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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剑湾北部的世界之脊宛如一道直入天空的高墙,它将欧吕尔的吐息般的寒风阻挡在外,却让北地连绵不断地下了几万年雪。在世界之脊的中段有一块人烟稀少的土地,这里被成片成片的森林所覆盖:一片空旷的冰湖不知何时就已出现在森林之中,为万年间一成不变的景色带来唯一的变化。几乎没有什么生物会来到这里,除了那些栖息于此的动物。
在已持续数月之久的暴风雪逐渐趋于平静之后,那些被深埋于雪山之下的生灵们也苏醒了过来。第一个从无数层银装中钻出的,是一只步伐轻巧的雌鹿,当这只鹿从覆盖着雪的林间穿过时,白雪上的蹄印显得十分醒目。
而同一时刻,另一道身影也正悄悄地接近着它。那是一个猎人,他有着比鹿更加灵敏的脚步,他的眼神则如同两道冰柱般射向上下跳跃着的雌鹿。片刻之后,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搭上了梣木弓的弓弦。
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狩猎。
猎人的手忽然有些颤抖,他想到了山洞里奄奄一息的艾瑞尔,他承诺会救下她和那个孩子……这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他们再也无法到达索温特罗斯了;猎人有些悲观地想着,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似乎只剩下了结自己的生命,或者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极寒的空气在他的肺里几乎结出雪花,痛苦也一并在他的身体深处蔓延开来,但这也是一剂刺激精神的良药;那些纷扰的思绪渐渐离他而去,他的眼中只剩下这只在雪间跳跃的野鹿。
飞箭穿透了凝结的空气。它几乎是贴着冰湖沉静的冰面刺入了野鹿的腹部,它的力道甚至能够将坚冰刺穿。伴随着撕裂开来的伤口的,还有一声痛苦的嚎叫,它们同样也是空旷的白色大地之上的创口;很快了,无论是血腥味还是求救的声音,它们都将吸引更强大的猎人前来此处。
猎人迎着寒风艰难地走了过去。他全然忘记了往日被教授的狩猎技巧,这里的冰面光滑如鱼群浸泡于海水多时的湿滑鳞片,只是它坚硬又易碎——在他接近野鹿的那一刻,纯白色世界的伤口被硬生生撕裂了,野鹿哀叫着和他一同坠入了冰湖之中。
东流亡地的气候变得比上一周更加极端了,就连港口的湖水也在不知不觉间堆积出了几尺厚的冰,人们开始将冰冻的水晶果与羊肉腊肠做成冰糕以应对无穷无尽的冬日。就在一个月前,东流亡地的居民还可以围在火炉旁边欢庆仲冬节的到来,然而很快天气的剧烈变化就让这种欢快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不再外出,而是用牢靠的铁锁锁住门外几乎能掀掉一层头皮的寒风。
一架雪橇从东流亡地的西侧入口缓缓驶入城中央,雪橇的背部拖着两名男子和一大堆狩猎所得的战利品,血液在雪橇车的围栏处结了一圈刺眼的红色冰柱。在这几周里,偶尔会有像这样的雪橇车前往十镇周围进行贸易和狩猎,往往几天就会进行一次,确保东流亡地的补给足以支撑居民们度过这异常的天气。
一个穿着毛皮外套的青年从雪橇上跳下,他扯下浸染过血液的手套,接着伸手揉了揉黑色雪橇犬的脑袋。“好孩子,”希瑞克将系带从雪橇犬身上卸下,“你帮了我们不少忙,好好休息一下吧。”
一声欣喜的嗷呜叫从他的手掌底下传来。
“你们成为朋友的时间比我想的要短。”提着一捆木柴的战士也从雪橇上下来了,他解开另一只雪橇犬身上的系带,“你有给它取个名字吗?”
希瑞克拍了拍腿上的积雪,站起身:“还没。不过这家伙之前因为我差点回不来,如果它还愿意跟着我的话,我想叫他柯兹夫。”
赫罗斯加盯着黑色雪橇犬看了看,后者用狠厉的眼神回应了他。“我想这是个适合他的名字。”赫罗斯加苦笑着后退了半步。
在下一架雪橇来到这里之前,几位身强力壮的战士协助两人将车上的物资卸下并分别扛进了长屋。在来到年轻猎人的身边时,战士们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拿走不属于他的那一份;希瑞克注意到了战士们的眼神,他耸了耸肩,白雪从他的肩膀上簌簌落下,等到进入屋内后就化作了地上的一大滩水。赫罗斯加跟在他的身后,在跨入大门时还大声斥责着那些战士。
长屋内,一个眉毛上带有伤疤的女人看到两人的到来便立刻大步走了过来,她用沾着羊血的手给了赫罗斯加一个拥抱。看到女人的到来,赫罗斯加紧蹙的眉头也伸展了开来。
“吉尔梅,”赫罗斯加把不那么冰冷的一侧脸贴在女人脸上,“我回来了。”
“下一次是我来狩猎,别和我抢,”吉尔梅伸手将赫罗斯加头顶的雪扫开,“你需要一个休息的机会。”
“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赫罗斯加牵住吉尔梅的手,语气中带着恳求。
吉尔梅将手放在赫罗斯加的肩膀上:“在下一次狩猎之后,好吗?”
“不管怎么说,你确实得休息一下。”希瑞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两人旁边,他倚着入口处的门框,柯兹夫在他身旁趴下,粘结成一团的湿润长毛随着它的呼吸而起伏着,“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没看过你休息的时候。”
“很久吗?”赫罗斯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明明失忆了,记性却比我还好。”
听到这句话时希瑞克愣了愣,他经常会忘记自己失忆这件事,这不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扯出的几十条理由中的一个,他确确实实失忆了——准确来说,他只是忘记了自己为何来到十镇。他的目光移向壁炉中燃烧的柴火,被烧过的地方总会留下几块黑痕,他的这段记忆却消失地了无痕迹。
“是啊,几乎有一年了。”希瑞克轻声回答他。
这是希瑞克来到东流亡地的第一年。当他踏入这片陌生的土地时,灰尘和过往的经历都被卷入进身后无尽的风雪,记忆中的空缺将他指引至此,于是他最终决定在冰风谷重新开始他的生活。赫罗斯加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二个人,上一个是用斧头指向他的守卫。他记得赫罗斯加用自己的剑挡下了守卫的武器,然后自己才得以进入东流亡地;除了赫罗斯加和吉尔梅以外,东流亡地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会和他搭话了。
所幸他不是会为被排斥的生活而烦恼的人……也许有一点,但与赫罗斯加和吉尔梅两人作伴在他自己看来已经足以抵消这些不愉快。
“来告诉我,赫罗斯加是不是又去狩猎那头猛犸象了?”吉尔梅从橱柜里拿出两瓶酒,她将其中一瓶酒丢给了希瑞克,“然后又一次失败了……把他带回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赫罗斯加不满地开口:“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
“至少他恢复得很快,”希瑞克笑着接过这瓶满满当当的酒,他就着壁炉的火焰拧开了酒,接着看了赫罗斯加一眼,“也许年轻时更快。”
吉尔梅对赫罗斯加挑了挑眉,“哈,所以还是换我去狩猎吧,至少那头大象不会再跑掉了。”
“实际上,最近几周连猛犸象都不怎么出现了。”希瑞克将酒一饮而尽,“这次我和赫罗斯加也只是碰巧遇见了一头。”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赫罗斯加看向被层层遮盖的窗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年轻猎人的思绪被窗外的骚乱所打断。就算是隔着几层厚木板,这道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刺耳。窗口间隙的冷风扑在他的鼻子上,几乎就像正面迎上一记重拳;他的眼睛也好受不到哪儿去,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景象。
“你们很快就会为此而付出代价,”癫狂的声音几乎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希瑞克认得这个声音,它属于一个游荡在东流亡地的疯牧师。老诺尔比——他甚至记得这老家伙的名字,“你们的不敬、无信,都会被她复生时的愤怒吞噬,连同你们的肉体和灵魂!”
换做其他时候他只会凝视他一眼,然后像这里的其他居民一样从他的身边经过。自从东流亡地的天气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这位老人了。而此刻这名老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破烂长袍漫步在刺骨的寒风中,他的表情却是超乎寻常的平静。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冻死在街道上,希瑞克如此想着。他现在还能说话,接下来他会感觉到从手指尖传来的温暖……然后是他的身体,等到冰雪在他的眉毛和胡子上结出厚厚一层霜时,他就已经抱着甜蜜的梦沉沉睡去了。
“女神……我会献上我的一切……”
老诺尔比的双手向灰色的天空伸出,像是要拥抱从天而降的神使,他的神色由平静转向虔诚:微笑先于死亡出现在他的脸上,而他身体的血色正缓慢地退去,露出冰雪般的苍白。街道上其他几扇敞开的木板窗也都缓缓关上了,希瑞克感觉到雪橇犬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裤腿,他本能地想要转身,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幕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具衰老的身体在寒风中凝结成一座雕像,接着它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箭穿过,在狂怒的寒风中寸寸碎裂,然后被卷入阴沉的天空中。而在死亡真正来临的前一刻,老人与他对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高调的死亡,同样也是一次毫无意义的死亡,看上去他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复生的神,换来的却是湮灭在虚空中。从很久以前开始十镇就失去了她的庇护,欧吕尔在死去之后把她的烂摊子留给了这片土地,这远比他来到这里的时间要早。为他的信仰而死,在他的神看来又是如何呢?
