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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尼基之星

Summary:

灵感来自169 BC,罗马人在第三次马其顿战争中带领战象翻山(你们到底和汉尼拔学了什么啊)

感情流向基本是罗马 -> 迦太基 -> 推罗。都是单箭头,有生之年都得不到回应的那种。

Chapter Text

「留神。」

 

银光穿透他的盾,如闪电划破长夜;明亮的剑刃上倒映出哈蒙神的脸,炯炯目光令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雷霆紧随其后,在他未佩护胫的小腿上重重一击;直到这时他才想要退让,但已经为时过晚。他的心与头颅随手中突增的重量一同坠沉,几乎要像迦南的亲族般跪伏在波斯王的脚下,却是弑君者的手在那之前牢牢抓住了他:「你避得太迟。」拉丁人从盾上飞马的翼根处拔出自己的剑,铜盔下的声音放得很稳,「若是在战场上,你要么丢弃已成累赘的盾牌,要么转身逃跑,或是就此投降。」

 

「若是在战场上,」他甩开那只如锁链般扣在腕上的手,本就不连贯的气息因此停顿了半晌。「扔下盾的选项无非是另一种更加光荣的投降。」

 

「你当真这样想?」被粗鲁地驳回善意的好心人也不恼怒,卖弄似地转了几圈铁剑才将其重新归鞘。「如此说来,西西里的易主并非出自幸运女神的慷慨,我反而该感谢你的馈赠。」

 

「我不过是叫你来展示待售的剑,可没说要寻求你的指点。」他们各自说着自己民族的语言,谁也不愿先在傲慢上有所收敛:「我在过去的二十年间已经受够你的疯狂,倘若我的委曲求全令你未能尽兴,倒不妨用这份精力去意大利煽动另一场雇佣兵的暴乱。」

 

「哎,这个嘴尖牙利的迦太基人:若论不满,分明是你对我的怨气更胜一筹。可难道我不曾叫你远离那些趋炎附势、反复无常的小人吗?声名远扬的推罗之子,是你自己瞧不起母狼哺育的粗野男孩,对身后传来的恳切忠告充耳不闻,这才落得此番境地。」

 

「只恐怕你的忠告远不及你在麦萨纳 (Messana) 的警告情深意切。」迦太基将被斩断双翼的帕伽索斯丢到一边,冷冷对上始作俑者铜镜似的眼:「追名逐利、落井下石的Romulus,莫非你便是用同一张谎话连篇的嘴亲吻你的兄弟吗?」

 

「你是仍在因为失去西西里岛的事而记恨我,还是单纯难以接受自己在海上被我击败的事实?」罗马摘下自己雷霆般闪亮的头盔,阴影散去露出一张英雄似的脸:「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哈米尔卡的深谋远虑也着实让我的兄弟在陆上吃了不少苦头。我们最大的灾难无一不来源于自己曾经最擅长的领域,如果这能宽慰你的愤世嫉俗,你有很好的理由相信我眼下的辉煌不会长久——就像伊庇鲁斯人昔日引以为豪的七列桨船,那令人叹为观止的造物先后落入你和我的手中,皮洛士王的传奇也在罗马打造出第一艘自己的战舰之前便草草落幕。命运女神自有她的公义,莫非与叙拉古的百年纷争尚且不能让你看清这点吗?」

 

「正是因为我看得太清,我才明白科林斯的女儿与我所信守的公道对你而言毫无价值。倘若你当真相信冥冥之中的正义,纠缠双子的悲剧也必定不会放过你。」

 

他几乎确信自己成功激怒了游刃有余的男人:在极短的一瞬间,他清晰地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恼火,但少年心性的莽撞很快如第勒尼安海岸旁的白沙轻易地消散在阿非利加的夏日里。炎热的空气在他嘴边扭曲出似曾相识的笑意,「Baalyaton,」罗马像是呼唤他在皮尔吉 (Pyrgi) 的情人一般呢喃着他的名字,「你在嫉妒吗?因为与你同出一脉的姊妹比起你更加喜欢我,即便她知道没有人能在我心中取代我的兄弟?」

 

「不过没关系,因为比起她,我也更加喜爱你。」然后他又说,如今拉丁姆的男孩已经不再需要踮起脚尖,便能感到布匿人的眼睫如蝴蝶振翅般滑过双唇。「所以我为你拒绝了乌提卡的投诚,我仍然遵守着我们签订的第一份协约。我将它刻在青铜板上,珍重地藏在朱庇特注视下的财宝库里。」过往的碎片仿佛铜盔落地扬起的沙尘,无孔不入地令年长者感到一阵呼吸发紧: 我不会背弃那些爱我的人,稚气未脱的少年在圣妓暧昧的调笑中给他戴上花冠;落在脖颈间的吻青涩得像是未成熟的无花果,雀跃的吐息却有甜酒似的芳香。他们胸膛贴着胸膛,感受彼此的心跳犹如礁岩撞上海浪。「埃丽莎的城邦,」 他说布匿语,像是讨好,又像是炫耀。 「我不会背弃那些我爱的人。」

 

但你有多大的信心能够留住他? 迦南的女儿在皮尔吉的夤夜如维爱的憧影般一去不返后如此质问自己的兄弟,眉眼间映有与他们的母亲相仿的哀伤。 东方的落日或许能使那个男孩短暂维持对你的迷恋,可当阿施塔特庙中燃烧的火焰随其伴侣的远航而冷却,你又有什么筹码能叫他忘却阿开奥斯人的甜言蜜语,使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过去残忍的岁月里?

