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景元其实早发现了刃,大概因为他也从没试图掩藏自己的行踪。
刃在外面阴暗地观察了自己女儿有一周,景元也默默地看了他一周,一直等着他何时主动走进自己家门,他甚至开始在和孩子的交谈中隐晦地提起她还有亲生父母,被小女孩用一句话轻松噎回来:你不想要我了吗,元叔?
景元举双手投降,承认自己真不是这一家人的对手,从大人到小孩。但面对小孩尚要努力维护长辈形象,面对大人就不必了,他忍了一周,发现刃毫无相认之意,甚至来的频次也在降低,大概是确认完孩子过得很好后又准备跑路——景元终于忍无可忍,换上自己底子最硬最厚的皮靴,出门去找一袭黑衣的那男人,脚直奔这不负责任亲爹的屁股,能看出来刃应该在克制自己不去闪避,但有些东西毕竟刻在本能里,那双皮靴最后只在灰色长裤下半截上留下浅浅一个印迹。
景元悻悻地收回脚,抱起双臂叹了很多口气,最后还是又把双臂打开,给了他一个拥抱说:“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你们?”刃说。
“不包括丹恒。”
男人于是又不再开口。
“进来再谈。”景元扯着他胳膊把他拽进了屋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电视墙上贴着奖状和儿童蜡笔画,茶几上插着一支绿萝,冰箱旁边码着更适合常温贮存的蔬菜。红菜头、番茄和胡萝卜,或许他们今天的晚餐是俄式风情红菜汤,刃几乎想去打开冰箱门确认里面有没有躺着一盒酸奶油——对着冰箱门的姿势可以让他免于直面那道,来自楼梯上的、好奇的目光。
“小云,下来一下。”景元对着楼上的小孩招手。
小孩也对家里来的陌生人很好奇,背后传来一阵很轻快的“哒哒”下楼声。
那阵轻快的风很快立在他身边,刃用余光已经可以看到她蓬松柔软的黑色发顶。景元开口:“这位就是你——”
“我叫刃。”刃终于转过身,对上那双雾蒙蒙的蓝色眼睛——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哦,我听元叔提到过。你就是我亲爹?”
刃点了点头。
“其实我对你有印象,”小孩点了点下巴,故作严肃地说,“有穿着和行迹都很可疑的高大男子在校门口蹲守三天了,我这么向老师报告的。结果报告完第二天你就不来了,老师还以为我骗人呢,要扣我德育分。”
那副看似沉稳又很鬼灵的样子实在像极了丹恒,刃的手收了收,直到小孩又开口:“所以你就是……来看看我对吧?”她的视线在刃和景元之间游来游去。
刃没回答,只是手终于忍不住摸上那片发顶,没有乱揉,只是压了压。小孩缩了一下,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对不起。”他说,对着那片熟悉的雾蓝色。
“害我扣了德育分,你确实该道歉。”小孩哼了一声,“那你明天记得来学校门口,我要告诉老师我没在骗人。”
“好。”刃答应她。
“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他又抬起头问景元。
景元沉默一下,又把他扯出去问:“应该不会再有人忽然来追杀你吧。”
“你很怕?”刃忍不住笑。
“毕竟有孩子在。”
“不用担心。”刃拍拍他的肩,走回屋里。
小孩已经自己坐到沙发上,调了儿童频道开始看,但明显看得也不专心,屁股扭来扭去的。听到脚步声就欲盖弥彰地侧头看,看到是刃进来又把头收回去。刃微笑一下,打开冰箱确认确实有酸奶油后,挑拣好食材走进了厨房。
“你爸爸做饭很好吃的。”后脚进来的景元对小孩说。
“哦,那以前家里是他做饭吗?”丹云问。
“是呢,不过你应该没尝过,你被我接过来的时候还没断奶呢。”景元笑。
因为问过太多次“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每次也都得到耐心的解释,丹云其实早对此类话题接受良好,平时也经常和人围绕这事插科打诨的。但骤然见了真人,她又像被人给了一棒偷袭,动摇了认知,对景元这番调侃陡生几分委屈。不是说景元对她不好,但是她想,为什么我不能一直都有爸爸妈妈呢?
