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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09
Completed:
2024-04-17
Words:
16,191
Chapters:
2/2
Comments:
22
Kudos:
61
Bookmarks:
8
Hits:
870

【1321】爱网

Summary:

我说桑德罗,你知道吗?我在皮亚琴查的家里有一个阁楼,我和哥哥小的时候总在那里踢球,自己做的球。如果我偷偷把你藏在那里,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谁都别想得到你的签字,谁想抢走你都晚了,因为你被关在西蒙内.因扎吉的阁楼。

第二章《阁楼》更新13视角的爱网磁带B面。

番外:皮亚琴察来了个小前锋

Chapter 1: 爱网

Chapter Text

我的家里有个阁楼,小的时候我和哥哥常在这里踢球,自己做的球。楼上有两个对称的储物间,正像是球场上的两个大门。洋蓟罐头、萨拉米香肠、日晒小番茄、红橙黄绿的酱料是我们安静的观众。我们是前锋,也是中场、后卫和守门员,同时还是教练和评论员,对彼此指手又画脚。

“停得妙!”
“踢呲了。”
“歪到姥姥家咯蒙内~”
“越位!越位!!!”

有一次我们打碎了果酱罐——超级皮波完成了他的帽子戏法,柑橘和肉桂的味道从碎玻璃里一道杀出来庆贺。香料水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阁楼。完蛋了,我想。

当我还懵在原地,哥哥已经轻手轻脚从卧室里拿来了一包婴儿饼干。一见此形,我心领神会,立即趴在地上勤勤恳恳用饼干把果酱一点一点铲起来吃掉。哥哥只吃了两片就再次施展轻功把碎玻璃片运出了阁楼。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们埋在哪里,每次问他都要我猜。

如果说有一点是皮波确定无疑不如我,连我小拇指都不如的,那就是饭量。那天的晚餐桌上,皮波吃得比平时还要少。妈妈担心地去摸他的额头,怕她的小菲利波害了热病,我却使尽了全力憋着笑去攥小菲利波餐桌底下的手。哥哥嘴上安慰着妈妈,餐桌底下却攥回了我的手,一下/两下/三下,像闪烁的灯塔在发信号——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专用于有荒谬好笑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又绝对不能放声大笑的情形。

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让时间流回那个时候,回到我们在阁楼里一起踢自己做的纸球,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现在的我正在皮亚琴察的家里过周末。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哥哥轻轻笑着打电话的声音,仿佛能看到他甜蜜的、嘲讽的嘴角,他说:“桑德罗,收下米兰的钱吧,你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我听不到对面的声音。

夏天还没有过完,桑德罗还是我的队长。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受这个场景。我没有痛苦的感觉。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它们一直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花板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海。

那时我们在同一艘船上,其它队友也在。我们穿着天蓝色的球衣,不知道为什么出去玩却整整齐齐穿成这样。啤酒、冰块、可乐。潮湿的海风让桑德罗的头发卷得不行,空气里有柠檬和盐的味道,天上有一个安安静静的月亮。

当岸上的一切变成了小小的发光马赛克,船身突然开始漏水。我低头时,冰冷刺骨的水已经淹到了我们小腿。船破了个洞。开船时太快乐了,我们谁都没发现。我们用啤酒箱子去压,用可乐瓶舀,却根本赶不上水漫进来的速度。船开始颠簸。我一会儿砸到左边的Cholo身上,一会儿又撞扁了右上角的米哈。我想跑到桑德罗的身边。可越来越多的海草把我缠住,每走前一步就有几根新的宽意面形的海草长出来。我向桑德罗伸出手,向最远处够,就连骨髓都在用力,但脚下还是被缠绊得半步都迈不开。我喊不出桑德罗的名字,也摸不到他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桑德罗却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三下两下就把一团乱麻拨开,双手把我拉进了怀里。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讲话,他在我耳边说:“蒙内,以后被网缠住了,要自己解啊。”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过身,一秒钟都没犹豫就从船身的破洞里跳了下去。

水终于停止漫上来了。

在扑通一声中,我睁大了双眼。

 

