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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噜。全完透啦,像去灰域度完蜜月回来的鸽子蛋一样,完完-蛋蛋-啦啦啦……”哈里的嘴唇像个青少年似的撅起来,他快活地嘟囔着,毛茸茸的胡子上挂满了雪。
让皱紧了眉头:事实上,他颇有些意外自己的降眉肌居然还能锁得更紧。
哈里的哼哼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在不大的空间里简直像只苍蝇一样盘旋飞舞。让深吸一口气,但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
“哈里。”坐在驾驶座的金曷城制止道。他打开雨刮器,两根黑色的长条从挡风玻璃上刷下一块块厚厚的雪砖,勉强清理出了一片可供观察的窗口。即使如此,视野也糟糕透顶,夜晚漆黑一片,氦气灯照亮的两束光柱里,无数雪花飞舞着冲他们而来。从正前方停着的一辆家庭小轿车,到视线所及的边缘,全部都闪烁着红的黄的车灯——应急车灯。
“你刚刚去看了,情况怎么样?”金曷城拉上手刹,侧过身问道。他已经把安全带解开了,看样子他也对短时间内车辆再次行驶不抱什么希望。
“就像我说的,完完-蛋蛋-啦啦……”男人挑起一边的眉毛,哈里连忙收起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混混样:“所有的车都撞在一起,简直走不到边。最初的起因应该是一辆改装过的紫色小吉普,是混混们从维斯洛博斯偷来的,在暴雪天唰地从高速出口开下坡……毫不意外地打滑撞上了路沿,然后这几个蠢货就拔掉钥匙跑路了。接下来,一辆接着一辆,刹不住车,砰砰啪啪,全堵在那儿。不过没人受伤。”
哈里的两只手捏成拳头,欢快地互相碰撞,似乎在模拟8/81高架高速公路加姆洛克出口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荒谬的连环大撞车。让收回望向前方的渴望的目光,认命地揉了把脸。
现在是周四深夜十一点半,41分局的警探们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确点说,哈里和金出完现场,而让是去另一所分局开了个冗长至极的会议,回程顺便搭他们的顺风车。当警车满怀着下班的轻松惬意驶上前往加姆洛克中央区的高速时,没有人预料到他们会被困在高架上,瑞瓦肖春季少见的暴风雪自车窗外呼啸而过。或许哈里脑子里的那些声音曾和他说了些什么,但表面上他没有作出任何提示。从这家伙的神色来看,他对目前的情况还挺兴奋的。
他们倒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故。警督对待他的宝贝车一向很谨慎,当注意到前方像蜂巢一样可疑堆积着的车尾灯时,他及时地点刹,把警车侧停在了下坡开始前的路肩上。在他们之后的车辆则像玩滑梯的孩子们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把脏兮兮的鞋底撞上前一个小孩的屁股。
但三人还是陷入了困境:这里是距离地面数十英尺的高空,无线电台传来的交通新闻告诉他们,高架路的前后两端都因为暴雪而封闭,拖车起码要明天上午才能到达;一半的车主都锁上了他们的车门,顶着大雪翻越路闸溜下高速,难以计数的几吨重的空车使交通疏散变为不可能;而车里装着他们搜集的案件资料、相当数量的警用装备,这辆酷炫的跑车本身也足够诱发某些人的非分之想。再说,他们也不可能把警车抛下,在零下七度的暴雪里步行十公里回警局。
“好吧,看起来我不得不在你的车上暂居一晚了。抱歉,曷城警督。”让沉默了半晌,开口说道,声音干巴巴的。就个人而言,他不怎么在意今晚他是在自家的床上还是在桥洞下面失眠,但他不知道曷城怎么想。几周来,对方一直和哈里搭档办案,他们并没有多熟悉,最多算点头之交。戴着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挺可能是那种有点洁癖的类型。