但怎样的死亡才是有意义的呢?没人给他答案。当赫罗斯加将沾着血液的狼牙项链取下,并且用尽全身力气放入他的手心时,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吉尔梅冰冷的身体就埋在他们下方六尺,现在赫罗斯加也要去到她身边。希瑞克颤抖着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向在这对在冰雪中相拥的夫妻,然后将狼牙项链埋入了他们交握的手中。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年。
希瑞克从这块简单搭建的墓地前走过,死亡离他如此之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他挥了挥手让坐在雪堆上的柯兹夫来到他身边,然后他们一同朝着镇子的另一头走去。在这条街道上唯一没有紧闭着门的建筑是一座坦帕斯神殿,吉尔梅是最后一个驻守在神殿的坦帕斯牧师,在她走后不久这里就被改建成了临时的避难所,那些失去亲人的、或者无家可归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他走进了神殿,这里的人们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了。
一个有着金色短发的孩子在神殿的柱子旁盘坐着,她肿胀的手端着一块熄灭的蜡烛,她的手指在蜡芯上使劲搓捻着,但一个火星子也没有出现。当希瑞克从她身边经过时,孩子放下了手中的蜡烛:“我记得你。旁边的那个屋子是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希瑞克摇了摇头。
“这里呢?”孩子继续问道。
她得到了相同的回答:“这里也不是。”
希瑞克看了孩子的蜡烛一眼,然后将手中的半捆木柴放在了神殿的壁炉旁,他拿出一小块海豹的脂肪,然后用铲子拨弄了几下焦黑的木柴。在漏风的神殿里生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他熟练的动作下,一串火焰很快从木柴里升起。
“贝奥尼和我说过你,”孩子拿着蜡烛走到他身边坐下,“你人还行。”
“谢谢。你认识贝奥尼?”希瑞克蹲下身看着她。
赫罗斯加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希瑞克将十镇商队里属于他的那份工作接了下来。在他又一次把双份的物资带回东流亡地时,商队的老板贝奥尼找上了他。贝奥尼是赫罗斯加年轻时一同冒险的同伴,他们最终选择在冰风谷结束了冒险。赫罗斯加成为了东流亡地的守卫队长,而贝奥尼则是干起了年轻时的老本行。希瑞克知道贝奥尼找上自己的意图——去到十镇之外的城市索温特罗斯,为十镇开辟新的贸易路线……
不关我的事。希瑞克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是我们离开十镇最好的机会,不会少你报酬的。’贝奥尼让我给你传话。”孩子眨了眨眼,把蜡烛放回了神龛,然后小跑着离开了神殿。
此时在街道的另一边,贝奥尼望着窗边结出的冰花叹了一口气,矮人已经开始怀念起在米拉巴的日子,还有那些亮晶晶的矿和蒸腾的锻炉炉火……当然更多的是那些足够闪亮的金币堆。
他将金币抛向空中,然后用戴着厚手套的手稳稳接住。在冰风谷生活多年的经验让他很难为金钱发愁,他在十镇组建的商队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填满了他的腰包和仓库,然而最近一周来冰封的港口和酷寒的天气将他的商船和他自己一并锁在了东流亡地,船不会长出腿从冰面上跑向索温特罗斯,这个道理他知道;而在冰风谷,长着两条腿的家伙比杵在深水城里的雕像还难使唤。
甚至库达哈的危机发生之后,再没有新的冒险者愿意踏入这片冰雪之地了。
在所有这些烦心事中对他打击最大的莫过于赫罗斯加的死亡。那个年轻猎人把这个消息带给他时,他正在从自家的保险箱里搜刮出为数不多的金币,听到死亡这个词时他差点一头栽进箱子里。然而当他回头,看到来者沾染鲜血的衣襟和冷淡的神情时,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让商队起死回生的机会。而他现在也如此确信。
一个披着破旧披风的年轻人面色慌张地跟在人群之后,他的右手笨拙地想打开别在腰间的笔记,但他忘记了自己正拿着火把的事实:这样做的结果是火把直接掉在了雪地里,而他前方的人们都停下脚步并且看向了他。在这些视线之中,最为不耐烦的一个则来自于这个商队分队的队长,那个任谁与他对视都会莫名地生出不安的情绪的战士。
“没、没什么……”年轻人下意识地开始解释起来,“只是我的东西掉了,我会自己收好的。”他战战兢兢地捡起了火把,甚至还把火把上的雪拍了拍。
“那就继续走吧。”战士最终还是没有为难他,只是用带着些恼火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年轻人低着头继续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用一只手拂去了笔记封面上的雪,最下角的署名是他的氏族的姓氏,但自从他离开十镇就没人再用姓氏称呼过他,他也顺势把署名改成了自己的名字:加图尔。如今他再一次回到了十镇,却凭空地对自己的家乡生出了一股陌生。
他努力钻进人群点亮的火光中,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再在飘雪的夜空中摸黑前行。
书本的第一页已被他撕去作为寄往东流亡地的信件中的一封,他尽可能地将阿拉贝尔的繁华以更加夸张的语言描述出来,并且隐去了自己在那里改行成为了一名诗人的事实,往后他也寄去过数封,但都和这封一样没有任何回信……于是他回到了这里,还加入了十镇的商队。
加图尔默默地将笔记放回腰间,而此时他的火把也终于能够点燃了。
“已经很晚了,罗米雷克,”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头,对队伍最前方的战士说着,“我们先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而有了这个起头的声音之后,人群里抱怨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在队伍最后的加图尔也跟着发出了微弱的附和声。
旋即他就被战士愤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别吵了,这是贝奥尼的要求——我们要在明天早上到达布林山德城,你们忘了吗?”罗米雷克阴沉的视线扫过噤声下来的人群,“还是说,你们想让这一趟白干?”
队伍里大多都是十分依赖于商队收入的人,罗米雷克的这句话一出,最后一丝抱怨的声音也淹没在大雪之中了。加图尔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密集的雪,在心中叹了长长一口气,如果他能有办法回到氏族中去,他绝对不会选择加入商队。
在夜间行进时他们的步伐都不约而同地小心了起来,运货雪橇车轮转动的咔哒声的频率几乎要和钟表趋于一致。等他们向更深处走去时,也都不得不灭掉了手中的火把,加图尔在黑暗中紧张地张望着四周,如果在那里找出任何一双发光的眼睛,他肯定会吓晕在原地。
“停下,”罗米雷克的脚步停了下来,“拔出你们的武器。”
商队成员们面面相觑了一秒,随机拔出了他们别在身上的武器。加图尔心下一沉,他的双腿止不住地发软,但他还是颤抖着拔出了背上的硬头锤。
大约在几十秒之后,几只冬狼从雪白的大地上缓缓现身,它们的白色毛发几乎和大地融为一体,以至于有几只甚至直接出现在了离人群十分近的地方。在它们之中,一只瞳孔蕴藏着无限愤怒的冬狼不假思索地朝离他最近的人咬去,霎时间血液和冰霜一同在时间中凝结了;被撕裂出一道深深伤口的成员咬着牙饮下了一瓶药水,然后拿出长剑挥向了冬狼,战斗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开始了。
罗米雷克首当其冲地让铁盾挨了一下冬狼的攻击,而他的盾在下一刻结出了一层冰,几乎将他的手粘结在那里。他将铁盾用力向地面砸去,将坚冰从他的胳膊上震落,而与此同时这只冬狼跳在了他的肩膀上,它的嘴间凝聚出寒风,即将朝战士的肩膀喷吐过去。
下一刻几颗微型火球就将冬狼打落在了地上,商队中的一名法师收回了手,但很快他就被另一只冬狼纠缠了上来。他们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些怪物,在十镇所能见到的一系列恐怖怪物中,冬狼可能还属于常见的那一列,只是……加图尔看着这一切,他浑身发抖地缩在角落里,他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参与到这场战斗中。
你不适合战斗。他想起牧师叹息着从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走过,你没有战斗的意志,所以坦帕斯不再接受你,除非你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
一枚铁箭贴着他身侧穿入了灌木丛中,冬狼的哀嚎声从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一个极为灵敏的身影从他身边穿过,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看起来稍稍比他年长的猎人,他从背上的箭筒中取出另一枚箭,朝着在他们东南方的人群射去。
在另一边,罗米雷克和一个战士抵着彼此的背,对围攻着他们的冬狼发出最后的战吼,他们高呼坦帕斯的名字,然后将利剑分别刺入冬狼的肚子。但就在这时,这个战士向旁边悄悄移动了位置,好让一个破绽出现在他们之间——而利牙中淌着鲜血的冬狼抓住了这个时机,它猛地向前跃起,眼看就要咬上罗米雷克的后腰。
在即将得逞的时刻,冬狼的脑袋却向旁边一歪,它流着血浑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而它的脑袋被一支箭所贯穿。这是最后一只攻击他们的冬狼,人群迅速地安静了下来。罗米雷克低下头看向冬狼的尸体,箭身涂抹着的黑色液体让身经百战的他都感到了些许陌生,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这场背叛,于是他直接朝刚刚的战士奋力地挥过去一个拳头。
那个战士捂着脸上的伤口,朝罗米雷克啐了一口:“都是你害的我们——”
“你这个畜生……”罗米雷克的拳头毫不留情,每一击都打在对方的要害上。
“等等。”一个不属于十镇的声音打断了这场争斗,加图尔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那是刚刚那个猎人,“比起打架,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罗米雷克闻声也收回了拳头,只不过他还是牢牢地将战士钳在地上:“你是谁?”
“贝奥尼让我过来的。至于我的名字,是希瑞克。”猎人将铁箭收回到背后,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到那边的营地去吧,另一支分队也在那里。”他指了指远处那串不起眼的火光,然后朝罗米雷克抛出了一枚硬币。
“你……”罗米雷克本想发难,但在看到硬币的浮雕时就歇了火,“这是贝奥尼给你的。”
希瑞克看向人群中的他,点了点头,“是的,而且带你们去营地也是贝奥尼给我的任务。”
人群中不乏有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的人,但更多人显然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疲累的身体,他们紧张地站在原地,努力将自己眼神中的期待隐藏住。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罗米雷克朝成员们摆了摆手,“跟着他走。”
他们去往营地的路上几乎没再遇到什么危险,而来到营地之后,果真如希瑞克所言,已经有一些人在这里扎营了。人们很快就在营地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加图尔也一样,他像以前那样给自己找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休息。而当他偏头准备拿出笔记的那个时刻,他看到了那个以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的猎人,他就驻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好奇心驱使着加图尔一步步朝猎人的帐篷走去,“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不对,不该这样问,加图尔猛地摇摇头,“应该问:我很好奇你的狩猎技巧……”算了,直接问出来吧!加图尔这样想着,连他的步伐都变得有气势了几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他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希瑞克身边。
希瑞克看了一眼来者,他指了指自己手边的匕首,“你下次应该小心一点,”他往旁边挪开了一点距离,“还好你走过来的样子很显眼。”
“是、是吗……”加图尔有些后怕地看着匕首,但眼前这个年轻猎人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样难以相处。
猎人从他的背包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笔触已经模糊,但依旧能分辨出纸张中描绘的事物:那是一个长发如深夜般漆黑的女人,她的双眼也是同样的颜色,它们只被简单的线条勾勒就足够让人为之凝目。加图尔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笔记中的某一页,由于被反复翻阅,这页纸早已不再牢固;于是他赶紧从希瑞克手中接过这张纸,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应该为此道谢。
然而等到把这页纸夹入笔记之后,他再次抬头时,却没能再找到猎人的身影。
“让你久等了。”猎人俯下身体摸了摸黑色雪橇犬毛茸茸的头顶,然后伸手到它的脖颈处解开了拴着它的皮圈。他从黑色的包裹里拿出一块肉丢在小型冰屋的旁边,于是雪橇犬兴高采烈地张开嘴向暂时还渗着油的肉跑去。猎人离开他的狗,转身朝远处的喧闹走去。
他拨开树枝上零散挂着的衣服和手杖,来到人群欢聚的地方。当他接近营地时,人群最外层的吟游诗人一把拉过了他的手臂:“希瑞克,你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看样子你们已经开始了。”希瑞克低头朝他说道,接着看向沉浸在欢乐氛围中的人们。
诗人拍拍他的肩膀,“是啊!但你来的还不算太晚,”他指了指干净光滑的雪地,“至少那里还没铺满酒瓶子。”
另一个人过来拉扯了一下诗人的斗篷:“加图尔,你在干什么呢?赶紧过来喝酒,晚了就没你的份儿了。”
“哦,哦!马上来!”加图尔看向希瑞克,“要不要一起?”