天花板从蓝色变回了乳白色,被子在我身上缠得像辫子面包篮。

我想起桑德罗用双手从球网里捞起我。我想起他的笑,想起他背后那片蔚蓝的天,天上的云。我想起他头也不回地从那个破洞里跳了下去,只一秒,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了桑德罗。窒息的感觉让我没有办法再想下去。我不想解开自己的网。我想再次被什么缠住,为了你来解开我。

我深呼吸了几次,拨了桑德罗的电话。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次。

“喂.....?”
“嗯.....桑德罗。”
“啊...怎么了?”他听上去完全没有醒。
“我......那个.....我梦到我们在船上,船上漏水了,你跳下去了,你去堵那个洞了。”我忍不住把梦一股脑告诉了他。
“啊......”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他好像翻了个身,“你说泰坦尼克啊......”
“你就看大俗片吧!!!”
“明明你也哭了......”
“啊?”我擦了擦眼角,以为他长了千里眼,然后才意识到他是说我们一起看电影那次哭了,“没你哭得惨!”
“好了——硬汉,”他声音拖得很长,“我刚睡着......”
“桑德罗......”
“嗯?”
“水是很可怕的。”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小声骂我卷心菜头。然后听筒那边就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
他忘了挂电话,我把听筒放在枕头旁边,听着他的呼吸,我得到了他存在的确证,也重新找回了我的呼吸。我又睡着了。醒来时听筒已经挂了回去,应该是哥哥来过了。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桑德罗?

他们先是说你会去尤文。

我们的德比踢得像一场灾难。我看得出你不对,你每一根头发丝都不对。你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看起来那么沮丧。你在赛后发布会说你承担全部的责任。这和任何一次失败都不一样。我还记得来到拉齐奥后的第一场德比。大巴上你坐在我的左边,你指向黑暗中发着光的奥林匹克球场,对我说看啊。你不知道我看到的其实是你被光照亮的侧脸。更衣室被你的存在填满,你一会儿大力拍拍这个的背,一会儿又去对后防线第三次做“最最最后”的叮嘱,你用一个接一个的手势去锁紧、挤压、碾碎空气中那只有你能看见的透明敌人。你拥抱每一个人。球员通道里,看着你高昂着头的背影,我突然想起福尔梅洛那只大鹰,被放飞的前一秒,它绷紧了每一根羽毛。忽然,你回过头笑了,你说:“西蒙内,这就是罗马德比,你懂了吗?为我们进球吧。”我想说我懂了。我懂了德比会把你变成一种陌生又美丽的动物,在黑暗的通道里长出发亮的鳞片和羽毛。你像骑士,又像灾难,既什么都顾虑,又什么都不怕。

我见过那样的你,所以知道现在的你一定正在经历什么。我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去问你。你说没什么,西蒙内,我已经说过了我承担所有的责任。你做得很好,下次我们还有机会。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一秒钟都没有看向我的眼睛。我没有走。我说桑德罗,你是我的队长。如果队长骗我的话,我会感到很不安,我会发挥得很不好。你终于看向了我,然后又垂下了头。你说克拉尼奥蒂昨晚给你打电话,说要把你卖到尤文,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愣在那里感到世界好像突然整个变了形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地重复这怎么可能呢?这不会的。我坐到了你身边。你说你已经降薪了,也同意把薪水转成股份了,也努力在安抚需要养家糊口的老队员被欠薪后糟糕的情绪了,你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做的了。钱还是不够。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可能只有为了俱乐部离开了,因为你还可以卖钱。我坐在你身边,看到罗马城死了一个骑士,多了一个沮丧的小队长。我说我也愿意降薪,其它人也会愿意。我们也许能一起把你留下。一切还有时间。你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离开体育场,记者用闪光灯对准你时,我看到你挡住了你的眼睛。

 

他们又说你要去国际。

 