“这没什么。”金向他点点头,打开车内灯,示意让向后备箱看去,“车后面的箱子里有毯子。”让摸索了一阵,抽出几条橙红色的毛绒毯,上面还带着RCM的标志。“发给受害人的安抚毯。”他陈述道,留下一条,伸手把其余的递给同事。
哈里很蠢地欢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毯子裹在了身上,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出生时就600个月大的婴儿。金曷城把毯子对折起来盖在膝盖上,检查了一下油表:“幸好前几天刚加了油,油箱里剩下的支撑我们度过今晚不成问题。”暖风吹化了哈里胡子上的雪粒,水洇湿毛毯。
车里有股皮革味,混杂着淡淡的化学松针香气,膝上的橙色毯子很柔软,给神经带来一种舒适范围内的晕眩。雪越来越大,窗户外只有一片白色,连前面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就算自己不得不跟臭小子挤在一块儿,自己至少还是待在有暖气的车里,让苦中作乐地告诉自己。哈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眼泪湿润了他灰绿色的眼睛。
等等,有什么不对:哈里的呼吸里没有带出酒精的味道,眼神也并不迷蒙。哇哦,晚上十一点半的迪克·马伦,居然还不曾搂着他透明的液体情人共度良宵,真是罕见。让条件反射地讥讽道,马上懊恼地意识到他把它说出来了:当着金曷城的面,而且他们三接下来还不得不一起待上整个他妈的夜晚。
“我已经两周没有碰过我的*液体情人*了,维克!”哈里把脸埋在毯子里不满地说,他毛乎乎的胡子和化纤纠缠着,“你压根就不关心我。”
什么?两周吗?一阵挫败涌上让的心头——不管是果蔬汁还是慢跑,还是他口干舌燥、翻来覆去的说教,没有任何一个措施曾经奏效那么长时间。哈里没有说错,自从马丁内斯之后,他确实很少再关注自己的前搭档。完全是刻意的。加姆洛克的工作一直很忙,但绝没有忙到午饭间隙聊个闲天都没空的地步。让不会再整天念叨着哈里·杜博阿了。毕竟,有别的人去关心他不是吗?
“这是真的——我是指哈里戒酒已经两周这件事。目前看起来他适应得不错,至少他在工作时间都还算清醒,也没有出现明显的戒断反应。”金曷城说。他把自己的座椅放低了一些,控制在一个他可以舒服地靠着,又不至于压到后座的让身上的角度。该死的分寸感。警督又伸手帮找不到按钮、正在座位底下四处乱摸的哈里也调了一下:“当然,这不可能一劳永逸,但看到进步总是让人欣喜的。”
哈里用相当滑稽的姿势敬了个礼,还眨了眨眼,一副任凭差遣的乖样,看得让心头火起。他拒绝相信哈里·杜博阿真的金盆洗手,他的装腔作势无非是在当一只藏起蓬松尾巴的狼。狼吗?说狗才对吧,瞧他成天围着曷城打转的样子……
让心里的讽刺凝滞了一瞬:他真的有点吹毛求疵了。目前来看,曷城警督在41局相当受欢迎。身为工业港口的王牌,他的专业能力令人叹为观止。完美的考勤记录自不用提,让再也不需要费心去辨认*龙舌兰日落*那污渍斑斑、笔走龙蛇的报告了,取而代之的是用订书机订好的一沓整齐的条纹纸,用蓝色墨水在扉页注明了案件信息。在警局走廊,他对每一个同事都友善地点头致意,除了几个自以为是的*瑞瓦肖男子汉*——让也很反感那帮人。金甚至会和茱蒂特在休息时间就绿植照料的心得边喝咖啡边聊上一刻钟。
不容置疑,金曷城就是那种你能想象到的最棒的同事,对他有好感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不情愿地说,随迁警督本人也不能免俗。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他眼眶后方的区域有什么东西开始隐隐作痛,像是一次汹涌进攻的预告。老天,他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让拉过毯子侧躺下来,蜷起小腿。后座对他的身高而言还是有点太憋屈了。皮革的味道覆盖他的鼻腔,他盯着放在驾驶座后背网兜里的开锁工具出神。车内灯被调低了,昏黄的灯光投在让的鼻尖,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哈里把自己埋在了一堆毯子和衣物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吸,这下他真的像只在筑窝的流浪狗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逼近十二点,车外寒风呼啸,暴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车里相当安静、温暖,只有条子们的呼吸和纸笔轻微的沙沙声。是金在做笔记,干燥的手指滑过封侧、笔水牵连起纸张的响动清晰可闻。
