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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

Summary:

1500DR,一桩发生在散提尔堡的盗窃案惊动了整个月海。一名盗贼绕过守卫的层层防御,从一艘载着无数神器和财宝的船里偷走了一样东西。人们都纷纷猜测被盗走的究竟是这些财宝中的哪一样,是神秘的格乌什之眼,还是蕴含着强大魔法的湮灭之杖?然而真相却和人们的猜测大相径庭……

Notes:

作者:耐瑟之卷
校对:零与地下城
本篇仅作存档。

人物介绍:
伊丽珊德:出场于D&D冒险者联盟《恶魔之怒》系列,有着出乎意料的身份与经历。
奥维斯·哈珀:1490DR之后活跃在剑湾的知名商人。
马利克·埃·萨米:希瑞克的选民。
希瑞克:谎言、诡计与冲突之神,在奥法瘟疫之后被囚禁于破碎城堡。

Work Text:

在有些时候,谎言比真相更加真实。人们创造无数谎言来欺骗自己或是他人,它们就藏在硬币的两面,有时则是天平的两端,或是奇偶数的花瓣……当谎言和真相的边缘被混淆,你更愿意相信哪一者呢?
——《瓦罗的位面指南》

 

女孩轻轻踢开散落在地的锁链,这些并非由魔法制成的物品几乎如玻璃般易碎。就在刚才,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将本就破败的库房拆成了一堆废墟。一处显眼的烧焦痕迹出现在地面的正中央,几缕烟雾从爆炸的余波中升腾而起。她拿着提灯缓慢地走向这处痕迹,随着她的接近,地面的炭化也逐渐由黑色的中心向周围扩散开来。
就在她脚边的地面也开始塌陷时,她向上一跃,及时地抓住了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索。
“伊丽珊德!”牧师担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伊丽珊德对此只是努了努嘴。
当木板地面被彻底地腐蚀为一片幽深的巨坑时,藏在那之下的事物才慢慢地出现在伊丽珊德的视线中。一口干涸的巨大水井,它曾经连接着一处河流,但现在看来它显然被废弃了太久;苍绿的苔藓爬满了整条石壁,而石壁向几乎没有尽头的井底不断延伸着,从中依稀可见动物的尸骸。她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伊丽珊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现在只需要让自己在黑暗中找到方向,并且尽可能平稳地下降……
在不久之前,位于月海南岸的精灵之树爆发了一场瘟疫,人们并没有因为这场瘟疫患病或者死亡,而是变得疯癫,纷纷做出与自己的习性相反的事情,往常平静的秩序也被一并打破了;尽管造成这场疯狂的原因已经被找到,但伊丽珊德坚持要找到疯狂的真正源头——最终她来到了这里。
“索洛纳斯!能再帮我一把吗?”伊丽珊德朝房顶的身影喊道。
索洛纳斯用力地拉住吊索,好让它保持在原位:“你需要什么,一根绳子?”
“你就没有什么,呃,可以让人飞起来的法术?”
“天啊,我是一名牧师!”索洛纳斯看向悬挂在房顶的伊丽珊德,“我强调过很多次了。”
伊丽珊德朝索洛纳斯吐了吐舌头:“抱歉,我经常把你们弄混!”
“如果你只是想下去的话,我可以施放一些防护法术,或者回去让那只山羊——”
“免了!”伊丽珊德用力荡起自己的身体,她让自己的手指离开了吊索,接着在索洛纳斯震惊的目光中坠落进水井的深处。
她并没有就这样葬身于深不见底的水井,而是稳稳地抓住了水井的爬梯。伊丽珊德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在上方,以减少腿软导致自己跌进水井的可能性。随着她不断向下行进,索洛纳斯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要找到它就可以真正地结束这场混乱,”伊丽珊德这样想着,“黑暗不过是暂时的。”
不知过去多久,当她的双脚落上平地时,在闪烁着的幽暗灯光中,她也终于看见了水井深处的真正样貌。
那是一块泥沼般腐黑的土地,以及奇迹般生长其中的花朵——一朵雏菊。

***
午间的薄雾滚过村庄外围的低矮灌木,灰蒙蒙的天空中稀疏的云朵像炊烟似的流动,托亚诺河下游的河水经过棕顶的低矮建筑,流向荒无人烟的灰色草原;在草原之上,山羊群身后的苍老山羊正缓慢地走动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山羊从羊群中飞快地跃出,它身后跟着一名同样身形敏捷的女孩,她简陋而蓬松的衣摆在风中鼓出一道弧形,白黄交杂的花瓣从草丛间的脚印里飞出。
冷而干的雾气在草叶上连结成一片霜。女孩在山羊身后气喘吁吁地追赶着,“等等!”她焦急地呼喊,但也得小心翼翼地避开草丛中最湿滑的地方,这便拉长了她和山羊之间的距离。黑山羊矫健的四肢奋力地向前冲去,眼看着就要奔向羊圈之外的世界。
如果让它离开羊圈的话会发生什么呢?这样的想法忽然诞生在她心中。
“伊丽珊德!你在发什么呆,快抓住它!”牧羊人气愤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伊丽珊德回头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用靴子轻轻勾开了栅栏的矮门。
黑山羊不费吹灰之力地从栅栏之间跃出,它转头在伊丽珊德身侧绕着圈,并且十分亲昵地蹭了蹭伊丽珊德布满脏污的斗篷。
伊丽珊德用手揉蹭着山羊的头顶:“它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是在为它指路。”
“这可不是第一次了,”牧羊人气愤地就差将手指戳到女孩的鼻尖上,“它有一次甚至跑到了菲兰(Phlan)!而且我早说过你不许再出现在牧场——”
“这是最后一次,我想给奥莉做一个花环,”伊丽珊德指着牧场周围的白色小花,她抬起头看向牧羊人,“只有这里有这么好看的花。”
黑山羊发出了两声愉悦的叫声,它的蹄子不安分地在地上踩踏着,似乎时刻准备迎接伊丽珊德给予的奖赏。在牧羊人答复她的请求之前,伊丽珊德就早早地拉走了黑山羊;他们奔跑的途中经过了山坡上所有的花朵,越来越多的小花被放置在伊丽珊德的兜帽里,“什么是处-无-菊?”在离开牧羊人一定距离之后,伊丽珊德大声地向山羊问道。
“那是雏菊,”黑山羊奔跑的动作慢了下来,它以一种缓慢的语调对女孩解释道——并且是以人类的语言,“它们被编织成花环的样子一定会很好看。”
“还好我们能先冬天一步来到这里!”伊丽珊德踢碎了一块薄霜,“如果它们都被雪花吞掉的话,我们就做不了花环啦。”
“但我们还可以做花束,”黑山羊无神的双眼盯着女孩,“一朵花也可以成为花束。”
伊丽珊德低头思考了片刻,“你说的没错!但在冬天做成的花束要送给谁呢?”
黑山羊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了,此刻它就像所有等待冬日来临的山羊那样沉默着。没能等到回复的伊丽珊德悄悄地放慢了脚步,伊丽珊德的父母没能活到这个秋天,因此她没能将花束送给他们。如果黑山羊在冬天依然会跳出来迎接她,那么她会将这捧花束献给它;如果不是,那么她会把它献给自己。
他们从坡顶一路跑到坡下,直到一枚花环被放在山羊的头顶。