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我们的训练,五花八门的横幅和牌子开始出现在基地。他们说队长,我唯一的队长,为了爱留下吧,爱能战胜一切。他们说克拉尼奥蒂,先把自己卖了吧。他们说内斯塔,内斯塔,内斯塔。呼喊没有尽头。每个人的训练都越来越心不在焉。我希望我能在训练中集中精力,希望哪怕一天能有一个小时暂时忘记你可能会走的事实,但是很难做到。你出门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在追问你的去向。你在球场上越无所不能,你在球场下越身不由己。我去你的公寓陪你打游戏。劣质的对抗游戏,我们打到眼睛都酸了。我说桑德罗,你知道吗?我在皮亚琴查的家里有一个阁楼,我和哥哥小的时候总在那里踢球,自己做的球。阁楼上有两个储物间,那里有洋蓟罐头、西红柿酱、各种形状的意面和萨拉米肠。如果我偷偷把你藏在那里,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哪怕光靠干嚼螺丝意面、生啃萨拉米肠,也能撑过这个转会窗口。他们谁都别想得到你的签字,谁想抢走你都晚了,因为你被关在西蒙内.因扎吉的阁楼。你看向我的眼睛不说话,我以为你要嫌我幼稚了。可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你,你摊了摊手说,煮煮就不行吗?好好的意面干嘛非要干嚼呢?

我们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大声过了。

我想就是一个个这样的瞬间让我真正地喜欢上你。无论我跟你说多怪的想法,你总能有回应。

那天晚上你煮了博洛尼亚红酱意面,我们每个人都多吃了一盘。酒足饭饱后我们陷入舒适的沉默。球迷、记者、俱乐部像倒垃圾一样把左支右绌的现实倾倒在我们脸上,偶尔我们要学会自娱自乐。晚上分别的时候我们拥抱了,你一本正经地说哪天真想去看看皮亚琴察的那个阁楼,我说我知道你是觊觎我妈妈做的意面,我会让你吃到的。你跟我拉了钩。

 

然后国际买了卡纳瓦罗,大家都以为也许你就这样留下了。

 

下午训练结束,我发现自己更衣室柜子里多了个苹果。红彤彤的一大颗,突兀地呆在我的洗漱包旁边,红得有点傻乎乎的。我看向你的方向,你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有点像被人类帮助了的野猫,会给人类的门前留下小麻雀的头。我笑了起来,挪到你身边去啃苹果。你身上有果汁和青草的味道。罗马的夏天很长。我想靠在你身上睡一觉。今天你没有着急回家去打游戏,就这样安静地让我靠着。在漫长的日光里,我们啃完了桑德罗半个军火库的苹果。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一切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

那天晚上我自己去了许愿池。在我来拉齐奥没多久的时候,你带我去过一次。那阵我正因为没有入选国家队而沮丧,你说等着,等月亮升上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们就站在许愿池的前面了。你像分析战术一样分析道:“白天这里有太多的游客了,许愿池很可能来不及听清每一个人的愿望。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作为队长我可以慷慨地把自己的心愿也让给你,甚至可以慷慨地赠予你一枚硬币。罗马是你的了,西蒙尼。” 越过你的肩膀,我把硬币投到许愿池里。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那一瞬间,我许下的心愿并不是入选国家队——我想我本就有潜能与你和哥哥并肩。我想要和许愿池诉说一些更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在这一夜,全罗马的愿望都归我所有。

不久后我的确入选了国家队,你趾高气扬地向我邀功,我不得不给你买了榛子巧克力。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我对着许愿池许下的愿望,我的愿望正在吃榛子巧克力。在国际买定卡纳瓦罗,我重回许愿池的这一夜,月光凉得像水,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偷偷在许愿池里扔下了十三枚硬币。我想要我们的十三号不要离开拉齐奥,我想要我的十三号不要离开我。

 

