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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永恒之城
Stats:
Published:
2024-02-13
Words:
4,653
Chapters:
1/1
Hits:
18

利伯的凯旋

Summary:

罗马时期波尔多 (Burdigala) 和伦敦 (Londinium) 在AD 80酒神节 (Liberalia) 时成人礼上的插曲,由第三次东征时期的昂撒伦敦倾情追忆,为了阅读方便起见通篇使用现代地名。

Notes:

从今天(2月13日)开始到2月21日是罗马人向祖先献祭的日子 (Parentalia),于是我借题发挥搞了回忆杀(虽然平时搞得也不少)

 

正文里出现的人名对照:

 

罗马伦敦 - Britannicus/Gaius
SPQR - Romanus
里昂 - Lucius
罗马 - Romulus
波尔多 - Publius

Work Text:

 

「神庙里的灯已经烧了很长时间,」 他的老师在他开始背诵十二铜表法的那个清晨以自己的语言对他说,雾蒙蒙的淡色眼珠令人想起脱水太久的鱼: 「记得在日落前给它们加些油。」

 

而彼时他只来得及在那样毫无血色的注视中犹豫了片刻,特利诺万特斯人 (Trinovantes) 的面孔便像是残败遗迹内的大理石像,外表皴裂的涂层逐块剥离,只留下一张如天空般灰白的脸。「我会做的。」他最后说,努力不让对方单薄的丘尼卡下若隐若现的紫红色条纹夺走他的太多注意。「我还需要带什么祭品去吗?」

 

科尔切斯特从那头可怕的红发下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咧开嘴,有同样滚烫的色彩从唇齿的裂痕间涌现出来:「称誉和美名,」他的口音与军营中的任何人都有所不同,混浊粗硬,咬字一如西部桀骜不驯的蛮族。「或是讥讽与诅咒?好心的Britannicus,别管这些了——无论是哪一种,克劳狄家族的疯子们都拥有太多。」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他依旧会想起男人最后的眼神,那是满怀恶意的祝福,就像他习惯于叫他 老师 ,尽管后者实质上是他的仆从。而他自己也并不总是无拘无束的,有时他握着胸前皮囊的系带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仿佛自由人的象征在脖颈上化作了锁链,虔敬与美德束缚着他,令他成为某种罗马口中 崇高目的 的奴隶,少年的遐想在它面前不值一提。

 

但那一天的傍晚他仍然如约出现在闷热的神庙里。克劳狄乌斯青铜制的头像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既不高尚也不神圣,尘埃下的五官就和他被蛀空的双眼一样无情。他在死亡般冰冷僵硬的目光中拎起油壶,水滴坠落在地的声音催促他向更深的内殿走去。

 

然后他看见努米底亚珍贵的黄色大理石上淌满了特利诺万特斯人廉价的血,那双死鱼似的眼睛正从木刺的尖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而他就怔怔地踩在陶壶脱手后倾泻而出的粘稠液体里,直到火焰沿着翻倒的油灯蔓延而至,有谁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地跌出梦境,刚好见到黎明女神玫瑰色的手臂划过长空。

 

「你睡了一整天!」

 

他先是听见高卢人如释重负的声音,然后才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看清自己沾满汗的脸。「倘若我们的寿命当真能按两天前喝下的酒来计算,库迈的西比尔都不会比你长寿——和嗜酒如命的贝尔吉人拼酒,你到底在想什么?」

 

连绵不断的头疼似乎证明他大呼小叫的同伴所言非虚,他用脸部僵直的肌肉活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开口时从中尝到一股葡萄腐烂的味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第一个小时刚刚开始。」波尔多瞪着他,像是对他努力装出的轻描淡写感到恼火。「但今天是四月卡伦德日前的第十六天,你总不该醉到忘记这是什么日子。」

 

他在第三个人影从门廊外的阴影中浮现时猛地弹跳起来,不慎将床边的高卢人撞下了地。但他此刻顾不上关心那声痛呼是真是假,兀自手忙脚乱地一头扎进床脚皱巴巴的衣物堆里。

 