希瑞克点了点头,以沉默的方式接受了诗人的邀请,但他没有放过他身后那个将他疏远的视线。像往常那样,他无视了这份微不可见的敌意。
他接过加图尔递给他的酒瓶,轻微摇晃过之后在木酒杯里斟上了小指头高的酒液。希瑞克对于喝酒并没有特殊的癖好,但这瓶据说是卡林珊“特酿”的酒在进入他的身体时会像火球那样炸开,再把这份热度推向他的四肢百骸。在极寒的天气里他很难拒绝这样一杯酒。
猎人靠在树干上,垂着头看向篝火中与细雪交相辉映的火星,他们一同消散在闪烁的夜空中。商队的勘查行动十分成功,这或许是他们十几天里最成功的一次:在前往索温特罗斯的路途里,他们发现了以往只能步行到塔马兰才能遇见的富饶矿洞。贝奥尼十分果断地以一部分矿脉为条件,向布林山德城提出了供应物资的请求,余下的利润则进入了他自己的腰包……也许还有商队的。
不论如何,这枯燥的十几天旅程的确需要一个休息站;当他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才突然感受到自己之前有多疲惫。
“女士,你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加图尔带着醉意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谢谢,但不用。”女人轻声拒绝了他,“我有舞伴了。”
在女人转身的那一刻,一个身形粗犷的男人拽着加图尔的兜帽将他拖出人群,直到来到希瑞克身侧的树林里。“离她远点,”他的拳头作势就要挨上诗人的脸。
这枚有他半张脸大的拳头在眼前迅速放大时,加图尔的酒劲消散了一大半:“等、等等!罗米雷克,我——”
“罗米雷克,他没有这个意思。”希瑞克伸手握住了粗犷男人的手腕,“我们明天一早还要启程,把你的力气留到应付那些冬狼的时候吧。”
“你是……希瑞克?”罗米雷克看向他的目光里有着无法掩饰的不耐。但当树枝上的雪堆落在他头顶时,他的怒气也被浇了个冰凉,“那个外来者,是吧?那天你救了我一命。”他扯住加图尔帽子的手慢慢松开,后者对希瑞克露出了感激的眼神,然后匆忙从他们之间跑远了。
希瑞克也松开了抓住罗米雷克手腕的手,并对眼前的战士点了点头:“是的,很高兴看到你还能恢复理智。上次的事……或许你更应该感谢贝奥尼。”
“我没想感谢你。”罗米雷克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人群里。
伴随着鲁特琴流水般的声音在营地中流淌,或年轻或苍老的商队成员都情不自禁地在优美的琴声中活动起身体。人群之中最显眼的莫过于罗米雷克和他身边的黑发女人,尽管这里的大多数人并不熟悉这个新加入商队的成员,但她的谈吐和莫名的亲和力还是为她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
罗米雷克用力揽住女人的腰,女人则是伸出手臂反过来环住他的肩膀,他们的步伐狂野又合拍;区别在于战士有时会撞到其他跳舞的人,而女人则避开了所有会绊倒他人的地方。
而那双眼睛——希瑞克还记得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刚刚那场不愉快的小插曲发生时,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这里。
走吧,和沉默的魂灵一起,
趁着月亮还未升起,歌声也还未停止。
因为他们的存在,这场一时兴起的舞会也变得更热闹了。飘摇的风雪和厚重行装都没有阻挡人们的热情,这份热情几乎能够消解冰雪的寒冷。每当杂乱的脚印铺遍整个雪地,新的雪丝就会重新覆盖他们走过的地方;极光在人们身后的山顶洒下,就像一道缀着宝石的青色幕布,落在他们每个人头顶。
等到最后一曲渐渐步入结尾时,艾瑞尔深蓝色的裙摆像海浪一样散开,她牵着罗米雷克的手在那一刻松开,却又很快重新被后者握住。借着收尾时的动作,战士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艾瑞尔,”战士贴近女人的耳畔,“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就像我承诺的那样。”她平静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人群嘈杂的声音很快就淹没了整个驿站,他们在这个小型庆典结束之后各自收拾起了行李,而正因为休息的时光难得,此时仍有许多成员意犹未尽地互相交谈着。加图尔将一把破旧的鲁特琴背在肩上,他与身旁的同伴简单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小跑着来到了希瑞克身边:“刚才真的谢谢你替我解围了!”被数次踩踏过的雪地此时十分光滑,以至于他差点没收住脚步撞在树上。
注意到身后动静的猎人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到加图尔之后他才把箭收回箭筒。他像之前那样靠在树上,对诗人的感谢报以平淡的回应:“没事。”
“你没去跳舞吗?”加图尔看了看他肩上的积雪。
希瑞克轻轻地点了点头:“嗯,贝奥尼让我保护整个商队的安全。”
“从不休息,是吗?”加图尔挠了挠头,他看向希瑞克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这种机会可不多。”
“跳舞可不在休息的范围里。”猎人拍了拍他的鲁特琴,起身朝营地走去,“以及,演奏的很不错。”
他尽可能静悄悄地避开正在谈话的人群,但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依旧会朝他们稍微侧头,他们中的大多数在谈论东流亡地和布林山德城正发生的事情——一年以前突发的天气变化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想要拉开与死亡的距离,他就必须如此;而那些声音告诉他在这些地方重新兴起了对欧吕尔的崇拜,从前对这个死亡的神的鄙夷几乎荡然无存了。除此之外,越来越多牧师加入到老诺尔比的队伍中,他们一个个地在风中分解、碎裂……
在月光明亮的大道,我们赤脚踏过雪地,
并不停留;在阴霾吞没北方之前,
走吧,他们说‘我们走吧’。
人们在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就像在讨论别的世界发生的事一样,希瑞克看着他们摇摇晃晃地离去的身影,他们的身影好像要与赫罗斯加和吉尔梅的重叠。他转过头,从人群的喧嚣中离开,一队商队守卫提着油灯和酒走在他跟前,其中一个人的双腿几乎都站不直了,但还是在同伴的协助下勉强向前走着。他们的速度就像年迈的驴那样缓慢;终于,当他们停下在路边饮酒的时候,希瑞克找到了时机穿过他们。
他再次抬起头,却隔着人群与六十英尺开外的另一个人对视,依旧是那双黑色的眼睛。
女孩裹着远超过她体型的大衣在雪地奔跑着,她的金色短发被一顶破旧的帽子紧紧压着, 强烈的北风让她时不时就要确认帽子的位置。她的身边跟着一只通体黑色的大型犬,“快点!”女孩对狗大声说着,“那里有我们要找的!”一边奋力地翻过一处废弃的栏杆。在倒塌的木屋旁,他们一头扎进雪堆中,前者在女孩用力的摇晃中散落了一地,露出满是雪莓的灌木丛。
“柯兹夫,我们得赶紧通知艾瑞尔他们。”女孩揉了揉黑色大狗的脑袋。
等到女孩带着柯兹夫走回不远处的营地时,贝奥尼正焦急地坐在冒烟的铁炉前;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当他把鳟鱼肉放进大锅的那一刻,原本沸腾的汤底此刻就像死水一样沉寂。“需要我帮忙吗?”女孩小心地问道。
“没事的,维尔丹。”贝奥尼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把铲子,他用铲子的边缘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人,“他们在那边。”
雪橇犬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就忍不住用脚刨起了雪,维尔丹见状连忙蹲下来,她的双手十分用力地给它顺毛:“等等!我们得一起过去。”
在他们对面的三人并没有注意到维尔丹的到来,维尔丹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两人中间正对着地图皱眉头的希瑞克,而在他后站着的是正在商量着什么的艾瑞尔和罗米雷克。
“我们可以直接穿过这个山洞……”战士的手指隔空在地图上划过。
“这样更快,是的,”艾瑞尔摇了摇头,“但山洞里很有可能住着雪怪,最坏的是,我们会遇上和一头龙一样大的蜘蛛。”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罗米雷克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
希瑞克扭头看向他们:“艾瑞尔是对的,商队以前的战士就在类似的地方丧命过。”
“我回来了,”维尔丹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艾瑞尔在看到这个带着雪橇犬的矮小身影时,她愣了片刻,随即才开口道:“维尔丹?是遇到危险了吗?”
“不,”维尔丹摇了摇头,“我找到新的食物了!”她从打着补丁的大衣里拿出了两串红色的果子,“就在那栋破破烂烂的小屋旁边。”
“做的很好。”希瑞克从地图中抬起头,他看向女孩指着的方向,然后在地图上做了一个记号。他将地图上的标记放到罗米雷克面前,战士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它一眼:“还不一定有用呢。”
到目前为止的这一个月,这个临时组成的侦察队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它的工作。在最后一次与布林山德城的交易结束后,这个城市就永远关闭了对外的大门,眼下能够继续与他们进行贸易的城市只剩下了独林镇和东流亡地。而索温特罗斯——那座城市总是被漫天的雪暴包裹着,如果不能越过这道天然形成的坚固城墙,那么他们制定的路线再多也没用;而这时商队的人数反而成为了他们行动的阻碍,于是,这个仅有五人的侦察队诞生了。
在维尔丹将雪橇犬带到马车边的时候,希瑞克转过头看向她:“接下来的旅途可能不比在教堂里的生活好过。”
“我知道,”维尔丹把绳子系得更紧了些,“但在教堂里并不是我期待的生活。”
“你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艾瑞尔放下了手中的信件,她带着微笑走到维尔丹身旁。
此时希瑞克也来到了马车旁边,他一边掰开车轮上凝固的坚冰,一边问道:“你的母亲?”
“嗯,”艾瑞尔轻轻摸了摸维尔丹的脑袋,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猎人手中尖锐的冰柱,“她有着一头金色长发,而且也热衷冒险……但她……”她哀伤地摇了摇头。
希瑞克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像是没想到艾瑞尔会告诉他关于自己的事情。也许他不该那样问的。他张了张嘴,挤出来的字句像是翻肚的鱼吐出的泡泡:“抱歉。”他的左手像是安慰那样试图搭在艾瑞尔的肩膀上,然而罗米雷克瞟向他的眼神让他的手触电般移开。
维尔丹抬头看着艾瑞尔,她清楚这种悲伤的来源,或者说她已经看过太多的类似的情感。她的双手习惯性地抬起,然后她抱住了眼前这个面露伤感的女人。
罗米雷克此刻正要向这里走来,当他看见抱住艾瑞尔的女孩时,他停住了脚步,然后面色不善地朝着反方向离去。
“你们快点,我已经搞定了。”距离他们不远的贝奥尼从炉子后侧着身子探出头来,他举着手中的汤勺朝他们喊道,“罗米雷克,过来帮我一下!”