在转会窗口关闭前的最后一天,他们宣布你会去米兰。

罗马城本来就疯,但今天的球迷让我真正知道什么叫疯了。他们攀着铁丝网要往训练场里爬,我不知道多少人动了和我一样的念头,想把你锁回自家的阁楼。哪怕你再也不能上场,也不想看你去别的地方。他们喊你队长,他们也开始叫你叛徒。你靠着铁丝网的一角往外看,看人们爱你,看人们骂你,看你从八岁起就熟悉无比的这片球场。我从来都不知道人的背影也可以有这么落寞的表情。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走吧,我突然这么想,我不想看你因悲伤、因无法回应人们过量的情感而露出驯顺勉强的样子,我宁可死掉。我想要你重新回到那个德比前的球员通道,我想看你高昂的头颅、绷紧的羽毛,我想对你说飞吧,桑德罗,飞吧。可是难道爱是自私吗?我又真的想要你留下。我想你自由又想和你一起受苦,我错觉我们一起受的就不是苦。我看到一个几乎还是个少年的球迷把手伸进你的车窗,握紧了你的前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焦灼,那一瞬间我变成了他,我的队长,我这一秒钟还看得见、摸得着,扎扎实实有体温有触感的桑德罗,明天你的车就不会再开回这个训练场了吗?明天我的更衣柜里就不会有你放的苹果了吗?我们不是已经一起赢得一切了吗?到底哪里出了错?命运为什么不放过我们?难道没有别的人或事,比我们更罪恶?我总觉得你开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我,可是我再也无法确认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罗马城的月亮。月光不再像水,它像冰。街巷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喷泉的流水声回荡在夜里。我迈进了许愿池,拿走了十三枚硬币。骗子,骗子......池底密密麻麻的硬币硬硬地硌着我的脚,数不清有多少。水落下来,池面泛着破碎的银光。你们也都被骗了吗?每枚硬币都是一个没有实现的愿望吗?你们想要留住的人也离开了吗?他们又真的走得心甘情愿吗?我不再去想。水流声从头顶倾泻而下,路灯远远地亮着明黄。夏天像噩梦一样过去了,这是我最平静的一刹那,除了耳边的水流声,内心没有任何声响——太累了。把心愿变成词语,把词语变成句子,把句子说出声响太累了,再多一个音节我就会彻底被压垮。可是除了声音还有画面。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你的脸,你的侧脸被光照亮,那光是我们黑暗中的奥林匹克球场,球员通道里你像一张绷紧的弓,你长出不该存在的鳞片和翅膀,蓝天白云下,你解开缠在我身上的球网,你笑着嚼口香糖,你捧起奖杯的那一刻,金色的雨落满了球场......这一切、在这一生中难道有任何人可能遗忘?我们曾拥有这一切,我们本可以继续拥有这一切。可太累了。我试着在水里蹲下,我想靠着大理石雕塑睡一觉,我想坐着。

而皮波的身影就这样在夜里出现了,他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已经开始做梦。皮波走进许愿池里抱住我,就这样抱着。我这才想起他看到新闻之后说要来找我。皮波永远能找到我。在他怀抱的温暖里我突然觉得寒冷,就像在一盏灯被点亮后,你才意识到之前屋子里很暗,太阳早就落山了。我在这个姿势里僵持了几秒,然后我慢慢像挂大衣一样把自己的重量挂在皮波身上......哥哥。这一分钟里我没办法承受自己,就这一分钟。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别为我担心。我想这样说。可是开口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足球是这样的?哥哥。为什么夏天是这样的?为什么命运是这样的?为什么爱是这样的。我在承受我的爱,我在承受我的生活。为什么这一切需要被承受,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皮波没有回答,只是抚摸着我的脊柱,把我的头按在他的颈窝,然后又要求我看着他。他说西蒙内,无论一切是什么样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是你的,你听到了吗?
是的,哥哥,我也是你的。
是的,是的,哥哥。
但是,
但是......

夏天结束了,他还是走了。

我不记得我们后来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皮鞋里的水淌了一路。我发烧了。醒来后手机里有几个桑德罗的未接来电。我没有打回去。我知道他在忙。电视里的桑德罗换上了新的球衣,红色和黑色,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为什么所有的爱都在回过头惩罚我?桑德罗从高楼上腼腆地笑着把球衣抛给欢呼的人群。人们像庆祝狂欢节一样庆祝着他的到来。邻居收音机的声音穿过了墙,它模糊地唱着熟悉的歌谣:

蔚蓝/这个午后的蔚蓝太过漫长
没了你/我好像失去了全部力量

我想我会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的,我会的,只不过不是今天。我给桑德罗回了一条短信,“抱歉,”我说,“我的手机掉进许愿池里了。你还好吗?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很快我收到了回复。

“哦天,这也行?”我想象他笑着挑起了一边眉毛,“我还好。”