越发猛烈的风从坡下大丛大丛的枯草中穿过,血红色的日光就像是要将地平线处的风景点燃那样燃烧着;假如牧羊人也追逐着他们跑下山,他也许会发现这一天的黄昏比以往要到的更早。当整片天空都被无尽的血红吞没时,如乌鸦的羽毛般漆黑的夜晚缓慢地降临了。
又是一个被牧羊人赶出窝棚的夜晚,伊丽珊德和黑山羊像往常那样回到了墓地。她找到父母的墓碑,在两块墓碑之间的是零星的白色花瓣,还有一口被随意丢弃的棺材。她需要在一天中最冷的时刻到来之前入睡,一口温暖、无主且大小合适的木制棺材显然是不错的选择。
她仔细地清除掉棺材角落的蛛网,然后推开了棺材的木盖——一道陌生的、蜷缩着的漆黑人影占据了这里。伊丽珊德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了几步,流传在菲兰的传说中总是有着失去影子的鬼怪,却从未提到过空有倒影的生物。
最开始是影子,然后是在风中被扭曲的数千种声音,它们是凝聚而又消散的黑雾;火焰像柴堆上的烟雾那样升起,它在燃烧,却没有任何温度。和这样的家伙待在同一个棺材里肯定会很冷,伊丽珊德这样想着。黑山羊慢慢地走到伊丽珊德身前,像是一堵墙那样将她和棺材中的幽影隔开。
“我想和他打个招呼。”伊丽珊德认真地看向黑山羊。
“不管你在想什么,”黑山羊的双眼迅速地抽动了两下,“他绝对不会是一个好邻居。”
“你真是个忠诚的好伙伴。”戏谑的声音从两人的正前方传来。黑山羊的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飘散的黑雾正在另一处地点重新凝聚出人形。
“黑羊在跳出羊圈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期待着它跳下悬崖摔得脊骨粉碎的样子。”这道瘦削的人形从空荡荡的墓碑前凭空抽出来一大块羊肉火腿,黑色的火焰舔过火腿的脂肪层,原本干瘪的部分却渗出了令人眼馋的油滴,浓郁的肉桂和胡椒香味顿时四散开来。“说到这里,你不想来尝尝吗?”
伊丽珊德接过羊肉火腿,“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她咽了咽口水,将这块火腿送到嘴边。在她咬下去的前一秒,明亮的火焰将整块火腿烧成了黑色的残渣。
花环在山羊头顶慢慢飘起,象征神力的光芒在山羊的双眼中闪烁着。
“不,我并不是在对你说话。”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山羊脚下的草地瞬间被腐化成泥沼,伊丽珊德慌张地扑向它,并准备用力将山羊从泥沼中拉出。
“我想我们会是好邻居,”男人出现在伊丽珊德的后方,“但你的朋友有些令人讨厌的特质。”
“但奥莉是我唯一的朋友!”伊丽珊德紧紧地抱住黑山羊的角,她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汗珠,而她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松手。
在下一刻,漆黑的魔法箭矢精准地穿过黑山羊的身体,后者抽搐着倒在了泥沼里,花环也仿佛失去支撑般飘落在山羊身上。男人将手拢进长袖里,“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的朋友和我立下了一个约定,但现在看来它并不打算执行这份约定。”
“是什么样的约定?”伊丽珊德抬头看向男人,“如果我代替奥莉的话,你可以放过它吗?”
“他……想,想得到……一个……”黑山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黑色的血液顺着山羊的下巴淌下,“一个……祭品。”
一个祭品。伊丽珊德像是领会到山羊的意思那样点了点头,她拿起山羊身上的花环,并从中抽出一朵雏菊,它最完整,也最美丽。每次经过父母的墓碑,她都会轻轻地在碑前放下一捧花束,尽管它们最终都会被穿过山脉的风吹到很远的地方。最后,她将花束递到男人面前。
“让我们重新完成这份约定吧!”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
***

戴着单片眼镜的精灵提着木雕花烛灯从门后走出,他的另一只手用力揉着太阳穴,然后才睁开他的一双绿色眼睛。自从不再作为一名竖琴手而生活后,他就再也没有半夜被人唤起过,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他惺忪的双眼在看清来客后变得清明起来,接着他便从壁炉边的橡木橱柜中拿出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并以极其优雅的动作将它放在柜台上。当伊丽珊德从柜台上收回匕首时,精灵下意识地对她说道:“愿我们最终在永聚岛相会。”
“你看错了,我是个人类。”伊丽珊德指向自己圆润的耳朵边缘,然后朝精灵吐了吐舌头。
精灵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抱歉,您在信中对我们武器的要求十分精准而详细,所以我以为您是一位精灵。”
“实际上,我有一位精灵朋友。”她撒了谎。伊丽珊德确实见过从远山(Hillsfar)逃难而来的精灵,但她没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最多也只是伙伴。真正让她对精灵的武器产生了解的,是当它们被当作奶油刮刀那样刮着树皮,而面黄肌瘦的精灵们将一片片大小均匀的树皮送进嘴里的时候。
她看向眼前的精灵,在那场令人疯癫的瘟疫肆虐于精灵之树时,这名精灵曾经穿成野蛮人的样子在橡树枝的顶端尽情歌舞,并且时而拥抱他身边的一只会施放魔法飞弹的松鼠,几位从北地跋涉至此的人类几乎以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乡库达哈;当然,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现在看来精灵并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伊丽珊德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怎么了,伊丽珊德小姐?”精灵疑惑地盯着突然笑出声的伊丽珊德。
脑海中的笑声附和着她,但这也让伊丽珊德用力压下嘴角,“没什么,有缘再见!”她将匕首收回磨损的背包中,然后飞快地向精灵道了别。
她从橡树树枝上逐层跳下,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回到精灵之树,参天的植物和呆板的居民,当提起这两种存在时,她想到的居然是幽暗地域。幽暗地域,这个词滑过伊丽珊德的嘴边,她仍然记得自己直面格拉兹特的那一幕。
“我被希瑞克所选择,”和那时一样,她轻轻触碰挂在斗篷暗格的暗日圣徽,“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但奥莉,或者说奥苏瑞尔——那只从幼年起就一直陪伴着她的黑山羊,自那天起就失踪了。从穆尔玛斯特到菲兰,她从来都没有停下过寻找它的脚步,可奥莉却像是故意躲着她一样,尽管可以在城市之间打听到奥莉的消息,但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它。
消失的不只是她的山羊,还有那天她未能带走的雏菊。伊丽珊德紧紧抓住背包的一角,更糟糕的是,那个曾在位面外遥望着她的存在再度苏醒了过来。

奥维斯·哈珀环视着熙熙攘攘的码头,他的货船理应在他的后脚跟挨上深水城的第一寸土地时到达,他已经在深水城等待了一个上午,随着炙热的阳光逐渐向他的头顶移动,他的皮鞋跟此刻也几乎已经要紧紧地粘连在这片大地上。更糟的是,他的《瓦罗的深水城指南》不知何时就已从他身边消失,但如果能赶在诸神之日(Gods’Day)到来之前找回这一切,那就还不算太晚。
和他的货船一并迟到的,还有他的助手,马利克·埃·萨米。
奥维斯想起这个头顶总是缠着几圈布的不靠谱的家伙,假如他没能在明天的黎明到来之前带着他的行李来到深水城,那么也是时候该顺理成章地辞退他了,如果不是马利克那出色的判断力和廉价的佣金……奥维斯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在忍受了长达半日的贫穷生活之后,奥维斯决定放下身段去拜访自己在剑湾的死对头米尔特,在那个老流氓那里吃一点亏好过晒死在深水城的街头;奥维斯用力啃了一口手中的黑麦面包,朝着他在深水城为数不多记得的地点——米尔特的宅邸迈去。
正当他抬手准备拦下路边的马车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肮脏的身影从码头的另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这个像乞丐一样的可怜鬼一手提着比他的上半身还长的皮箱,另一只手的手臂上几乎拴满了包裹,肩膀上的一条伤疤令他的双肩呈现出不协调的状态,而他正用自己的身体飞快地推动着沉重的推车,推车上也同样装满了货物。
马利克一走到奥维斯面前就差点因为四肢瘫软而倒在地上,他用一只手臂扶着推车才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哈珀先生,你交给我的行李实在太多了,这恐怕要雇几个兽人佣兵过来才能挑完吧?还是说你没有足够多的钱?”
“在我辞退你之前,”奥维斯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告诉我,我们的货船在哪儿。”
“在菲兰……”
“白痴!那是货船出发的地方,你想告诉我那些货船从未出发吗?”奥维斯几乎要气得跳起来。
“它们*几乎*就在菲兰,这是真的。”马利克从牙齿边挤出这句话,“您不知道,就连现在都还有几十艘排着队停泊在港口的货船。”
马利克并没有撒谎,实际上,由于时刻被密斯特拉的诅咒所影响,他永远都无法说谎——对于一个谎言天使而言这是多么大的耻辱!而关于货船的去向,他的确说出了自己所见的事实,但他隐瞒了其中的一部分,以保证这部分事实不会从自己的嘴里泄露。
“那些贵重的展品如果丢了,马利克,”奥维斯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马利克猜想也许他在判断自己身上的哪几块肉是最有价值的,因此他连忙跳到奥维斯的身边,并且拿出了一叠看起来像是证书的文件,“别担心,先生,用不了两周您的货船就能到深水城!即便是到那时候,距离诸神之日开始也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奥维斯的眼睛滴溜着转了转,他确实可以再等待一段时间,也许他可以找到米尔特并且谈成一笔不错的交易,或者提前为他的诸神之日纪念博物馆进行宣传;租用艾欧神殿的费用会更高昂,但展品们的仓储保管费会减少许多……尽管这打乱了自己原本的计划,但鉴于眼下并没有更好的补救方法,他也只能用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了。
几辆载着鲜花的马车从奥维斯面前徐徐驶过,他不紧不慢地拦下了其中一辆,在看着马车夫将自己的几大件行李搬运上车之后,他也坐上了马车……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站在烈日之下的马利克愤愤地摘下身上潮湿的花瓣,然后将它们摔到地上。