「我早听说你是酿酒的好手,却没想到在豪饮的程度上也分毫不让。」不请自来的客人于满屋的酒气中捏住鼻子,被压扁的声音在身上装腔作势的长袍对比下显得更加滑稽。「即便你是想效仿马赛庆祝酒神节的方式,至少也该先让我们的朋友顺利结束这日的仪式。」

 

「谁告诉你高卢人都是酒鬼?向朱庇特发誓,我从阿基坦辛辛苦苦运来的酒一滴也没落进自己嘴里,全都在这个小不列颠人手中不翼而飞了!」有着同梦中天色一样阴沉眼睛的少年愤怒地扯下他在翻箱倒柜时丢到头顶的一件轻装斗篷,张牙舞爪地向里昂挥舞上面的斑斑罪证:「而你来得正好,我还要向你追问兰斯的下落——那个可恶的家伙不仅怂恿Gaius在安娜·佩勒拿 (Anna Perenna) 的节日里偷走了我的酒,甚至都没有邀请我参加庆祝活动!」

 

「如果你总是这样穿着希腊斗篷和高卢凉鞋在罗马街头跑来跑去,我倒不难理解他的考量。」年轻的元老扬起眉,将行省同僚从上到下挑剔了一番:「从这点来说,我也更倾向于在今年的行省会议上选他做同盟圣所的祭司——至少他懂得如何穿好托加。」

 

「假殷勤!」波尔多大喊了一句。「人人都知道这条半圆形的破布愚蠢透顶,比这作茧自缚的袍子更加可笑的,恐怕只有雷米人将自己与雷穆斯联系起来的传说。」

 

「不幸的是,你还是得裹着这条『愚蠢透顶的破布』出席小不列颠人的成人礼。你知道罗马仍在为失去赫库兰尼姆与庞贝而难过,现在去测试他的底线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们向来诡辩的朋友在这句话后一反常态地不再出言。里昂发出一声介于轻松与哀愁之间的气音,而后终于有时间将目光投向跪坐在一片狼藉中陷入呆滞的不列颠人:「Gaius,」他将本日真正的主角从险恶的虚空中唤醒,「你的家仆分明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物,那么从刚才起,你到底在找什么?」

 

「…不见了。」

 

伦敦转过头,枯草色的额发被粘腻的液体浸成一绺一绺,纵然是罗马人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难以掩盖他此刻声音里的动摇:

 

「Romanus为我缝制的护身符 (bulla) 不见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从巴西利卡的台阶下鬼鬼祟祟地打量这个心大的倒霉蛋手边的钱袋,但当那双精明的眼珠转到后者丘尼卡上醒目的紫色宽纹时,黝黑的小家伙便像是某种受惊的鼠类般瞬间钻进人群中溜之大吉。免于被劫的当事人在他身后叹了口气,然后再次将长袍的一角扯过右肩,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完全隐藏在那块白布里。

 

「不知感激的Britannicus,你能想象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得到这两条装饰而不惜一切吗?」

 

伴随着一声半真半假的抱怨,先前不告而别的高卢人毫无顾虑地填补了他身边的空缺。伦敦盯着对方头上歪歪扭扭的常春藤冠,然后被蜂蜜沉重的甜意催促着发问:

 

「其中也包括你吗?」

 

「其中不包括我吗?」

 

波尔多响亮地笑了一声,明朗的神情仿佛早已将清晨的恩怨抛至脑后。不过这堂而皇之将公民权的象征用作杂物袋的外省人似乎对胜利女神的垂青并不珍惜,伦敦无言地看着他从胸前鼓鼓囊囊的褶皱里摸出新鲜出炉的蛋糕,最后不忘在托加上擦了擦手:「除去罗马,你还能在哪里买到这么好的蜂蜜蛋糕 (liba) ?但也只有在罗马,七块蛋糕就要花掉两个第纳里!」

 

「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

 

「早餐,」这个回答听起来含糊不清。「Lucius只知道把我们扔在广场上等他,丝毫没有想过这里连一家酒馆都没有。」

 

