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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天气仍很炎热,这天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老人正弯着腰修理花篱,听到远处的教堂传来打钟声,一抬头便看到两个年轻人沿着乡间公路,一边说着话一边往他的房子走来.为首的那个一身白色,在阳光下简直令人目眩,另人像一匹高大的阴影: 黑胡髭盖满下半张脸,墨镜遮住了上半边,在他的同伴隔着玫瑰花篱同老人说话的时候,就烦躁不安地站在不远,掮着一个硕大的工具包,用那顶风尘仆仆的,一边帽檐卷起的大呢帽给自己扇风.
“您好啊,先生! 请问一下-沿着这条路多久能到埃塞特镇上? ”
老人抬头打量他们-他自己是个矮个子,与他说话的这位在白外套里还穿了一件教士服,几乎能确信他是某个教会组织派出去历练的见习传教士; 后面那位却很难说,他的目光一碰到对方,后者便似笑非笑地露出动物般的利齿; 两人胸前都醒目地垂挂着一副十字架.
“有车倒是不远,走路起码得一小时,你们两个不会是一路走过来的吧? ”老人说,拿毛巾擦了擦脖子,那人一边微笑一边回答说是的,又问了一个名字.老人仍警惕他背后的怪家伙,但此人笑起来实在像位天使,叫他不由自主说出接下来的话:“现在游客最多,等你们到了,那家客栈估计也早满员了,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儿白天我开车送你们.”
那太好了,我们只要一间房,住一晚就走-您这花篱真美啊, 年轻神父冲老人信赖地笑着,身后那人却不赞同,往路边啐了一口,重新戴上帽子要求上路.教士又问他价格,屋主摆摆手,说不用付钱,他和他妻子一起生活,平时也偶尔接待一些他们这样的旅客,可以住他儿子的房间-只要你们愿意同两位老家伙一起凑合着吃顿晚饭,这会儿我就让我太太去镇上再买点食物, ——当然愿意,您真是位善良的好先生! 教士说着,回头去招呼他的伙伴,后者哼了一声,说自己已经听他的吩咐步行这么久,多走一小时也无所谓; 到了也没地方住呀,你没听人家说吗? 何况他还请咱们吃晚饭. 行吧,但我还是更想去镇上的饭店,至少大吃一顿,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好.
“您朋友是做什么职业的? ”打开栅栏的时候,老人还是忍不住谨慎地问了白西装.
“别害怕,亲爱的先生,他和我是工作上的搭档.”
屋中的电器正在大合唱.年迈的主人快步踏入客厅,关紧冰箱门,调低电视音量,随后把嘴凑到一位老妇人耳边高声说了什么,后者才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两人微笑.老人将他们引至二楼卧房.当他继续领白衣服的教士去参观其他房间时,听到那粗野的黑胡髭把他那鼓鼓囊囊,外面斑驳着暗褐色污迹的工具包重重扔到地上,包里传来哐啷一声巨响,像是许多金属碰撞到一起.
直到晚餐快好了,这两人也没从房间出来.不过老人听到黑胡髭男人嘶哑的笑声,接着另一个人也笑了,多少还是放心了些.后来那神父先下楼来帮他们摆起了餐具,然后又一边抽起老人给的烟斗,边好奇地翻动客厅里的书籍,像是《天路历程》,《马太亨利的圣经注释》,《基督要义》等等. 我的搭档在睡觉,男人解释说. 屋主还是提出有另一间客房可以给他用,他却令人费解地轻声回答-自己不需要睡觉.
