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们诞生于蓟与泥土点缀的山间
我们的血液染成北方的海洋,
我们的父辈已经离去,
但他们留下了这个美丽古老的世界”
尤里安娜唱着,抱着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它稀稀拉拉的白色绒毛迎风微动。羊羔伸长脖子向着风的方向,粉色的鼻子一动一动的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远望是羊群,密密麻麻缓慢的移动下山坡,白色的绵羊群如地毯在绿草上缓缓铺开,倒春寒透着点暖意。
因为姨妈今天进城去了,家里没有人,尤里安娜可以在外边逗留一天。
她慢慢赶着羊群下山,回春时节山上的牧草慢慢长出来了,山脚的残存饲料也即将耗尽,于是尤里安娜把羊群暂时安置在了半山。
“赤褐色的天空呀,
走在独木桥下,
没有猎狗的嗥鸣,
只有小雨打在树叶上”
她锁上羊圈,便走向了悬崖的方向。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走过干燥的土路,蜿蜒于森林之间,风吹过树间时成群的鸟会骤然聚集而飞起,场面之壮观无法比拟。这条路—棕黄色碎土上的两条小路—是伐木工人用吱吱作响的车轮铺成的,尤里安娜曾经在森林里帮忙做过木工,只是后来工人们因为没有工钱离开了。她走着走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踏过杂草的声响,这个声音迅速的横穿森林,然后开始向各个方向移动,她躲到一颗巨大的毛榉后面,心里生出恐惧,怕的不是人,而是熊。
尤里安娜暗暗的骂了一句。明明知道附近有棕熊,为什么还要那么高声的唱歌,她心跳加快,压低身子蹲下来细细的听着声响。
砍断灌木的声音,一个年轻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黑色的皮靴上全是尘土,黑色裤子上刮上了苍耳,穿着整洁的红领绿色制服,不过胸前被扯下的半截金丝绶带看上去有些邋遢。
又是一个叛逆的年轻人为了反抗父母逃出来了呵,尤里安娜想到,这种已经见过好多了。她站起来掸掸裙子,走了出来。
年轻人迅速的转过身,慌张的叫道:“你是谁?”
“啊,我在山上牧羊,在这里散步而已。”
“这是哪里?出城了吗?距离城市有多远?附近有驻军吗?”
“‘少爷’,这早出城了,都快到边境了,驻军都在边境线,这往城里不知道走多少俄里才能看见一个人,羊倒是满地都是。”
“离这最近的驿站在哪?”
“驿站要去镇上,往反方向走,比城里近点,不过那些‘基督徒们’总会在驿站附近骗财骗钱。”
“这里通火车吗。”
“之前通,后来被炸了,一直没有修。”
“除了你还有谁住在这附近吗?”
“你不是什么逃犯吧,”尤里安娜懒散的来回踱步,低声问道。“不知道偷了哪家人的衣服溜出来,小心我把你供出去。”
“不是..但很快就是了。”年轻人苦笑一声又立马收起笑容,他嘴唇上结痂的伤口开裂了,渗出几滴血。
他把嘴上的血抹掉,问道:“你是哪国人?”
“德国人。”
“你热爱俄国吗?”
赐恩赐福的主啊,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这怪异的问题使尤里安娜真正开始认真的审视这个年轻人,他眼睛里的神色,似乎有着坚定有不可捉摸的意味。
政客?逃跑的间谍?无政府主义者?民粹主义的阴谋?在这个时期,什么都有可能,谁都有可能幻化成一直恶狼咬死那些和自己思想不和的人,他们躲藏在专制和民族民主之中伺机等候,一方倒台就撕下人皮暴露出杀戮和暴力的本性。
“俄国是我居住的地方,我怎能不爱?”
“认真的?”
“当然。这片大地。”
年轻人拔出佩剑,突然提高音量叫道:“以性命发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没有见到任何人出现在这里,这里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
尤里安娜感觉心脏突然停滞然后是急速的跳动,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眼睛直直的盯着年轻人。
“我发誓从未在森林中见过任何人。”
年轻人收回了佩剑,他嘴角不断抽动着。
“您务必信守诺言。”他舔舔还在渗血的嘴唇,“我叫阿列克谢,需要在此借宿几日,请问您可否方便?”