恰好刃出来取放在暖气片上解冻的牛肉,她又忍不住看这个还是基本全然陌生的男人,越看越想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又不愿意在大人面前哭出来,于是“噔噔”地上楼去了。
景元朝上看了眼,决定还是等小姑娘自己处理下情绪再说。溜溜达达进了厨房,他吸一吸鼻子,说:“还得是你做的。”
“嗯。”刃搭理他一声,继续给小番茄改刀。
“真打算洗手做羹汤了?”景元盯着他右臂上那截显眼的绷带,问。
“不会。”刃淡淡地回答。
“你也知道丹恒当年为什么跑掉吧?”
“这次不会让他跑了。”刃说,语气随意又笃定。
“希望你是在开玩笑。”景元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过我确实还没有丹恒的消息。”刃把煎出焦化层的牛肉滑进蔬菜汤,盖上盖子。
“先出去吧。”他洗干净手,先一步出了厨房。
景元跟在后面若有所思,最后还是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这对情侣的事,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比较好,上次掺和一手就帮忙养了五年小孩,他决心吃一堑长一智。
“你要上去和她说说话吗?”景元又看眼楼上。
刃摇了摇头。很多事不能单靠语言解决,他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半个小时后转小火再炖十分钟,就可以出锅了。我去买点东西。”他交待景元。
“小云的爱好和普通孩子可不太一样。”景元说,意下那些通常的讨好孩子手段可能不太有用。
“她爱看书?爱做手工?”
“你怎么——好吧,对你来说确实很好猜。”
“基因的力量有这么强么。”景元嘀咕。
刃已经出门去了。
——————————
“要不要玩面团?”刃敲了敲门。
门后悄无声息半晌,走出来一个眼圈红红的小孩。刃在她手里放了同样一个眼圈红红的小兔子。身子用糯米面团捏出来,眼睛的红和耳廓的粉用不同浓度的红菜头汁刷出来。
小孩攥一攥手里的兔子,又开始掉眼泪。刃蹲下来,把她拢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我不会再走了。”
有种很沉重的东西把那些让她悬浮的疑虑给压了下来,她直觉自己得到更加真实的哭喊的权利,这让她埋在这个有着硝烟味、一丝血腥气和厚厚食物香气的怀里,终于无所顾忌地嚎啕出声。
唯一一丝顾忌留给了手里的兔子,直到她哭到畅快,抬起头时,兔子也没被捏扁一点。
“我饿了。”她拿袖子擦擦眼泪,哑着嗓子说。
刃于是拉着她下楼,给小孩切了一片面包,盛了一小碗红菜汤,把她安顿在电视机前,自己继续去厨房捏兔子汤圆。
景元叹为观止,又挤进厨房想臊他:“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捏起一只汤圆,边跟兔子大眼瞪小眼边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少女心。”还这么会哄小孩,但他目的不是来夸人的,所以把这半句咽了回去。
“有人要我学的。”刃说。
还能有谁?景元败退,离开前最后扫一眼,又不忘鼓励厨子一句:“黑芝麻馅儿汤圆,我喜欢,多包几个。”
景元前脚走,小孩后脚就进来了,还掇着一只喝空的小碗。
“味道怎么样?”刃问她。
“……比元叔做得好喝多了。”她小小声地回。
“我听到了!”景元在客厅大声喊。
于是厨房里两个人都笑起来。
丹云已经观摩完他做一只汤圆的全过程,自己也揪一块面团开始揉捏,做出来只兔子形状倒是正常,就是揉得太大力,馅和皮被揉在了一起,成了唯一一只黑兔子。
她端详半天,架起椅子去橱柜里掏出一盒可食用金箔(鬼知道景元家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用牙签粘一小片戳到脑门上充当眼睛,呈到刃面前说:“像不像你。”
“像。”刃咬了咬牙说。
她乐不可支地笑了半天,又站上椅子开始翻橱柜,最后居然真翻出来一支可食用蓝色色素。
又捏一只黑兔子和小黑兔子,给它俩都戳上蓝眼睛,她终于满意,还把景元也叫进来看。
“怎么没有我的。”景元不满。
于是丹云又给他做了个白皮金眼睛的,这大小孩才喜笑颜开,搓了一把真小孩的头发。
而刃已经给蓝眼大黑兔子画好了单边红眼影。
“这样更像。”他说。
晚饭是蔬菜沙拉、红酒炖牛肉、红菜汤和汤圆,集萃各地特色,各有各的美味,唯一遗憾是黑兔子被煮得变形严重,让小孩第二天夹便当里带到学校炫耀的愿望落了空,最后愤怒地把一家三口带景元全吃了。
———————————
碗是景元洗的。洗之前把他带上楼展示了一圈客房,就在丹云房间对面。
“我父母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照顾小云,这样比较方便。”景元介绍着,顺带讲解屋里的暖气怎么调节,天窗怎么开的云云,还翻出来本相册,封面上覆着审美很老式的蕾丝套皮,大概是景元父母给包的。
刃无可无不可地应着,他对生活质量确实没有太高追求,全程只主动伸手把相册接了放在枕头边上。景元走后他把暖气调小些,坐到床边开始给自己换药。
丹云推开门时屋里已没什么异常,垃圾桶里并没有沾血的绷带,只有一堆燃烧后的余烬,当然小孩也不会去翻垃圾桶,她只好奇看向男人手里的相册。相册里明显被刃刚塞进去,以组成一张全家福的黑白照片给她一眼注意到,脱口而出一句:“妈妈?”