前菜上完后另一个人才从楼上下来,邋遢的红黑色马甲仍挂在身上,即使在室内,他也不摘下他的太阳镜和帽子.他往桌边一坐,同伴还念着餐前祝祷就迫不及待地把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伸向盘子.前菜有切好的冷盘肉类,俄国鸡蛋,鱼汤.那些食物几乎没在餐桌上呆满一分钟就全进了他的肚子; 接着是蘑菇炖兔肉,再然后是一大盘烤得嫩红的牛腰子——听说这人想要大吃一顿,老妇人使出浑身解数,不断从厨房运来堆满食物的盘子——这人也毫不客气,饿死鬼似的,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狼吞虎咽,他专注到了一个地步,放在旁边的酱汁和配菜看也不看,喝酒也是为了让食物更好下咽,肉腥沾满凌乱的胡须,又顺着流到胸前也不在意.他天使般的同伴却盘中空空,中途只喝了几口老人酿的新酒.
老人不禁皱起眉: “您也应该吃呀,神父,是不合您的口味吗? ”
白色衣服的教士让他别担心,替同伴感谢他们的款待.真是一场盛宴,他说,把烟斗在桌边磕了磕,享受地,细细闻着烟丝的气味.巴黎金丝烟,老人告诉他,哪怕是总统来住,他也未必会把这么好的烟拿出来.
另一位随后把老太太添给教士的兔肉汤拿过去自己喝了,并野蛮地笑着补充道: “他不需要吃.”随后端上餐桌的是蜜汁烤鸡,作为甜点上来的是乳酪蘸面包.
到了最后,食量像无底洞的黑胡髭男人也终于往后瘫坐在沙发椅里,宣布自己吃饱了.老妇人以欣赏和满足的神情端详着他,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正当她开始收拾残局时后者立刻跳起来,跟着把盘子送进厨房,边喊着说“老娘们放着别动,让我帮你...! ! ”,作着饭后祝谢的神父忍不住睁开眼,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当屋主把教士拉到光线昏暗的客厅,后者对于即将进行的深奥讨论早有预料,自然跟了过去,并在沙发里惬意地捧着一本圣经并吐起烟圈.另一位帮女主人洗完盘子以后也过去了,却没有加入谈话的意思,而是坐到对面的长沙发上,用手剔着那些尖锐的牙齿.
教士的学问渊博,不是受过高等教育,知识丰富的那类渊博,而是完全不符合他这副外表看上去的年龄.他谈论圣经里的事情就像在叙述历史,仿佛本人是一位目击者,甚至在解释创世以前和启示录以后也不例外; 而当他谈论历史,也不是从史书中摘出几个事件讲述,倒像是在俯瞰一整块画布,并对那些看似零乱实则精致复杂的笔触加以赏析.在老人看来,如此年轻便拥有这般学问的人要么悲观厌世,要么高傲自负,然而神父两个都不是.他的嗓音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然而这是出于对世界、对周围人的爱,以及对他那罗马项圈的主人,全心全意的忠诚; 而他宁静和善的神情像一个天真的孩童,老人毫不怀疑任何人都可以冲他脸上吐一口唾沫,给他一巴掌,欺骗他,而他甚至会容忍一切,甚至不会在之后对加害者产生惧怕——他的搭档便是一个任何人看到都会由衷感到压迫的可怕家伙,然而这两人却长期一起旅行,后一位除了会抢走教士不吃的食物以外,还没做出欺侮人的行为.老人忽然打了个寒战,一瞬间想到或许真正该被人惧怕的是这位神父,而不是他的野蛮人朋友.
教士一边回答他关于约伯记的问题,那双浅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珠一边越来越久地注视着屋主的脸庞,他的眼睛连同那件白色外衣-似乎不需要借助外界就能发出奇异的微光.教士突然停止说话,老人吃了一惊,回过神又猜想这是自己的错觉.远处再次传来钟声,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了,沙发另一边的男人打起盹来,墨镜滑下鼻梁,然后当他猛睁开眼时,那似乎是赤红的眼睛又把老人吓了一跳.“神父先生的同伴对这一段经文有什么看法?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开口了.