让在报纸的角落里看到过这样的科普文章:当人们确认自己是安全的时候,外界的情形越危险,心情反而就越放松。这种感觉很奇特,也很好。连环大塞车就留给交通警察们去头疼吧,让忽然这样想,被困在高架上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这种奇异的时刻大概持续了十分钟。
然后,副驾驶的那堆衣物下爆发一阵势大力沉的肠鸣,宛如远古巨兽的嚎叫在车厢里回荡。宁静在瞬间化作泡影,金曷城惊诧地转过头去。
巨兽舔舔嘴唇,露出一个相当委屈的眼神:“对不起,金,我不是故意的。说老实话,我们早先应该在附近吃点什么的……”他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哈里和金没来得及吃晚饭,让意识到。他自己的晚餐在开会的分局食堂胡乱对付过去了,主要成分是咖啡。少吃一顿对让来说不算什么,他千疮百孔的胃已经不会再被这种程度的损伤打击到了。但哈里不是——支撑那么一大堆肌肉和脂肪绕着案发现场慢跑需要很多能量,尤其是在他失去了乙醇作为能量来源的情况下。
警督叹了口气,算是让步:“你是对的,哈里。但是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现在的情况,抱歉夜宵计划得推迟了。”
他后脖颈的寒毛竖了起来。好吧,新鲜出炉的搭档,深夜办完案子,收工的路上搓一顿夜宵,臭小子用三瓶龙舌兰把自己灌得一塌糊涂……不,没有龙舌兰了,他会和金曷城一起喝该死的果汁汽水——真是再自然不过了。他的胃变得沉甸甸的,冰凉而令人作呕地绞动着,熟悉的感觉像蛇一样攀爬而上。选择性进食黑咖啡的后果在此刻应验了,让用力闭上眼睛。操。
“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维克玛警督?虽然今晚希望不大,但或许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周末可以去尝尝。”
一片漆黑中让感到一丝疑惑。金为什么要问他?睁开眼,他看到警督的镜片在光下闪亮。金说:“我在41局附近见过一个烤肉摊,看着还不错,但哈里说什么都不同意。“哈里在毯子里激烈地摇着头。
让噎住了,不止是因为其实他也对周边的餐馆一无所知,还有对金把他也考虑进夜宵计划这个事实。让撑起身子,胃部的不适奇异地减弱了几分,他靠着座椅,感到一阵有点好笑的解脱。
“别指望他了,金。我敢打赌,就算忘了个精光,我知道的好去处也比维克玛多。”哈里哼哼着,似乎对让的沉默很不满,“也许让让没空和我们出去呢…我感觉得出来,我从马丁内斯回来后他就不愿意搭理我,甚至我穿渔网衣上班都不骂我了!”他戴着粉红猫咪手套的手挥动着:“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和我们吃夜宵?我就知道,这场8/81大塞车其实就是维克玛警督的阴谋,把我们饿着肚子困在离地四十英尺……金,我要指控他一级谋杀……”警督只是瞥了他一眼,可以算相当容忍了。
“哈里·杜博阿,你的烦人还是一如既往。”让嗤笑道,骂上这一句忽然觉得身心舒畅。他拉过放在一旁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摩擦的欻啦声响起的瞬间,像所有狗狗一样,哈里只花了0.001秒转过头,一双闪亮的眼睛几乎要把袋子瞪穿。印着“甜心安娜烘焙”的透明袋子里装着三个色泽鲜艳的甜点,随着让打开袋口的动作缓慢散发出甜香。
“咳,这是帮迈诺特巡警带的,刚好这家店在开会的地方附近……她上周就答应孩子们要给他们买,但是一直没机会去。”可能是金曷城没掩盖住眼神中的好奇和探究,让感到有必要去解释为什么他的公文包里会出现三个*小甜点*。袋子上的甜心安娜向他们眨着眼。