最后,当这一锅烤鳟鱼放在五人的中间时,维尔丹悄悄抬头看了看分别坐在她两边的大人们,她觉得这可能是她吃过最奇怪的一餐。她收回自己的眼神,把干硬的烤馕撕开,让这一小块沾过豆酱之后再送进嘴里。似乎从某一天开始,除了她和贝奥尼以外的三个人之间就弥漫着某种奇怪的氛围。
罗米雷克放下了手中的叉子,他咬了咬牙,像是纠结很久才决定说出这句话:“贝奥尼,我得回东流亡地一趟。”
贝奥尼的胡子抖了抖,他惊讶地看向战士:“为什么?我们在之前已经谈好了——”
“我知道,我不是想毁约!”罗米雷克的手锤在冰面上,装着鳟鱼的盘子甚至都震动了两下,“我需要去取回一瓶药水,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希瑞克偏过头看了罗米雷克一眼,在他们共事的这段时间里,很少有事能让他主动去请求别人,甚至还为此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你考虑清楚了吗?”希瑞克开口问他。
贝奥尼低了下头,他轻轻抚摸起了自己的棕色胡子,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而罗米雷克则一直盯着他,偶尔他会与艾瑞尔对视,而后者则是回应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让他回去吧,”艾瑞尔扭头看向这个思考着的矮人,“而且他也可以支援我们后面的队伍,东流亡地尚未封锁大门,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往返那里的机会。”
“最后一次,”贝奥尼的叉子在鳟鱼的身体上划过,好似那里是算账的算盘,“那……我同意了,但你记得一定要回来。”
罗米雷克的眼神从贝奥尼脸上离开,转而扫过坐在他身边的希瑞克:“我会回来的。”他刻意将这几个字咬的很用力。
战士最后一次从他们之中站起身,维尔丹看着他提起那个巨大的毛皮包裹,再看向餐桌众人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困惑,她尚不清楚罗米雷克的愤怒来源于何处,但这个北地战士提到的药水却让她多出了几分好奇。而就在他向贝奥尼吼叫的时刻,维尔丹确信自己看到了战士的神色中一闪而过的紧张。她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放心。
待这一餐结束之后,希瑞克开始轻点起了他们随身携带的装备,他低垂着身子,把散落的装备整齐地排开并整理;吉尔梅牧师也会这样做,维尔丹看着这个消瘦的年轻猎人如此想着。贝奥尼则是将攀岩的各种用具一律收到包里,但他的包裹仿佛无底洞一般无论是什么都能一并装下;艾瑞尔像往常那样在看一本破旧的书籍,如果那个战士还在这里的话,他们通常还会再聊一会儿天。
“你知道这件事吗?”希瑞克看向整理法术书的艾瑞尔,他将地上散落的一张羊皮纸递给她。
法师将纸张夹回了书中,然后似笑非笑般回答他,“他从不和我说这些。”
当我们走过幽深的河道,却不知尽头在何处时,
你就站在那里,拿着一盏未熄灭的灯。
再过一段时间,风雪就会完全阻挡他们的视线,从第一块岩石被从山上吹落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这趟路就注定不会轻松。但相比起在洞窟里和巨人搏斗,爬山这项工作就显得安全的多了:艾瑞尔在队伍里所有人身上施放了羽落术,尽管维尔丹并不清楚它是如何生效的;而贝奥尼像以往的每一次工作那样,在岩钉上结实地系好了特制绳子。维尔丹此刻正跟在希瑞克身后缓慢地攀爬着,她抬头看向在她上方不远处的同伴们,在心中倒数着来到尽头的时间。
“我们就要到关隘了!”贝奥尼在狂风中大声说着。
等到最后一缕阴云从天空中消散的时候,他们的双脚才感受到了雪地的松软,同样也是在这一刻,通往索温特罗斯关隘的路终于彻底展开。
来到山头之后,贝奥尼一头坐在了背靠风雪的巨石附近,他喘着气解下背上足有他一人高的包裹,但他冻得抽筋的双手没能抓住包裹上的粗绳,以至于这个巨大包裹落地之后就急速地朝着斜坡滑了下去。在他身边的希瑞克试图伸手去抓住在雪地中拖行的断绳,但他僵硬的双手在这里没能展现出平时的灵巧,包裹眼看着就要滑落到悬崖的边缘。
一道温暖的风从他们之间流过,沉重的包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接住,猎人立刻追了过去,然后将包裹上的粗绳缠到手臂上,他一转头便看见了扶着岩石的艾瑞尔。她缓缓地收回手,希瑞克拖行着的包裹也恢复了它原本的重量。
“多亏有你们在,”贝奥尼将包裹重新背到背上,惊魂未定地向两人道谢。“多亏了艾瑞尔,”希瑞克对他摇了摇头,“我没帮到什么。”
矮人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维尔丹跟在他身边,从厚重的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事物。白色的大地上布满高低起伏的岩石,雪地深的可以埋过一个成年人类的小腿,偶尔还会有通体雪白的生物从她视线的尽头掠过,它落地时溅起的雪足有几尺高。在他们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冰冷的雾气又开始弥漫在他们的视野里。
看来没有带柯兹夫上来是个正确的选择。希瑞克这样想着,不仅是因为它的体型,还有它的颜色,即便在这种有着浓重雾气的天气里也会格外地显眼。
但显眼的事物显然不止它一个。当队伍穿过一个略显狭窄的小道时,雪地里形状诡异的凸起吸引了猎人的注意。而他经过这块区域时,他的靴子竟然碰到了一块相对柔软的物体。希瑞克伸手让前方的贝奥尼和维尔丹停下脚步,向他们示意这处异常的景象。
希瑞克从背包中拿出铁铲飞快地将雪地刨开,他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那里躺着一具被白霜包裹的僵硬尸体,她发青的脸上挂着平静而安详的笑容,但她腰侧敞开的巨大伤口上凝结了一层冰,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块圣徽——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圣徽从祭司的手中拿了出来,在白光的反射中他看清了圣徽的样子,这是冰霜女神欧吕尔的圣徽。
“天哪,我以为那只是一块岩石……”维尔丹在看到雪被刨开时露出了惧怕的神情,贝奥尼也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一个没有把自己献给欧吕尔的牧师?”希瑞克皱了皱眉毛,试图低头去检查尸体发黑的伤口。而就在他蹲下身子的那一刻,一只手拦住了他。
那是站在他身后的艾瑞尔,她走过来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尸体:“希瑞克,我们还是先赶路吧,再过一段时间就看不清路了。”
希瑞克抬起头,又对上了这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但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尸体:“至少……至少让我检查一下伤口,我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等着我们。”
艾瑞尔垂下眼眸,露出了略显失望的神情。希瑞克眼角的余光看着她走到一边,一股奇怪的情绪在他心中逐渐蔓延开来,连带着他手中的动作也停顿了片刻。
在他出神的瞬间,他的指尖在无意间触碰到了黑色的伤口,那一刻刺骨的寒冷通过手指传遍了他的全身。希瑞克下意识抽出手,但黑雾已经从伤口汩汩溢出,几乎将他的手掌整个浸染,但最先被烧灼殆尽的是牧师的尸体。仅仅只一刻,一只影子般的怪物在原本是尸体的位置升腾而起。
希瑞克本能地向后退去,他甩了甩胳膊,却发现它几乎已经不受他控制了。冰冷的刺痛感已经蔓延过他的整个手臂,但他仍然试图用另一只手拔出匕首。
贝奥尼立刻拿出他的巨斧向前砍去,但原本能将巨人的皮肤拦腰切断的斧头却像切过空气一样穿过了黑影,他惊讶地大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艾瑞尔,那是什么?”维尔丹一边说着一边跑到一块岩石后面,她让自己的投石索瞄准了黑影的位置。
“我也并未见过这种怪物。”艾瑞尔摇了摇头,她来到希瑞克身后并按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一股蓝色的魔法力量被注入他的身体,“你的情况不太好。”
“抱歉……”希瑞克用匕首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光是站起来就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气,趁着燃烧的石子穿过黑影的那一刻,他举起匕首朝着黑影的方向刺了过去。
而就在这一刻,黑影转过头与他对视,时间变得异常地缓慢了起来;它的黑色利爪也在此时重重地挥向了希瑞克的胸膛,他低头看去,浑浊的血液从他的伤口中飞溅了出来,匕首掉落在他脚边的声音此刻格外清晰。
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下一刻,灼热与寒冷交替着将他的身体撕裂,他的额头剧烈地疼痛着,他想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沉重得像是绑着石头被丢下水里;在这片深海中,无声的寂静将一切都淹没,连同他的声音和挣扎……希瑞克眼前的事物离他越来越远,而嘈杂的人声却越来越接近他的耳畔,那似乎是上千个祈求的声音,要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直到一团光点出现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覆盖着冰霜的洞穴里。艾瑞尔就坐在他身边,她的手上拿着一盏极其明亮的灯,见希瑞克醒来,她将提灯放到一旁,然后从地面上拿起药水递到他手上。希瑞克缓慢地接过这瓶药水,它的瓶身甚至还有些温热,而这份温度将他身上的最后一丝寒冷也消去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事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不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中。
“在那之后你突然晕了过去,”艾瑞尔固定住他头顶的毛巾,“已经过去两天了。”
“两天?”希瑞克想要支撑着冰墙站起来,但他手臂虚弱的程度让他吓了一跳,“那你们……”他扭头看向洞穴的入口,新一轮暴风雪即将从远方席卷过来。
他最终沉默地将头埋入了自己的臂弯中,“我拖累了你们。”
“我就料到不会太顺利,”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希瑞克偏头看去,那是正收拾着行李的贝奥尼,“但这种事情就连赫罗斯加可能也想象不到。”
“商队的其他人呢?”希瑞克犹豫着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贝奥尼看了他一眼,“十镇派了信使将他们召回了,我们也得回去。”
“我明白了,我——”他的手刚放上身侧的箭筒就被艾瑞尔拦了下来,她对希瑞克摇了摇头,“是他们必须回去。”
“她说的没错,只有十镇的居民被召回了。”贝奥尼把包裹背在肩膀上,“商队没有解散,我们的契约仍然生效。”他转过头,略有些担忧地看向希瑞克,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我会履行我的承诺的。”
“好好休息一下吧。”维尔丹从背包中掏出几串雪莓放在他手边,她拿着行李小跑几步来到贝奥尼身边,“我有预感……我们会再次见面。”
彼时阿拉贝尔的城郊被天空一样宽广的迷雾所笼罩,他正徒步行走在那里。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同伴正用模糊不清的话语彼此交谈着。当蝙蝠从森林深处飞出时,他驻足看去,一座阴沉的建筑出现在他视野的尽头,而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那里:对峙、死亡、神圣的使命……这些画面在他面前闪过,只一瞬间就消失了。
白鸟从他身侧飞过,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逐,却发现眼前只剩下羽毛的雪白。
一只落在树梢,一只沉入水渠,
它们对你歌唱,以嘶哑聒噪的嗓音。
希瑞克从铺盖里坐起身,他举起酸软的胳膊揉了揉仍在发痛的头,并让自己的身体倚在墙壁上。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洞穴里的一切,这已是他在此处休息的第二天。
“我梦见了一些……”他不知对谁开口说道,“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艾瑞尔听见了他的声音,她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说说看吧,是怎样的梦?”
