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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广陵王独自倚窗远眺,已然静立了许久。
傍晚的日影自窗外灼灼花枝悄然移至她的侧脸、发梢,又流连于她身畔。
日暮余晖织就一片暖金的柔纱,飘然洒落她身,试图驱散她的黯然。
她却好似全然不觉,只将目光凝于一处,半晌也不曾动。
阿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没有贸然出声打扰,只是默然凝视广陵王神情淡淡的面容。
广陵王不说笑时,便褪去了那份少年人的轻快,显露出几分人王的威势和上位者的不易接近。
阿蝉能看出楼主应当是累了,很累很累。
哪怕她从不言累。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呢?
若是受了刀伤剑伤,她跟文远叔学过,知晓如何处理才能尽快痊愈。
可心伤要怎么治,却不曾有人教过她。
以前有人让她不痛快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直接回以刀剑。
但这一回,不能了。
十三四岁初涉人世的西凉少女可以不计后果的事,十八九岁的王侯亲卫蝉已知不可为。
阿蝉于是静静走近,未待那人开口便将她揽入自己的怀抱。
广陵王因她这意料之外的举动愣了一瞬,随即慢慢回抱住她。
谁都没有开口。她只是轻拍着广陵王的背,一下又一下,略显笨拙地模仿着印象里母亲的样子。
阿蝉一向不擅长哄人开颜,亦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因而这举动更像是出于本能,源自心中某种莫名涌动的东西。记忆中,母亲便是这样哄年幼的她安心入眠的。
生平头一回,窗外的风声鸟鸣流水落叶之声都再入不得她双耳。只因此刻有温热液体悄然浸湿肩颈,渗入发丝,一滴一滴灼痛了她的心,让她再也顾不得其他。
广陵王不是没有在人前落过泪。
她会为苍生落泪,为挚爱亲友落泪,为她面对世事时的无奈无力落泪。
她流泪时的神情是静的、冷的,任凭那热液滑落脸庞,没入衣襟,然始终直视着前方,眼神坚毅。
泪水会模糊她的眼眶,却不曾让她看不清前路。
入世前的广陵世子尚且能在前辈怀中寻求安慰,放声大哭。
然而几岁的小世子能做的事,十九岁的广陵亲王却不能。
阿蝉想,成长的代价,便是这样的么?
五年的磨练不算太久,却足以让曾经侠心仁性率性而为的少年人学会无言隐忍,也学会无声落泪。
因为知晓疲累时的脆弱若是展露于人前,便会成为要挟自己的把柄;受伤时的痛苦若是被对手察觉,就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于是习惯了变,习惯了忍,习惯了一个人受苦受累,再将满腔血泪悄然咽回腹中。
幸而纵然历经再多变故,终有一人自始未变。
无论明处暗处有多少刀锋对向自己,不管他人所谓真心之下藏着几分算计,乱世中,至少还有一人可以交付后背。
无所求的真心从来难得,哪怕只此一人便已足够。
斜阳入户,光辉满地,将窗畔一双相依的影映得格外暖。
她们谁都没有启唇,只是这样静默无声相拥了很久很久。
她不必讲,她亦不必问。
他日史官提笔,载录天女旧事,此后春秋更迭,今朝乃至后世,再不会有谁知晓这一刻的脆弱和柔软。
除了她与她,以及那日温柔洒落余晖,无声抚慰疲惫者伤痛的夕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