伦敦目瞪口呆,顾不上担心周围人的反应,急忙抓起剩余的糕点往怀里塞:「这是要献给利伯的祭品!倘若里昂在这个时候带Romanus回来,你绝对又要挨罚!」

 

「放心,他们还在雷吉亚,玛尔斯的祭典可不会那么快结束。」始作俑者倒是不慌不忙,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咬了一半的蛋糕去堵他的嘴,「我们不妨各吃三块,最后的一块刚好留给你去卡比托山上献祭。届时即便是被Romanus发现,他也只会夸你虔诚。」

 

「那根本无济于事。」

 

他费力地做着吞咽的动作,如同被浓稠的糖浆糊住了喉咙。「我没能将自己的护身符还给家神,无论后续做得再好,我都已经失去了诸神的庇佑。而战季很快便要开始,现在再做任何弥补都已经为时过晚。我...」

 

「你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惴惴不安。」

 

没耐心的高卢人却在这里粗鲁地打断他的喃喃自语,波尔多皱眉看了他一会,突然探身去捏他的脸:「不过是一小块牛皮缝成的口袋而已,我在能够举行成人礼的年纪时还没有这种东西呢!但我如今的境遇莫非就比带着包金护身符的Lucius差得远吗?」

 

伦敦接住自对方头顶掉落的常春藤冠,眨眨眼想说这不一样;但藤冠的主人并不给他申辩的机会,揪住他脸颊的手指全然没有长矛或马缰留下的痕迹,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得寸进尺的同伴为所欲为——「你有没有在不列颠见过凯尔特人的仪式?男孩要在森林中独自完成一次捕猎才算是真正成年。而我所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在海边捞几只牡蛎,可这从未阻挡我站在世界的中心与你交谈。因此让我也和你分享一句岁月的忠告,患得患失的Britannicus:与其将希望寄托于天上诸神反复无常的怜悯,不如相信自己在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里实际能够抓得住的东西。」

 

「你不理解,」他在推开对方时无意识地掐断了一根新鲜的常春藤枝,渗出的汁液叫他指尖满是青涩的腥气,好像甲缝间干涸的血痂依然留在那里。「这个世界的确很大,大到人们不明不白地死去对它而言都无关痛痒;但这庞然大物的心脏又实在太小,小到其中根本没有多少人的容身之地。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这样多的人前赴后继地踏上注定无功而返的旅程?因为在家乡一无所有的土地上,他们什么都抓不住。」

 

「然而一次完美无缺的仪式并不会给予你所需的机遇,正如元老不是因为凉鞋上的月牙扣受到尊敬,释奴也不是因为戴过狄奥斯库里兄弟的帽子而获得自由。得到罗马的认同并不能帮你一劳永逸地解决爱西尼人 (Iceni) 留下的问题——别这么瞪我,好像我贸然窥探了你人尽皆知的秘密似的;更何况,你做噩梦的时候简直比夜里的货车还要吵——Romanus不可能永远留在不列颠。你总有一天要自己去面对这一切,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满口大道理的年轻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侧身为两个神色拘谨的新公民让出前往档案馆登记的路。「我猜Romulus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让你直接换上成人托加。」

 

「…我不知道,」特利诺万特斯人被血染红的长发仍然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

 

而波尔多审视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像是镀银的圆镜,冰冷现实地照出他的无力来。 「懦夫。」 然后他听见记忆中熟悉的诅咒,克劳狄神庙中的火焰正缓慢攀上凯尔特人的脸;后者干脆利落地将左臂赘余的布料在腰间打结,仿佛要向哪位神明献祭,但握成拳的双手显然不像是为了讨要贡品而来。他本能地弯腰躲过一击:「你又发的什么疯!」伦敦在周遭的窃笑声里低吼,他居心叵测的朋友却不肯善罢甘休;下一拳结实地打在他的胸口,少年人的血气由此上涌。于是他索性甩开碍事的长袍,拿出军营里的全部所得应对自己的同僚。

 