 

「伊利昂的族裔,」因此迦南人此刻不再能回吻他,「那你究竟为什么要面向卡庇托山立下与我为敌的誓言,又要回过头来替我摘下自作自受的苦果?」

 

而他昔日的年轻爱人只是继续以眷恋的方式向他微笑,仿佛神庙外的夜晚仍未终结。那副托加袍下的神情是如此柔软,以至于在他开口前,迦太基早已想好要如何反驳厄洛斯之类的鬼话——「因为你是对的。」他实际得到的回答却是另一种非人的冷静,「我的确不想落得一个经常支持雇佣军与奴隶暴动的名声,更不希望后者在意大利的同类从你身上得到胜利的鼓舞。」

 

「抱歉毁了你的盾。」罗马最后说。他确实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小臂上石刻似的肌肉线条优美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但我向来用不惯希腊人的圆盾,故此手边没有另一面能够赔你。不过叙拉古的船队很快就到,既然你与她在我插足之前便十分亲密,我想科林斯的姊妹自然是愿意在物资上不吝相助的。」




他睁开眼,正好见到一颗明星高悬。有谁体贴地将自己褐迹斑斑的羊毛斗篷盖在沉睡的布匿人身上,他用来支撑躯干的双腿却仍在断断续续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初春的山脊对海洋之民而言过于寒冷,还是因为迦南的血水实在流得太多——早些时候,他在山顶扔掉了扎满标枪的长盾,诱使马其顿人的矛尖进退两难地卡在肋骨的间隙中。后者则最终因为瞬间的迟疑被击落悬崖,短暂一生仅存的证明只剩他胸前终将愈合的伤。没有人会记得那个为敌人感到抱歉的青年,他不过是大海中的一粒盐,能在世间留下的印记比不上沙漠中的一粒沙。

 

除了那些爱他的人。对他们而言,他是比黄金更珍贵,比凯旋更荣耀的事物。于是他们以对待勇士的礼节为懦夫立碑,献上腐烂的水果与花束,嘲笑悲剧而为喜剧哀悼;他们爱他,以至于忘记自己也将走上他的路,万物都难逃消亡。他们都是墓前的一捧土,薄暮中的一颗星,宇宙间的一些原子,或是其他某种对命运无能为力的东西。 这一切都将失去。 他恍惚间仍然听见女人立于圣殿的翡翠树下说,她手持火炬,任由雪松燃烧升起的烟雾为她蒙上面纱,比黑夜更加深邃的乌发则裹在推罗高贵的色彩里。他们比肩而立,注视着数道火箭掠过夜空,照亮马其顿人如藤壶般附着在海岸上的军队。

 

这一切都将失去。 她说。 所以不必怕,为我点燃它。

 

他在一声凄厉的象鸣中猛地打了个冷战,感到前襟干涸的血痂蹭在胸前新长出的嫩肉上隐隐作痛,彻骨的寒意却是源自脚边燃尽的柴堆。他试图截下几个步履匆匆的士兵,但只有一位愿意为黑暗中的呼唤停下脚步。「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用奥斯坎语问,对方则用拉丁语答:「第四轮岗很快将要结束。」他停顿了一会,在静默的时间内认出了身上斗篷的主人。「Romulus,」然后迦太基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向你借个火。」

 

「我很乐意能为你做点什么。」罗马将这句话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失血过多让你感到冷吗?」

 

「我还是应该呆在海上。」他下意识地扯了个借口,对两人间心照不宣的虚情假意习以为常:「在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为他驻足的男人只是望着他笑。「怎么会没有呢?」他全然陌生的朋友戴着希腊人的铜盔,背着萨莫奈人的长盾,悬着伊比利亚人的铁剑,围着伊特鲁里亚人的短衫;只有星夜下的笑容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眉眼弯曲的弧度宛如喜剧面具般夸张:「看看这个小布匿人: 他以如此精明的手段寻找着自己的目标。他还通晓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但他也懂得隐瞒自己的本事。 」他将普劳图斯粗俗的台词说得耐人寻味,而后像个真正的演员那样亲吻布匿人的手。「可还有谁能和你一样慷慨大方,为我们对塞琉古的战争献出满仓的谷物和黄金?还有谁会和你一样不计前嫌,为我们在马其顿的征战提供精良的水手和象兵?哦…Baalyaton,你是这么好,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呢?」