“这里的天没有罗马的蓝。你许了什么愿望?”他补充了一条。

今天罗马的天依旧很蓝,我真想分给你一点,带它走吧,这是属于你的蓝天。这就是我的愿望。我删掉了屏幕上的字,把手机塞到沙发坐垫里,重新靠了回去。

 

我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桑德罗。我以为日子就能这样平静地自我重叠下去。

我以为我能接受以后我进的每一粒球,都无助于你的胜利。你断下的每一颗球,也不会再回到我的脚边。我以为我能接受这就叫分别。

我们还是会联系,还是会祝贺彼此的胜利,关心彼此的伤病,还是会聊天说说有的没的赛程、音乐和情景喜剧。我的背伤犯了不得不坐冷板凳,你打来电话给我讲只有用罗马话说才好笑的笑话。欧冠小组赛你打阿贾克斯被利特马宁撞破了眉骨,血流了满脸,我慌里慌张给你打去电话。你说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一点小小的皮外伤。不过对面的瑞典前锋实在可恨,没能揍一顿可惜了。我说要缝很多针吗?什么时候拆线啊?你顿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说:“西蒙尼,拉齐奥好像只有你还记得我。”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烫,我想你一定是喝了酒,但是又想起你非常不容易喝多,每次聚餐都是我喝倒了,你还在酒桌上笑着用小金酒杯叮叮当当和别人比划泽曼老师的攻势足球。所以我想你是有点伤感了。也许是因为极端球迷固执的嘘声和扔向你的水瓶,也许是因为你突然有点想家。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我想说不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记得你,每一个人都盼着你回来,每一个,只不过有的人用了很恶劣的方式。但是我又不希望自己只是“每个人”。我纠结了半天,还是跟你承认大家都很想你,可能我多一点。快点好起来吧,然后做贼一样挂了电话。

我以为我们就能这样友好下去。对前队友来说有点多,但对真正关心彼此的人来说又不算过分。我以为我能接受这就是足球世界的规则,比赛分季度,爱也分季度。我以为我能接受诚心许下的愿望也能失灵,许愿池也会骗人。可是那场比赛就这样发生了。

故事又回到了疯狂的罗马。比赛一如既往充满冲突,球迷和你的冲突,前锋和后卫的冲突,我和你的冲突。你一拿到球就会被嘘,他们的嘘声也让我心烦意乱。你和我的每一次碰撞都让这份烦躁加倍增长,我的射门中了横梁。以前我们的位置隔了大半个球场,现在化友为敌,却讽刺地贴得不能更近了。他们交叠着喊叛徒和队长,叛徒队长,然后统一变成山响的叛徒,叛徒,叛徒。在又一次肢体对抗中,我们的手臂交叠了,我突然想起那个把手从车窗里伸进去,试图用一己之力留住你的少年。我一下子回到了夏天的最后一天,变回了那个有着透明双眼的球迷。你吃着榛子巧克力,你不知道你是我的愿望,你不知道我为你投下了十三枚硬币。你不知道红色和黑色曾经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你不知道我的每一个愿望都变成了笑话。你不知道失去你,我曾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你不知道与其让你露出驯顺的神情,我宁愿你走。但是你真的成为了我的敌人,你像推开任何一个前锋一样推开我。你对前面的队友呐喊,抡圆了胳膊,扇动不存在的翅膀,让他们补上左路的空档。你的手比比划划,锁紧、压迫、碾碎空气中只有你能看到的透明敌人,你碾碎我。我又一次失去重心摔倒了,裁判没有给牌,你却气得够呛,你像抱怨每一个陌生人一样抱怨我,就像以前在更衣室里我听你抱怨别的前锋一样。叛徒,叛徒,叛徒,他们喊。我一瞬间突然意识到我骗了自己太久,我骗自己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骗自己我们能战胜所有不一样的地方,我骗自己我不在乎那些不一样。我突然明白,夏天结束了,你走了。你的手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上了你的手指,噩梦该醒了,你醒过来看看我吧。现在你明白我万分之一的感受了吗?

