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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多川祐介最近都没怎么睡觉。虽然从他平日里的状态看来,并不算称得上有重大问题的程度,但大家还是很担心他。
祐介本人倒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就是想要逃避睡眠这件事本身的,而他选择了放纵自己这么做。
在上个月,大家一起去了雨宫莲居住的城镇参加了葬礼。所有人都非常难过,女人们忍声痛哭,男人们阴沉着脸说不出话,也许只有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
坂本龙司没办法接受莲的突然离世,他愤怒地踹倒了周围的一切,大叫着“他怎么可能会自杀,一定是有人杀了他”,甚至想冲到那口棺材前把里面已经死去的人给拽到活着的这个世界里。
他的行为在实施之前,就被祐介用一拳头制止了。
龙司被打倒在地上坐着,刚才喧闹个不停的他,一动不动了。女孩们被吓了一跳,刚刚还在拉住龙司的人现在更加六神无主了,一边哭着关心着龙司,又一边担心祐介。
祐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到了他从进门以后就一直跪坐的位置上。
这就是第二个表情很微妙的那个人。
他安静的不像是来参加挚友的葬礼,更像是来修行的,除了呼吸,他什么也没有做。祐介一直睁着眼睛,像是要审视雨宫莲的遗照适不适合摆放在这里一样,思索着那是什么时候拍的证件照,相框的材质看上去并不劣质,摆放的角度好像有些歪。他就像一尊雕像,长久的蹲坐在那里,想要把他全部的敬意展示出来一般。
把他叫走的是佐仓惣治郎,他稀里糊涂地坐上了车的后排,和佐仓双叶两个人各自一方。
“为什么你都没有哭呢?”
声音从双叶的嘴里发出,悄悄的从车窗的缝隙溜了出去,跟着风离开了。
祐介从始至终都侧着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那座城镇的树木与城外的田地渐渐地离他远去了,就像莲即将融化在他已经如死水一般的心里,过程好像很慢,又好像快得眨眼即逝。
等他一边吃着咖喱,一边说出自己已经几乎一周没怎么入睡的时候,高卷杏吓得手中的杯子摔倒了地上。
清脆的声音,将众人唤醒,一声是玻璃破碎的声音,一声是祐介被扇了一巴掌的声音。
“难道你也想离开我们么!”她被奥村春给拉住了身体,“你不照顾好自己,谁还能来照顾你!你就非要用这种方式代替伤心么?!”
耳鸣声盖过了杏后面说的话,祐介的脸在那一瞬就变得有些红肿了。他没有去看杏,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自己会尝试去睡的,接着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勺子,像什么也意识不到一样,继续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碗咖喱饭。
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除了双叶,因为自从她回到家以后就不怎么出门了。摩尔加纳有悄悄给除了祐介以外的大家带过话,他说:“双叶觉得现在的祐介很可怕。”
不止是双叶,祐介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会有人在喜欢的人死了以后,连一滴泪都不曾流过么,他认真地思考着,或许是因为自己过于悲伤,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他一边收拾着房间里的画,一边把它们带到楼下的焚烧炉里,丢进去一把火烧了。那些都是莲还在的时候,陪着他画出来的东西。
如果他更关心的不是这些画,而是那个时候的雨宫莲,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他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用火钳戳动着那堆沦为燃料的废纸,让他们燃烧的更均匀一些。
龙司说,祐介比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变得更加无个性了。
祐介有些没能理解到他说的话。
“我是说啊,”龙司喝了口茶水,然后把杯子砸在桌面上,“那个时候的你,麻木自己去相信斑目是个大好人,就像着了魔一样,平日里看到你,就感觉像是看到一个……怎么说呢,像暗影,只不过情绪没有那么激动。”
祐介问,你是觉得我变得和那个时候一样了么?