自从散塔林会和拜龙教的势力不再猖獗地盘踞于此后,无论是精灵之树还是菲兰都回到了昔日的和平之中。在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到来之时,渔夫们从海对岸远远眺望过去,几乎可以看到月海上漂来数百艘来自费伦各地的航船,无数条承重绳在滚轮上缓缓转动着,而码头上吆喝和交谈的声音几乎要压过翻腾的海浪,这是费伦的揭秘海洋之年。
伊丽珊德拿出挂在腰间的沙漏,当最后一片沙从沙漏的细孔中落下时,号角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吹响了。她看向停靠在码头的帆船,红羽军团的徽记随着帆布的起伏而呈现出不同形状。
她将要前往深水城参加诸神之日,在那里将会有无数动荡之年期间的收藏品被展出,“这绝对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庆典,”她有些兴奋地想着,“也许我可以在那里碰碰运气。”而且到目前为止的冒险之旅几乎从未让她到达过剑湾。但从月海到宝剑海并不是一段轻松的旅途,伊丽珊德将右手轻轻地放在了圣徽上。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船舱里,然后解开了缠着精灵匕首的丝绸。金色的匕首在船舱摇摇晃晃的烛光中显得有些耀眼,在此刻它更像是工艺品,而不是杀人的利器。
这把精灵匕首被伊丽珊德握在手心,当她被匕首上的纹路所吸引时,船体突如其来的剧烈震荡让她床边的蜡烛在一瞬间熄灭,金色的光芒也从匕首上褪去了。
伊丽珊德迅速地抓住船舱房间的门把手,让自己整个人都贴在门上,她咬了咬牙,但愿这些红羽的呆头水手们没有把光辉之池的池水兑在酒杯里喝了。等到船舱的震荡不再如此猛烈之后,年轻的盗贼终于才松了一口气,她松开把手并回到床边,试图重新点燃蜡烛。
随着火苗在蜡烛上摇曳着升起,房间也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她随手翻开摊在床上的书籍——大概是上一任客人忘记带走的,《瓦罗的深水城指南》。伊丽珊德并非对自己即将去的地方一窍不通,她幼年时的好奇心为她带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许多知识,但这样一本细致入微的指南又有谁能拒绝呢?然而,比起在炉火边听着冒险者们悠悠讲述的过往,一本厚重的书很快就让她失去了阅读的耐心。
她想起自己在潮湿的海风中打结的头发,现在她终于能够空出手来用梳子——等等;“我的梳子去哪儿了?”伊丽珊德将背包倒过来,让里面的物品铺满了整张床。还是没有,她有些懊恼地坐在床上,并努力回想着自己究竟在哪里丢了梳子。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长发突然失去了重量,也许是一双手托起了她的头发,尽管这带给她的感觉更像是被一把冰冷的镰刀抵住了后颈。
伊丽珊德紧握住身侧的匕首,然后毫不犹豫地向身后刺去。她的匕首被一瞬间弹开,而潜藏在阴影中的危险在下一刻吞没了她。

她握紧床脚的一边,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接着从黑影的身边迅速地滑过。于此同时,伊丽珊德将床单抽出并且迅速地罩在黑影之上,当她的后背紧贴着房间另一侧的木制墙壁时,她终于看见了黑影所凝聚出的轮廓。
她将匕首刺入被床单包裹着的黑影,惨叫声从床单后传来,当这名不速之客缓缓倒在地上时,黑色的火焰渐渐地从床单的一角燃烧起来,它凭空凝聚成了新的形状。而地上的那具身体则显出了他的真形——一个不折不扣的饿死鬼,但他仍在呼吸。
“坐下。”
伊丽珊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移向梳妆台,她想要挣扎,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镜子中的她看上去只是普通地坐在这里,右手边第三个柜子里的第二个暗格,她从那里拿出遗失的梳子,然后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无形而赤裸的手骨在她的头皮上滑过,带来水晶般冰凉的触感。
“你认为奥莉已经对你失望,”镜子中的她被黑山羊头所挡住,“它离开了你,将你遗留在往日的契约里。”
她平视着前方,嘴巴像人偶那样开合着:“我确实对此心存怨恨,可你知道那不是我依旧服侍你的原因——”
“但我已经厌倦了这种陪伴。”梳齿卡在了打结的头发中,手骨颇具耐心地将发丝解开,从而让梳子得以从发间滑下。
镜中的双手十分急切地伸出,却被镜面用力地弹回。缠绕着镜框的墨绿色蝮蛇伸入镜中,将重叠的手腕紧紧缠绕。伊丽珊德几乎以为下一刻蛇头就要咬向她的手背。
没有任何语调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响起:“有很多问题你没有回答我。”
“你总是有很多问题,”她的脖颈被一道力量所圈住,“但我没有义务去全部解答。”
比如——你把它藏到哪里了?当伊丽珊德发现自己没有再次将内心想法说出口时,她知道那些真实而诡异的幻觉消失了。但那个显得过于消瘦的家伙依旧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板上,他的挎包里掉出了一张精致的信封。
一张伪造的仓库交接单、一本身份证明……一批足以以假乱真的货物从散提尔堡出发,它们都被打上了黑色的标记;终点是深水城贸易区新设立的纪念博物馆,看上去它正好会在诸神之日那天开张……还有作为馆主奥维斯·哈珀的助手的工作证。伊丽珊德干脆将整个挎包从男人身上取下,她意外地发现床上那本《瓦罗的深水城指南》能够恰到好处地放入包中。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这个男人是怎么进入她的房间的?这里没有暗门也没有魔法;伊丽珊德来到房间门口,门牌上赫然写着105……而她房间的门牌号是103。
但这样的事情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伊丽珊德将挎包放回男人胸前,她只带走了这张薄薄的交接单。
伊丽珊德让烛光照亮了单据,在所有的让她觉得陌生的名字中,有一件物品吸引了她的注意:一朵雏菊,它被划分到了这些展览品中。

***
年幼的伊丽珊德的拇指拂过石头凹凸不平的表面,然后将它放在石头垒起的小山的底部,在牧场的河边最容易寻找这样稳定的石头。在昨天之后她还是失去了牧童这份工作,因此她只能像现在这样蹲在河边,奥莉则在她身侧咀嚼着河边的草。
“只要道个歉的话,他一定会让你重新回去的。”黑山羊缓缓地开口。
“不,”伊丽珊德将手中的一块石头抛向河流中,“村子里可以帮忙的人都去菲兰了,牧羊人迟早会重新回来找我。”
黑山羊低下了头,半晌之后它重新抬起了头:“那天……”
“我知道!”伊丽珊德打断了黑山羊的话,“但是你看,我的确救下了你。也许他并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奥莉在伊丽珊德的身边转了一个圈:“今天你还会去那里吗?”
“当然,在我重新住进牧羊人的宿舍前,那里就是我的家。”伊丽珊德拍了拍黑山羊的头顶,“倒是我们昨天遇见的那个人,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出现呢?”
在他们头顶的太阳即将滑过地平线之前,伊丽珊德领着盲眼的黑山羊来到了昨天的墓地。远处乳白色的芦苇草随风摇摆着,彩虹般的光晕在它们周围形成一个个弧形,在伊丽珊德眼中就像是在低空飘扬的气泡。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拂过芦苇的纤毛,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的手指也散发这样美丽的光彩。
当伊丽珊德回过神来时,那道熟悉的黑影站在了一台小巧棺材的附近。她惊讶地发现夕阳的光芒也没能让她看清黑影的脸部轮廓,但如果没有样貌的话奥莉是如何认出他的呢?或者他有着某种能让奥莉认出他的特征?伊丽珊德对黑影瞪大了眼,试图找出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小心点,伊丽珊德。”黑山羊停下了脚步,它抬头看向了伊丽珊德,“他在那里。”
伊丽珊德踏过低矮的草地,来到自己的临时居所前。黑影转过头来,他的身躯几乎像是一团即将被风吹散的雾,“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去别的地方。”
“除了牧羊人的房子就是这里,”伊丽珊德摇了摇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你知道,人们通常会避开那些让自己想起一些悲伤记忆的地方。”黑影带着戏谑的语气离开了棺材,他转而来到与棺材相接近的墓碑旁。他的手指从墓碑上凹陷下去的字上慢慢划过,“你的父母在因病逝去之前就想要结束你的生命,他们认为幼小的你无法独活于世,于是有了这口棺材。”
“所以我在秋天到来之前逃了出来,”伊丽珊德看向被夕阳的辉光照亮的棺材,“那时是奥莉为我顶开了棺材。”
“不对,”黑影朝着伊丽珊德走近,“你杀了他们。”
乌云不知何时已爬上了天空,世界这一刻变得昏暗起来。黑山羊飞奔到伊丽珊德身边,隔开了她与黑影的距离。伊丽珊德将手中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她缄默多时的谎言被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接着伊丽珊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起了黑影,她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清黑影的脸。
***