好在对手的破绽并不难找。很快他便将外强中干的高卢人压倒:「你又发的什么疯?」他咬牙切齿地揪住对方的前襟,凶狠的语气却在后者弯起的眼角前化作犹疑。「我吓到你了吗?」波尔多放松地躺在地上向他大笑,「然而命运就是如此不可预料!你永远不可能真正准备好。不过,只要跟随你的直觉,拿出水手的勇气和决心,你就能像击败我一样击溃任何事。」

 

说得倒是轻巧。伦敦发出一声冷哼兀自起身,像是对那张诡计多端的脸避之不及。但波尔多从地上抓住他,长袍上的土蹭了他满身,叫比试中的赢家仿佛也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别总在节日里愁眉苦脸的了。」他不由分说地将酒神同样沾满灰尘的藤冠戴到不列颠人头上,笑嘻嘻地揽着手足无措的胜利者接受围观人群的喝彩。「早在Romulus将阿古利科拉 (Gnaeus Julius Agricola) 调走的时候他就答应我,等你长大到能够参加远征的时候,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虽然原本我只是打算安全地呆在海上给你送些补给,然而你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忧。所以,倘若我真在皮克特人的土地上遇到什么麻烦,只要你记得帮我脱险,我就对你偷酒的事既往不咎。」

 

高卢人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惜如此浅显的把戏并没能抚平伦敦紧蹙的眉头。「是什么让你甘愿冒这样大的风险踏入未知的领域?」他一把将大意的同伴拽离旁观者围成的竞技场,狼狈的模样引来广场上一些好奇的打量。「我无法保护你,看在赫丘利的份上,我甚至不能保护自己!我当然感谢你的好意,可难道在见证庞贝的结局后,你依然相信我们的不朽能够媲美诸神吗?请不要为我残忍的直白而生我的气,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就像爱兄弟一样爱你,因此才不能放任你落入与边缘人相同的境地。」

 

「…我还没有向你讲述过我的成人礼。」

 

波尔多嘴边刻意的弧度随着他的坦诚而收敛,最后却没有完全消失。「你知道我实质上的兄弟远不及你那样喜欢我。对他而言,我沾染了太多阿基坦式的粗鲁,尽管对于真正的阿基坦人来说,我又成了某种定义凯尔特的标杆。而你在这点上和我很像,这也是为什么我如此爱你——那就像是爱我自己。我也曾坐守在加龙河岸,和你一样相信自己已经身处世界的边缘。」

 

「因此当一个无关紧要的男孩成长到可以举行成人礼的时候,人们会忘记他的存在也是情理之中。但图卢兹在那之后的某一天顺流而上, 你听说过跨越赫丘利之柱的皮西亚斯 (Pytheas) 吗? 她问,自此不愿再守着另一端的河口,而是用外海的风暴敲开了我的门。你能想象我彼时的心情吗?Britannicus!你能想象不列颠之外还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吗!未知之地固然可能存在灾祸,但又何尝不可能让人亲眼目睹奇迹的诞生?」

 

「而我想见一见世界真正的尽头。」

 

天真的高卢人微笑着握紧他汗湿的手,灰色的眼睛在立柱间投落的阳光中闪亮犹如夜晚领航的明星:

 

「为了摆脱边缘人的称号,你敢不敢陪我一起?」

 

>>>

 

「你在听我说话吗?」

 

英格兰人如梦初醒,自桌上猛然抽回袖口的动作险些撞倒一旁的油灯。他慌忙去扶,摸到的却是出声者指腹上粗糙的剑茧。

 

「我明白你没有太多机会经历类似的远航,更不必说还要取道充满敌意的海域。」波尔多自顾自地将灯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似乎误解了手下湿润的触感。「如果这让你感到不安,从韦兹莱出发的陆路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别担心巴黎的问题,鲁昂知道怎么对付他——我和舰队可以在马赛与你们汇合。」

 

「…没关系,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他盯着航海图上被异教徒所控制的海峡,抿了一口阿基坦人带来的酒,努力从翻飞的记忆里抓取自己所需的信息。

 

「Publius,你能再和我讲讲皮西亚斯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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