龙司点点头,补充到,比那个时候还要更加麻木,就好像个性被剥夺了一样。
和龙司告别,祐介走回到家中,就在这漆黑的夜晚里脱下鞋,轻轻地躺在了榻榻米中央,闻着颜料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他久违地睡了一觉。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铺上。
茫然地掀开被子,环顾四周,除了床铺,自己的房间还被打扫得很干净,画具被摆放地非常整齐,洒落在地板上的颜料也被尽可能地擦拭掉了,就连自己许久未曾打理过的盆栽,似乎都被浇上了水。
他站起身来疑惑不解,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厨房的柜台上,用塑料保鲜膜包着一份咖喱,盘子下压着一张便签。
他抽出那张便签,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记得要见面。
那是莲的字迹。
他连忙拆开那份咖喱,甚至没有加热,拿起勺子就铲了一勺送进嘴里。
和卢布朗老板做的口味有些不同,像是某人用心做出来的咖喱,即便已经变得冰冷,也让人辣到忍不住去喝水,忍不住还想要再来一碗。
祐介一边吞咽着咖喱,一边流着眼泪。他沉默地站着吃了好一会儿,最后腿脚使不上力气,他向下滑到地板上,双手无力地抓着柜台的边缘,任由自己安静地流着眼泪。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很难受。
那是之前长久未睡与饮食不规律带来的疲惫感和腹痛感,以及他渐渐哭到已经听不见心跳与哭声以外的声音,导致颅内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意识到的真相。
冷静下来以后,他手里小心地拿着那张便签,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似乎是用他家里的纸笔留下的,便签和笔就放在玄关柜上,他检查了一下,果然发现了有被使用过的迹象。这么说,莲是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么?但是,那又怎么可能呢。
死人怎么可能会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来,把房间打扫个遍,给自己做了一份咖喱,还给自己留下便签说下次再见?
来不及让他再想更多,他就被电话铃声给吓了一跳。
祐介下意识去桌上找,他平时在家的时候为了方便画画,都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可是他找了一圈,最后却在自己的裤子口袋中找到了手机。
诡异的感觉。
他接通电话,是杏打来的。
“喂?祐介,你在哪里啊?”
“我在家,怎么了?”
“诶?你还在家?我们都已经到广场了,你怎么还没有出门啊?”
“广场……?”
“什么嘛,你这家伙!”手机里传出了龙司的声音,听起来他就在旁边,“不是你自己昨天约我们今天出来逛街么。别一副不记得了的样子啊,快点出来!就这样!”
“等等,龙司……!”杏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电话似乎在打闹中被挂断了。
祐介迷茫地看着通话记录,发现里面不仅有杏打来的一通电话,还有和双叶,龙司。
突然,他注意到了通话记录上标注的日期。
这和他印象中的日子,整整跨越了三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2.
最不可置信的是龙司,他在听完祐介说的话以后,差点没把下巴给惊掉。
“就是说,那个,你给我打电话的事情,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龙司张大了嘴巴,看见祐介点点头后,自言自语道:“难怪我觉得你很奇怪啊,说话的语气根本不像平时的你,那种熟悉感简直和……莲本人一模一样。”
“双叶也在和我说你好奇怪,”杏在手机上滑动着,找了聊天记录中的一张照片点开给祐介看,“你看,这是你在卢布朗做咖喱的模样,双叶说你突然打电话过去,想借卢布朗的厨房做点咖喱带回去吃,把她吓了一跳。”
祐介接过杏递过来的手机,看见自己在照片中,系着卢布朗的围裙,背对着摄像者站在锅前烹饪料理。下面的聊天记录是双叶发给杏的信息。
双叶:御狐超级奇怪啊……他做咖喱的样子和莲几乎一模一样。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偷偷和莲学习做咖喱的事情啊?
杏: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你终于肯重新叫他御狐了?之前不是还抵触得只敢叫名字了么?
双叶:这个啊……因为他好像恢复正常了不少,但果然还是很奇怪,他让我想起莲了。啊!
杏:怎么了?
双叶:他做的这份咖喱好辣!哭了:(
“我完全没有印象……怎么会这样。”祐介将手机递给杏,皱着眉抬手想要取下眼镜去揉自己的眼睛。
他被自己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他从来不带眼镜,为什么刚刚会一瞬间那么自然的出现想要摘下眼镜的想法?
“我说你啊,不会被附身了吧?”