工人们费力地将手中切割成块的巨大雕像搬起,石灰从雕像上簌簌落下,落在工人的肩膀上。他们分列两侧,余下的一个人被分到队伍的正前方,分别为这部分雕像上的七颗星星承受重量。道路两侧则尽是手持礼花筒的行人们,在为诸神之日的即将到来而欢呼的同时,他们的目光也灼灼地看着神祗们的雕像。
密斯特拉。她曾是一位凡人,在动荡之年的这一天被AO赋予魔法女神的力量,登上了天国圣阶;希瑞克也在那一天成为了神,他们正以永恒的生命作为彼此敌对的赌注。伊丽珊德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飘扬的彩带不断地落在她的头和肩膀上,她需要在雕像真正组装完毕之前来到那间只在节日开放的博物馆。
她的脚步快得带起了街道上的花瓣,但她也会时不时停下脚步看一眼被工人搬运着的雕像。
伊丽珊德曾经听说过在兽人的居所里,他们会将部落所信仰的神祗,以及与其敌对的神祗放在一起,前者通常会以无比威猛的胜利之姿将后者钉死在地,后者则呈现出畏缩绝望的失败者之态。但希瑞克的雕像并不在这个广场,甚至不在贸易区,两尊雕像之间的距离相隔着百十间建筑。
等到来到一处冷清的树荫时,伊丽珊德饮下一瓶药水让自己消失在人群中,她轻手轻脚地爬上这棵树,以及与其衔接的房顶。她在二十尺高的地方遥望整个城区,终于在这条街的拐角处找到了传单中所说的诸神之日博物馆。
伊丽珊德从房顶的缝隙中悄悄向下望去,这里是博物馆后门的入口,而在那其中是一个稍矮的身影,有些眼熟,但极有可能是在博物馆工作的员工,他正和他的老板交代着什么;等到这场交谈结束,而员工正朝着门口迈去的时候,她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得几乎像羽毛。
在大门被推开的这一刻,她用力地拉开门,并且抽出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员工的嘴巴。在员工真正发出声音之前,他就成为了晕倒在街头的醉汉的一员。伊丽珊德则饮下上衣暗格中的药水,接着慢慢地变化为员工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了博物馆的大门。
十几个和她穿着相似制服的员工在大厅中不断搬运着什么,伊丽珊德步伐轻巧地从他们之间穿过,她随手拿起零落在地的剪刀,以交换被临时收缴的匕首;与此同时,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停在任何一个展览品上,尽管知道这些展览品多数都是仿品,但展现在它们其中的精美工艺也足够让任何一个人为之惊叹。
在她的头顶,一场发生在无底深渊的传奇战争在战鼓声中奏响,竖琴手的英雄凡德·龙刺将缠绕着神奇力量的长剑拔出,正欲向摩安多的身体挥砍而去;金色长袍的幸运女神泰摩拉在他身后散发出混乱而神圣的光芒,而她身侧的光明女神塞伦涅正为这位英雄指引着方向,枯黄腐败的荆棘触手从焦黑的大地里伸出,生与死的对决一触即发。
与这一幕相对的是手持玫瑰色短剑的盗贼——此时尚为凡人的希瑞克,巨大的黑影在他身后延伸开来,并在他的耳畔低语着世间一切恶毒的阴谋。
在巴里斯凯尔桥的上方,邪恶的力量弥漫在血色天空中,希瑞克紧握着手中的剑,他的双手因为兴奋和紧张而颤抖,并准备将其刺入谋杀之神巴尔的胸膛;后者张着嘴发出可怖而愤怒的吼叫声,然而他的身体在下一刻应声碎裂,飞溅而出的神血化为争斗与阴谋的种子洒向了费伦大地。
这两幅天顶画以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形式结合在一起,它们的边缘腐烂却又共生,像是一枚硬币抛出的两面。
直到被另一位擦身而过的员工提醒之后,伊丽珊德才从对画作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她首先为自己的失态道了歉,随后她拿起自己被分配去运输的那份展览品。这只红木板箱子并不是很沉重,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难道自己离目标如此之近吗?
等到来到一处玻璃箱展台时,伊丽珊德饱含期待地揭开一圈圈包裹着展品的红色丝绒,很快她发现那里只有一粒纽扣……一粒纽扣!是的,无论是巴尔的凡人化身被无上伟力撑起胸膛后崩裂的纽扣,还是从草丛中钻出的大法师伊尔明斯特,他的衣襟处十分可疑地缺失着的丝质纽扣,这些都很值得纪念不是吗?伊丽珊德用戴上手套的手将纽扣捻起,接着她重重地将箱子扣上,并将手中的纽扣用力丢进了身旁的水箱里。
随着气泡从纽扣孔中缓缓升起,伊丽珊德开始逐渐怀疑自己花费的这些时间是否值得,她站起身,下一刻她发现在水箱的另一边有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她的目光穿过透明水箱投到来者的脸上,他难道是……

两条树莓面包干所带来的体力显然已经耗尽,但奥维斯·哈珀仍旧端坐着身体,捏着印制餐刀的手指近乎发白。香草酱烤羊排的馥郁芬芳像灵吸怪的触手那样钻进他的大脑,而他的理智则无情地将他大快朵颐的妄想压下,“我是来这里谈生意的,”他想,“不能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
“我看得出来你饿了,”米尔特将白色缎面的餐巾掖进奥维斯泛黄的领口,他用手拍了拍这个风尘仆仆的商人的脸,“看看你的样子,血丝快要从你的眼睛里跳出来了。”
“谁知道我要为这餐饭付出怎样的代价?”奥维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从前最鄙视用冒险所得的财富投身商业的莽夫,他们对商业一无所知,却在国度间混得风生水起。
眼前的米尔特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代表,他的声望和身份甚至让他成为了剑湾这一带最知名的放债人。奥维斯有资金,却不能全部押在诸神之日博物馆上;尽管他本不想向米尔特借款,但他丢失的《瓦罗的深水城指南》将他引上了他在深水城唯一熟知的路线。
米尔特点亮餐桌上的魔蜂蜡烛,蓝色的火焰在蜡芯上缓慢燃烧着,他举起蜡烛,让火焰点燃羊排弹跳的油滴:“从来都是公平交易。”奥维斯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现在这块羊排在他的脑中如同溺水者般大声呼救,而另一边他手边的餐叉又像是有一千斤重,或者一千金重。
“你还留着红羽军团的徽章吗,在你加入散塔林会之后?”米尔特拿起桌上的餐叉,在另一份完好的羊排上优雅地切割着,“还是说你又在什么别的地方有了成就?”
“那些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奥维斯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些恼怒,“而且那时我和你一样,都只是雇佣兵。”
“你谨慎过头了,一点也不像个月海人。”米尔特摇了摇头,他用惋惜的眼神看向餐桌另一边即将被烧焦的羊排,“我还记得月海的战斗格言,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惕厉且勇敢?”
奥维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这才发现从刚刚开始自己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盘羊排。“首先,米尔特……先生,我现在并非为散塔林会工作。如果您想借用我过往的经历在信用问题上加码,那么我希望您最好三思而后行,我的合法证明和律师是不会同意您的看法的。”
米尔特点了点头:“是的,而且它们现在都不在这里。”
“什么?”奥维斯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放在门口的行李,而他的律师还在事务所里打瞌睡,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我还记得散塔林会军队驻守在耶拉色 (Yûlash) 的那段时间,当然,你可能忘记了……”米尔特笑着将羊排送进自己嘴中,他的八字胡得意地颤动着,“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伊亚契图·希维姆。”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奥维斯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桌上烧焦的羊排不知何时已被撤下,餐盘上摆着的赫然是一张泛黄的支票,借款人则是散提尔堡东贸易公司。
“你以半神的名义注册了这家公司,并且用这些票据作为抵押来贷款敛财,等到军队撤离了耶拉色,在菲兰和散提尔堡的所有银行都破产之后,你的技俩就不起作用了。后来,我们都知道在那位半神身上发生了什么……”米尔特从口袋中拿出一支烟,“我知道你带来的都是那些废纸。”
奥维斯回想起自己在手提箱中放置的几本支票,叹息声难以自抑地从他嘴边冒出。就在他准备带着失望和懊恼的情绪走出米尔特的宅邸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所带来的那批展览品里的确有着可以用于抵押的物品——在所有赝品中唯一的真品。
“等一下,我想我们的商谈还没有结束。”奥维斯用力拉扯了一下自己的领结,重新坐回了那张餐桌,这一次他的决定显得无比勇敢。