“你见过他?”刃的语尾带一丝颤抖,很轻,并不好察觉。
“他……来找过我。”丹云搓了搓自己的脸,边回忆边说,“有四五次吧,一年一次,那就是五次了。他说有稳定的收入之后会来把我接走。他上次来的时候说快了……”
“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刃打断她漫无目的的回想。
“那时候我在放暑假,就是差不多半年前吧。”丹云想了想,给了个模糊的答案,但这倒也够了。
刃把手轻轻压在她肩膀上,问:“你想不想去找他?”
“去哪找啊?”丹云问。
“明天告诉你,先去睡吧。”刃一指头把她弹开了。
丹云没走,只是又低低地说:“他提到过你,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有,他就抱住我——我知道他哭了。”
刃没再开口,丹云和房间里骤然沉重起来的沉默对峙了几十秒,还是受不了,一溜烟回了自己房间。然而这一场后对父母经历爆发式增长的好奇心让晚间睡眠质量也遭殃,第二天补觉到大中午才被饿醒,结果刚出门就给楼下铺了满地的报纸吓一跳。
“下来帮忙。”听到脚步声,刃背身向她招手。
“我妈住在报纸里?”她边下楼边忍不住蹦怪话。
“小心点别踩到。”刃没接茬,只给她指路,丹云才发现这人还贴心留了通行道。
“所以到底要干嘛?怎么找他?”丹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了,没继续跟随他指引,站着不动开始问。
“据我对他的了解,”刃的声音开始带上笑意,但那之中并不全是令人愉快的情绪,至少在场唯一的听众忍不住打了个抖,“他跑了之后大概率会回去上学。”
“跑了”是什么意思,丹云忍不住想,但是没问出口。
“昨天你的话也印证这个猜想。五年之后他马上要有稳定的收入,是快毕业了吧——找吧,报纸上一定刊登有毕业学生名单。”
“他绝对不会只考上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学校。”他又补充一句,话语间的情绪已经收回去。
他们就这样找了半个月,一沓沓报纸被运进这间小别墅,摊开,翻阅,又被随意堆在院外,散给周边居民。景元下班后也会帮忙,丹云甚至把这项活动当作学习的一部分,看得慢而仔细,有不认识的词汇就问刃,他全答得出来,无论多生僻的专业词汇抑或偏远地名,甚至极稀少的、勾起一些回忆且谈兴也高时,他会为丹云讲解一番,也不管这知识该不该出现在八岁孩子的脑袋里。
最后他们终于在在某行油墨间发现熟悉的名字,准确来说是刃发现的,与丹云已经转作兴趣爱好的查漏补缺式读报不同,他始终严谨地执行着最初设定的程式,一目十行且直奔社会要闻版面,精密有如机械,十四天后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偿——那篇文章的作者位置刊印着某个顶尖学府的名字,末尾对社会各界发出毕业典礼的参观邀请。
“现在就出发吧。”刃把报纸那一版面撕下,仔细叠好塞到口袋里,站起身说。
“啊?不告诉元叔一声吗?”丹云迟疑。
“那你给他留张字条。我去开车。”刃已经转身出门。
“动作快点——说不定我们还能赶上他的毕业典礼。”他最后丢来一句。
丹云瞠目结舌,她确实早几天就偷偷收拾好行李,但也没料到行动居然会如此果断,可是——“砰砰”、“砰砰”,她听到自己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于是当机立断,飞身上楼把行李拖下来,又飞到车后座。
车开到已经看不到那间熟悉的小房子时,她才冷静下来一点,懊恼地叫了一声后喃喃道:“忘记留字条了。”
刃瞥她一眼,猛踩了一脚油门,让她的懊恼随尖叫一起碎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
“飙车,爽!”下车后丹云呕了两下,没吐出来什么东西,于是抹抹嘴扬起个笑,对刃举起大拇指说。
“想吃什么?”刃压了压她的头发,边走边问。