“是一座城堡。还有阿拉贝尔……我的确去过那里,”希瑞克没有看着她,而是低着头慢慢说着,“但在梦里发生的事情……我不记得。”
“我也去过阿拉贝尔,”艾瑞尔将她身边的蜡烛点亮,经由魔法放大后的光芒将整个洞穴都照的明亮了起来,“一些有趣的遭遇,一些危险,一些收获……然后我来到了十镇。”
希瑞克想起了他捡到的那张画,女人身后是那间酒馆阿拉贝尔之光。“我有些印象。”
“是吗?”艾瑞尔对他笑了笑,“那我们也许曾经见过,但你忘记了。”
“也许……”希瑞克感觉自己的额头又开始阵阵刺痛,他用手支撑住脑袋,缓缓地开口问道,“在那之后,你是怎么来到十镇的呢?”
艾瑞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因为罗米雷克,”她把视线从希瑞克脸上移开,“本来会有一场婚礼在我和他之间进行,但有天他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希瑞克侧过了脸,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来找寻一个答案。”艾瑞尔从他身边站起身,她走向洞穴的出口处。
靠近洞穴出口的地方摆放着废弃的木板,剩下的部分被石块和结实的雪挡住,但依旧可以看见洞穴外的风景。和他们来到坡道时一样,大雪将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都抹净,就像从没有人来过这里。在难得平静的天空与大地的间隙里,他忽然意识到阳光的消失……他已不能记得上次看见日出的时间,或许自从他来到十镇之后就再没见过太阳。希瑞克扭头看向艾瑞尔的背影,暴风雪已经停止,如果她想回到十镇,那么罗米雷克会说服其他居民的。
“为什么……你没有回去?”他最终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和之前不同,艾瑞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转过身靠着石头坐下,然后抬头平视着他:“我第一次来到十镇,是乘船从路斯坎的港口来到了塔尔歌斯。那时我的家人已经发现了我出走的计划,准备让我提前接受他们的安排:家族中的琐事,还有一纸无趣的婚姻……他们的船就跟在我身后。”
“在盛冈河的大桥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水中还有与我的朋友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我们在夜晚共浴月光之下彼此聊天,或是完成委托后在酒馆用酬金买酒……我无比想念它们。”艾瑞尔继续说道,她的眼皮微垂着,像是在回忆比这更久以前的事,“然后我落入了水中,即便我记得让自己用咒语呼吸,我却忘了自己身在冰湖中的事实……在冻死在盛冈河之前,我遇见了罗米雷克。”
在听到她叙述的事物之后,希瑞克起初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最终选择静静地听着她讲述这些过往。
“我们在塔尔歌斯度过了一段时光,那之后我们去了阿拉贝尔,就像每一个去到那里的冒险者那样。然而在他消失之后,当我回到十镇再看到他时,”她咬了咬下唇,“他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样子……那也是他隐瞒着我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在知道这个秘密之后不久,我就被困在了十镇。”
洞口外的月亮在天空中悄然升起,洞穴中的光芒也越来越明亮了。希瑞克感觉自己的头痛总算消退了些,他想起来第一个关上大门的城市就是塔尔歌斯,除了商队以外几乎没人能从那里出去。
“我想过离开十镇。”他从没忘记自己加入商队的原因,自从赫罗斯加夫妇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我知道。”艾瑞尔用很轻的声音说着,“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也一样。”
她从另一边走了过来。“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她的一只手抚上希瑞克的脸庞,带着冰凉而细腻的触感。
“他们离开之后你本来可以逃走,”希瑞克微微偏过了头,似乎是想要避开她手掌的温度,“我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但你会死在山洞里,”艾瑞尔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我无法这样做。”
‘来吧’白鸟在高空盘旋,扇扇翅膀便飞去了,
你闻声打开窗户,而它已经离去很远,很远。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比之前更加强烈的疼痛。他想张嘴回应艾瑞尔,但他的身体再一次失去了控制。艾瑞尔抱住了他因疼痛而蜷缩着的身体,然后将他慢慢平放,她拿出一瓶药水给他喂下,等到希瑞克的呼吸趋于平稳时,她才从他身边站起来。
“你……又要离开了吗?”艾瑞尔听见他这样说。她低头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着的希瑞克,还是选择坐回到他身边。
这个夜晚的梦境里他在一片迷雾中与同伴们分开,他们的面庞却变得清晰,但很快就又模糊起来。当黑暗逐渐将他的形体吞没,同伴们的身影也渐渐消失不见。又一个夜晚他骑马在森林中奔行,他的身边已然换了一群人。循着森林中的痕迹,他想到之前的同伴也曾经走过这里,他举着弓望向前方,准备将箭射向自己曾经的同伴。
他在一个月亮沉下的时间醒来。银色光束从洞口的罅隙中穿过,但它正逐渐消失,要将洞穴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都带走。即便洞口的风依旧强烈,他似乎也不再感受到那种头痛,于是他试着起身,却看见洞穴里空无一人。
艾瑞尔不在这里。
“还是回去了吗?”希瑞克自嘲地笑了笑。他点亮了放在他身边的最后一支蜡烛,循着蜡烛的光芒,他看见了晶莹地面上的裂痕,还有交错的脚印……只是它们都带着血迹。
希瑞克用不再僵硬的手臂推开挡在洞穴入口的石块,他忽然发现这些石块都被移动过;而在山洞前方不远的地方,一截断掉的法杖即将被风雪埋住。
这一切都预示着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拖着行李走出洞穴,在那截法杖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十镇战士的人的身体的一半都埋在雪下。希瑞克首先向前一步将法杖抽出,而在看到战士之后,他停下了脚步。这个人还有气息,只是已经濒临冻死;他的黑发有被火焰烧焦的痕迹,而他的肩甲被某种力量击打出一个凹痕——这些是只有魔法才能造成的。
“女巫……”战士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词。
“你在说什么?”希瑞克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风雪里,即便对战士发问,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战士面带微笑地停止了呼吸。希瑞克面无表情地离开他,然后拿起那半截法杖。艾瑞尔的名字就刻在这一半法杖上,他知道艾瑞尔曾经在营地里制作的法杖,它们中的一些还会在十镇的商店里出售。
他费了些功夫把战士从雪地里拽出来,这名战士的腰带里别着一张地图,他把地图展开,里面画着的正是山洞的位置,而地图上的标记被以“艾瑞尔”命名。
沉重的感觉又一次抓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想起了赫罗斯加,当东流亡地挂出他的讣告时,他本能地怀疑起它的真实性:十镇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一个人的死亡。而最后他终于在树林中找到了这个年迈的佣兵,他几乎浑身是伤,而造成最致命的伤口的则来自一把从背后插入的长剑,只是这把剑稍稍从心脏偏离,以至于给赫罗斯加留住了最后一口气。
他对于过往的回忆很快就结束了,但那份沉重却还压在他的心脏上。希瑞克想起艾瑞尔在山洞里对他说过的话,她想要离开十镇……和自己一样,他想着,在洞穴里的时候他已经欠了艾瑞尔一次,而这次他似乎有了一个报答她的机会。他将纷扰的思绪抛在脑后,然后把地图收进了包裹中。
希瑞克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望着周围的事物,试图再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直到他爬下悬崖也没有新的痕迹出现。艾瑞尔会被带去哪里?这里只有怪物巢穴和藏匿着更多怪物的森林,除了营地和城市以外,这片大地上几乎没有安全的地方。而只要绕过眼前的树林和崎岖的路,他就能够来到第一个营地,它就建立在商队发现矿洞的时候。
而当他接近这片营地的时候,这里却没有他预想中的嘈杂的声音。
“嗷呜!”直到他越来越接近营地时,他的脚步被熟悉的嚎叫声打断。他侧过头,看见一条黑色的雪橇犬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是柯兹夫,”他想,原本他以为它会跟着贝奥尼回到十镇。这条雪橇犬正以警惕的姿态站立着,而顺着它的方向看去,一片红色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那是将整条路都浇红的血液。
与血液一同凝结的是许多穿着工人制服的人。他们的尸体和另一部分混杂在一起,森森白骨从他们血肉模糊的身体中伸出来,肢体则是被折断了,像是被疯狂啃噬后随意地扔到了一边。这几十具尸体身上都有着一道黑色的伤口,就像祭司身上的那样;黑雾从所有的这些伤口里延伸出来,就像是生长得异常迅速的藤蔓。而在这些尸体的正中央,一个影子般的巨型怪物站起身,用空洞的目光看向了希瑞克。
“醒来吧……”数千种声音被扭曲成一道,在他的耳边悲叹着。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后方缓缓爬了上来,伴随着寒冷的还有极其强烈的痛苦,仿佛有一双手要将他的灵魂都拽出这个身体。这种巨大的痛楚直接将猎人的身体压向了雪地。
柯兹夫颤抖着后退,但它的眼睛依旧盯着眼前的黑影。
陌生的影像浪潮般涌入他的脑海,那些破碎的片段宛如一片片利刃刺向他的大脑。然而只一瞬间,这份痛苦就像从未发生过般消失了,他的身体如同被剪断线的木偶般轻飘飘地倒在雪地里,而他眼前的尸体也在眨眼间化为了一滩灰烬。黑影像是一团雾气那样溶解在空中,只留下一串晦暗的笑声。
“它……自己消失了?”他发现即便疼痛已经消散,自己也依旧无法像平时那样思考。
希瑞克勉强让胳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这是他第二次在北地看到这种怪物,但这次它给自己施加的影响并没有之前那样强烈。他重新站起身,在短暂的晕眩之后站稳了脚步。
之前站在他身前的雪橇犬慢慢地走了过来,用他湿润的黑色毛发蹭了蹭猎人的靴子。希瑞克俯身抚摸它的头顶,“好久不见,”他叹了一口气,旋即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影子——”
柯兹夫原地转了一圈,希瑞克这才注意到它稍稍抬起的那条腿,鲜血正从伤口里缓慢地流出,其中一些已经凝固在了腿部的毛发上。它朝原本是尸体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浑身颤抖地停了下来。
希瑞克也向前走了两步,他拿出包裹里的药水迅速地处理起雪橇犬的伤口,“你原本就在营地里吗?”他轻声问道,“之前那个曾经在队伍里的法师……”
雪橇犬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接着它调转了自己的方向,仰头朝着道路的尽头嚎叫了两声。
“她在城市里。”希瑞克终于得到了相对确定的答案。在将雪橇犬的伤口处理完毕后,他带着它离开了只剩下灰烬的营地。暴雪很快就追随着他的脚步来到了这里,风从树林之间穿过,便静悄悄地将大地之上的黑色伤口带走了。
雪云在他头顶缓缓聚集,而后闪电也在云层之中流窜着,隐约有几声雷鸣在天空中炸响。在逐渐冰冻的空气中他加快了脚步,下一场暴风雪正在天空中酝酿着。
在新一场暴风雪肆虐冰风谷之前,他终于来到了城市。
冰河上竖起的城墙让城市更加逼仄了,破损的棚架和粗布散落在雪地上,上面布满了轮状的压痕。有人曾经清理过这附近的雪堆,但从这些物品埋在雪地里的深度来看,至少和今天间隔了三次暴风雪的时间。希瑞克沿着从前进入东流亡地的道路前行着,这里比几个月前还要寂静,就连守卫们时有的吵闹交谈声也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安静的就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出他所料的,东流亡地的居民早早就锁上了进入城市的大门,连锁也换成了另一种款式。他定了定神,在这层临时搭建的墙边寻找起相对容易进入的缺口。在他确定自己能够钻入缺口之后,他朝柯兹夫也招了招手,让它也从那里进去。
“希瑞克,你终于回来了!”在进入东流亡地的某一时刻,希瑞克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斜着眼睛看过去,原来声音的来源是商队的加图尔,他的破旧斗篷被换成了一件崭新的白色斗篷,只不过这件斗篷上也有几处刮破的痕迹,而他本人正焦急地朝他赶来。
希瑞克没有闲聊的打算,他拢了拢斗篷就要继续向前走,直到加图尔以双臂展开的姿势挡在了他面前。
加图尔的嘴巴颤动着吐出了这句话:“那些居民疯了,他们竟然要献祭艾瑞尔!”
