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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解来赴约时,桌上依旧是一杯酒,一盏茶,盛着两弯银钩似的弦月。
而小白身着一身素衣,又独自坐在桌前,仰头望月,整个人都几乎融在这如水月色之中。
郭解想起,从前她曾问过小白,为何总喜欢看月亮,那时小白告诉她,人事易变,但唯有长月亘古不变。不论何时,自己同思念的人望的都是同一片月。
所以啊,师姐,以后你若是想我了,便抬头看看月亮吧。她这么说道。
听到郭解的脚步声,小白立刻转身迎她,师姐,你来啦。
嗯。郭解道。
许久不见,想不想我呀,小白眉眼弯弯,我可是很想你呢。
郭解还没回答,小白便粲然一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么久没见,来陪我喝一杯吧。
小白的话题转得飞快,郭解却还是接着她的问句答道,想。
小白又笑,说,我知道的呀,师姐。
郭解每次的未尽之语,她从来都知晓。
就像以往每次一般,两人落座后,小白将特意备给郭解的那杯茶推给她,边饮酒边兴致勃勃说起阁中的旧事。
而郭解只是望着小白的脸,听着她明快的言语,没有出声。
当初离开隐鸢阁时,她没有半点留恋,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值得她留下的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独来独往,快意恩仇,没有什么可愧悔和遗憾的。但直到这一刻,直到再次与她相见的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还有太多话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我找了你很久。
她想说,我离开隐鸢阁了。
她想说,你的心纸君我一直带在身上,这些年,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找过我。
而当再度对上那双熟悉的笑眼,她终究只是道:我见到她了。
嗯?小白偏了偏头。
你的女儿。郭解道。
故人之女,有着同眼前人相似的笑靥。
郭解注视那人时,就好像望见又一个她。
啊,小白的笑凝住了,清秀的面容转而覆上一层悲愁,那双一贯的笑眼也蒙上了雾气。她涩声道,她……她还好吗?
她长大了,高,聪明,有精力,郭解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你。
小白怔了怔,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说,可惜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不能陪伴她长大,连多看她几眼都做不到……师姐,你能不能帮我……多看看她?
但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她一求,郭解就应了。
郭解说,她在隐鸢阁长大,如今过得很好,身边陪伴的人很多,不必担心。
于是小白又笑了,依然是旧时的样子,很轻很浅,却比郭解这些年独自游历山川见过的所有奇观胜景都要难以遗忘。
是吗,小白颔首道,那真是太好了。
那你呢,师姐,小白拭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滴,抬起脸来,几许眸光落在郭解经年未变的面容上,柔和似初春的雨雾。
你……过得好吗?
此夜此地,此时此景,夏夜温凉的月华为她渡上一层朦胧的影,同郭解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有那么一瞬,郭解不知为何,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想法,想要抬起手来,去触碰故人久别的容颜。
她不清楚心中莫名泛起的酸涩是为了什么,一直以来,她所知的人情世故都是从小白那里学来的。
但是这一件,小白还没教过她。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与那张笑靥相触的一刹那,眼前的人和景却如同浸湿了的水墨画一般,倏然褪色、转淡——
终归于无。
……
梦醒方觉夜已深。
郭解独自在园中醒来,桌前唯余一杯一盏,再无旧时人影。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了。
郭解坐在桌前,盯着眼前的空杯盏愣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还好——不。”
“……不太好。”
即便明知她已经听不到。
因着旧事,郭解从不饮酒,因而她只是像从前一般,为对面的空位斟了一杯酒,就这么望着杯中月影,独坐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