“汉堡可以吗?”丹云凝声,严肃地提出建议,妄图用气势压倒大人应有的责任心,这招对付景元时偶尔会奏效,但她不知道对刃会怎么样。即使已经相处半月有余,她仍觉得自己对名义上这位父亲不甚熟悉。他的话实在太少,愿意透露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
“两个芝士牛肉堡、一份粗薯,谢谢。”他挑出数目精准无误的钞票递给服务员。
但其实也没关系,丹云嗅了嗅餐厅里油炸食物的本源香气,晃着腿想,至少现在我又知道新的,他是个不介意给孩子买垃圾食品的爸爸,仅这一点说出去就可以引来全班艳羡了。
——不过以后我应该不会经常使用这项权利,丹云嚼着汉堡想,又喝了两大口赠送的可乐才把那股腻味冲下去,抱怨道:“感觉没你做饭好吃。”
“最早的时候我也不会做饭。”刃面不改色地飞速啃完了汉堡,凝视着窗外说。随着政策的调节,高速公路正在飞速铺就,但仍未遍及全国,在普通公路上高速行驶仍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他们是在早上出发,中午只在车上吃点饼干,晚上投宿才得片刻歇息,算下来刃已经连续开了快十二小时车,这让他也难得外露出疲惫。
也或许是,丹云感受着随着距离拉进自己也逐渐被拉紧的心绪,努力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是叫近乡情怯吗?
无论如何,在这个夜晚,刃难得展露出一点倾诉的欲望。他看着仍然痛苦吞咽汉堡的丹云,说:“但总要有个人会做饭。”
“丹恒也是个很挑食的人。”他四指轮流点过餐桌,继续慢悠悠道,“我把藏有求婚戒指的蛋糕递给他时,他居然说自己不爱吃巧克力。”
丹云终于又咽下一口,忍不住问:“都要结婚了,你连他不喜欢吃巧克力都不知道?”天啊,我不会是降生在什么不幸的家庭里吧,又是“跑了”、又是对对方口味一无所知的。
“我们认识第三天就结婚了。”刃扯开笑容,很满意地看到自己女儿面上呆掉的表情。
“婚假是休学最合理的理由之一。”刃补充道,可惜批不下太久,所以他们很快又申请了产假,之后就是——他的笑淡下去,把桌上剩余的食物扫进了垃圾桶,说:“不喜欢吃就别吃了。吃饱了吗,没有的话再买点别的。”
丹云点点头又摇摇头,站起来后知后觉感到困,她打了个哈欠,还是想问当年的故事,但又知道若非刃主动开口,她的询问得不到任何结果,于是只说:“我困了,去睡吧。”
第二天依旧一整天在路上,随着行进纬度逐渐变高,气温也寒冷起来,刃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张毛毯给丹云裹起来,那感觉实在让人昏昏欲睡,刃又不说话,她于是放纵自己沉在睡眠里。刃看到就把座椅放平,又把窗户摇上,继续开车。
他们最终没赶上毕业典礼,毕竟报纸在铁轨上运输已搁误一两天,刃虽颇有积蓄,城市毕竟偏远,没买到什么豪车,追不及错过的时间。
赶到时此地正开启冬季漫长的雨季,甚至是个难得的寒冬,下着绵绵的雨夹雪,繁忙城市中来往行人会把好不容易积存的一层薄雪很快踩化。比往年更多的降雨量让排水系统也不堪重负,于是地面上总有层积水,逼得刃也现买一身此地常服换上,长款风衣配雨靴。他仍执意要一身黑,若不是身高和脸撑着,看着大概像殡仪馆的来学校门口打点,等着里面躺出来几个期末周猝死的。
在路上的时间已让丹云作息彻底颠倒,这地方又冷,刃于是把她按在宾馆里补觉,自己到学校门口打探情况。但身份与需要注意的尺度已与往昔大相径庭,他只谨慎确认了这所大学和记忆中多数大学相同,毕业典礼后学生仍需返校办理领取很多文件后,就如一团云翳,稳稳盘踞在学校门口。
并没有直接看到那张仍很熟悉的脸,他先听到的是早埋在记忆不知名角落的铃铛清脆的响声,只一声他大衣下的脊背就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像蓄满力准备去扑杀猎物的一只黑豹。铃声越来越近,他看到那个熟悉的人举着伞在红绿灯下站定了,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灯光跳秒。他穿着纯黑的学士服,腰间系一只玉铃铛。