这在以前对他来说几乎是件不可能独立完成的事情,马利克看着自己身上宽大的工作服如此想着,从衣领扣到衣摆的过程至少要崩掉三颗纽扣。他轻松地扣上工作服的最后一颗纽扣,下一刻就已来到了艾欧神殿的大门前。马利克随手将印着《本世纪月海最大盗窃案……》的报纸放在神殿前台的沙发上,并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了忙碌的搬运工作中。
在将近一个月前,他被奥维斯·哈珀炒了鱿鱼,如果不是恰好听见了他和米尔特的谈话,他也许无论如何都不会重新获得这份工作。
马利克在货船到达深水城港口之前就已检查过其中大部分的展览品,以确保他们之中没有混入真正的宝物,结果不出他所料,那些展览品几乎都是赝品。然而在奥维斯与米尔特的对话中,他意识到真品依然存在于这些赝品之中,而这意味着他必须再次成为奥维斯的助手。
然而,此时距离诸神之日只剩下了三天,马利克却迟迟未能找到那件真品。在这期间他可以说是整间博物馆最勤快的员工,尽管饥饿感和困意依旧伴随着他,但他还是将常人吃饭和休息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他的勤劳和他不断增长的坚定信仰成正比——或者和被圣主威胁次数的不断增多成正比。
马利克看向手中的红丝绒盒子,一颗眼珠正静静地躺在丝绒中,它看起来是由石头打造的,但这颗眼珠的瞳孔在变换的光线中伸缩着,真实得仿佛有着生命。当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它时,身旁的水箱中异物落水的声音惊醒了他。马利克转头看去,正好与水箱另一边的人四目相对。
伊丽珊德隔着水箱指着马利克:“105号房间的倒霉蛋?”
巨大的透明水箱几乎将所有声音阻挡住了,“你说什么?”马利克问道。
“我说,”伊丽珊德从水箱旁探出头来,“很高兴认识你!”
不知为何,当看到眼前的女孩时,马利克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逐渐痊愈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在女孩身上看见匕首,在她腰间闪着寒光的刀具是一把剪刀。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女孩将手中空空如也的箱子举了起来。
“一个月。”马利克将盒子中的“格乌什之眼”拎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块石头放进身旁的水箱。在下一瞬间,水面如同被煮沸般激烈地震荡起来,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其中冲撞着。
“做的还挺像真的!”马利克心情复杂地感叹道。
正准备从这里离开的伊丽珊德停下了脚步:“你知道它不是真的?”
“当然,真正的格乌什之眼早就……”马利克正准备说下去,不过很快他就闭上了嘴。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很多!”伊丽珊德拍了拍马利克的肩膀,并吹着口哨从他身边走过。

伊丽珊德得意地将钥匙抛向空中,又用手接住了它。她的另一只手扶着倾斜的货架,以让她的身体能够从狭小的三角形空间中挤进去。她十分确定大部分货物已经被搬入了会场大大小小的玻璃箱中,而在那张清单中的雏菊却迟迟未能被她发现,为此她“借”走了仓库的钥匙,想要在花朵被带走前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当她打开仓库的大门时,她被房间里混乱的景象吓了一跳:散乱的木板箱倾倒在地上,几排倾斜的货架一个叠一个地压在木板箱上,数个沾着灰尘的脚印从箱子上匆忙地踩过,这里看上去就像是被谁捷足先登了。
伊丽珊德沿着脚印的方向谨慎地向前走着,她从墙壁上取下散发着幽光的壁灯,地板上的痕迹也更加清晰,发丝、箱子被移动的痕迹,不起眼的书卷残页……这些是来自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法术书的残页?它怎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博物馆的正厅?伊丽珊德抓了抓头发,将书页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接着她继续朝前走去。
一把没入墙中的剑吸引了伊丽珊德的注意,她好奇地来到墙边,想要将这把剑从墙里拔出来,但它就像是生长在墙上一般死死地钉在原地,任她如何使力都无法拔出。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握住剑柄的双手。
然而在伊丽珊德松开剑的那一刻,她面前的景象产生了一些神奇的变化,她手中的剑变成了一只原本就被固定于此的把手。伊丽珊德试着推动把手,绳索滚动的巨大声音在下一刻响起,在她的视线前方原本是死路的地方出现了一丝光亮——火把的光亮。这是一条暗道!她用一旁歪倒的货架固定住把手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这条暗道走去。
她在通道里继续向前,直到自己的每一次脚步声都发出轻微的回音。伊丽珊德毫不怀疑这条暗道连接着一个洞穴,昏暗的光线、时而出现的水滴声……以及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当动物的叫声从洞穴深处传来时,她警惕地后退一步,却听到了从脚跟处传来的响亮的声音。伊丽珊德低头看去,那是一枚红羽军团的徽章。
“我说过这一切都是……”
微弱的人声从洞穴的东北方传来。
“你是说准备一个回礼?”
另一道声音也随之响起。伊丽珊德紧张地看向洞穴的四周,但这里除了老鼠和蟑螂以外什么都没有,也许是某种造成幻觉的法术……她试着向入口的方向跑去,却发现那里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堵结实的石墙。
“或许我应该离开这里。”伊丽珊德听见了年幼的自己的声音,而在这其中也夹杂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他们都说着相同的话。
一道法阵从她脚下的地面亮起,狂暴的飓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从中涌出,并咆哮着朝她扑了过去。

***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究竟是什么,”伊丽珊德围着棺材上的人影跳来跳去,“如果你是怪物的话,你根本不会这样和我说话;如果你是人类的话……你根本不像人类!”
黑山羊则跟在伊丽珊德身后,随着她跳动的动作而奔跑着,但它的头却一直盯着黑影的方向。
“而且你知道很多秘密,”伊丽珊德在一丛杂草前方站定了脚步,“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但你就好像在某个地方偷偷地看完了整个过程一样。”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在某时某地见证了这一切。”黑影从棺材盖上站起身,“我无处不在。”
伊丽珊德低头想了片刻,“可你甚至没有一双眼睛!”她指着黑影的脸。
“你的山羊也没有,它却能跟着你奔跑。”
伊丽珊德回头看向黑山羊,她一直以为奥莉只是视力不好,但她此时再看向它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山羊的瞳孔中倒映不出任何事物:它是一只盲山羊。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注视着这一切吗?”她低下了头,看着蚯蚓从草丛中爬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伊丽珊德总是做着这样的梦,在梦里她抱着一具早已变得冰凉的山羊尸体,它是这群羊中年纪最大、最瘦弱的一只,平日里它总是行走在羊圈最边缘的位置,饮水和吃草的频率也十分缓慢;一年前他们还在平原上无忧无虑地奔跑,可转眼间它就在她的怀中枯萎了。
而在梦境之外的地方,她手中握着的就变成了床上奄奄一息的父母的手。她低垂着头,对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
“留在这里吧,伊利娅,”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陪着我们……”
伊丽珊德摇了摇头,“我可以独自活下去。”
“但是……散提尔堡的军队……你没办法从他们手中活下来……”
她推开父母孱弱的手,在他们再度昏迷之前离开了这里。直到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才松开了捏紧的拳头。她病重的父母或许迟早会变得和那只山羊一样,在他人的怀中无力而干瘪地死去。
她不想变成这样。
伊丽珊德本可以就此离开这里,离开菲兰,但她无法抛下重病的父母,尤其是在战争即将爆发的时刻。有时她可以听见从城市里传来的号角声,它们不久之后就会伴随着士兵集结的步伐而频繁地吹响,烟雾会顺着风从菲兰吹到她嬉戏过的牧场,届时所有的绿草都将被点燃,甚至也包括她的家。
在一周之后的某一天,伊丽珊德将煎好的药汤放在父母床头,在将一勺勺药水喂给他们之后,她像往常那样离开了家。她并不清楚发生在散提尔堡和菲兰之间的战争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她已经可以看见戴着金属徽章的士兵在城门附近徘徊。这一天,伊丽珊德在牧场周围有些杂乱的草地里采摘了几枝雏菊,“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再也看不到它们了。”她想着。
当伊丽珊德准备从这里返回时,她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位意外来客。她立刻躲到身侧的一块巨大岩石后面,然后开始悄悄打量起这个人。
来者的着装就像是一名士兵,甚至比普通的士兵要更正式一些,他披风的内侧绣着一只漆黑的手,绿色的眼睛在手心上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十分用力地捂住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而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士兵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倒在草地上。血液染红了斗篷的末端,也渐渐地染红了他身下的草地。
见士兵并没有要起身的迹象,伊丽珊德压低身子悄悄地走上前去。她摘下挂在树枝之间的绳子,并将其套在士兵的脖子上。
然后她勒紧了绳子。
而在这一刻,另一个疯狂的念头诞生在她的脑海中:这也许是她唯一一个离开这里的方法。她慢慢地松开绳子,并看着士兵的身体重新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不久之后,大火将会吞噬眼前的一切。当伊丽珊德第一次看见那口为她所准备的棺材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松开他们的手。
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伊丽珊德头一次想要坐上回到家乡的马车,她经历了车上漫长的颠簸,当马车的运动轨迹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她拉开了身侧的车帘。重建的村庄比之前的要更加整齐,被烧毁的花田和牧场在这个春天复苏了;只是这里的居民更加稀少,且几乎没有她所熟悉的人。
马车夫向伊丽珊德示意已经到达,后者点了点头便走出了马车。她茫然地看着这个她曾经居住的地方,接着她的思绪便被一声山羊的叫声所打断。
一只黑色的山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她从未见过这只山羊,却又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她摸了摸黑山羊的脑袋,然后领着它走进了花田深处。
***