 

迦太基人的战象在不远处替主人做出嘲弄的回答,叫另一小队士兵钉有铆钉的鞋底在山岩上踩得啪啪作响。他注视着他们将切割好的木板搬运到为那些庞然巨物搭建的桥梁上,引导着受惊的大象一点一点走下陡峭的山脊。「你本可以避免这场麻烦。」他过了一会突然说,「马其顿人的骁勇善战不逊于你,倘若你能接受先前两次失败的教训,接受珀尔修斯的主动议和,便也不必跋涉至陌生凶险的土地上作战。」

 

罗马看着他,而后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洞察力问:「所以后来你才没有再为哈米尔卡之子提供任何支援,因为你已经认清我远胜于你,认定自己已经错失逆转局势的良机?」

 

他沉默了半晌:「一般人都会这样想。」

 

「可我不是一般人。」罗马回答说,目光较以往更加专注:「你也不是,迦太基, 你也不该是 。你不比我缺少任何东西,恰恰相反,在很长时间以来,你都站在离我更加遥远的地方,令我望尘莫及。但你缺少继续前行的决心,于是现在我便要追上你了。Baalyaton,我没有轻视你,西庇阿也没有击败你,是你自己辜负了自己。那你怎么还能指望别人给予你任何尊重呢——你还在为我对努米底亚人的偏袒而愤愤不平,不是吗?可你也没有对我交给你的那两个贵族做出任何处置,即便他们是如此轻贱迦太基的使者。如果失败和屈辱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在劝我像你一样,罔顾牺牲,无休止地投入金钱和资源,只为取得皮洛士般的胜利?」他抽回自己的手,感到拉丁人在上面留下的印记像欲燃的火种那样灼热发烫。「尊严对你而言当真那么重要?以至于你不惜赌上自己的存在,要整座城邦为它陪葬?」

 

玛尔斯报复心重的儿子却在这一夜里温和地笑起来,声音轻柔得如同一阵晚风,神情朦胧得仿佛一场做了三百余年的梦。他抬手将他睁眼所见的第一束光指给他看:「希腊人叫它腓尼基之星 (Φοινίκη) 。」明星坠入他浅褐色的眼中,仿佛飨宴上的金杯盛满酒光:「是它带领你的母亲穿过埃及的海域,来到利比亚的土地与你相见;也是它指引你穿过海格力斯之柱,为迦南的族人一睹无垠的真相。而这颗星是落在让我如此触不可及的天上,那我该对你说什么呢?我又能对你说什么呢。我想说我依然忘不了在皮尔吉最初见到你的那一刻,你的眼睛让我想到极北之地珍贵的琥珀,横渡了大半个世界前来见我;我想说我仍然记得你最后在加迪斯点燃雪松木雕成的神像的那一刻,眸中凝固的骄傲融化在麦尔卡特远行的火光中。我想说你是这个充斥着英雄传说的时代里第一个正视我的人,是带我驶出阿刻戎河的领航星,使我在跨越世界边缘时不再彷徨。可是你会信我吗?巴力神所给予的孩子 (Baalyaton) ,你会相信你对我的意义正如推罗对你一样重要吗?」

 

意义。迦南人将这个词放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会,如同他第一次从麦尔卡特的祭司手中接过燧石时所做的那样。彼时年少的推罗之子也是这般怀疑复苏仪式 (egersis) 的意义所在,怀疑被烈焰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神像是否当真会如人们所说般涅槃重生,怀疑是什么令一个伴海而生的民族痴迷于火焰的力量。但他最终意识到不是每一件事的发生都具有意义,正如不是每一个被提出的问题都会有答案。于是他至今无法理解他的母亲为何要在见证了埃及、亚述与米底的兴衰后毅然选择在马其顿人旧调重弹时跃身火海,就像他此刻也不明白罗马对于自己的这份执拗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他已经学会不再关心。像是人们不再关心大流士王位的真伪,也不再关心西庇阿于扎马之后的结局。这里的一切都将失去,他们都会死,或早或晚,或荣耀或屈辱,或爱或恨,或欣喜或沉痛。然后事实都将被遗忘,他们的一生最终成为几行残缺的碑文,或是几尊磨损得辨不清身份的塑像。

 

「所以,」迦太基说,「你带我来,是要让我亲手向亚历山大的继承者复仇。」

 

拉丁姆的男孩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而我也想知道,熄灭的火焰是否还能复燃。」




「我们就要越过奥林匹斯山了。」

 

罗马在那天将要结束的时候说。彼时他正望着山崖尽头延伸的水面,迦南人平静的海域中别无他物,只有夕阳垂死时留下的一道赤红的血痕。于是他重新点起燃烧过半的火炬,一如从他母亲手中接过被战火点亮的黑夜中最黯淡的那束光。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然后迦太基说。「这会是个好兆头。」

 

他们依旧年复一年地点燃麦尔卡特的雕像,目送其航向明星照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