“献祭艾瑞尔?”希瑞克重重地停下了脚步。雪橇犬也站定在那里,它抬头好奇地看向两个人。
他知道十镇关于“献祭”的传闻。那是在吉尔梅逝去之后不久,在暴风雪越来越频繁,太阳也不再出现在天空中的时候,有人便说这是欧吕尔对于十镇的傲慢的惩罚,她的愤怒会伴随着风雪冰封整个十镇,而唯一能平息这份愤怒的方法就是——活祭。在传闻中有些城市已经开始使用抽签的形式决定谁来成为祭品,而那些成为祭品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冻死,这也是最能让欧吕尔满意的方式。
希瑞克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怎么可能?我们之前还在商队——”
“他们都说艾瑞尔杀了女神的祭司,”加图尔拉着他的手臂走向街道的角落,“我也不信啊!可无论是谁都默认了这件事,而且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在市场那里审判她了……如果她真的被认为是杀了祭司……”
艾瑞尔要被献祭?那罗米雷克呢,他在哪里?贝奥尼、维尔丹……他们也知道吧?他的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连带着他的手也在无意识间捏成了拳头。
带着疼痛的眩晕感又一次冲上他的脑袋,希瑞克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将这种不适感甩开“带我过去。”他拉上了兜帽,“我知道你说的祭司,那不可能是艾瑞尔杀的。”
“我就知道,”加图尔用感激的眼神看向他,“你是唯一一个站在我这边的。”
两人在空旷的街道里飞快地走着,此时东流亡地的居民大多都离开了家门,一反常态地,他们并非让自己家中的某个人过去,而是几乎所有居民都朝市场中心走去了,而这些居民们的双眼中都流露出激动的神情,这是连他们把补给运回城市的时候都看不到的表情。希瑞克如此想着,带着雪橇犬与加图尔一同挤入了人群。
希瑞克将视线掩藏在斗篷下,他想要找到曾经与他同行的几人,但在原地望了几周都没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你在找什么吗?”离他最近的加图尔低声问他。
“艾瑞尔之前在的那个小队,你有印象吗?”希瑞克低头看向他,“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有贝奥尼和罗米雷克……他们也知道?”加图尔的声音因为惊讶而稍稍提高,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并连忙低下头,“那为什么不……而且罗米雷克和艾瑞尔,”加图尔顿了顿,他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些失落,“以他们的关系,为什么……”
“罗米雷克先回到十镇了,他没能看到那个死亡的祭司。”希瑞克垂下了眼眸,他看着雪地里的石子,“我以为罗米雷克会直接去找贝奥尼问个清楚。或者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总不会让艾瑞尔蒙受无端的罪名。”
“我也觉得他不会这么做。”加图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喧闹而混乱的人群中心,一个穿着十分整齐的衣服的人在居民中显得十分突出,希瑞克记得他,那是东流亡地的领袖波马布,他曾经是赫罗斯加的朋友。在一圈用粗绳围成的栏杆之外,人群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激愤,几乎震颤了正中央那块简单搭就的木台。他和加图尔艰难地穿过人群,在走到一个靠中间的位置之后,他终于能够看清这场所谓的审判。
艾瑞尔就站在那里,双手被一双镣铐锁着,她垂着头,一言不发;看起来就像是她已经接受了这种结果。
“……这不可能。”希瑞克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群众的吼叫声淹没了。
但在他开口的这一刻,艾瑞尔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人群与他对视,但他没能从里面读出任何讯息。没有希望或是恼怒,只有足够将一切吞没的平静。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另外两道视线的靠近,一个是紧张地看向他的维尔丹,她的手拼命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但都被她前面的居民挤到了另一边;在维尔丹身边的是贝奥尼,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木台上的艾瑞尔,然后叹了一口气。
“她醒了。”波马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表情中带着些许肃穆。
群众的声音安静了一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愤怒的吼声。如果不是因为今年的饥荒,他们恐怕还要把烂掉的水果砸向木台。“杀了她!”人群之中的一部分声音格外地响亮,“把她献给女神,我们就不用挨饿了!”在这声号召之下,几乎剩下的所有人都跟着他这样喊了起来。
蠢货。他们的食物是商队和护卫们带回来的,不是欧吕尔赏给他们的。如果死亡能够讨得女神的欢心,为什么没有人自己站到那上面?希瑞克忽然感到一阵烦躁。这时他身前的粗绳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加图尔捏着绳子的手正激动地颤抖着。
“肃静!”东流亡地的领袖用手杖重重地击打着木台,“审判还在进行,有任何想要破坏审判进程的人吗?”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调里多了种压迫的意味。
还有时间。如果审判还会进行一段时间的话……也许还能找到当时他们发现的圣徽,他可以成为证人;希瑞克深吸一口气,在包裹里翻找了起来。
波马布转过身来,他看向被枷锁束缚的法师:“被告艾瑞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回应他的是和之前一样的沉默。她无声地俯视着波马布和他身后愤怒的群众们,而这种平静再一次点燃了居民的怒火。“她不认罪!直接杀了她!”他们的声音越发疯狂了。
“我想,我不用提醒你们第二次。”波马布再次用手杖敲击地面,接着他对站在自己身旁的助手挥了挥手杖,“你去把证物拿过来。”
助手从他身旁的板凳上拿起了一枚莹白的徽章,它在灯光中异常闪亮,上面刻着由三对整齐而对称的棱角拼成的图案——欧吕尔的圣徽。希瑞克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这正是他们找到的那枚圣徽。
波马布走到艾瑞尔的面前,他举起这枚圣徽:“这是我们找到的,它是属于奥蕾娜女士的物品。”艾瑞尔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圣徽,她终于缓缓开口说道:“你们……在我的背包里找到的?”
“这不重要,”波马布低声威胁她,“告诉大家这起谋杀的细节,你为什么杀害了奥蕾娜女士?”
“波马布先生,你作为裁决官实在是有些不称职——”艾瑞尔瞥了一眼比她矮了一头的波马布,“让我们直接省去那些环节吧。”
东流亡地的领袖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他像是被戳破什么般用手杖愤愤地敲向地面。“如此固执,”波马布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起来,“把证人请过来。”
在又一次沸腾的人声中,希瑞克紧张地攥紧了手,波马布提到的必然是控方的证人。他在人群中扫视着那所谓证人的身影,而当那道身形宽厚的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时,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因为那是罗米雷克。
“太好了!是罗米雷克,”加图尔松开了捏着栏杆的双手,在希瑞克身边轻声感叹着,“他会为艾瑞尔作证的。”
在众人或是质疑或是期待的目光中,这个几乎在整个十镇都享有盛名的战士走到了木台上,接着他站到了与波马布和艾瑞尔都相对较远的一边,在他们之间,就像是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倾斜的天平。
“我看见了,”罗米雷克的声音不像往日那样有力,“艾瑞尔谋杀了祭司奥蕾娜。在我们从迪尼夏湖附近返回十镇的路上,她的魔法失控了……”
艾瑞尔双眼中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她垂下头,眼神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有了罗米雷克作证,波马布也像是被充足气的皮球那样站直了身子,他换了一只手拄着木杖,邀功般地对群众鞠躬,仿佛刚才怒斥居民的并不是他一样。
希瑞克飞快地从栏杆上退开,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也许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但是……在他转身离开人群的时刻,他听见了加图尔近乎绝望的呜咽声。“我一定是听错了,”加图尔拽住希瑞克的衣袖,“对吧?”
他回过头看向加图尔,刚想要回应他,但剧烈的头痛像是一颗火球那样在他的脑袋里炸开。希瑞克勉强扶住身前的粗绳,在他视线尽头的罗米雷克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又一个瞬间,战士的身体被扭曲成一团黑色的雾气,然后雾气凝聚成影。
一个比他见过的任意一道影子都更加强大的黑影,盘旋在苍白的天地之间。
“为了女神!”“杀了她!”人群的声音像浪潮般汹涌,几乎要将大地上的一切都吞没。而这些声音又在他的脑海里被复制出千万份,杀了她,这三个字最终进入到他的意识里时,就像是一条巨蛇在他耳边吐着鲜红的信子。
“嗷呜……吼……”柯兹夫绕着希瑞克的腿打着转,它张开嘴用力咬住希瑞克的裤腿,但它并非为了唤醒自己陷入沉睡的主人,而是难耐地在他的靴子上磨着牙齿。后者在这份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向腿边的雪橇犬,却发现之前经他处理过的伤口变成了另一番样子。一道逐渐扩大的黑暗自它的腿部蔓延而上,从雪橇犬的躯体中奋力地钻出,它取代了柯兹夫——
或者说,成为了它。
居民们包括波马布都没能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们惊慌失措地向四周跑去。破开束缚的柯兹夫直接咬向离他最近的人类的身体,一大块沾着血液的肉从他的嘴角滑落,这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直接倒下了,直到这一刻,它才真正地感到了餍足。
不知怎的,他似乎意识到异变的柯兹夫并不会攻击自己;希瑞克用仅剩的理智走到了木台上,这里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被锁在原地的艾瑞尔,连罗米雷克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们走吧,”艾瑞尔替他说出了这句话,“趁着一切结束之前。”
走吧,像远去的飞鸟,一去不归!