奥维斯将雏菊放进精美的玻璃器皿,然后在它的底部垫上报纸,花朵的模样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奥维斯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而美丽的花朵,只是他面前的这一朵有着无比神奇的吸引力。
等到明天之后,这朵花将不再属于自己。他即将要把玻璃罐中的雏菊作为抵押物抵押给米尔特,以换取成功举办诸神之日展览的贷款。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对这件事抱有疑虑:伊亚契图·希维姆为什么对这朵花这样感兴趣?但如果他如此珍视,又为何要让自己将它带往深水城?
奥维斯想起了他退役之前在精灵之树的一次任务,他在那里第一次看见这朵花。那时的他正在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底部,当他朝着雏菊靠近时,他同时也听见了从另一边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两个人,显然是为同一个目的,但他比另一个人要更快一些。他几乎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下意识地将蕴含着强烈光芒的魔法粉尘朝前方抛出,接着迅速地夺走地面上的雏菊。
然而在将雏菊带走之后的每个夜晚里,他都会经历一场时间久远的梦境。在梦境中他总是同一个身份,并说着同样的话,但奇怪的是他总是无法记得梦境的细节。直到某一天,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沉寂已久的伊亚契图·希维姆的声音。
“我很高兴你得到了它,”伊亚契图嘶哑的声音穿过他的大脑,“将它带往深水城,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它。”
“让所有人都看见?”奥维斯疑惑地重复着伊亚契图的要求,但他的反应比思考的动作更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补上了一句,“那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在那天之后,他便着手从自己前半生积累的所有资产中取出一部分,作为这项伟大计划的起始资金。无论是寻求有着精湛仿造工艺的工匠,还是为博物馆打造足够引人瞩目的噱头,奥维斯自认已经在这些方面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插曲,比如在散提尔堡遭遇的神秘窃贼,还有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助手……
“等等,”奥维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他伸手抽出桌子上的报纸,失窃案发生的日期和那家伙来应聘助手的时间相差不到一月——他怀疑过船上的很多人,却唯独没有怀疑过这个不会撒谎的助手。
奥维斯看向旅馆的窗外,草地中央那团杂乱的漩涡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小偷的话,那倒是不足为惧。但奥维斯将自己的怀疑付诸于切实的行动,他以同样的方式跟踪了马利克,直到听见马利克和某个神秘存在的对话。
在这段对话中,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当伊丽珊德再度睁开双眼时,雨点像羽毛那样落在她脸上。她意识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白帆布搭成的帐篷们笔直地分列在她两侧,木板箱在帐篷下随意倾倒着,零星的蔬菜和日用品杂货从箱子中滚落出来,看样子这里曾经进行过一场火热的买卖。她用力地站起身,想要回忆起自己所处的位置。
很快她便发现在她视线的尽头——在桥的另一边,一个形貌凶残的雕像屹立在那里。她回头向身后看去,在桥的另一侧果然也有着另一座雕像,这座雕像相比另一端的雕像要更加瘦削,然而似乎有无穷的力量要从他的双手迸发出来。她认得出来,就像之前她所看见的壁画那样,那正是谎言王子希瑞克。
伊丽珊德想起之前看过的《瓦罗的深水城指南》所提到的巴里斯凯尔桥,也许她就站在这里。就在此时,一个正穿过大桥的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然而无论她如何奔跑,似乎都无法缩短与这个身影的距离。
雨水比之前要更加密集了起来,桥面几乎都被水所濡湿,但这个穿着斗篷的人却像是在干净的平地上那样健步如飞,如果自己会魔法的话……伊丽珊德叹了口气,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另一种办法。她注意到或许出于省事的目的,这些帐篷都是由同一根绳子所固定的。她用剪刀迅速地将帐篷末端的绳结剪断,很快这些帐篷便一个接一个地斜着倒了下去。
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他笔直地向前栽了个跟头。
伊丽珊德看着从他的斗篷中露出的灰白色头发:“停下!你是……奥维斯·哈珀?”
“你是谁?”奥维斯捂着自己的腰,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看见了伊丽珊德身上的工作制服,但是她的面孔却十分陌生,想到这里,他变得警惕起来,“我记得你,不过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谈这些。”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该死,我要赶不上最后一趟船了!”奥维斯不耐烦地回答道,他拎起身侧的物品,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见他即将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伊丽珊德从靴子中抽出藏匿的精灵匕首,她在瞄准之后快速地将其投掷出去。精灵制造的轻刃有着薄而锋利的特征,这意味着它们对敌人更有可能造成更多更致命的伤害——这把匕首精确地命中了奥维斯的肩膀,剧烈的疼痛让他重新倒在地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想找到你。”伊丽珊德拿着剪刀一步步靠近。
“你是当初的那个……”奥维斯忍着剧痛,从牙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你本来可以杀了我。”
“我现在也可以。驻守这座桥的守卫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到这里,”伊丽珊德俯下身体,“把你带着的东西交给我,我也许会放你走。”
奥维斯紧皱着眉毛,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接着他用另一只手试图从背包中拿出他事先准备好的魔杖。
在他启动魔杖之后,刺眼的光芒从他们之间爆发开来。
“水鬼不会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两次,她用剪刀将奥维斯打晕在地,然后夺走了他的背包,“这是我以前学到的。”
就这样,伊丽珊德终于得到了她一直以来寻求的事物。然而当她将报纸从玻璃罐外揭开时,罐中的雏菊却在这一刻迅速地碳化,几乎没等到她把玻璃罐完全打开。她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她试图用手去触碰这团灰烬的时候,她听见了令她熟悉无比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猛烈的眩晕感朝她袭来。