你震惊地回过头扇了我一耳光,即使这样我也没有马上松口。你从来没对我这么生气过,你说西蒙内,为他妈什么你也要这么恨我啊?肾上腺素让我感觉不到疼,我比你还激动地骂了回去,用我知道的所有脏话。当疼痛逐渐爬上脸颊时,我才模糊地意识到你可能误会了。难道你以为我只是换了种方式骂你叛徒?那真是不能更错了,桑德罗。

哨响了三声,比赛结束了。我输了。

 

我还是来到了你的更衣室。我尽可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怕会伤害你,也怕你会伤害我,但我更怕的是用剩下一生的时间去想,想如果当时我去了你的更衣室会怎样。你低着头在包手指,用我熟悉的语气嘟囔着熟悉的脏话。

“桑德罗......”我叫出了你的名字。

我该说什么呢,桑德罗?我是故意伤害你的,但不是因为我恨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背叛了。我知道你是带着遗憾走的,我知道你流泪了,我知道你花了很长的时间,受了很重的伤,才在这座有着黯淡天空的城市,重新拥有一个能爱、能栖息的地方......那不是恨。桑德罗,我该从何说起,才能让你明白呢?我只是不想你用看对手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不想你用谴责别的前锋的话谴责我,我只是不想你用曾经把我从球网里捞出来、从乱麻里解出来的那双手推开我。我们不是曾经拥有一切吗?我害怕了,我他妈失望透顶了,我感到......很孤独。只有让你也感觉疼,我才会好起来。但那不是对你的恨,桑德罗,我恨的是那个时刻,那个我从未离你如此远的时刻。恨从头到脚烧了我,被烧灼比被啃咬还要疼,这样说,能够获得你的原谅吗?我怕你不原谅我,又怕你以为这一切连原不原谅都谈不上。我怕你把这一切理解成恨,又怕你觉得这连恨也不是,只是球场上最随机的一股血气涌上了头,又在三声哨响里永远地消散了。那我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你给绷带打完结才抬头看向我,冷静得让我发慌。我试图在你的眼睛里寻找一切的答案
——我害怕的事情,会发生吗?我想要的东西,能得到吗?可我什么都看不出。我只看到你棕色的双眼被烧成了两个黑洞。你走近我。

你说西蒙内,永远别再做这种事了,然后吻上了我。

一瞬间,我想,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我战栗像偷窃被抓了现行,可物主却说你身上也有我渴望的,我们是同谋。我心惊胆战又如释重负,我的血在烧。难道只要叫出对方的名字,就能原谅彼此的过错?那么,桑德罗,桑德罗,桑德罗。你靠近我,捧起我的脸,我们嘴唇、鼻梁碰触到一起,眼泪流到嘴角里,从下颌滴下来,这时我才知道我在哭,刚才是因为哭了才看不清你的双眼,让它们变了成流光溢彩的两个黑洞。你闻起来像是荒草地,我们曾整个下午躺在那里看福尔梅洛的天,天上的云。现在我就在云上。云变成了你的下唇,它那么柔软,我昏了头想你一定永远、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可你明明就是会的——可你的眼睛再次温柔得像湖,掉进去的人不知道自己永不会再浮上来。直到你终于肯伸出手,直到你终于肯帮帮我,直到你棕色的湖心升起了一撮小小的火焰,它正静静地为我燃烧着。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我住在你眼睛里呢。你说西蒙内,然后就那样看着我。

“对不起......”为我曾那么迫切地想看你痛苦。

“那也没必要哭啊。”你笨拙地安慰我,用大拇指刮了刮我的脸颊。你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指轻轻地扶着我的后脑勺。我突然想起来你也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只是你一直都试着当一个哥哥。你小心翼翼的指尖让我感觉到爱。我也爱你。

一下/两下/三下,我向宇宙掌管荒谬可笑的神明发出三下信号。爱发生了,但半点都不是我想象的模样。

一下/两下/三下,灯塔向我发射回一束光芒——那光像雨、像蚕茧般将我们包裹,将我们和一切隔开,过去和未来全都不作数了——我们只有一个澄澈如水的现在、盲了眼的现在、接吻的现在。

桑德罗,这次我等不到你来解开我了。

我们在同一张网里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