走过温暖潮湿的沙地,
像晚风卷过贝壳的龃龉;
月亮被阴云浸没,也吞去我们的身影。
他们一路从雪地跑过,把逐渐被阴影吞噬的村庄抛在身后。紧随他们身后的是骤然变得狂暴的风雪,将他们踏过雪地的凌乱脚印逐个吞没。恍惚间他听见风雪之中依旧有着人们的怒吼声,明亮的火把在弥漫的雾气中忽而闪烁,像是某种警告。
“不要回头。”在雪雾将希瑞克的视野完全覆盖之前,他听见艾瑞尔在他身边轻声说道。
“柯兹夫……也变成了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黑影。”希瑞克扭头看向她,半晌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了。”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握紧了艾瑞尔冰冷的手。
“我知道一条更快的路,”艾瑞尔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轻轻地回握住他,“首先,我们要找到一片湖。”
“一片湖?”在希瑞克疑惑地看向道路前方的景象时,几支燃烧的飞箭从他的发丝间穿过,他迅速地拉着艾瑞尔避到了一边的灌木丛中。艾瑞尔则适时地伸手向后一点,一道发光的障壁在他们身后出现。东流亡地此时尚在一片混乱之中,而他很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很远一段距离,那么这场突然的袭击简直就像……“有人埋伏在这里。”希瑞克低声对艾瑞尔说道。
“我来处理他们。”艾瑞尔侧过身体,一个指头大小的火球从他们之间穿过,接着在艾瑞尔身后的树林里炸开。蕴含着强烈元素力量的爆炸将雪地炸出了一道深坑,溅起的雪混杂着树林燃烧之后的灰烬纷纷落下,疼痛的咒骂声在他们身后某处此起彼伏地响起。
六个人。希瑞克下意识地抽出身后的箭,他想要转身,却突然想起了艾瑞尔的那句“不要回头”。
在他出神的时候,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紧随至他的身后,下一刻,一道冰墙出现在他身后,一个来不及刹住脚步的战士一头撞在冰墙上,后者很快被血液染红了一大块。艾瑞尔轻声说了句“抱歉”,便拉着希瑞克朝着前方跑去。
风雪依旧持续不断地追逐着两人的身影,逐渐冻结的温度拖慢了他们的身体,似乎也要一并侵蚀他们的思维。此时围绕着他们的雾气却一丝丝地散去,直到某一刻,他们忽然发现视野中的道路空旷而又清晰,而那面冰湖——就在他们眼前。
火光也重新出现在他们身后,之前埋伏着他们的战士重新追了过来,数量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多;希瑞克想要重新举起弓,却被艾瑞尔轻轻地按下。她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顷刻间一道传送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并且将他们二人都卷入其中。
蓝色。无尽的蔚蓝色像烟雾一样钻进他的身体,失去空气的窒息感只一刻就让他难受无比。冰冷的海水代替氧气猛烈地灌进他的咽喉,几乎将整个肺部冻结的寒冷让希瑞克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艾瑞尔的手臂,而此刻他们正沉在迪尼夏湖的水底。
“这是我能够传送到的最远的地方,”艾瑞尔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他,“你终于醒了,希望我的法术还算及时。”
“谢谢……”在开口之后希瑞克才意识到,艾瑞尔的法术让自己能够像在地面上那样轻松地说话,连寒冷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我只是--我没想到——”
“你救了我,不是吗?”艾瑞尔拉着他的胳膊奋力往前游着,她的身体像是人鱼那样舒展开来,冰霜细碎地浮在流动的长袍上,如同水母晶莹的触须。
尽管希瑞克有很多想要问出口的问题,但最终他还是将那些问题收回了心里。
直到再次接触到空气。他们在敲破冰层之后钻出了湖面,最后的冰寒也从他的身体中褪去,但随之而来的是让几乎他的肌肤灼烧起来的热。这是冻死之前的征兆,他平静地想着,但当他与艾瑞尔的视线交汇时,这种预示着死亡的温度点燃了他的灵魂。
浮在海面上的他们就这样彼此对视着,到后来希瑞克已不记得他们是如何回到山洞的,那种灵魂中的灼热一直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他分不清那是来自艾瑞尔的双手,抑或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真相还是谎言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答案,艾瑞尔也是。
他们冰冷的唇瓣合在一处,彼此的双手正进行着比任何一次触碰都更轻盈的试探;希瑞克摘掉自己沉重的手甲,他用这只手抚上艾瑞尔的头发,留恋着冰冷的发丝在他手臂间扫过的触感。艾瑞尔伸手解开他的毛皮披风,她转而亲吻猎人的脸颊,连绵而凌冽的吻从脸庞一路蔓延到脖颈。
希瑞克让自己的脑袋紧贴着身后的冰层,他急促地喘着气,仅仅是身后的冰并不足以凝结他身体的热度。艾瑞尔和他的身体只是贴在一起,几乎就要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融进对方的。他的手紧紧地搭上艾瑞尔的肩膀,仿佛不这样做他就会溺死在热海之中。
“我在这里。”艾瑞尔抓住了他的手,她稍稍起身,让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穿过黄昏时分的草地,那里有枯黄的谷仓;
黑鸟衔过门前的麦穗,飞身掠入夜空,不曾留恋。
“你听见了吗?”希瑞克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身前的艾瑞尔。
艾瑞尔微眯着眼睛看向他,她眼眸中的黑暗却未曾减少一分,“听见什么?”
“诗句。”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像是在反复确定自己话中的真实性,“我听见了……念诗的声音。”
“现在吗?”艾瑞尔伸手环住他的脊背,将他拉向自己,“这里不会有任何人。”
随后法师稍稍离开他的身体,她向后侧身,示意那道将整个洞穴都包裹的无形的屏障。
“不-我不是说……”希瑞克现在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比其他任何一处都高。
艾瑞尔用手掩饰住自己下意识的笑容,然后用一个吻堵住了猎人即将说出口的话。
一只囚于牢笼,一只坠落天际;
它们对你歌唱,以重复枯燥的词句。
她把希瑞克重重地推在铺盖上,“也许你该集中一点了,”艾瑞尔笑着咬住他的耳朵,在轻轻拽了拽之后才放开,她的双手从他的胸膛划过,留下带着灼热的颤栗;仿佛是意识到女人态度的变化,希瑞克的动作也从之前的木讷渐渐变成迎合般的回应。“我只是觉得,”他发现自己已无法清醒地思考,“我们这样……”
“别去想那些。”艾瑞尔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然后缓缓地收紧,轻微的窒息感很快就让他纷扰的思绪烟消云散了。眼前的事物被灰色扩散着覆盖,他伸手触碰女人的脸颊,然后缓缓地滑入更加柔软的地方。对……不去想。他在眩晕与温存之中如此想着。
然而在他耳畔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偏过头,想要忘记它的存在。
艾瑞尔松开桎梏他喉咙的手,她俯下身拥抱希瑞克,他也用力地回抱住了她,雾气缭绕在他们紧贴的身体间,在潮湿的雾气中,他们散乱的发丝在某一时刻纠缠在一起。
“你可以叫我午夜,”在又一次的释放之后,艾瑞尔喘息着凑近他的耳畔,“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午夜……”希瑞克让这个名字擦过自己的舌尖,这两个字仿佛能够引起他灵魂的颤栗。他捧起艾瑞尔的脸庞,在网般细密的长发之下,她漆黑如深夜的眼眸似乎要将他吸入其中;这显然是个十分合适的名字。“我真的可以这样叫你吗?”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在深之谷的时候,我的朋友们都这样叫我。”艾瑞尔压近了和他的距离,“何况你对我来说已经不止朋友。”
希瑞克缓缓地将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那我们算什么呢?这个新的问题也像之前的问题那样缓缓地沉入他心底。他低头看见他们的手和彼此的发丝交缠着,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于是他渐渐地闭上眼,此时此刻对他来说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又一个月亮落下的时刻,艾瑞尔扭头看着在她身旁的希瑞克:“他还会过来的。”
希瑞克张了张嘴,但没等他吐出第一个字,艾瑞尔就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审判进行的顺利的话,他现在也许已经是整个十镇的英雄了。但现在,我逃走了。”
“你恨他吗?”希瑞克轻声问她。
半晌之后,他得到了一个简单的答复:“不。”
希瑞克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反应来应对这个答案。“现在城市里已经十分混乱了,他想要抽身恐怕非常困难。”
“但最终的目标不会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希瑞克看着冰面上的水汽,“我们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去到索温特罗斯。
风雪从他的斜后方席卷而来,即便法师的护盾抵挡了绝大一部分冲击力,但猎人还是感觉自己很难找到行走的重心。他们的旅程已经行进了两天,本应在第三天见到第一缕月光的时候到达索温特罗斯,却被无时不刻不停歇的暴雪拦住了去路。艾瑞尔的护盾在一场暴雪之后彻底黯淡了下来,于是他们停下了行走的脚步,等待着这场越来越猛烈的暴雪迎来一次休憩的时刻。
他想起了和商队一起旅行时人们的闲谈:在一年以前第一次把阳光带走的那场雪暴里,有人把雪暴命名为“月亮”,但雪灾逐月的频繁爆发,已经让最初那场雪暴淡出了人们的记忆。而自从他们离开十镇之后,悬在人们头顶的月亮便越发强烈地散发着它的光芒。
“这场暴雪持续的时间比以前更久。”希瑞克靠在一块岩石后面,他仰头看着黑色天空中降下的层层叠叠的雪花,不一会儿他站着的地方就积了厚厚一层。
“也许下一场会更久,”艾瑞尔则站在他身旁,她看着远处那座几乎被雪掩盖的城池的影子,手中点燃了一簇火花,“但很快了,离我们要去的地方。”
“是啊,很快了……”希瑞克也看向了远处的索温特罗斯,他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如果那天商队没有回到十镇,我们最终能到达索温特罗斯吗?”
在这场大雪里他们交谈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见,但这个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艾瑞尔静静地看着他,她把手中的火焰伸到希瑞克跟前,这簇火焰将光芒和温暖一并带到了他们之间。他们还在商队的时候,在每个难熬的寒夜里她都会用它点燃营地的柴火,温暖会从这天的夜晚持续到第二天的白天,即便是整夜的狂风都无法熄灭它。
希瑞克注视着这团在雪中燃烧的火焰,然后握住了艾瑞尔伸出的这只手。
在他们行进的第四天,总是盘旋在他们头顶的云层终于散去了,就和他们第一次登上山坡时一样,那层缠绕着索温特罗斯的雾气也正逐渐消失。但在这天早晨,希瑞克注意到艾瑞尔脸上那份担忧的神色依旧没有散去。
“在担心法术的问题吗?”他看向了艾瑞尔。
“是的,我在想……我的法术,似乎越来越容易被天气影响,”艾瑞尔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昨晚,我没能成功点燃火焰;而就在刚才,我的另一个法术也差点被中断。”
就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这种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明显,于是希瑞克立刻拉着艾瑞尔躲到了一旁的雪堆里。
“是追兵吗?”希瑞克在心底暗暗想着,“不对,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赶上我们。”
一连串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出现在他们附近,“希瑞克!艾瑞尔!”女孩的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着,“我看见你们了!”