龙司冷不丁地说了那么一句。
杏伸手用力拍了一下龙司的脑袋,后者吃瘪地抱着自己的头趴在桌子上喊痛。
“说不定真的是吧。”
祐介说着这话,自己笑出一声来。
杏担心地看着祐介。
“别想得那么吓人,祐介。不过……比起灵异现象,我觉得说不定只是你太想他了。”
“我么?”
祐介有点惊讶。
“谁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吧。”龙司抬起脸来,用手戳着喝光的饮料杯,“你盯着他看的次数多得令人发指,况且他……”突然,他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他怎么了?”
龙司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他求救一般地望向杏,可杏也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事情,眨着眼睛没能领悟到龙司的意图。
龙司打着哈哈傻笑着快蹲到桌子下面去了。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他终于从桌下冒了个脑袋出来,小心翼翼地讲着:“现在告诉你应该也没事吧……?”
龙司说,莲他知道祐介总是看着自己的事情。
龙司傻傻地问他是怎么发现的,被莲笑着回答道:“因为我也经常盯着他看啊。那家伙啊,只要被我发现以后,总是会不好意思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去画画。”
“所以,你是喜欢他么?”
“啊——不知道。”
“你真是不够兄弟啊!喜欢的话告诉哥们儿,哥们儿可以帮你追他啊!”
“龙司,你有追人的经验么?”
“呃啊,如果在印象空间里追的暗影能称作追人的话……”
“什么时候你才能谈上恋爱啊。”
“少罗嗦!我们明明在说你的事情!”
龙司回忆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有些忧伤,可他明明在笑。
喜多川祐介听着,过了许久,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来。
“原来他知道啊。”
他将放在胸口处的内衬口袋里,那张便签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附体也好,幽灵也好,还是我自己发疯也好,”他说着,“你们说,我是不是有机会再见到他?”
“这是……莲的字迹!”杏惊讶地叫出了声,她经常会借莲的笔记本来补录课上的内容,不可能会认错的,但残酷的事实让她无法确信,“这会不会是,之前莲留下的东西啊,比如说什么时候去你家玩,然后想给你个惊喜悄悄写了之后藏起来的……”
“太少女了吧?”龙司想象不出来莲一副娇羞的表情,留下这种细腻过头的备注,然后偷笑着挥手离开祐介家的模样,他感到一阵恶寒,被旁边的杏的抬手动作吓得一哆嗦。
“总之,如果他出现了,我们就把一切都问个清楚!”龙司的脸上滑过一点汗,他好像有些紧张,又很激动的样子,“我一定要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给我等着吧雨宫莲……做好觉悟!”
“你不要忽略了照顾好自己的这件事,莲他也很担心你吧。”杏担忧地看着祐介,“你也消瘦太多了,脸上都没什么血色,黑眼圈还特别重,莲要是看见了,一定会难过的。”
祐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于是,在他回到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审视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随意地增长着,变长了不少,刘海也快完全遮住眼睛了,整张脸比起以前瘦了不少,苍白的脸上无精打采,除了眼睛还残留着一些光亮,除此之外看起来真的好像街边的流浪汉。
如果莲真的来了,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么?
