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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世一收拾行李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过期的牛奶。
那是在考学的时候，妈妈看他一边忙着学业，还不能落下足球队的训练，每天忙得头晕脑胀又无法入眠，特地托人买了据说是很贵的特级牛奶，让他睡前喝。不知什么时候，有一盒牛奶被他忘在了角落，直到这间房间的主人准备离家时，才得以重见天日。
明明是妈妈珍惜的心意，现在却过期成为腐臭的垃圾，时间和遗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无情。
洁世一一边感叹着，一边拿起这盒牛奶，把它带下楼处理掉。爸爸的车已经在门口按喇叭了，他不算沉重的行囊此刻却是如此难以提起，洁世一犹豫着，最后一次扪心自问：我真的要去“蓝色监狱”吗？
“嗯。”凪诚士郎点头，“我今天喝了五瓶柠檬茶。”他看着洁世一惊诧的神情，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因为它们快过期了。”
他们现在在医务室的门外等候。凪诚士郎昨天半夜发起烧来，他脑子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和梦交错的边界，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喉咙干渴，嘴唇干裂到疼痛，于是他循着自己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攀到洁世一的床头。
似乎是在被洁世一打败后，他的脑子里就总有诸如“洁肯定有办法”“听洁的就好了”，随心所欲的猛兽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佩戴上镣铐，乖顺地俯在某人的膝头。
洁世一对对方没由来的依赖感到困惑，他从小到大并不是人群中特殊的那个，或许只是新鲜感，他告诉自己，天才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凪诚士郎更是个什么都觉得麻烦的怠懒分子，用不了多久，对方肯定就会轻飘飘地把自己忘之脑后。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洁世一完全没办法撒手不管。
一米九的高个子重重地压在洁世一被子上，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还真是分外沉重的信任啊！洁世一好不容易才摆脱凪诚士郎身子和自己被子的纠缠，撩起对方汗湿的刘海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好烫！
“凪？凪！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洁世一焦急地喊着，他也顾不得什么外套与鞋子，赶紧跑出去找值班的工作人员——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背得动凪诚士郎。可是凪诚士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还紧紧抓住洁世一不让他走，他的手指节分明而宽大，轻而易举就能整个包裹住洁世一的手腕。
而凪诚士郎的手心，还带着一点濡湿的滚烫温度，让洁世一幻觉自己几乎要被灼伤。
二选的临时宿舍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洁世一咬咬牙，憋着一股子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烦闷，大声呼喊其他宿舍的人过来帮忙。
这个晚上兵荒马乱的热闹，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凪诚士郎烧退了之后睡得又沉又香，只是依旧下意识地收拢手指不让洁世一走开，其他人尝试各种办法都没法掰开他那用力到发白的手指。等到大家都各自回去休息了，医生搬了一张差不多高的折叠床过来拼在凪诚士郎的床边，让洁世一凑合一下。
洁世一仰头躺着，越想越生气，折叠床的支架隐隐咯着他后背，怎么翻身都不舒服。他转头看向沉浸在黑甜乡里的凪诚士郎，对方熟睡的脸显得比平时温和无害了很多，只有干燥起皮的嘴唇分外显眼。洁世一对着这张帅哥脸恶从胆边生，伸出自己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凪诚士郎的脸。
“唔……”凪诚士郎皱起眉头，发出含糊的声音。他很不愿意自己的美梦被外界打扰，可是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正在他脸上作乱的那只手。这里没有其他人，洁世一放肆地揉搓着凪诚士郎的脸颊，被对方奇形怪状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这段日子的焦躁、烦闷、失落，在这一刻被他奇异地抛之脑后，洁世一心情放松下来，终于大发慈悲饶过了凪诚士郎。他拼命训练，无比迫切地想快进时间，熬过这段痛苦的败者生涯，可此刻他又隐隐有些不舍起来：不管下一场比赛的结果谁输谁赢，他和凪诚士郎双人组队的这段日子都不再有了，对方惹出的麻烦、莫名的依赖，也都很快会随着和别人的交集慢慢淡去，甚至回忆都模糊，现在还在一张床上嬉笑打闹，可能明天就会变成最熟悉而最陌生的朋友。
他重新躺回床上，喃喃自语：“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的。”
牛奶会变质，鲜花会枯萎，父母的眼角爬上细密的皱纹，以前的同学去了不同的学校，自己要试着伪装成懂事的大人。
凪诚士郎也会像他曾失去的无数东西一样，最终抵达赏味期限的另一端。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钟表嘀嗒，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凪诚士郎听不见洁世一说的话，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手中握住的什么东西，忽然之间不再挣扎着要离去。
于是他满意地在梦中咧开嘴角，胡乱地伸出胳膊去，把某人拢到自己怀里，直到对方也发出熟睡的均匀呼吸声。
洁世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要过期了，为什么要喝？”他又好气又好笑，就为了五瓶柠檬茶，折腾出这么多麻烦事来，还让自己不得不再陪着凪诚士郎来复诊。
凪诚士郎不假思索地说：“赶在过期前喝完，就可以去买新的了。”他对喜欢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想浪费。
洁世一问他：“你不会觉得腻吗？都是同一个味道。”
凪诚士郎摇头，他看着洁世一欲言又止的表情，蓦地拉起对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不会哦。”
他说话的时候，洁世一甚至能感受到肌肉和空气的颤动。
“我不会给洁贴上那些死板的标签，规定你的赏味期限。”
“在我眼里，你永远新奇又神秘，从不让人厌倦。”