“是维尔丹。”艾瑞尔这么说着,却没有从雪堆里起身,“在她身边的……”她眯着眼睛从雪堆里望去,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贝奥尼。”希瑞克屏住了呼吸,他向一旁挪动了一段距离,“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出去看看吧,”艾瑞尔抽出身后的法杖,起身离开了雪堆,“如果只有他们过来的话,也许城市里出了什么事。”
“而且让维尔丹继续喊下去的话,恐怕就要引来更多怪物了。”希瑞克点了点头,“我先去看看有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
他的视线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维尔丹和贝奥尼就在他们之后,维尔丹在贝奥尼身后帮忙推着他的包裹,这两个人显然是走了很久才来到这里,他们看起来疲累又虚弱,像是随时会从山坡上滚下去。而在他们身后一直到很远的地方都是一片白色,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物,同时也没有氏族战士们的身影。
“好久不见!”贝奥尼远远地和他打了声招呼,他的胡子里冒出了源源不断的雾气,“好吧,其实也只有几天……但这几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了。”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希瑞克来到维尔丹和贝奥尼之间,他用双手接过并提起系着包裹的带子,却发现它的重量并不像之前那样沉重。
艾瑞尔来到了包裹的另一边,她抓起这个庞大却并不笨重的物件,“你们也离开了东流亡地?”她看向维尔丹在寒风中显得越发单薄的身体,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情,“维尔丹,你就这样走了一路吗?”
“我说过,我们会再次见面的。”女孩抬起头看向两人,“而且我们除了离开那里别无选择。”
“黑影的袭击让整个城市的人都陷入了沉睡,艾瑞尔,我想那道影子就是众神对那场不公正的审判的惩罚。”贝奥尼回头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影子并没有攻击我们,但随之而来的是比那场‘月亮’更加猛烈的雪暴。我们赶在一切都被摧毁之前离开了那里。”
“沉睡?那罗米雷克……也和他们一样吗?”艾瑞尔捏紧了手中的绳子。
贝奥尼用讶异的眼光看了艾瑞尔一眼,但紧接着他还是开口说道:“他不在那里。具体来说,我本来想要找到他问问这几天的事,但是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他,”他的声音顿了顿,“他或许是不敢面对你。”
艾瑞尔低下了头,她握着绳子的手并没有放松:“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希瑞克就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发一言,只是在某一刻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他是真的离开了呢,艾瑞尔?”
“丢下那些居民,一个人独自逃走?”他从艾瑞尔的双眼中看到了对另一个人的信任,“我不相信他会离开。”
“但他之前也离开了我们——”希瑞克想着战士之前离开侦察小队时的身影。
“这不一样。”艾瑞尔坚定地摇了摇头。
“通向西边的路都被暴雪封死了,很难像之前那样坐船去路斯坎。”维尔丹把自己身上的包裹解开放到雪地上,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个人,身体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着,“……所以,对他来说,要么留在十镇等欧吕尔带走自己,要么和我们一样走东边的路。”
“我们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希瑞克转过身来,低头望向逐渐被风雪掩埋的十镇。
在双腿都变得僵硬乃至沉重之前,他们不得不顶着无比刺骨的寒风去寻找下一个可供栖息的地方,又是几个小时的行进;终于他们在下一轮雪暴来临前找到了这样的地方:一个和之前一样温暖而又安全的山洞。上次他们仅仅是将这样的山洞当作临时停歇的驿站,而在这一天,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旅途的终点。
由于数次对魔法的失败的尝试,艾瑞尔在进入山洞后不久就靠着墙壁沉沉睡去了。维尔丹和贝奥尼靠在一起,长时间的跋涉也让他们的身体疲累不已;在这个夜里,希瑞克做了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梦。
他看见自己正茫然地站在冰封的湖面之上,顷刻间冰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迸裂开来,而他在沉入湖水前一秒里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背离、混沌、疲惫不堪,连灵魂都千疮百孔,但终于得以解脱。
又一次休憩之后,他们在必经的路线里穿过被雪覆盖的陡崖,没有法术的帮助之后,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必须格外谨慎。但在来到某个高度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了希瑞克的目光所及之处。而许久未有的折磨着他的疼痛再一次爬上了他的躯干,以至于让他的手险些未能抓住突起的石块。
“有什么状况吗?”在希瑞克前方的贝奥尼紧张地回头看向他。
尖锐的石头割破了他的皮革手套,血液顺着皮革的纹路滴落到岩石上。接连侵袭着他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抽出力气来回答贝奥尼,“影子……”他用力地吐出这两个字,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的喉头涌出。
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贝奥尼飞快地望向山头,但在他的视野里山边只有覆盖着白雪的岩石,并没有他们所见到过的黑影。而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自己与下方的希瑞克的距离正越来越远。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贝奥尼叫住了他们头顶的维尔丹和艾瑞尔,然后缓缓地向下挪动。
希瑞克猛地咳嗽着,将堵在他喉咙的血液一并咳出,他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抹掉嘴边的血,却因为他们正处于离地面百余尺的高空而无法做到这一切。
而眩晕带来的黑暗最终抹消了他最后一丝坚持着的力量。
“希瑞克!”贝奥尼猛地呼喊出声。
“他怎么了?”上面传来了艾瑞尔焦急的呼声。
希瑞克的身体还和贝奥尼的绑在一起,于是当他朝着地面跌去的时候,贝奥尼也被带着向下拽了一段距离。但矮人凭借着自己从前的经验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并将他的一只脚踩在岩钉上,他感觉到希瑞克的重量并没有消失;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紧接着贝奥尼看向被云雾遮盖的山头,在这个高度他没办法联系到头顶的艾瑞尔。
在下坠得到停止的那一刻,希瑞克也从疼痛的眩晕中清醒了过来。“我……没事了,”希瑞克抓着腰间的绳子,“抱歉,继续吧。”
听到希瑞克的声音之后,贝奥尼松了一口气,他继续向上攀爬,只不过用着比之前更缓慢的速度,好让希瑞克能够跟上自己。
他们最终爬上了山顶,肆虐的风雪也终于得到了一刻停歇,而紧紧拽着绳子的艾瑞尔和维尔丹在看见他们的身影之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还能使用魔法的话……”艾瑞尔捏紧了自己的斗篷,她拿出了绷带和药水,并来到希瑞克身边。
“就差一点,”贝奥尼神色复杂地看着希瑞克,“你就像那些居民一样……”
“还好我没变成那样,”希瑞克从雪地里站起身,他看向面前的三人,“谢谢你们。”他拿起雪地里散落的包裹,手腕处的疼痛已经不复存在;就像之前一样,雾气从索温特罗斯的上空散开,而他们几人只要向前继续行走一段距离就可以到达那里。
“不对,等等!”维尔丹捡起一枚石块朝北方扔去,在那个方向上,一团黑雾正从雪莓丛里向外蔓延着……它不断变形,直到凝结成一只动物的模样。
“是黑影。”艾瑞尔轻声说着,她抽出了身后的法杖。
它的爪子锋利如剑刃,只一瞬就挥击到他们面前。希瑞克拔出身侧的剑向前方挡去,手腕的疲累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步,他只能让自己向后退去,即便在几步之外就是百尺的深渊。而当希瑞克站定身体后,他也看清了影子的形状,那是一只黑豹。
黑豹高高跳起,就在即将落下第二击的时候,一柄巨斧拦住了它。贝奥尼的双手持握着巨斧,然后向前使劲,用力地推开了这只浑身散发着黑色雾气的野兽。黑豹的身形向它的后方散去,待到重新凝结的时候,它又凶恶地朝面前几人呲着牙。
“我的武器伤不到它。”贝奥尼紧张地举着手中的巨斧。
“我来试试,”维尔丹在瞄准黑豹之后拉开了弹弓,一枚带着火星的石块打入这团影子中,火焰似乎点燃了它的皮毛,但仅仅一眨眼间那道伤口就消失不见了。
黑豹的四肢猛地发力,这次它跃到一旁的岩石上,然后再度朝他们发起冲锋。在它落地的那一刻,希瑞克的弓箭也对准了它,这枚闪烁着光芒的箭刺破天空穿进黑豹的胸膛,却也只是让它趔趄了一下。贝奥尼像之前那样用巨斧拦住黑豹的攻击,但这时黑豹不再后退,而是在溶解成雾气之后奋力地向前抓去,在矮人的胸膛上留下一大块鲜血淋漓的伤口。
贝奥尼的斧头掉落在雪地上,他的双腿因为失力而跌坐在地。
它低声吼叫着,一个人的血肉并不足以填满它的胃口,于是它让自己化为数个相同的存在,并朝着下一个目标撕咬过去。只一刹那,它的黑色尖牙就狠狠地扎入了希瑞克的腰腹,随后是他的后背,血肉被从身上撕裂的痛楚比之前还要更加清晰。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逐渐模糊。
“其实……我才应该对你说抱歉,我不该用那种条件让你过来……”贝奥尼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但矮人了无声息地倒下的身体明明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离开这里吧,去索温特罗斯。带上维尔丹,我请求你……”他的声音逐渐消逝。
仿佛一切正如那场临行前的梦一样进行着,希瑞克用尽全身力气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不断流淌的血液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此时黑豹来到了维尔丹跟前,在它的爪子重重落下之前,艾瑞尔将维尔丹推到了一边。利爪划开了她的侧腹,但这次从中喷洒而出的鲜血并没有进一步激发野兽的嗜血欲,而是让它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罗米雷克?”希瑞克听见了艾瑞尔的声音。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黑豹一步一步地后退,最后它像是逃跑般重新躲入了白雪之中。
只剩下一片静寂。雪地之上的声音在他耳畔散去了,黑暗逐渐占据他的视野,而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逐渐脱离身体。
艾瑞尔捂着伤口蹒跚着来到他身边,她轻轻地坐在雪地上,维尔丹则远远地站在贝奥尼旁边,她像之前那样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骗了你,”艾瑞尔攥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就像初雪一样轻盈,“甚至还骗过了我自己。”
“午夜……”
血液从希瑞克的嘴角滑下。
“……为什么……你知道这个名字?”
冰面彻底破碎开来,他的身体飞快地向下坠去。
大殿中的一切都熟悉到令人发疯的地步,他的怀中是已然冰冷的密斯特拉的身体,她的本质却还在她身体中隐隐散发着光芒。喜悦还是悲伤,束缚或是解脱?他被啃噬一空的心脏无法回应他,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出现,那是午夜……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世界从诞生之初就是如此。贫瘠而又荒芜……”黑发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大殿的尽头,然后则是他的身边,“而现在,这个轮回已经结束了。”
她从希瑞克身边走过,漆黑逐渐从整个大殿中扩散开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