尤里安娜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她漠然的回答:“可以,不过你需要在5天之内离开。”
阿列克谢鞠躬以表感谢,他慢慢抬起头,疲倦的脸上终于萌发出笑意。
“抱歉刚才惊吓到您了,我深感歉意。感激您的留宿。”
尤里安娜沉默着,凝视着年轻人,瘦削的身形和略长的棕发,淡漠的眼中透着虚假的温顺。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在小径上散起步,缄默不语。
“你来这干什么。”她将语调放轻松,尽量的掩饰刀锋般的敌意。
“我是北方协会的成员。”
北方协会。
北方协会,十二月党人在彼得堡的秘密协会。尤里安娜记起,那晚父亲和母亲轻吻她的额头,与她分别时,父亲说他们去寻找幸福,为更多的人寻找幸福。那个默默举着烛台的女孩,照着父母离去的背影,红色的火光照着两人黑色的影子,烛声幽幽,随着母亲鞋子的嗒嗒声和自己无言的泪水熄灭,再也没有燃起。
她每日读着父母留下来的书。幸福,为了更广大人民的幸福,为了俄国的幸福,父亲常说。但她的幸福又去了哪里?
她没有向阿列克谢道出父母的离开,好几年了杳无音信,也许他们已经找到幸福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都忘记问你了。”
“尤里安娜-阿伦海姆。”
“阿伦海姆,我之前认识一个姓阿伦海姆的。”
“在哪?”
“北方协会温和派的二把手,老先生遭遇了几次激进派暗杀都幸存下来了,十分的幸运,但是他的妻子死于一次纵火。他们两个都很令人尊敬。”阿列克谢脸色柔和下来,“他把我当作儿子一般照顾,无法获得帮助和遭遇以雷列耶夫的暗算时,他都带领着我们提前逃走躲过危机。我们都叫他белый волк(老狼)。”
俄国冬天的暮色中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山谷中的百合花从树叶堆下破土而出;紫罗兰在苔藓中绽放;布谷鸟在咕咕叫,似乎知道不会有幸福,但她还是幸福地默默地泛起泪花。
‘眼前的路,是走向黎明和幸福,是俄国广大农民和人民的未来,那里一定美好,因为他们是土地的孩子,是上帝的孩子,是俄国的孩子!’回忆中高昂的声调再次闯入她的脑海,那是一个孤单的身影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什么意思?”尤里安娜眯起眼睛瞬间收起那几滴晶莹的泪花,指了一指年轻人胸前佩戴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妈妈生前把它挂在我脖子上,我戴着它,从不摘下来;它让我一生平安。幼时打猎的时候,它让我躲过了野兽的袭击。当时一只鹰从芦苇丛中窜出,把我撞倒在地,我抓住了我的刀—但刀鞘是空的。我躺在它的腹下,它在我头顶盘旋,獠牙伸向我的喉咙。好在它刺中了我的锁骨,如果再高一点,我就完了。我想起了护身符,我用一只手摸了一下胸口,另一只手在草丛中找到了刀子;我一定是在摔倒时掉了刀子。我躲开它,站起来,把刀深深地插入野兽的腹部。当时那个血迸出来,把我吓坏了。”
云朵在天空中低低的飘着,似乎紧紧地贴在松树顶上。残留的雨雪湿漉漉的。
“我没想要杀死它,但是它离我太近了,我甚至可以嗅到它身上的腐臭和血腥气,它那黑乎乎的尖爪几次差点抓到我脸上。”他叹叹气,“那会是一直很好的猎鹰,羽色很漂亮,不过我站起来后它就断气了,我把它埋在芦苇丛里了。“
“真是可惜。”
阿列克谢来到一出现崖壁边,四周都是岩石,安静而温暖。左侧有一棵杏树,在阴暗的暮色中,在残雪的映衬下呈现出玫瑰般的粉红色。
“原路返回吧,天色不早了,晚上这里会有熊。”尤里安娜平静地说。
他们掉头返回,缄默不语。
她停下来,指着前面:“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森林,然后顺着山的斜坡往下走,你会看到羊圈,围栏上会画着个箭头,沿着箭头再往下走有一座木屋。可以从后门进去,钥匙在门口的陶瓷罐里,你先回去吧。”她没有道明原因,阿列克谢也不做太多提问,大步的向前走去了。
尤里安娜就这么站在原地,突然眼泪似水般迸出。她双手扶着额头,脑中断断续续的片段侵袭,每一个文字,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耳语,每一个模糊的影子,每一个变幻的音调,都像针线一样交错在脑海中,缝出美好,幸福和苦难,缝出母亲紫色的裙摆和银白的鬈发,缝出家中嘶嘶作响的壁炉,缝出一个火光中的身影。她撕扯尽这些图像,剪断这些丝线,迈步向前走去,用颤抖的声音唱着:
“你带着蔷薇越走越远,
只有在眼泪里,
你怀里的鲜花全部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