祐介冲到厨房,抓起剪刀回到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头发,爽快地下刀。等他终于停手,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头发变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长度。
他回到厨房,把剪刀放好的时候,盯着洗碗槽里的空盘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顺便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这还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家里给自己做饭。
在这之后的半个月里,祐介的生活过得非常破碎,但同时他也感到很充实。
他会在难得踏实入睡后醒来,数数自己消失了多少天,然后翻看社交平台,和朋友们见面,去探寻自己在这几天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情。龙司说,大家带着祐介去了一次医院,虽然医生检查后发现除了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以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基于大家给出的反馈和祐介本人的反应,医生回答道或许是因为受到了精神创伤产生的心因性身份识别障碍,简单来讲就是多重人格,祐介用自己的意识创造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雨宫莲。
但是龙司还是坚持这是附体,因为在莲“出现”的时候,他和莲说过的小秘密全都能对上。而莲只是笑着对大家说,他待不长久的。这下大家都不好盲目地带祐介去医院继续接受检查了。
祐介曾经问过龙司,他和莲有没有说过什么,龙司则是哑着嗓子告诉他,莲不让他说。
除此之外,祐介发现莲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美术馆,水族馆,公园,钓鱼场,海边……每去一个地方,他都会在祐介的手机里留下一张风景照,作为去过的证明,他还往自己家里放了几张明信片和小挂坠,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每次都和便签纸一起整齐的放在桌上,而便签上总是留着不一样的话,例如“回来的时候下雨了但是没带伞”“还没有去过神社,希望到时候天晴”“这个很适合你,用你的钱买了”“我借自己的名义去打了两天工,老板娘竟然还记得我”等等。
祐介总是很耐心的花很长的时间,通过这些蛛丝马迹去了解莲的心情,然后将他带回来的所有礼物都精心摆放在了桌上,再把便签纸全部收藏起来。
摩尔加纳曾经在某天待在他家里睡了一晚。那是祐介刚醒来的时候,用力的起身吓醒了睡在他身上的摩尔加纳。
在摩尔加纳发了好一会儿脾气却意识到是祐介回来了以后,他才扭过脑袋跑到一旁去闹别扭,直到祐介从柜子里拿出牛奶来问他要不要喝。
“我说,祐介,”摩尔加纳盯着碗里的牛奶,看着正在吃早餐的祐介,“你有没有想过,那家伙为什么要选择你?”
“没有。”祐介简单明了地回答着,“这么说来,我好像在一开始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可是,他能够每天都见到你,我们也能见到他,但你只是知道他的存在而已。”摩尔加纳说着,“难道你就不想见他么?”
那天晚上,祐介久违的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手里举着今天收到的便签,上面写着“摩尔加纳来找我玩了,我们聊了很多”。
为什么莲会选择自己呢?或者,难道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是自己选择了莲么?
他和摩尔加纳都聊了些什么呢?
祐介又想到摩尔加纳说的话。
想见莲么?
他也有很多话想对莲说。
但是他有勇气去面对莲么?
自己见不到莲,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敢去面对呢?
他一直这样辗转反侧思考着,直至天明。
3.
自从那天以后,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一开始祐介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次清醒的时间有些长了。他每天除了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外,还会抽出时间去做一些莲拥有的习惯。为此,他甚至学会了如何做料理,以及钓鱼。
但当他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又一天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这个月已经结束了。
莲的出现好像也结束了。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甚至开始期待自己不要再醒来。
当祐介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朋友们时,只有新岛真开口说了话。
“这样不也挺好的。”
他坐在卢布朗的沙发上,听见这句话以后陷入了很久的沉思。
祐介觉得,真说的话是对的,但感情上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双叶说她能够体会这种感受,对祐介说,只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大哭一场,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吧。
于是这天晚上,他约了龙司久违的去了一次澡堂,在泡澡的时候趴在浴池边流了好久的眼泪,龙司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哭得比他还要惨。
祐介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热水池中了,就像雨宫莲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忆逐渐被他包裹起来吞噬殆尽,一切都快要融为一体了一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祐介做了一个梦,也有可能是像梦一样的记忆。
他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看见莲正坐在窗户上,一条腿搭在地板上,另一条腿已经跨出到窗外,少年就这样倚靠在窗框上,侧着脸看向窗外。
“莲?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自顾自地理解了当下的状况,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过来吧,祐介。该道别了。”
莲的声音传了过来。
祐介这才支支吾吾地应声,来到莲的身边,但他始终没能有抬起头去正视少年的脸,而是和少年一样,他也望向窗外。
纯净的白色,就是窗外唯一的风景,透亮干净的光照进了房间里,将两人的影子投影在地板上。
“你要走了么?”
“是啊,因为你做好准备了,但还差最后一步。”
“还差什么?”
“接受雨宫莲彻底离开的事实。”
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祐介没有立刻追问这个话题,而是突然说起了别的。
“为什么我现在能见到你了?”
“因为你做好了准备。”
“所以,我只能在准备接受你离我而去的时候见到你么?以这种方式?”
“祐介,这是命运。”
“这不公平。”
“根本没有什么公不公平,这是命运,一切只是在按照命运的安排行动罢了。”
“那你选择我也是因为命运么?”