***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来自远山的奥维斯·哈珀都生活在亚沙巴河一带,以前他以贩卖墓地里的陪葬品为生,现在偶尔也会在河畔寻找无名冒险者的尸体,并从他们身上得到自己所需要的物资。
近来几周里,离他居住的棚屋不远的阴影谷经历了一场战争。即便只是在河流附近闲逛,他也能找到从上游漂流而下的武器和装备,附于其上的浑浊血液也早已被湍急的河流冲刷干净了。此时的他正为从商人那里获得的一大笔金钱而沾沾自喜,这意味着他今天至少可以在酒馆多买到三只刚出炉的烤鸡,也许他还能尝尝新到货的西门红宝石酒。
然而当他离开商店时,一阵争吵声从离商店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他伸头看去,一队样子颇为狼狈的冒险者把船停靠在了岸边,而他们的争吵则发生在岸上;奥维斯已经对眼前的场景司空见惯了,但他还是为这些人没能在船上吵起来而感到遗憾。
即便如此,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态,他忽然想要去听听这些人争论的内容。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一个焦急而又无奈的女声。
“算了,”另一个声音冷漠地回应道,“我来做这件事。”
“是吗?”女人提高了她的音量,“你又要丢下艾顿了吗?”
从他们的争吵中,奥维斯意识到这支小队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但那个人并没有参与争吵,奥维斯推测这名队友也许是昏迷了,也有可能是死了;他想等到夜晚之后去看看那里是否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假如小队的另外两名队友不介意的话。
当看到发生争吵的两人中的其中一位向自己走来,奥维斯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他清了清嗓子,装出十分自然的样子走出商店。
“别打那条船的主意。”他听见这个人低声对他说。
“兄弟,”奥维斯的眼睛斜瞟向来者,“你在和我说话吗?”
“你的动作很小心,但内行人一眼就看得出。”男人似乎意有所指。
奥维斯稍稍瞪大了双眼,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商店里正在整理货物的商人:“行了行了,别再说了,我答应不动你们的船。”
男人盯了他一会儿之后转过身去和商人交谈起来,奥维斯看见他与商人交换了一些医疗用品,他的表情紧绷着,显然刚刚那场争吵让他有些不耐烦,而这也不光体现在他的表情上,他翻动背包时的动作好像是要从箭筒中拔箭一样;奥维斯靠在商店的墙外,他并不打算马上离去,他的经验告诉他,也许过一会儿他能在地面上捡到一些硬币。
几分钟之后男人便从商店里快步走出,奥维斯十分确定他没有再用那种警惕的眼光盯着自己,而是径直走向了他的队友所在的方向。
奥维斯挠着头走进商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老板,我好像有些东西落在你这里了。”商人没有多说什么,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奥维斯连忙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来到了刚才男人所在的位置。
他一边在货架上翻找,一边用余光扫过地面,然而木制地板上除了沾着泥巴和灰尘的脚印以外便一无所有。正当奥维斯失望地打算离开时,他感觉到一阵风从窗口吹拂上自己的面颊,随后他看见一个物件轻轻地飘落在了地板上,它轻得甚至没能扰乱屋内飞扬的灰尘。
一朵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奥维斯下意识地伸手将花朵捡起,然后抬头对老板道了声谢。他将花朵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转身走出了商店。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谷地看见这种花了。数年前的一个秋天,他的母亲在草屋前的田地里种上过一片花,他看着一丛丛洁白的花瓣伴着微风而轻轻摆动,那是他第一次在绿色与灰色之间看到别的颜色。后来他的母亲死于一场战争,记忆中的白色也这样随之消散了。
奥维斯看向口袋中的雏菊,这朵花已经不再是它盛开时的样子,它干涸而又脆弱,却好像被什么人用某种方式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以让它不会那么迅速地枯死。

他想,自己已经厌倦了这些无尽的争吵。
希瑞克用胳膊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实际上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正为艾顿敷药疗伤的午夜。在他们之间,唯有一方休息时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在亲历那场荒诞的审判之后,一股无名的烦躁就在他的心头盘旋着。这种烦躁不止来源于见证冤罪与背叛,更来源于午夜对凯兰沃无条件的信任,即便凯兰沃已经不再信任她。而自己从站满了守卫的崎岖塔中救出了她——她却连一点信任都不给!想到这里,他的头一阵发晕,希瑞克希望自己只是晕船了。
也许他可以把这一切遭遇当成一物换一物的报酬,就像凯兰沃对待事情的方式那样;午夜曾经照顾过重伤的他,而他也以险些被杀死的代价救下她,在这件事上他们互不相欠。他几乎可以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幻觉,准确来说,他想要让自己这么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驱散心中的怒气。
事到如今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心中的黑暗,但他不愿意承认的是,在自己内心深处依旧抱有着某种期望。
“这些事情很快就结束了,”午夜用轻柔的声音对艾顿说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只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希瑞克在心中嘲笑着,杀害贤者的罪名为他们引来了无尽的追杀。高额赏金和恶劣名声流转在国度之间,朝不保夕将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留在阴影谷的凯兰沃想必已经成为了为人称道的英雄,尽管他为了名誉和报酬而背弃了自己的朋友和恋人。希瑞克看着沉睡着的艾顿和抱着他的午夜,也许凯兰沃会念在旧情不带着更多的士兵来找他们,也许不会。
“放松下来。一定……”
靴子踩在树枝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希瑞克朝着他们周围的空地看去,但此时那里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有人在跟踪我们。”希瑞克看向午夜。
“你太多疑了,”午夜摇了摇头,“现在是白天,没有哪一场袭击是会在白天发生的。”
希瑞克用手撑住额头,“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们正在被通缉。”
“你不用提醒,我知道这件事。”午夜咬了咬牙,她轻轻擦去艾顿眼角的泪水,然后让他平躺在船板上。
“如果发生什么的话,我会提醒你的。”希瑞克加快了划桨的速度,“但你也需要为此做好准备。”他看向在午夜身边熟睡的艾顿,“情况危急的时候最好把这家伙丢进河里。”
午夜没有再回应他,只是默默地把艾顿抱得更紧了一点。

奥维斯气喘吁吁地躲入树林间的草丛,他仍旧为刚刚发生的一幕而惊魂未定: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他的身边悄无声息地经过,直到他们即将离去之时奥维斯才发现他们的存在。他记得那些士兵们身上的徽记——他们都来自竖琴手同盟。
换作以前,奥维斯从来不敢和这些士兵产生任何接触;但现在,谷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些竖琴手士兵的巡逻范围显然远远超过了本应有的距离。
他很快就想到了阴影谷在前段时间发布的通缉令,于是他扭头看向竖琴手士兵们离开的方向,“之前那队人好像也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奥维斯低头沉思着,“也许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可以等到他们的尸体。”
仔细想想,他在商店里遇见的那个男人似乎比一般人要更谨慎。奥维斯扶着树停下了脚步,也许他可以跟着竖琴手的队伍穿过森林,在他们发生冲突时加入竖琴手一方,并且趁此机会加入竖琴手同盟。等到那时候,他就再也不用每天做这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了……奥维斯意识到自己想得有些出神了,他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草地的压痕里。
“队长,”他听见从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声音,“我看不见他们了,他们真的是走这条路吗?”
“嘘,继续走,我们是唯一发现了他们的队伍”为首的精灵士兵回头看向他,“而且这是夏伦蒂的命令,我们必须抓到那群人。”
奥维斯跟着他们的脚步慢慢前进着,他压低身子从藤蔓之间穿过,等到竖琴手士兵们停下的时候,他也隐约能够看见树林尽头的火光了。“完美的机会,”在士兵们即将从树林中钻出时,奥维斯屏住了呼吸,然后拔出了系在腰间的匕首。
“你们终于来了。”这是一道无奈的声音。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先前站在队伍最后面的战士,他的肩膀很快就被几支飞箭贯穿,骨头碎裂的痛苦也让他挥剑的动作偏移了,而当战士的身体斜着倒在地上时,奥维斯看见了一个举着弓箭的男人。
战斗一触即发。
另一个士兵偷偷接近了他身边的法师,法师下意识地伸出她的双手做出施法的动作,但她的动作因为犹豫而停顿了一瞬,与此同时,士兵的长剑即将刺穿她的胸口。男人夺走另一个人手中的硬头锤并猛地朝士兵的脑袋砸去,然后这名士兵也倒在他的脚边。法师皱了皱眉毛,接着她从口袋中拿出了自己的匕首。
奥维斯看见他们眼花缭乱的战斗,一时间被吓得呆愣在原地,不过他没有忘记把自己藏在大树后面。
这场战斗结束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加入其中一方,在战斗结束的前几秒里,这支竖琴手小队的队长在男人的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后者则毫不犹豫地将长剑挥向他,但最终男人只是用剑柄敲晕了敌人。

