年纪太小又不能打工,只好在混混打架的时候充个人头,勉强凑点吃饭钱。
例行公事的批评教育之后,陈楚生把张远拉到角落里,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还是要想办法把书读完。”
派出所里来的次数多了,张远知道这位明显比其他人年轻帅气的警察哥哥是陌生的面孔,毫不客气地回嘴:“我认得肩章,你个实习生还不是警察呢,用得着你来说?”
陈楚生哑口无言,在张远后脑勺敲了个爆栗:“兔崽子,不识好歹。”
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命运悲惨的人有各自的悲惨,想要救是永远也救不完的。陈楚生不以为意,只当自己说了句废话,可他却在张远转过身之后听到一句模糊的低语:
“我也不想这样。”
后来张远因为打架又进过几次派出所,两人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一来二去也算是和陈楚生混了个脸熟。暑假很快过去,陈楚生的实习告一段落,他毕业后去了刑侦支队,再见到张远就是今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楚生皱了皱眉,回想着刚才手机里传来的信息。
“我刚送外卖路过啊。”张远指了指自己的蓝色工作服T恤,骄傲地笑起来:“陈警官,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可以注册骑手啦。”
“不错,这工作可比帮人打架好多了。”
陈楚生真的很想发自内心地恭喜他的生活终于稍微走上了正轨,但他却觉得自己更该说的是一句抱歉。他悲哀地知道,自己将不得不把这个少年十八岁的第二天变得一团糟。
“他跟我车。”陈楚生向同事喊了一声,揽着张远的肩膀朝自己的车走去。
3
七八辆车排成一队驶入夜色,车与车的间距越来越远,没有人注意最后一辆车什么时候拐上了一条隐秘的岔路。
张远不是第一次坐警车,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他和陈楚生一起坐在后排,年轻的警官出外勤并没有穿警服,却依然散发出些许压迫感。他几次坐直身子想开口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然后默默缩了回去。车在夜色中疾驰,最后停在郊区的一座别墅门口,院子里的两只狼狗听到门外的声响,发出低沉的吠叫。
张远缩在陈楚生身后穿过院子,走到门厅才稍微放松一点。别墅里没有开灯,百叶窗也都被合上,站在门口看进去像是一座不知道有多深的山洞。张远没敢继续往里走。
“怕黑?”陈楚生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伸手去推电闸。啪嗒一声之后,偌大的客厅里也只亮起来一盏昏暗的台灯,不过这一点亮光已经足以让张远鼓起勇气走进门。
陈楚生把湿淋淋的黑色警用雨衣随手扔在旁边的地上,拎了把木质的椅子摆在沙发对面,示意他坐。张远怯生生地走过去,把自己的雨衣也解下来,折了几下,叠成小小的一卷,放在椅子旁边。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陈楚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仿佛狠狠抽了一口烟。
“当然了,陈警官。”张远乖巧地点点头,尽管他现在也有好多问题想问。
“今晚的事情,你看到多少?”
“全部。”
“你会配合警方吗?”
“当然会。”
“你现在缺钱吗?”
张远愣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缺啊,现在送外卖的电瓶车都是借钱买的。”
陈楚生沉默了一会儿,抱着手臂仰靠在沙发上:“听好了我接下来说的话:到局里之后,说今晚的事都是你干的。你会坐五年的牢,出来以后给你三百万。”
张远被这几句话蕴含的巨大的信息量所震惊,嘴唇张了又合,几次之后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两三分钟,张远才平复下来一点,声音颤抖:“陈警官,你……”
“配合或者不配合,我不想听别的。”陈楚生提高音量,不耐烦地打断。
“你不是警察吗?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虽然有些害怕,张远还是倔强地继续说了下去。
“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陈楚生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打开手机的倒计时,数字很快从5:00变成了4:59。
“我不想坐牢。”张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陈楚生很惊讶,他想到了张远会拒绝,但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快且干脆。
“坐牢那么苦,肯定谁都不想的。不过我认为在里面辛苦几年之后有这么一笔钱还是很划算的,你说呢?”陈楚生并不恼,年轻人行事冲动可以理解。
张远低头抠着衣角,小声说:“钱我可以慢慢赚的。”
陈楚生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目光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从早到晚送了一天的外卖,今天下雨,算上天气补贴,你挣了多少钱?有三百块吗?就算你每天都挣这么多钱,三百万够你跑多久,算过吗?一万天,二十七年。”
张远的头更低了,这么简单的算术题他何尝不会做,可是谁愿意从一个无辜的目击证人变成一个罪犯呢?
“今晚的雨非常大,而且还要下很久,外部证据几乎都被破坏了。现场只有你一个目击证人,就算你不配合,制造出足够的证据把你变成罪犯也完全可行。只不过这样做对于我们来说费时费力,如果你肯配合,对我们大家都好。”陈楚生以退为进,循循善诱。他说的倒是实话,没有什么比让这位仅有的证人亲口承认自己就是罪犯更简便的结案方式了,一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社会底层小混混,替人坐几年牢以后拿一笔巨款,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还有两分钟,你考虑一下。”陈楚生善意地提醒了一下时间。
张远低着的头稍微抬起一点,他不去看手机屏幕上慢慢减少的数字,而是直直地盯着陈楚生的眼睛:“陈警官,你是警察,你不应该……”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陈楚生避开这湿漉漉的眼神,再次粗暴打断张远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烦躁:“不要教我做事。”
张远没再说下去,他看着眼前的人,感觉熟悉又陌生。他咬住牙,脸颊的肌肉微微鼓起,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快速吐出一口气,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雨衣站了起来,语气强硬得仿佛和刚才不是一个人:“陈楚生,这不是在公安局,如果你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和我说话,那我没必要配合。”
陈楚生在这小子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愣,随后想起自己实习的时候衣服上都带着姓名牌,应该是那时候被他看去了。刚才一进门就坐下,还没注意到几年不见这小子长高了不少,陈楚生站起身以后甚至需要稍微抬高自己的视线才能够到张远的头顶。和多年前一样的黑色顺毛被水打湿,额前的碎发分成几缕,一张脸因为雨水和低温微微发白,眼眶却不知道因为害怕还是生气而有点泛红。陈楚生看着稚气未脱的小伙子,摇了摇头:“张远,我在好好地和你谈条件,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子不喝酒。”张远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方才开车的警员站在门口横移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远还未开口,只听得身后咔哒一声脆响,然后什么东西呼啸而至,再然后左边和右边的小腿分别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惊叫出声,摔倒在地板上。
“让你挑一杯酒,你倒好,把桌子掀了。”陈楚生慢悠悠地走近,手里的钢制甩棍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丝丝寒光。
张远倒在地上,两条腿疼得发麻。他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随着陈楚生的步步逼近徒劳地向后挪动。
悦耳的手机提示音响起,在空荡的别墅里甚至出现了些许回音,五分钟计时归零。陈楚生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发出声响的手机,又低头看看跌倒在地上的张远,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刚才怪我没说清楚,不配合也是会有后果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