另一个人终于说话了,但说的话却完全叫人摸不着头脑: “今晚-今晚会出大事,我告诉你,老家伙,你明天会看到新闻的,你会想起我们两个,觉得你请来了两个恶棍-谋杀犯,可以说,”他在说谋杀犯的时候眼珠发亮,咬牙切齿地狞笑起来,“但是-无论新闻怎么说,你必须相信我们要干的事、是得有人去干的,而我很擅长-很擅长干那些事.我不伤害你们,反正也没必要......你和老太婆会相信我们吗? ”
老人怔住好一会儿,不知如何回应,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相信他们是好人.黑胡髭弹了弹帽檐,算是冲他行礼告别,起身回楼上去了.
神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叹息般地解释说: “我朋友的意思是,有些事不是人眼看到的那样.他希望您理解......大部分人都不会,但他只希望您和您的妻子理解.”
之后不久,白色衣服的男人也同屋主道晚安.老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仍在兴致勃勃地回味着从下午到方才与这两人认识的过程.然而强烈的睡意忽然席卷他全身,一个或许是十多年来最舒适的、完全无梦,甚至也没梦到他儿子的睡眠终究没让他听到除了熟睡妻子的轻微鼾声以外的其他动静,比如说两人在收拾妥当之后,从二楼窗户跳进花园,并就着月色往埃塞特镇赶路的响动,更没听到十分钟后,大量的警车、消防车,随后是媒体直播的车辆,从那条乡间公路呼啸而过的声音.
第二天,老人吃着早餐,才从电视上看到黑胡髭男人说的新闻是什么意思: 镇上最大的客栈,也就是神父先生问起的那一家——昨天深夜燃起大火,一直烧到完全成为一具焦黑的空壳.消防员无法进去救人或灭火,因为一楼的门窗被从里面结结实实地钉死了,奇怪的是里面也没有任何呼救和尖叫声.当然,他们在终于闯进烧毁的旅馆以后才知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所有在那一夜住进旅馆的人-老人、小孩、女人,全都死了,所有尸体都死于不同利器的多次劈砍或捅刺(老人再次打了个寒战,想起黑胡髭男人的工具包),所有尸体的头颅都被破坏,肢体散落得到处都是.他们在客栈顶楼发现了一块未被火完全烧毁的区域,那里像什么超自然剧情一样用血画着一个五芒星.星形的中央有硫磺的味道,现场直播中第一个触碰它的警员随后因两手烧灼一样的剧痛尖叫起来(厨房里传来碗碟打碎的声音,老人从扶手椅里站起身,去找他的妻子,发现后者蹲在地上,两手紧紧捂住耳朵, 我能听见了, 她说, 上帝啊,我全都听见了)——也许直到如今他还在尖叫.
人们说,作案的人没能离开现场-门窗被他们自己钉上了,除非能长出翅膀或凭空消失——然而也没有尸体佐证后者没有发生.另一部分人相信这一个或一群邪恶的家伙是为了召唤出什么,用一群无辜的旅客作了他们的血祭; 还有一部分人,当然是极少数的,说作案的只有两个而且分工明确: 他们杀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食尸鬼,旅馆的顶楼住着恶魔,两人在帮助恶魔的可怜仆役得到解脱之后,将它赶回了它来的地方——考虑到这样一桩大型惨案不到一周便从媒体的报道销声匿迹,最后一个说法兴许有点道理.
“你的儿子...”
老人忍不住想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西装,里面是神职服的家伙在最后对他说的话.“他不会回来了,你知道的,亲爱的孩子.你们每天收拾他的房间,希望它仍是有人住的模样,而你一直自责,并欺骗自己说他只是离家出走-但是,他去的是另一个地方,是你和你的妻子未来也会去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老人捂住脸,眼泪随即夺眶而出,他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而他面前的才是一个成年人:“我该怎么做才能停止悲伤呢,神父? ”
“亲爱的孩子,悲伤是很美的,它是爱最后的形式了.我真想与你一起悲伤,因为我正爱着的那个疯子,我也快要失去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