“他们暂时追不上我们了。”希瑞克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此时的他正扛着痴呆的艾顿向前走着,即便十分吃力,他的步伐也并未因此而慢上几分。
“我记得他们,”午夜看了一眼刚刚发生战斗的地方,她摇了摇头“我曾经在阴影谷战役的时候见过他们。”
希瑞克将抵在溪流石头间的船拉了过来,他把肩上的艾顿丢在了船上。“有两个人逃走了,其中一个人还没走远。”他低声说。
“我来划船吧。”午夜有些不忍地看向他正在流血的手臂,“你的伤口……你应该好好包扎一下。”
希瑞克点了点头,他从船上所剩无多的补给中拿出一小瓶药水,然后从背包里撕下了一截布条。
“如果我刚刚听你的……”
“够了,”希瑞克在听到午夜的话之后背过了身,他的身体因伤口的疼痛而颤抖,“在找到下一个可以休息的地点之后,我会出去巡逻。”
水流出乎意料地平缓,波纹从船尾缓慢地一圈圈泛开,偶尔有身体细长的鱼张开尖牙从水中跃出,带来些微溅射到船上的水花。在经历了那些意料之外的状况和袭击之后,这一刻有着难得的平静。
“谢谢你救了我,”午夜低头看向希瑞克。
希瑞克包扎伤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说道:“你不用感谢我。”
“而且你也没有丢下艾顿。”
“他是个废物,但他不能留在那里,”希瑞克叹了一口气,“否则你一定会尝试去救他的。”
“他不是,”午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她随后对希瑞克露出一个微笑,“不过我的确会去救他。”
他们的船在这天的夜晚停在了河岸边,希瑞克就像之前他说的那样在他们营地周围走动着。他十分确信在白天的那场袭击中,有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加入战斗的人;他的脚步声只是停在了离他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然后就不再动作。在听见一声轻微的树枝划破衣服的声音后,希瑞克终于看见了那个不速之客。
在看清他的模样时,希瑞克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对准了他。
“等等!”来者迅速地将双手伸过头顶,“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也不是阴影谷的人!别紧张!”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诚意一般,他放下一只手以卸掉自己身上的匕首,接着一丝银光落入了草地之中。
希瑞克并没有松开弦上的箭,他质问着来者:“你打算做什么?”
“我是来还东西的。”奥维斯几乎在一瞬间就回答了希瑞克的问题,“在商店的时候,你有些东西落在店里了。”
奥维斯用一只手努力地在他的背包中翻找着,在希瑞克失去耐心之前,他终于找到了那件被遗失的物品:一朵雏菊。即便已经在封闭的环境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朵花也依然如它绽放时那样鲜活。
这是他原本打算扔掉的东西,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在阴影谷的审判之后,它的存在就已经失去了价值。
当希瑞克慢慢地向前靠近时,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正在逐渐变得僵硬,奥维斯冷笑着将雏菊碾成碎末,然后摘下了覆盖了半张脸的斗篷。在希瑞克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了魔法从风中穿过的声音。

希瑞克发现自己在一片绿草地上醒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艾顿在那里熟睡着。他努力支起身子想要寻找午夜的身影,却被自己四肢的瘫软无力吓了一跳。
“那个人逃走了。”这是午夜的声音。他抬起自己的眼睛,意外地与午夜的双眼对视。
“看来你也有大意的时候,”午夜用浸湿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希瑞克轻轻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救我?”
午夜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如果把我丢在那里的话,你就不用再忍受我了。”在麻痹药水的作用下,希瑞克半闭上眼睛。
“你在说什么?”午夜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睁大了眼睛。
“我不会抛弃我的伙伴,无论是在石地还是在这里。”她用轻柔的语气说着,并且用手抚摸着希瑞克的头发,“我需要你,所以我也会去救你。”
希瑞克张了张嘴,最后他闭上了双眼,在他模糊的意识之中,有太多难以说出口的话从他的嘴边划过。但正如埋入泥土之中的雏菊那样,这些话语也将化作永远的秘密。
***

组装密斯特拉的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魔法女神的雕像站立在城市的正中央,在市民和众多信徒的簇拥中,烟花和欢呼声一同升入了天空。雕像似乎也伴随着人们祈祷的声音而微微发着光。
伊丽珊德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在深水城的街道上,在桥上的时候,她在奥维斯眼中看见了另一样东西。花朵迅速枯萎之后,一把钥匙出现在了那里——但她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更糟糕的是,她忘记了那天最后发生了什么。
她想再回到博物馆,至少她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点线索。
没有了奥维斯的支撑,诸神之日博物馆也没能在这一天如期开放。当她来到博物馆门口时,一串账单正从博物馆的门把手上落下,它们像是风滚草那样被晚风吹开,接着一张张地散落在拥挤人群的脚边。伊丽珊德从纸张之间穿过,毫不费力就推开了博物馆的大门。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隐约的月光从天窗中投下来。零星的工人在场地里忙碌地走动着,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费力地拆卸着原本放在博物馆的展览品们。
“你又回来了?”其中一个工人朝她打着招呼。
伊丽珊德扭头看去,正好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立刻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唉,”马利克疲惫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瘦到皮包骨的胳膊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我还要在这里看门。”
看门?伊丽珊德看向博物馆的大门,但那里随意地敞开着,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从那里进出。下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进入的仓库,于是她转头就奔向那里,把一脸困惑的马利克留在了原地。
她没几步就跑进了仓库里。这里几乎什么也不剩了,连货架也被搬了出去,账单和废弃的木板都十分随意地散落在地上。伊丽珊德环顾着四周,试图从布满灰尘的仓库中找到那把剑。她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在地上雪白的纸堆中看见了一抹异样的颜色。
伊丽珊德俯下身拨开纸堆,这把剑与她之前见到的不同,有着更加诡异的吸引力,让她不知不觉地将手伸向了它。
一个巨大的传送门在她面前打开,混乱的闪电和风暴几乎要从中溢出。但和在洞穴里的法阵不同,这股力量并没有强硬地将她拽进去,而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伊丽珊德走到仓库的尽头,用手挨上墙壁。她忽然明白仓库里并没有什么洞穴,或许在她的手触碰到那把剑的时候,现实就已经被改变;在想到这一点之后,她返回到了传送门前,然后果断地跳进了传送门中。

在庞大而复杂的巨轮宇宙中,这里是位于喧嚣空隧的潘德丝莫斯。女孩的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在狂啸的飓风中缓慢地前行着。这里本就是无尽的洞穴,狂风与悲泣的声音自位面诞生之初就存在于这里,足够把洞穴中的任何一处棱角磨平。如果有什么生物不幸跌入了风沙之中,他的尸骨就算过去一千年也未必会有人发现,伊丽珊德看着洞穴的墙壁如此想着。
她已经在潘德丝莫斯中行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她之所以依旧存活,不只是依靠着她出色的直觉,还有那个装着一团灰烬的玻璃罐。自从来到潘德丝莫斯之后,那块灰烬就变得异常躁动起来,而伊丽珊德则认为可以以此来辨认方向。
直到她走上一处异常平滑的地面,没有任何生物居住于此,因此伊丽珊德的脚步声在这个空旷的洞穴中尤为清晰,甚至从洞穴的深处传来了回声。她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走去,然而没过一会儿,她惊恐地发现有无数个她也正在向这里走来。
不同于呆立在原地的自己,洞穴中的这些倒影几乎演绎出了这世界上所有的情感,悲伤或喜悦、愤怒或痛苦……这些片段都在她人生中的某个时刻发生过,她看见了自己所生活的村庄,她的童年总是与病重的父母相伴,但最终她还是离开了他们;在这些倒影中,她终于看见了黑影的模样。
伊丽珊德也逐渐记起最后在大桥上发生的事情,甚至不只是那些,还有在一百多年以前发生的一切事情。
是的,在这里她看见了一切。一切的因果,一切的答案……
最终她看见了科塞特斯的入口,这是一个比潘德丝莫斯还要更空旷的地方。她在无光的洞穴中穿行,就像是在草原上奔跑那样随意。
在她视线的尽头,一个无时不刻不在扭曲变换的城堡出现在了那里。咆哮龙和混沌龙围绕着这个有些破败的城堡飞行,与其说它们是守卫,不如更像是狱卒。一个孤独的身影被囚禁在城堡的最深处,他正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那些灰烬最终凝聚出了钥匙的模样,她将钥匙从玻璃罐中拿了出来,然后走向希瑞克的王座。
这一百年间他都被困在这里,他的周身缠绕着无形的锁链,这是众神对他的惩罚。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几乎没有人来到这里,也许未来的几百年、几千年也是一样。
百年的光阴抹去了往昔发生的一切,但他依然驻留原地;他被自己的回忆困在原地,就像被锁在镜子中的倒影。
即便百年之后没有人会记得这一切,即便他自己也被人们所忘记。
她将黑铁钥匙伸进锁孔之中,一阵光芒以锁孔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片刻之后,一朵雏菊缓缓地从空中飘落。伊丽珊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身影。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就像刚刚被从一个永恒的梦中唤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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