“这倒不是,”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了不少,“只是因为我可以选择,而我恰巧选了最不想见到我的人而已。”
“我不是不想见你,但是我……我没脸见你。”
“但是你现在见到了。”
“因为你决定要走了?”
“是你决定的,祐介。再和你绕下去,今天一晚上都可以只说这个了。”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
“好吧。”祐介倒是挺高兴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有了感情。
“我很开心,祐介,你想见我了,”莲的声音变回了刚刚平静的状态,“而且最近你生活得越来越好了,记得别把盆栽里的豆芽给养死了。”
“原来新的几盆里种了豆芽啊。很有营养,我不会让他们被浪费的。”
“祐介。”莲的声音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呢。”祐介回应着。
“看着我吧,就像你在我的葬礼上那样,在我走之前把我永远记住吧。”
祐介稍微安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窗台上,接着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坐在窗户上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完全不遮掩他全身上下到处都贴着的膏药和淤青,手臂上还有些许没有愈合的,被针孔注射过的痕迹。莲闭着双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黑色柔顺的睫毛盖在下眼睑上。窗外仿佛有风经过,吹拂少年的头发,才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像是一幅画。
他的表情很安详,就和祐介最后一次在车站送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一丝痛苦,旁人无法从中发现哪怕芝麻大小一般的危险性。
“原来当时给你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啊……”少年闭着眼睛,却像是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一样,微笑着张嘴说话,“看起来就像是英勇就义的少年漫主角,可以,我很满意。”
“莲……”
“抱歉抱歉,但无论什么样,那都是我嘛。”
“不,是我很抱歉,当时明明有注意到你的状况不对劲,我却……”
“这不是你的错,祐介,”莲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如果我当时对你说,我想去死了,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谁也说不准,但也不用去过度在意了。”
“……是啊,毕竟你已经死了。”
“哦——领悟很快。”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呢。”
“还是有变化的啦,以前那会儿不像现在,至少还活着呢。”
祐介想给这个讲自己的地狱笑话的人在头上来一拳。但他只是上前抱住了莲的身体。
莲的身体轻飘飘的,就像祐介抱住的是水一样。虽然很温暖,让人留恋,但是永远无法抓住。
“你说,以后我会忘记你么?”
“或许会吧。”
“我会去给你扫墓的。”
“当着我的面告诉我这种事果然很奇怪。”
“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
“你会想我么?”
祐介问完后,感受到头上传来了轻柔的抚摸感。
“我会的,祐介,就像你会想我一样。”
“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不知道,我可能会变成别的人。你不也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么?”
“我么?”
“感觉已经可以成为半个我了,真是厉害。但是你不可以忘记自我,一定要记住你自己的个性。”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才会在意雨宫莲到成为最不想见到雨宫莲到的人,而我不会。”
“那你在意什么?”
“啊——不知道。”
“别用对付龙司那套来对付我。”
莲用食指指节敲了敲祐介的脑袋。
“好了,该道别了,祐介。”
“你现在就要走么?”
祐介抬起头,少年伸手抚摸在他的脸上,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个叫莲的少年,就彻底离开了。
祐介连忙转头望向少年消失的窗外。
窗外黄昏尽显,搭配着开启的路灯,整个世界像是要浸泡在橘子酒内一样,种在附近的树掉下了仅剩的几片枯树叶,被遮住的新芽露了出来。偶尔驶过的车辆带着引擎声来了又走,楼下回家的路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聊着天,混杂着一些机器发出的噪音,全部刺探进祐介的大脑。
祐介突然又有了画画的冲动。
他跑去储物柜前,把几乎快积灰了的画架搬了出来,放上画布,趁着外面天色还没有彻底迈入夜晚,趁着还没有忘记,他要努力把此时此刻的感受展现在自己的画布上。
作为喜多川祐介,他还需要更加努力的生活下去。他在心中感慨,这是或许是那个离开的人让他意识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祐介坐在画布前,突然看见画布的角落里,有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用铅笔留下的小小涂鸦。
他捂着脸留下了眼泪。
可能真的永远也不会忘记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