“我收回对你的一级谋杀指控,维克……拜托了,我已经三个世纪没有吃过东西了。茱蒂特不会介意的,只要明早雪停了,我们帮她再带一份就成!”哈里的眼睛已经牢牢黏在那袋甜点上了,他猛烈地吸着鼻子,似乎在尝试用气味受体摄入食物。“金,我向你保证,一点碎屑都不会落在你的车上,而且我会帮你洗车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看让,又看看金,又看看让,又看看……
警督摆摆手,算是同意了,看起来不想在夜宵的问题上动用他的权威。或许其实金自己也有点饿了。
“把这副令人作呕的表情收起来,算我求你的。”让把袋子往前座一搡,哈里嘿嘿一笑,从里面掏出一个甜甜圈:它的周边淋上了一圈奔放的巧克力酱,上方贴了两个装饰性小眼珠,这让它看起来像个张着大嘴的棕色毛怪。哈里小心地捏住大毛怪甜甜圈,把它往他同样毛乎乎的嘴边送去——金曷城抽出手帕递给他,他果然还是那种有洁癖的类型——哈里满怀感激地咬下一大口,一边咀嚼着一边陷入了某种神游的状态。让怀疑他可能正在和他妈的甜甜圈说话。
伴随着哈里满足的吧唧声,暖空调使食物的甜香愈发鲜明地弥散开来。沉寂的胃和味蕾被唤醒,金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走了一个橘子挞。最普通的点心之一,但是色泽金黄,罐头橘子也在灯光映照下晶莹剔透。他对让说了声多谢,用手小心托着它,几乎像只猫一样警戒着任何不够安分守己的碎屑。
让拿回袋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个点心。一块香蕉松饼,上面插着一个热带草裙公主的装饰。二人相当默契地把它留给了让。他和热情微笑着的公主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干脆把它整个儿拎了出来放进袋子里,奶油沾上他的手指。除去标新立异的造型,它也只是一块相当一般的松饼,在橱窗里放置了一天早已不再蓬松,植物奶油甜腻的口感糊了让一嘴。毕竟,甜心安娜只是一家廉价的连锁面包店,专做加姆洛克工薪家庭孩子的生意。有时候,只要有一些碳水和糖分也就足够了。
仓促的夜宵时间结束了。金检视着车厢。哈里恪守他的诺言,奇迹般地没有把巧克力酱弄得到处都是。让的手表告诉他,瑞瓦肖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警督掏出他的记事法A6,打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什么。让猜测是高速解封后重新帮茱蒂特买点心这回事。然后金伸手关掉了灯。
车里陷入漆黑之中,窗外反而显得明亮起来。无数的车顶方块一般,挤挤挨挨地落满了雪,在黑夜中几乎不分彼此。雪地漫反射出灰紫色的浅淡光泽,像是加姆洛克的晨曦提前降临在8/81高速。驾驶座传来衣料摩擦的响动,然后是所有人在放松时都会发出的、那一声略带疲惫的轻叹。呼吸声渐趋平缓。
“嘿,其实我听说早上刚出炉的面包比放到晚上的好吃的多。”哈里突然说。
“……什么?”金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呃,我的意思是,我们刚把给孩子们带的点心吃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他们明天可以吃上新鲜的,不是吗?大毛怪甜甜圈说它已经在橱窗里呆了两天了,事实上,它的分子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嗷!“
让给了副驾驶一个膝撞。然后万籁俱寂。久违的、令他不敢相信的甜美睡意汹涌而来,他几乎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裹挟其中。
数小时后,当春日的阳光刺激让的眼皮,使他在飞驰的警车上恍如隔世地醒来时,面对哈里的打趣,让会不情愿地承认他睡了个好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