一只玉铃铛——刃以舌尖抵住上牙膛,想止住从上面幽幽泛起的一股腥甜味道。他问过丹云。他知道我没回来过。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
但他还戴着那只铃铛——刃在他眼前亲手磨出来、后来佩在他脚上、一迈步就会发出响动,以防止他趁夜色逃跑的铃铛。
红灯结束了,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又开始一下一下响动,多么多么熟悉的声音。学士服自带色彩不过穗带一缕明黄,丹恒身上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那只绿得剔透的铃铛,尤其它又会不断制造同样剔透的声响。
那点腥甜完全不可遏止,很快在喉口也生根发芽,想要鼓出其间的一些话语,比如这铃铛你戴了多久,有没有人觉得它的声音吵闹,比如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死了,比如你穿纯黑有点像在给我守寡,比如你想不想看看丹云,她长成一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孩子,比如你应该知道是我主动放走你的吧,比如你多久想起我一次,和铃铛响动的声音同频吗。
比如我很想你。比如我还爱你。
刃把翻涌好似活过来的话语重又吃进胃里,但话语翻涌着穿过胃,穿过肚肠,一路走到躯干末端,牵拉着他的手和脚飞到那个人面前,连伞都没有打。
他张开嘴,只尝到湿漉漉的雨水味道,话语消失了。
但手和脚还在,他迈开双脚再靠近一步,张开双手抱住了开始发抖的丹恒。
被雨淋得湿凉的躯体感受到一点温热沿内衬传到胸膛,那是他的眼泪,刃想。
脸上也有一点温热,这是我的眼泪,刃想。
最后丹恒先把脸拔出来,把刃推开,自己进了校园,他的脚步急促凌乱,带着铃铛也响得急促凌乱。
刃看着他的背影,双手环胸微微挑起眉,笑起来。
——————————
他在大厅办理证件时雨似乎停了,刃是不是没带伞,丹恒在教授最后的交代中完全凝不起心神,只频频看向窗外,确认是否还在下雨。
最后教授笑一笑说:“我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你的心了,走吧,去你的心在的地方吧。”丹恒于是沉默不语,撑开伞提着包向外走。
雨确实又下起来了。
明明距校门还有几十步,他的呼吸却已经急促起来,且随着前进越发浅而快,终于在门口看到湿透的刃对他露出的笑时趋于停止。他在那泼视线里再一次窒息了,明明那人发梢滴下的是无色的雨水,他却疑心闻到血腥味,在此地冬季阴冷的雨中向外散着温热的腥气。
但又不同了,刃的手中没有一柄剑,一把刀或是其他任何可以致他人于死地的事物。他的怀里确实也不再有之前永远萦绕不散的血腥味了。
丹恒抿起嘴,走上前,把刃罩在了伞下。
“走吧。”他说。
刃接过伞,跟在他后面,空着的那只手抓过去,丹恒挣一下没挣开,就随他去了。
于是两个黑黑的小点匿在同一把黑伞下,变成了一个黑黑的小圆点,带着铃铛声一起走远了。
————————————
后来他们先回景元在的镇子、也是刚结婚时落脚过一阵的地方购置了一套房子。收拾东西时丹恒翻出来一卷录像带。
“好像是我的毕业典礼。要不要看?”他问了一句。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地答“要”。
他于是笑着把录像带插进映影机,可惜看完两位领导发言丹云就睡着了,他们先把小孩运到她自己床上,回来时学生代表的发言正进行到一半。
“我的年龄应该比在座不少同学都大一些,我的很多朋友也知道,我是曾经辍学后又考上这所学校的。
“……
“有时你的生活中会出现很多波折,但是请相信,属于你的终究会属于你。”
录像里的学生代表鞠一躬后下了台,带子里传出如雷的掌声。带子外有人轻哼一声说:“属于你的终究会属于你?”
“难道不是吗?”丹恒说。
刃斜瞥他一眼,在仍旧激烈的掌声中开始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